作者:瑞根
看着相公愛不釋手的捧着女兒,沈宜修心中最後那的一絲不安也終於消失,看來相公是真的喜歡女兒,而非刻意討好自己,這幾日裏幾乎是有時間就從奶孃那裏接過孩子捧着在家裏轉悠,嘴裏還唸叨不停。
“相公,還有幾日你就要娶薛家妹妹了,你不該好好琢磨一下婚事的詳細麼?”沈宜修靠在牀榻上換了一個更舒服的位置,秋香色的金錢蟒大條褥鋪滿整個炕,炕榻下是棗紅洋羈,鬆軟綿實的靠枕墊在背後,地龍燒得暖意融融,格外舒服。
“那還需要什麼琢磨?”馮紫英瞥了一眼沈宜修,搖搖頭:“那都是各種規矩早就定好的,和當初娶你不一樣?按部就班而已,要說忙亂一些也是寶妹妹她們那邊兒,可我也不能去幫忙不是?我都讓香菱提前過去了幫嗎了,這兩日薛家就要從榮國府搬出去,住進她們自家的宅子,不過若是寶妹妹嫁過來的話,不知道薛姨媽還會不會重新搬回榮國府那邊去了,不過寶琴當母親應該是不會搬回去了。”
坐在一旁替沈宜修搓揉着小腿肚子的晴雯驚訝地問道:“香菱都已經過去了?這怕是有些不合規矩吧?”
“嗨,什麼規矩不規矩的,日後都是一家人,何必計較這些?”馮紫英笑了起來,“本來香菱也是薛蟠送給我的,現在讓她過去幫着寶釵、寶琴也順理成章,再說香菱本來也就很記掛寶釵,我何不湊成,皆大歡喜?”
“哼,大爺總是找得到理由,不是奴婢小氣,也不是奴婢維護咱們這一房,但是二房這邊本來這些也該是薛家早早準備好,鶯兒,還有那原來從江南買回來戲班子裏的蕊官和齡官、豆官不都分別跟了寶姑娘和琴姑娘麼有這麼幾個人相幫,想必也不至於手忙腳亂了吧?”
晴雯的插話讓馮紫英倒是頗爲驚異,“晴雯,你倒是把賈家那邊的情形瞭解得透徹啊,連他們府裏買來小戲子分給各家姑娘的情況都知道了?”
“爺,這也不是啥祕密,園子裏的姑娘們基本上都分了一二,當初買回來的那十二個丫頭,大多都留在園子裏了,林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以及史姑娘和寶二爺,都有留着,連東府裏尤大奶奶都要了一個去。”晴雯傲嬌地聳了聳鼻子,“所以香菱過去也不過就是派派嘴而已,雜事兒自然有這些小丫頭們做。”
“也不止那些雜事兒,這麼大一樁事兒,還得要看看我們這邊準備得如何,雖說寶妹妹和琴妹妹說好是要跟着相公去永平府,但是也遲早要回來的,咱們這邊也不能太寒磣,還得要看她們自己的心意,房舍如何裝點搭配,還要添置哪些東西,咱們這邊也都要做好。”
沈宜修內心也清楚寶釵寶琴這兩姐妹不簡單,嫁入馮府勢必會帶來一些變化,而且她與賈家那邊的薛寶釵和林黛玉都不熟悉,身邊也幸虧還有一個對那邊比較瞭解的晴雯。
沈宜修很喜歡晴雯的爽直性子,而且晴雯也非那種毫無心思的女孩子,更關鍵的是從賈家出來跟了自己,晴雯也就算是堅定不移的站在了自己這一邊,不可能再有什麼回頭路。
這也是沈宜修之所以敢讓晴雯當自己的貼身大丫鬟,而沒有選擇沈府原來自己的丫鬟,本身晴雯就頗得相公喜愛,現在成了自己的貼身丫鬟,成爲通房丫鬟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其實也是一種固寵的手段,在丈夫最喜歡的丫鬟走投無路之際,大度的把她要回沈府,甚至還一力攬爲自己的貼身丫鬟,尋常女子是肯定做不到的。
這一着先手棋可謂下的極妙,不但一舉收服了晴雯的忠眨疫�讓丈夫見識了自己的心性,更向外界尤其是向未來都和賈家有着密切淵源的薛、林兩房展示了自己的大度大氣,可謂一舉三得。
“對了,晴雯父母的事情,可有消息了?”沈宜修一句話就讓晴雯給沈宜修按摩捏拿的手指都是一顫。
之前和晴雯開玩笑式的打賭,晴雯雖然心動,但是晴雯也清楚馮紫英現在還只是永平府同知,而且公務繁忙,未必能有多少精力來過問這事兒,而且那個賭自己似乎還有些打輸了。
賈赦固然是在幫忙贖人掷菍洞鬆攣碚f似乎卻樂見其成,而後賈蓉、賈瑞這些人都捲入其中,如果真的單純是麻煩事兒,大爺絕不會還要對賈蓉、賈瑞這些人假以辭色,晴雯雖然性子燥了一些,但是卻很聰明,自然明白其中道理。
其實晴雯也知道即便是沒有這個“賭局”,自己一樣要給大爺當通房丫頭。
二尤雖然也屬這一房的妾室,但尤三姨奶現在已經日漸變成了爺的貼身護衛,尤二姨奶對奶奶格外恭順,但晴雯很清楚,在奶奶心目中,還是比不上自己最貼心。
有時候奶奶也會和自己說一些交心話,話裏話外已經把自己當成了通房丫頭,甚至妾室,這既讓晴雯心安,也讓她有些心慌。
雖然她傲骨天生,但是在面對這種時代社會桎梏的環境下,誰又能擺脫得了思想觀念的侷限性,當丫頭的誰又不想真正攀上枝頭當鳳凰呢?這賈府數百大小丫頭,誰不想混個主子身份?
原本以爲自己被逐出賈家怕是要落魄街頭甚至淪入風塵,但是誰曾想卻又這樣一番造化,這讓晴雯夜裏有時候一覺醒來,都覺得自己在做夢一般不敢相信。
“我找人去賴家那邊問了問,打聽到了那個衙役的確是回鄉裏去了,後來又到宛平鄉里去找到了這個人家裏,只可惜此人當時說他也記不清情況了,對方回話情況他也只記得是良民,是易州那邊的,當時他是假借公事行頭去問的,對方也是回覆的公文,因爲他這邊是假託,所以覆函他就毀了,但是對方那邊還應該有存檔,但是這十多年前的事情,只怕要去翻易州州衙裏的故紙堆了,……”
馮紫英到還真沒忘,沈宜修又問道:“那爺的意思是很難查到了?”
“難度肯定是有些的,十多年前的故紙堆,每年一個州衙裏的數以千計的,而且這等覈實人身份的公函何止千萬,這是十多年下來,還得要看易州州衙那邊保管如何,你還不能大張旗鼓去查,所以我也在琢磨尋個合適機會,看看保定府那邊有沒有熟人,在安排人去幫我跑一趟,……”
馮紫英胸有成竹,這等事情又不需要自己親力親爲,安排一個人便能去辦,唯一有些關礙的就是保定府那邊他沒什麼熟人,得人託人,這段時間又太忙,抽不出精力來過問,所以也是打算趁着成親、過年,找個機會看看誰那邊有熟人再去辦此事。
晴雯眼圈又有些發紅,自己這些碎末小事兒,爺卻能記在心上從未忘記過,這等主子如何不讓人心折?
“晴雯你也莫要擔心,不過是些水磨工夫,就算是那州衙裏找不到了,說句難聽一點兒的話,只要肯花心思花銀子,無外乎就是讓易州州衙那邊多費些心思去打探,哪有找不到的?”
馮紫英也在寬晴雯的心,若真是州衙檔案裏湮滅了,經辦人沒印象了,還真不好找,但他自然不能說這等話。
第一百六十六章 山雨欲來
抱了一陣女兒,眼見得女兒又沉沉睡下去了,馮紫英這才小心翼翼地讓乳母將女兒抱了去,自家歪着身子靠在了炕榻另一端,把身子縮在了一邊兒。
見丈夫這般模樣,蜷縮在自己腳邊上,沈宜修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好歹也是一家之主了,卻怎地沒個坐相?外邊下人進來看着想什麼話?”
“嗨,沒事兒,都是一家人,哪來那麼多規矩,這屋裏沒得允許,除了雲裳之外,還能有誰進來?”
馮紫英不在意的一隻胳膊壓在炕几上,一隻手摩挲着下頜,還有三日就是成親之日,似乎自己的情緒就沒有先前那麼多期盼和急切了呢?或許是因爲之前和沈宜修的成親已經走了這樣一道程序,現在再來一回,已經沒有了那種新鮮感?
可是人卻不一樣了啊,馮紫英琢磨着,總覺得好像缺了點兒什麼,但是又說不出來。
感覺就像是上緊了發條的一臺機器驟然間放鬆下來,有些不適應了。
“相公今日是怎麼了,感覺您總有點兒心神不寧心不在焉的樣,是不是身體不適?”沈宜修也覺察到了丈夫的異樣,然後笑了笑,“不是太興奮太激動吧?”
馮紫英知道妻子是開玩笑,搖了搖頭:“也說不出來,總而言之就是覺得全身上下乏得緊,空空落落的,說話做事兒都覺得沒精神,……”
這話倒是把沈宜修和晴雯都嚇了一跳,“相公,要不去請一個郎中來看看?”
“我沒啥事兒,就是精神有些不濟,張師年前就要來,還有幾日就會到,哪裏用得着?到時候問一問張師。”馮紫英擺擺手。
“是不是贖人的事兒讓相公太操心了?”沈宜修若有深意地問道。
馮紫英笑了笑,“這等事情,不過是朝廷有心,蒙古人有意,我在其中牽牽線罷了,只是需要遮人耳目,朝廷不能明面上參與,也就只有我來背這層皮了,所以我也一樣,隨手扔給外邊人做,既能說得過去,也不會授人以柄,大家心照不宣,否則,你以爲這麼好做麼?”
沈宜修也是官宦出身,隱約知曉其中必定有些奧妙,只是不太明白罷了,前期丈夫不願意說,現在基本上塵埃落定,丈夫纔會這般挑明,她也恍然大悟:“相公是說,朝廷也是支持用這樣鬼祟的方式來?”
“不這樣做,哪又如何做?”馮紫英嘴角掛着淡淡地譏諷之意,“上百萬兩銀子的贖金,朝廷既不願意也拿不出來,但是若是態度過於堅決讓蒙古人起了殺心,那這麼多武勳家族豈不是要炸營造反?所以也就只能這麼含含糊糊地拖着,逼着這些武勳家族自個兒想辦法,這邊還讓我要和蒙古人交涉,把明面上的一件事情淡化下來變成一種私下的交易,……”
馮紫英都很難評價朝廷的這種方式究竟是好是壞,的確前期朝廷通過了各種手段把京營潰敗之事造得沸沸揚揚,取得了道德高點,同時又把士卒贖回,可以說看起來算把這樁事情十分完美的化解了,把鍋也全數甩到了武勳家族身上。
但是這也一樣有後遺症,京營中仍然有大量武勳子弟,而且不僅僅是京營,即便是四衛營、勇士營和巡捕營,乃至於龍禁尉中武勳子弟也不少,朝廷的這種手法固然可以丟鍋,但是其對整個武勳羣體的傷害和刺激,甚至可以說激發起來的敵意也是難以彌補的。
武勳家族的影響力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尤其是在軍中,同樣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馮紫英現在還不能判斷永隆帝和內閣的這種手段最後會帶來什麼,但是他相信後續肯定會有一些問題會冒出來,只是現在還看不準。
馮紫英也能理解,由於元熙帝對武勳的優遇,加上義忠親王曾經當過二十年的太子,可以說,整個武勳一直是堅定不移的擁護元熙帝和義忠親王的,他們之間的關係也的確千絲萬縷根深蒂固,永隆帝登基之後只能採取隱忍和暗中削減的辦法,這還要靠文官羣體的配合支持才能做到。
如果說沒有義忠親王或者元熙帝在,哪怕是他們兩人只有一個人在,那麼永隆帝都能有條不紊的做到削枝剔葉,逐漸剔除那些與父皇和義忠親王關係密切或者不可靠的武勳,進而將這個羣體逐漸納入自己手中,但是元熙帝和義忠親王同時存在就讓他無法如願實現這個意圖了,而且還會隨着時間推移讓風險更大,所以他就只能藉助這樣一個機會來暴力破局。
可以說這也是一個沒有選擇的選擇。
“相公,京中武勳家族何止數百?便是頗有頭臉的武勳怕也有數十上百吧?他們子弟科不僅僅只是集中於京營,除了九邊因爲戰事頻繁而逐漸淡出,便是在內地和沿海以及江南等地的衛所,武勳子弟依然是佔據主導地位啊。”沈宜修有些擔心地道:“高祖皇帝起家於江南,帶了一大批顯赫武勳貴族進京,但是江南仍然是武勳雲集之地,便是妾身的老家蘇州,武勳家族起碼也有一二十家,要說相公的家族也是源於蘇州吧?”
馮紫英訝然,他沒想到沈宜修也能想得這麼遠,挑了挑眉,“宛君想說什麼?”
“妾身愚見,這等時候實際上是不宜過於逼迫武勳羣體的,妾身以爲朝廷爲了這一百多萬兩銀子而將整個武勳羣體置於一種受羞辱和出賣的境地,必有後患。”沈宜修猶豫了一下才道:“道理相公肯定明白。”
馮紫英心中一凜,“宛君,馮家也是武勳一員,……”
“不,相公,你和公公都不應該算進去了,妾身感覺得到其實相公基本上是以文臣自居,而公公則是遠戍邊地,基本上沒有參與到這些事務中來,可京中武勳們遭遇此難,他們會怎麼想?”
雖然不認爲武勳能在這個時候有什麼興風作浪的本事,但馮紫英還是問道:“宛君是擔心京中會有什麼異變?”
“京中恐怕不會,前期妾身看那《今日新聞》幾乎每期都有評價三屯營一戰的,寫的很詳細清楚,武勳也好,京中士民也好,京營的低劣表現印象都深入人心,很難得到士人民械闹С掷斫狻!鄙蛞诵迵u頭,“但是《今日新聞》卻只能限於京畿,主要還是京城,但是京師武勳祖籍大多是來自南直隸和浙江,其中尤以金陵、蘇州、揚州、杭州、廬州、安慶等地爲多,像賈史王薛不就是金陵世家麼?四王八公十二侯中的牛家、柳家、陳家就是來自揚州,四王都是來自蘇州,像和相公交好的韓家來自杭州,……”
馮紫英大喫一驚,這些武勳望族的祖籍他當然是清楚的,作爲武勳中的一員,他很清楚張士掌鸺异短┲荩嬲痉�腳跟還是在蘇州,後來張士针m然被朱元璋擊敗,但是張氏後裔基本上就藏身於蘇州,所以所以最終大周北伐與前明爭奪天下,還是倚仗的蘇州、揚州、金陵、杭州等南直和浙江的鄉黨們,而有從龍之功的武勳也大多是來自這些地區,包括那個時候還是微末的馮家也是如此。
但這些情形沈宜修也知道就讓他頗爲好奇了,雖然沈家也是蘇州望族,但是沈家卻是一直是士林中人,和武勳家族是格格不入的,這四王八公十二侯的來歷,沈宜修也瞭解得如此之深,不能不讓馮紫英有些意外。
“宛君,可是岳丈有信給你?”馮紫英略作思索問道。
“君庸去了一趟山東看望父親母親,父親也讓他帶了一封信回來給我,也提及了蘇州那邊老家情況,……”沈宜修臉上露出一抹憂色,“老家那邊給父親去信稱江南今年一直動盪不安,除了倭寇襲擾外,流言紛起,據說朝廷有意增加南直和浙江賦稅,另外也要對海貿特許金提價,市舶司那邊據說也要分南北不同稅率,據說山東這邊市舶司海稅稅率比江南要低三分之二,遼東那邊如果開埠甚至要市舶司免稅,不知可有此事?”
馮紫英大驚,雖然他到永平府之後就沒有過多過問開海事務,但是他也知道官應震他們的確在研究南北海稅稅率的差異化,這也是朝中北地士人的強烈要求,很有可能會如此實施,但是特許金和增稅這卻從未聽聞了,這肯定會引發江南的強烈不滿。
只是這等消息爲何如此之快就在江南流傳開來?
馮紫英一時間沒有回答沈宜修的問題,他心中有些隱隱不安,這段時間他一直有些心神不寧,包括從京中回永平之後,就有些感覺,但是始終沒有能找到問題究竟在哪裏,現在纔有些反應過來,那就是江南似乎太平靜了一些。
這有點兒像山雨欲來的那種沉悶壓抑的模樣,讓人覺得憋悶,但是遊目四顧,似乎又沒有什麼其他意外,但卻總讓人心裏不安。
第一百六十七章 迎娶
見丈夫陷入了沉思,沈宜修也有些惶恐:“相公,這只是家父從老家那邊得到的一些消息,未必準確,不過妾身覺得,雖然朝裏朝外似乎都在說江南士人在朝中勢大,但是像首輔大人和次輔大人他們還是比較公允的,像江南賦稅沉重,江南士人怨氣很大,他們也還是在向江南士人客觀如實的解釋現在北邊的情況,起碼從這一點上來說,他們還是站在大局公心上的,至於說要要求他們全然維護北邊兒,本身也不現實,他們畢竟是江南人,……”
“這也是岳父大人所言?”馮紫英有些不敢相信這是自己這位平素不怎麼過問時政的妻子所想。
“不完全是,父親信中有些提及,就說朝中北地士人和湖廣士人都對首輔、次輔以及江南士人成見頗大,但即便是換了齊閣老擔任首輔,難道就能有多大改觀?現在江南賦稅沉重這是不爭的事實,蘇州、湖州這些地方尤甚,許多小民將田土掛在大戶人家頭上,也就是承受不起這種壓力,……”
大周優待士人,士紳賦稅有減免政策,尤其是勞役上更是免役,這也是爲什麼大家拼死拼活都要去謧�讀書人身份,只要考中秀才便能免除勞役,而中了舉人便有資格減免家中田地的賦稅了。
“如果繼續加徵,江南只怕真的要生亂了。”
沈宜修的話是一個提醒,馮紫英何嘗不知?但是在沒有找到其他生財之道之前,沉重的財政壓力又迫使朝廷只能不斷的把目光對準江南和湖廣,尤其是江南。
這種內憂外患夾擊之下,大周朝廷就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弓弦,稍有意外,就可能斷裂開來。
西南戰局的不利還在不斷的爲這根弦加碼,朝廷迴旋的餘地似乎也越來越小。
馮紫英可以想象得到,官應震也應該承受了很大的壓力,特許金的提價,增加國債,這都是來自內閣和戶部乃至兵部的壓力下不得不考慮的問題,甚至不得不考慮增加賦稅,而這勢必又要刺激到江南洶湧的士林民意。
馮紫英也忍不住喟然長嘆,說來說去還是生不逢時,遇上了各種矛盾難題交織的時代。
馮紫英這個時候還真的有些羨慕那些穿越小說主角動輒小弟一大堆納頭就拜,主角大殺四方的情形,怎麼自己穿越而來,卻成了如此窩囊憋氣的角色?
自己已經力圖讓自己的才華儘量展現於世,養望揚名,廣織人脈,四處抱粗腿搶先機,而在無數人眼目中,自己已經是天縱奇才,青雲直上了,可怎麼還是有一種精疲力竭而局面卻絲毫不見好轉的感覺呢?
難道真是人力終有窮,天道終有定?不是該說人定勝天麼?
永平府的試點是馮紫英自以爲走得很好的一布,但是永平府一府之地,對於整個大周來說還是太渺小了,而且時間只有這麼一年不到,無論自己有翻天覆地的本事,也不可能點石成金。
可以說藉助山陝商人和佛山莊記甚至拉上了兵部軍器局的力量來聯合開發,已經是自己最大限度的發掘了所有潛力和資源了,但這需要時間來慢慢積累,羅馬不是一天能建成的,即便是讓自己接任朱志仁的知府,沒有三五年,永平府的開發也難以見到大的效果,更不足以撬動整個大周格局的變化。
有時候馮紫英自己也覺得心累,雖然齊永泰、官應震和喬應甲以及柴恪這些人和自己關係密切,但是準確的說他們都只是部分認同自己的一些觀點,甚至談不上是同路人,某種意義上還是屬於這種傳統的這種師生情誼或者鄉黨親舊關係,只能算是私誼。
即便是自己給予厚望的同學中,完全贊同支持自己的也沒有,這都還需要時間和成功來慢慢積累。
不過馮紫英相信自己在永平府取得的成功已經開了一個好頭,不但爲自己在朝野創造了良好的名聲,而且同樣也吸引住了許多人對自己的這種方式的注意力,讓他們也看到了想要在仕途上“走捷徑”的希望。
大周對地方官的考覈最重要的就是稅賦和治安,在田地有限,稅賦標準固定的情況下,如何讓這一點成爲突破口卻又不至於引發治安不靖,無數人苦思而不得,但馮紫英在短短一年間不但做到了這一點,而且甚至還替朝廷解決了數萬流民消納難題,這讓任何人都無法質疑馮紫英在這上邊的功勞。
當然攻訐也不會少,士紳的不滿是最大隱患,但是好在齊永泰是北地士林領袖,而北直隸更是其根基所在,又有喬應甲在都察院坐鎮扎場子,這些情形都還能壓制得住,所以這也成就了馮紫英今日的耀眼奪目。
馮紫英也意識到自己下一步的目標恐怕不僅使自己更耀眼,更上一層樓,而是更需要拉動一幫志同道合者與自己共同努力,哪怕是隻在一些觀點上一致者,也是值得爭取和發展的,自己完全可以通過耳目濡染讓他們逐漸接受自己的觀點意見,而最具有說服力,無疑就是自己現在所做的並且已經成功的一切。
對於馮紫英來說,煩惱困擾雖多,但是卻都不是迫在眉睫的,當下的大事仍然是成親。
沈宜修產下一女固然馮紫英喜出望外,但是也讓大小段氏高興之餘也有些遺憾,要說馮紫英娶妻納妾也有些日子了,便是收房的丫鬟也有幾人,但是卻單單隻大婦沈宜修有孕生產,兩個侍妾還有三個通房丫鬟,都未見有孕,如果不是大小段氏對沈宜修的性子有所瞭解,她們真要懷疑是沈宜修在從中作祟了。
但不管怎麼說,這把薛氏姐妹娶進家,又算是了卻一樁大事兒了,便是沈宜修也管不到二房的事情,短時間內沈宜修是不宜再懷孕,大小段氏自然就把希望寄託在了薛家姐妹身上,尤其是薛寶釵的丰韻富態更讓大段氏十分滿意,這體格一看就像多子之像,所以態度也從最初的不太認可變成了現在的熱切盼望。
日頭終於升了起來。
天公作美,前幾日都是風雪交加,但是從前日起,天氣就放晴了。
碧空萬里,陽光普照,兩日的陽光讓整個京師城曬得敞亮乾淨不少。
街面上已經打掃得乾乾淨淨,起碼在豐城衚衕這一順放眼望去格外舒坦,馮家再度納新婦,也讓整個豐城衚衕喧鬧起來。
大周婚慶俗禮比起宋明又有一些變化,講求上午吉時出門親迎,然後接新婦回家,午間是親朋故舊好友來賀,一直到晚間婚成,客人們大多要留一頓飯,和迎娶沈宜修一樣,府中也有安排,但是也在外邊兒臨近的武定侯胡同一處酒樓設有二十餘桌,宴請來的客人,若是遠途而來的親舊還要幫着安排宿處。
這個時代親迎是主流,但是在南方也有本人不去,由家中長輩去將新婦迎娶回來的風俗,不過在北方以及城鎮中,基本上還是採取親迎的風俗。
親迎若是尋常人家,驢車馬車有之,騎馬騎驢亦有,並不統一,當然對於馮紫英來說,肯定是騎馬而去,新婦自然是花轎接回,這已經成爲這個時代官宦人家的主流娶親方式。
薛家提前了幾日便從榮國府搬了出來,實際上薛蟠在娶了夏家女之後就搬到了小時雍坊的李閣老胡同,那裏北鄰太僕寺,東靠太液池,環境很不錯,不過宅院不算很大。
但薛家二房卻住在大時雍坊的石碑衚衕,不過此番迎親是娶薛家長房之女,薛寶琴是作爲媵陪嫁,所以自然也就一併在李閣老胡同的薛宅中等待迎娶了接親了。
從迎親隊伍從豐城衚衕出來,沿着宣武門裏街北段向南,雖然天氣晴好,但是這朔風依然勁吹,讓馮紫英臉頰都有些凍得發僵,只是臉上的笑容卻是溢於言表。
浩浩蕩蕩一干人立即吸引了鄰里街坊無數人的眼球,而一上宣武門裏街,更是成了夾道相迎了。
“嗬,是馮家娶親啊,……”
“哪個馮家?連小馮修撰都不知道?知不知道開海?知不知道這一次蒙古人進來打了一個打敗仗?就是小馮修撰乾的,……”
“哦,是小馮修撰,那如何不知曉?我記得前年馮家不是娶了親麼?”
“你知道個啥?人家是一門三房獨苗,所以聖上特批兼祧,……”
“嘖嘖,那敢情就是可以娶兩房了?鄉里這種情形倒是聽說過,不過這馮家一門三房好像都是有爵位的,這可是新鮮事兒,……”
“那是,若不是這樣又如何需要兼祧?那爵位總得要有子嗣來繼承不是?……”
“瞧瞧這架勢,不知道女方是哪家?”
“聽說是姓薛,是金陵那邊的大戶人家,不過在咱們京師城卻沒怎麼聽說過,……”
“嗨,像小馮修撰這等人才,怎麼去娶那南方蠻子,難道咱們京師城裏高門望族就沒有讓他滿意的女兒?換了是我,那便是主動上門也得要結這一門親事啊,……”
“你也不撒泡尿找一找自己,長得五大三粗一副夯貨樣,你那女兒也配入馮家法眼,當個丫鬟都夠嗆,……”
第一百六十八章 點火,伏殺
路邊看熱鬧的人們不斷有言語傳入耳中,馮紫英卻是心情舒暢。
“瑞祥,府裏知客接待都安排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