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526章

作者:瑞根

  “嗯,謙虛謹慎一些是好的,但也莫要妄自菲薄,愚伯是一直看好能你的,咱們這四王八公十二侯裏邊便找不出一個像你這樣的人才來。”賈赦仍然是在感慨不已。

  馮紫英卻感覺這廝說這麼多好話,只怕接下來說到銀子營生的事情會不那麼簡單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賈恩侯突出奇兵,馮紫英應對不能

  不出所料,一進入正題賈赦便開始叫起苦來,說這些人都是馬屎皮面光,一開始交定金的時候比誰都爽利,但是到具體落實後續銀子時便各種推三阻四了,要不就是要等到人回來之後再交銀子,而這顯然不可能。

  賈赦一邊說一邊也在觀察着馮紫英的神色變化,看着馮紫英翻閱名單時皺起的眉頭,賈赦也有些心虛。

  困難肯定有,便是柳家、陳家和裘家這些豪門大戶們,這動輒拿幾萬兩銀子出來也不是那麼好拿的。

  這麼些年來武勳日子也不好過,大多都是靠着鋪子、田莊生活,四王八公十二侯只要是沒有什麼正經差事的都差不多,當然柳家、陳家和裘家這些要比賈家強多了,好歹都在京營裏邊安排了一凶拥苡憘�生活。

  但這種京營武官,也就是圖個溫飽領個俸祿銀子,外快是沒多少的,也就看每年演武皇上高興能賞幾個,另外就是看能不能傍着巡捕營幫忙乾點兒私活兒,掙幾個了。

  一句話這京營就是餓不死肥不了的地方,對於那些旁支庶出子弟算是一個正經出路,但是對於這些四王八公十二侯的嫡支正出子弟來說,就是一個圖安穩掙俸祿的好去處,誰曾想會突然要出京溜一圈還遭遇如此浩劫。

  可以說這幫人從來沒有人想過這一趟出去會是真要打仗,大家都覺得應該是出去溜一圈兒,掙個名聲就優哉遊哉回京來領賞了,現在可倒好,賞沒掙到,禍事纏身,便是贖回人來,沒準兒還要面臨朝廷的追責。

  “赦世伯,你是怎麼想的?”馮紫英哪裏還能不明白賈赦的心思,無外乎就是希望自己去宰賽那邊要折扣,折扣越大越好,他這邊呢自然就要和別人說虛數耍花頭,除了要掙過手銀子,甚至還要在折扣上兩邊掙錢。

  對於賈赦的這般心思馮紫英已經見慣不驚了,連說都懶得說,說了他也是一樣這般,骨子裏就是這種德性。

  “愚伯是這麼想的,就這個名單上的人,數目不是早就按照標準算出來了麼?加上後期我又聯繫了幾家,一共五十四人,算下來是十二萬七千六百兩,愚伯和他們也都說好了,辦成抽成,也就是六千多兩銀子,童叟無欺,這筆銀子沒的說,……”

  賈赦眉飛色舞,完全不像是一個五十出頭的糟老頭子,很有點兒銀子在手江山我有的滑稽味道。

  “唔,六千多兩銀子,也就一兩個月的事兒,算是不錯了啊,赦世伯。”馮紫英提醒道。

  “嗨,紫英,銀子誰會嫌多呢?到時候愚伯也要給你……”賈赦假意道。

  “別,赦世伯,小侄可不沾這些,純粹幫忙,……”

  馮紫英趕緊擺手,這話必須要挑明,對外他也一樣要重申,牽個線搭個橋而已,沒地把自己名聲壞了,這一點他也早就和賈赦、王熙鳳他們說明白,若是誰要往自己身上推,他可要翻臉,哪怕是王熙鳳也不行。

  “嘿嘿,那也好,你要愛惜名聲,愚伯可不在乎這個。”賈赦毫不在意地道:“愚伯是這麼想的,紫英你去和蒙古人要折扣,這麼大一筆銀子不可能沒有折扣,哪怕一成兩成,總得給點兒,到時候真金白銀咱們也不短他們的,最快速度送到,……”

  馮紫英對賈赦已經沒有多少語言了,這賈赦擺明態度就是還要喫這一嘴,喫蒙古人的,而且篤定自己能從宰賽那裏拿到折扣,弄得他還真不好說。

  宰賽那裏要貨物不要銀子,折扣肯定也是能拿到的,但不會太多,比如九二折或者九五折,還要看被贖對象,像陳瑞師和柳國荃這種頂多九五折,像哨官、把總一類的,打捆倒是八折都可能,本身也不值幾個錢。

  見馮紫英沉吟不語,賈赦心中一喜。

  說實話他也是沒太大把握,畢竟馮紫英能和蒙古人牽線搭橋已經是其他人無法做到的了,現在還要去蒙古人那裏虎口奪食要折扣,這可就真的有點兒強人所難了,但是難也是別人的難,賈赦這些方面素來是臉皮無敵的,只管着看着馮紫英。

  “赦世伯,小侄倒不是說做不到,但這裏邊有許多難處,蒙古人沒那麼好說話,人在他們手上,是我們有求於他們,須得要花費不少心思啊。”馮紫英語速放緩,他不能讓這廝得寸進尺,“而且據小侄所知,那內喀爾喀人首領宰賽也不是好說話的,真要惹惱了他,不要這幾萬兩銀子,送上幾個人頭,那豈不是反而成了壞事?”

  “紫英,我自然是知道里邊難處的,原本說需要什麼花銷你卻又是一個不缺銀子的,……”賈赦假模假樣的嘆息了一聲,“你也莫怪愚伯如此,實在是現在府裏不景氣,璉兒去了揚州只顧着自己,聽說他在揚州都納了兩房妾室,都是那揚州瘦馬清倌人,花費鉅萬,愚伯這邊呢,你也知道你嬸子那兩個兄弟都是不中用的,你岫煙妹妹她爹更是無聊,去賭場跟着一幫人胡羼,弄得一身債,成日裏東躲西藏,前幾日還被人攆上門來,稱如果再不還債,若是遇上了便要割了他耳朵去,弄得岫煙成日抹淚,……”

  馮紫英只是知道那刑忠在賭場欠了不少銀子,其中不少還是欠賈瑞的,卻不知道還欠了外邊兒許多。

  這等能在賭場放債的自然都是有些倚仗的,若非如此,如何能收回賬來?刑忠遇上這等事情,利滾利,若是賈赦不肯幫他,只怕難得脫身?只是要讓賈赦出銀子幫他,那又比太陽從西比出來還要難了。

  “赦世伯是打算幫一把?”馮紫英順勢將對方一軍。

  “紫英,愚伯也還有一家人呢,哪裏有銀子來幫襯他?琮哥兒還小,日後花銀子的地方多了去,你二妹妹也還沒嫁人,這幫了刑忠,那還有一個邢德全,邢家人愚伯還能幫得完?”賈赦把頭搖得如同撥浪鼓一般,但又眼珠一轉:“不過畢竟是親戚裏道,愚伯也不能不聞不問,……”

  馮紫英就有些納悶兒了,這賈赦繞來繞去說半天,究竟想要表達一個什麼意思?

  或者是想讓自己出銀子來替刑忠還債,好像說不到這個理兒上吧?

  “紫英,沈家女嫁入你們馮府長房,便有尤氏二女做妾,那這邊寶丫頭便要嫁過來,除了那寶二丫頭外,你們二房這邊可有妾室陪嫁?”賈赦見馮紫英一臉茫然的樣子,心裏便嘀咕這廝莫不是還在自己面前裝樣?“岫煙年齡不小了,前日裏我和你嬸嬸也在說,尋個好人家嫁了,以岫煙的人才在京師城裏只要放出風聲,鐵定登門的人能踢斷門檻,……”

  馮紫英這才恍然大悟,但是聽到賈赦卻是在打邢岫煙的主意,而非迎春,這又出乎他意外。

  原本以爲這一回可以藉機試探一下看有無機會讓迎春也考慮嫁入二房做妾,但是現在看來賈赦還是捨不得孫紹祖那幾筆銀子,卻想得要用岫煙來李代桃僵。

  岫煙當然很好,問題是自己可從來沒想過,而且迎春那裏怎麼辦?自己可是答應過迎春儘早給她一顆定心丸。

  原本就是考慮用這贖金一事來好好磨一磨賈赦,尋機來突破,但這廝卻是先發制人用邢岫煙來作擋箭牌了,讓自己竟然找不到機會開口。

  見馮紫英眼睛一亮,賈赦就知道這樁事情穩了,都說這紫英喜好美色,果然不假。

  岫煙的人才沒的說,只怕紫英早就垂涎,只是找不到機會,自己現在投其所好,一下子就擊中要害了。

  “世伯的意思是……”馮紫英假作遲疑。

  “欸,紫英難道還要在愚伯面前礙口識羞麼?”賈赦故作不悅,“岫煙人才不必說了,邢家也是清白人家,要找好人家唾手可得,但是她也是仰慕紫英的,我們兩家關係非比一般,你們馮家人丁單薄,你嬸嬸找過穩婆來看過,說岫煙也是個能生養的,難道紫英就沒想過多替你們馮家開枝散葉麼?”

  “這個,……”馮紫英沒想到賈赦還真敢挑明說,皺起眉頭搖頭:“世伯,岫煙妹妹這等人才何必要嫁入我家爲妾,何不尋個更好的人家也能……”

  “嗨,肥水不留外人田,你和岫煙本身也熟悉,知根知底,……”見馮紫英搖頭拒絕,賈赦也有點兒心慌,難道這廝真的對岫煙無意,不可能啊,也就有些口不擇言,“薛家兩女嫁入你家,總得要有一二妾室才配得上你,我聽說岫煙也去見過沈家女,沈氏對其也很喜歡,你若是覺得合適,嫁入長房也無不可,……”

  馮紫英瞠目結舌,這賈赦“推銷”岫煙之心如此強烈,簡直讓人無語,關鍵是自己要亟待解決的是迎春的問題,這卻如何是好?

  不說岫煙心意如何,但是這種毫無來由的強拉硬配,也顯得有些不合適。

第一百四十八章 狂鶯兒大馬金刀,冷金釧綿裏藏針

  “世伯,此事小侄卻從未考慮過,不知道世伯可曾問過岫煙妹妹的心意?”良久,馮紫英才艱難地澀聲問道。

  “何須問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曾輪到她來說話了?刑忠夫婦肯定是十分樂意的。”賈赦不以爲然,他還以爲這是馮紫英的託詞,難道說覺得岫煙條件差了,不願意?

  但無論如何,岫煙的條件也比二尤強多了,兩個胡女也能當妾室,一點兒也不講究,雖說小的那個救過馮紫英,但也不至於這般補償。

  “世伯,那二妹妹的婚事可曾有眉目了?”馮紫英見賈赦還在給自己裝傻,想了一想,覺得還是要提一下,起碼要讓這廝有點兒這方面的意識,“只聽聞世伯有意把二妹妹許給那孫家大郎,可那孫家大郎據小侄所知,在大同府那邊好像名聲不太好啊。”

  賈赦腦瓜子嗡的一聲,果然,這馮紫英是看上了二丫頭!

  只是自己拿了孫紹祖那麼多銀子,早就在口頭上許給了孫紹祖,孫紹祖也曾說要來提親,自己卻以各種理由拖延着,就是想着還能在孫紹祖那裏多撈一筆銀子,未曾想馮紫英也對二丫頭有了心思,這卻是一件難事兒了。

  “紫英啊,這在邊地上爲武官,哪兒來那麼多講究?得罪人也是在所難免的,就像你父親在大同擔任總兵那麼些年,後來不也就是無數人攻訐落得個解職回京麼?”賈赦乾咳了一聲扯開話題,“孫家大郎性子毛躁了一些,自然比不得你,不過也算是人中之龍了,在邊地上也有些營生謩潱疫�是很看得起這小子的。”

  見馮紫英臉色有些不善,賈赦心中一激靈,莫要惡了這小子的心,和蒙古人這筆生意不肯使勁兒了可就虧了,話鋒又是一轉:“不過,你說的也對,知人知面不知心嘛,孫家畢竟不比你我兩家這麼熟悉,知根知底,所以我還得要好好琢磨一下子,……”

  馮紫英輕哼了一聲,“赦世伯,這關係到二妹妹一輩子幸福,您可得要悠着點兒,莫要耽誤了二妹妹,……”

  賈赦心中暗罵,嫁給孫紹祖爲妻就是耽誤了,給你做妾就不是耽誤了,你若是能娶迎春,不說爲妻,便是作媵,我也二話不說就嫁了,可這是做妾,總覺得有些虧欠。

  “愚伯知道,所以纔要好生斟酌一番,不急,不急,……”

  就在馮紫英和賈赦皮裏陽秋的做些肚裏文章時,平兒、紫鵑和鶯兒也已經和金釧兒、香菱匯合在一起了。

  幾個姐妹難得如此熱鬧地聚在一起,便是在京師城裏時,因爲捱得太近,更多的還是金釧兒和香菱各自回榮國府裏去逐個相見,哪能像如今這般遠在永平府,大家聚在一起,加上這邊有沒有奶奶太太們,自然就沒有那麼多顧忌。

  “趕緊上炕來熱乎熱乎,這外邊兒冰天雪地裏,奶奶姑娘們也不體恤你們,還得要你們跑一趟,有什麼不能讓大老爺一並過來?”

  金釧兒一隻手拉着平兒的手,另一隻手牽着紫鵑,幾個丫頭擠在一塊兒,嬉笑着。

  “來,這是炕松子兒,關外送來的,香着呢,這天時不好,大爺成日裏在外邊東奔西跑,我和香菱沒事兒也就縮在這炕上磕松子兒,……”

  那邊香菱卻是和鶯兒抱在一起,附耳說着私話。

  兩牀被子蓋在幾個丫頭的腿膝上,炕下燒起的地龍讓整個屋子裏都是熱意升騰,整個大炕上便是其樂融融的景象。

  “難怪金釧兒你都長胖了一圈兒,我記得你這易舆�是在榮國府裏太太賞的吧,原本好像還有些寬鬆,怎麼現在都有些緊繃繃的感覺了。”平兒抻了抻金釧兒的衣襟,“怎麼,馮大爺還捨不得給你和香菱置幾件像樣的衣衫?還在穿以前的?”

  “爺都是忙大事兒的,怎麼會來管這些?”金釧兒嘴角微翹,搖了搖頭,眉目間卻滿是滿足,“現在這邊兩位姨娘也都是不怎麼管事兒的,尤三姨娘基本上要陪着爺外出,以前就是這樣,現在出了這樁事兒,三姨娘就更上心了,二姨娘是個柔媚性子,什麼事兒都做不了主,……”

  “那這邊兒誰在管事兒?”平兒的問題讓原本一直在那邊說小話的鶯兒也都豎起了耳朵。

  若是寶釵、寶琴嫁過來,多半是要直接到永平府這邊來的,爲此寶釵都專門去了一趟馮府和沈宜修溝通過,達成了一致意見。

  就是考慮到男人在這邊忙着公務,沈宜修又在孕期,而且生產後肯定也會有相當長一段時間要哺乳撫育孩子,這邊肯定就沒有人主持中饋,尤二尤三是侍妾,只能是侍候牀笫之事,還是需要一個能上臺面的大婦才能行,自然就只能是寶釵寶琴姊妹倆過來了。

  若是大婦不在,侍妾受託倒也不是不能主持中饋,但尤三姐要隨侍在身邊,而尤二姐又是一個胡女,且本身也沒怎麼學過持家,所以在這邊很多時候都是金釧兒在代替持家,不過這顯然是臨時之舉。

  “所以就沒有人啊,家裏些許無關緊要的閒雜事兒,我和香菱就暫時應付着,也和二位姨娘說一聲,之前也和大爺說過兩回,但大爺哪裏有性子聽這些,沒說上兩句就睏倦了,不肯再聽,……”

  連平兒都能聽得出金釧兒話語裏隱藏的得意,這小蹄子,真把自己當成了主子不成?

  “哼,我看你是樂在其中啊,……”平兒輕哼了一聲,這金釧兒要說也不是那種張狂的性子,看樣子也是被馮大爺梳攏之後很是得寵,纔有些飄了。

  似乎聽出了平兒話語裏的暗示和提醒,金釧兒瞟了一眼那邊的鶯兒,這才假笑道:“平兒你這麼說就有些虧心了,我不過是代人受過而已,二位姨娘不願意管,爺更沒心思管,大奶奶在京師城裏,這屋裏屋外總得要有人來過問着吧?不信你問問香菱,我們何嘗願意出這個風頭,保不準日後還有人要說閒話戳我們脊樑骨呢,香菱你說是不是?”

  香菱是個實招宰樱B忙點頭:“是啊平兒姐姐,金釧兒和我也都知道這不合適,可爺丟給我們了,我們總不能不聞不問,爺忙碌一天回來看到府裏丟三落四,肯定會不高興的,……”

  平兒輕哼了一聲,她不會去和香菱計較,這是個呆憨丫頭,金釧兒把她賣了她還得要幫着數銀子。

  當然要說金釧兒做的也沒什麼錯,的確是這邊府裏沒人的緣故,只是要提醒着這丫頭,莫要恃寵而驕,忘了自己身份,這丫頭比起她妹妹玉釧兒還是要驕狂一些,若是寶姑娘嫁過來,這丫頭還要不知輕重,只怕就要生事端了,寶姑娘不說,那寶二姑娘可不是省油的燈。

  平兒尚未說話,鶯兒便接上了腔:“平兒姐姐也莫要擔心,左右不過是一個多月日子,等我家姑娘和寶二姑娘嫁過來就好了,要說算賬管賬,分派事務,寶二姑娘可是一把好手,……”

  金釧兒面色一凜,鶯兒那理所當然的口吻頓時就讓她心裏有些不舒服。

  雖然也知道自己不過是臨時性的湊合一下,聲名顯赫的臨清馮家,這無論是哪一房也斷無可能讓自己一個丫頭來管事兒,能夠協助哪位奶奶或者姨娘管事兒那已經是不同凡響了。

  但現在大奶奶在京師城,二房三房都還未到位,兩位姨娘不管事兒,這永平府這邊的馮家內宅,還真的暫時由她金釧兒來做主,哪怕只是一些瑣碎小事兒,能管的也不過是一些纔開始招募來的僕僮婆子等下人,但這畢竟也是有管過事的經歷了。

  現在這鶯兒話裏話外卻好像是自己越俎代庖鵲巢鳩佔一般,也不想想,你家寶姑娘還沒嫁過來呢,就算是自己僭越了,那也是人家長房沈家大奶奶的事兒,何曾論到你一個還沒有嫁過來的二房丫頭來顯擺了?

  “鶯兒說得也是,寶姑娘她們若是嫁了過來,這邊肯定就要熱鬧許多了,大房二房也就算是兩房分立了,我也素聞琴姑娘是個幹練人,自小就跟着薛家二老爺走南闖北,見多識廣,若是寶姑娘不喜這等俗務,琴姑娘的確是二房管事兒的最好人選。”

  金釧兒臉上浮起一抹笑容,平素冷豔的面龐此時竟然有了幾分甜美,旁人看見自然不明白其中奧妙,但是像平兒和紫鵑在榮國府裏多年,而且與金釧兒一直相熟,也是見慣了金釧兒平常的冷峭,這等和顏悅色的神情,卻往往是對方惱怒生氣的徵兆。

  平兒和紫鵑都下意識交換了一下眼色,沒有作聲。

  金釧兒也不是善茬兒,這口口聲聲把長房二房撇清,言外之意就是你家寶姑娘也好,琴姑娘也好,嫁過來也就只能管你二房的事兒,她金釧兒可和你們二房無關,這內闈中的事情可不僅僅是你二房一家,還輪不到你們二房來大包大攬。

  看看吧,一入侯門深似海,哪個大院子裏這等勾心鬥角的破事兒都不會少,這還沒到那一步呢,下邊兒又要起風浪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呆香菱泄露天機,俏平兒語含機鋒

  畢竟是王夫人身邊出來的大丫頭,金釧兒這一番話不卑不亢,有禮有節,暗藏機鋒,便是鶯兒聽了之後覺得有些說不出的味道來,但一時間卻也覺察不出裏邊究竟是哪裏不對勁兒。

  平兒看鶯兒的模樣就知道對方還沒有回過味來,但是鶯兒也是一個有想法的,暫時性的落了下風不代表就一直如此,這樣你來我往的脣舌爭鋒下去,遲早要鬧得不可開交,她可不願意金釧兒和鶯兒之間變成這樣。

  “我說你們倆也是操不完的閒心,下個月寶姑娘和琴姑娘嫁過來那也得有一段時間適應過程,這等事情能個還能輪到你們兩個丫鬟來鬥嘴不成?”平兒故作惱怒,狠狠拍了拍金釧兒的肥臀一記,“金釧兒先前的話也說清楚了,各管各房,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別人瓦上霜。”

  鶯兒還有些不忿,菱眼瞥了一眼平兒,拿不準平兒這話語究竟是代表誰的態度。

  但她覺得金釧兒這纔多久不見,還真的以馮府大丫頭的身份自居了,這有點兒刺激了她的自尊心。

  馮大爺沒成親之前倒也罷了,你說你是管着馮大爺的屋裏事兒,得意一番,沒人和你計較,但是現在馮大爺成親了,還輪得到你金釧兒來張狂?

  長房有沈大奶奶,而且鶯兒也是知道晴雯現在一躍成爲沈大奶奶身邊最貼心的大丫鬟,而晴雯和金釧兒關係在榮國府裏就不好,而且據說馮大爺特別喜歡晴雯那妖嬈性子,以晴雯的心性,還容得你金釧兒這般驕矜,騎到她頭上?

  寶姑娘和寶二姑娘只要一嫁入馮家,那也是堂堂正正的奶奶,日後都是要和沈大奶奶並肩齊行進馮家祠堂的,你一個不過是仗着被大爺梳攏過,了不得就是在牀上有些得寵的小蹄子,居然也敢這般放肆?

  要說勾搭大爺,誰還不會?這高門大戶出來的丫頭,耳濡目染之下,誰還不會一兩套那等手段?

  鶯兒看向金釧兒的目光越發冷峻,她已經明白了,自家姑娘嫁入馮府的道路不會平坦,進了馮府一樣會面臨各種人的“圍、追、堵、截”,昔日的閨中密友一樣可能翻臉成仇,同樣昔日關係一般的夥伴,也可以報團取暖攜手應敵。

  紫鵑如此,金釧兒如此,晴雯亦是如此。

  看着縮在一邊兒有些懵懂的香菱,鶯兒心裏也是一嘆,還是這小蹄子好,沒那麼多心思,連金釧兒都不會去多招惹她,不過那是以前,等到自家姑娘嫁進來,香菱勢必要回歸二房,到那時候,只怕還會演變成門戶森嚴壁壘分明的一幕。

  “平兒姐姐說的是,倒是小妹有些唐突了,金釧兒替大爺管家這麼久,沒功勞也有苦勞,日後想必大爺是要委以重任的。”鶯兒壓了壓心中的火氣,漫聲道。

  她本來就是個傲嬌性子,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若是誰要招惹了她,她也是記仇的。

  遇上金釧兒也是個不服人的,難免就會有些磕碰,不過她也不是不識大體的人,知道現在永平府這邊還是金釧兒主場,但只要等到自家姑娘嫁進來,她定要讓金釧兒這小蹄子好看。

  鶯兒夾槍帶棒的話讓一邊的平兒和紫鵑也都忍不住皺眉,這丫頭也是不饒人的,不肯在金釧兒面前服軟,這等話語金釧兒哪兒能聽不出來?

  不出所料,金釧兒抿了抿嘴,目光流盼,“咱們這些當奴婢的,哪裏敢癡心妄想當得起爺的重任?那都是幾位奶奶的事兒。不過就是得了爺的恩情,自然要把手裏該做的事情做好罷了,若是當丫頭的都擺不正位置,那可真的不是一件好事兒。”

  兩個丫頭話語裏都是暗藏機鋒,針尖對麥芒,平兒和紫鵑不用說了,便是嬌憨如香菱,似乎也聽出了好像金釧兒和鶯兒似乎在打什麼啞謎,而且好像還不太和諧。

  “金釧兒,你和鶯兒在說些什麼話啊,我怎麼聽不懂?”香菱迷迷瞪瞪地看了一眼鶯兒,又看了一眼金釧兒,“好不容易平兒姐姐和紫鵑、鶯兒來一趟,金釧兒先前也是聽得你們來了,高興壞了,心花怒放的從花廳那邊跑過來,把大老爺丟在花廳裏,連爺的吩咐都沒有管,爺都在後邊兒笑罵了幾句說不守規矩呢。”

  被香菱揭穿,金釧兒臉一熱,而平兒、紫鵑乃至鶯兒心裏也都是一動。

  畢竟都是榮國府裏出來的,畢竟都還是二十歲不到的丫頭們,再說在各自的環境裏已經有了幾分心機,但是那麼些年在榮國府的情誼和在外邊兒的認同感,都還是讓她們在心理上就有一種親近感。

  倒是平兒聽到了香菱另外一句話,“大老爺還在花廳那邊和馮大爺說事兒?”

  “嗯,大老爺來說是有正事兒要見爺,爺這段時間太忙了,朝廷來了官員,據說是兵部一位侍郎老爺,連府尊大人都陪着,爺自然也是跑不掉的,所以一大早就出門兒了,先前纔回來,……”

  香菱絮絮叨叨地解釋着,她原本是對這些事兒不上心的,但是二位姨娘一個在外邊兒跟着大爺,另一個卻是不喜歡管這等事情,所以連帶着她也要幫着金釧兒經管着。

  平兒知道賈赦說是代表榮國府來看望馮大爺,但是真正的目的恐怕還是贖人的事情。

  現在府裏已經有不少人知曉了這樁事兒,甚至在京師城裏也已經在慢慢傳開,不過賈家、王家這邊已經佔盡了先機,許多原本還想來分一勺羹的人來連廟門都還沒有找準,這事兒都已經差不多被瓜分一空了。

  現在賈赦和奶奶是競爭對手,不過賈赦捏在手裏的人不多,但卻是最容易辦的,奶奶也沒有和他計較,現在是各做各的,到時候也是各自掙各自的銀子,誰也不礙着誰,掙多掙少,就看各家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