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這丫頭,現在居然還和自己玩起了神祕,不過這是好事兒。
他可以肯定,這字雖然寫得挺好看,但絕非她平素的字體,自己也曾叮囑過她,寄人籬下,萬事小心,切莫被人拿住了把柄。
“嗯,瑞祥帶回來的,連老爺和太太都不知道。”雲裳臉上也有些糾結。
處在老爺太太和少爺之間,她知道自己不受待見,但是越是不受太太待見,她就越是隻能依靠少爺。
也幸虧少爺是個有擔待的人,否則自己早就被趕到後房去了,甚至被拉出去配人都未可知,想到這一點雲裳就不寒而慄。
馮府就這麼大,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人。
有靠着太太,見不得她好的,自然也還是有見到馮紫英在馮府裏“羽翼漸豐”,準備燒燒冷竈的。
馮紫英對雲裳的寵溺府裏不少人都知道,敢爲了一個丫頭和太太對嘴,那簡直就是犯天條了,但居然就這麼過了。
雲裳居然沒被趕出去,太太啥時候變得這麼好說話了?除了少爺的態度,還能有誰?
這一樁事兒之後,自然也就有人開始琢磨,萬一雲裳這狐媚子日後真的就成了少爺房中人呢?
所以這一個多月來,雲裳雖然躲在小院裏不敢出門,但還是能從一些人若明若暗的透露出一些話語裏聽到一些消息,特別是她最關心的老爺太太的態度。
“瑞祥拿回來的?”馮紫英大爲驚奇。
“他說是個小丫頭交給他的,只說臨清故人,知名不具,要少爺回城之後勿忘承諾。”雲裳把這段話記得很清楚,不過她在接到帖子之後就要求瑞祥關於這事兒的一切都忘了。
馮紫英忍不住撓頭。
這一句承諾可真的成了緊箍咒了。
小丫頭在賈府裏邊孤苦伶仃,似乎就把心靈寄託放在自己身上了。
若是不去無論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可是若是要去,得有理由啊。
男女大防姑且不論,那丫頭也還小,但是自己總不能仗着是對方的救命恩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去看望啊。
這種事情多來幾回,只怕就要讓人起疑了。
自己不是賈寶玉,不可能隨意出入賈府,要去就得要合適理由纔對。
自己和賈寶玉也無甚瓜葛,那賈璉倒算是有了幾分交情,但也不能主動表示要去登門拜訪,沒準兒人家還真以爲自己想要娶他妹妹,那可就糟糕了。
“瑞祥這段時間經常出去?”馮紫英沉吟了一下。
以瑞祥的性子,能像雲裳這樣整日裏困在院裏,他是不相信的。
不過這小子倒也知趣,不敢妄爲亂來,若是通過他帶個信兒,乾點兒這類事情,還是能行的。
先前母親說明日要去寺裏敬香,讓自己陪着她去,自己被迫答應,若是讓那丫頭也去寺裏,正好可以找機會見個面,說幾句話,也算了她一個心願。
“去叫瑞祥來。”想到這裏,馮紫英便讓雲裳去叫瑞祥。
身邊人還是少了點兒,看看賈寶玉身邊的僕僮小廝有多少,不能比啊,這就是差距。
馮紫英搖搖頭,他倒不是羨慕賈寶玉的這等待遇,而是在琢磨日後賈府真的衰落下去,不知道賈寶玉這樣的紈絝子弟該怎麼過活。
《紅樓夢》書裏講的那些個什麼當乞丐或者剃髮爲僧這等結局他是不信的,很顯然那是曹公的一個虛化寫作手法。
這年頭,一家大家族要麼就是慢慢沒落下去,賣田賣地賣院子賣莊子,最終淪爲像清末四九城邊上那些個旗人一樣的破落戶,要麼就是陡然摔倒,淪爲瓜分屍骸的禿鷲們盤中餐。
若是賈家真的捲入了那等不可言的天家奪位的事兒裏去,只怕後者可能性更大。
“爺,您要傳信給賈府裏邊?”瑞祥其實知曉馮紫英要傳信給誰,可他不敢點明,苦着臉道:“璉二爺那邊,我和興兒、昭兒還有隆兒都還算熟悉,和昭兒是最熟的,可府裏邊其他人就不熟了,何況這等事情,小的也不敢交給昭兒啊。”
這是一個問題,這年頭通訊不方便,傳個信兒弄不好就得要盡人皆知。
再說像賈府這等鐘鳴鼎食之家,門禁森嚴,你外人要想往裏邊傳信,而且還是爲一個寄居在裏邊的閨閣小姐傳信,那真可謂千難萬難了。
“你不是和賈府裏邊打得火熱麼?難道就沒有一點兒法子?沒地在你爺面前拿捏?”馮紫英也知道這事兒不好辦,但他也聽說賈璉手底下幾個人都和瑞祥很熱絡。
打的什麼主意也大體知曉,無外乎就是探聽馮家這邊對自己婚姻的虛實,這事兒馮紫英在離家讀書時也就和瑞祥交代過,不必峻拒,可以交好。
之所以如此,馮紫英也是想要通過借瑞祥之口向賈家那邊傳遞消息,而賈家乃是四王八公一體,只要是有心人想要打探,自然就能獲知這些消息。
瑞祥忐忑,遲疑。
“怎麼,在我面前還給我打馬虎眼兒?”馮紫英冷笑一聲,“莫不是嫌皮厚命大了?”
撲通一聲,瑞祥便撲倒在地磕頭起來,“大爺,小的……”
馮紫英還真的驚訝起來,自己也就是瞧着這廝有點兒心虛,就這麼一詐,怎麼這廝就跪地磕頭起來,莫不是還真的有點兒什麼古怪貓膩?
“說吧,諒你也幹不出啥驚天動地的事兒來。”馮紫英此時倒真的有些好奇了,這瑞祥他還是瞭解的,性子活泛,但是膽子卻不大,若是說他敢幹出什麼大逆不道的事兒來,他是不信的。
“爺,小的這幾日裏也常去賈府那邊兒,一來二去也就熟了。”瑞祥跪在地上不敢起來,只顧着磕頭,“那日裏,璉二爺爺喝了酒,讓昭兒把小的叫了去,就問了爺的事兒,……”
“璉二哥問你我的事兒?”馮紫英納悶兒。
“璉二爺大概是喝多了,亂七八糟的問了一大堆,問爺你有無婚配,有沒有合適的,小的哪敢亂回答啊,只說不知道,那是老爺太太的事兒,璉二哥問府裏這些事兒是不是太太做主,我沒敢回,找個由頭溜了,……”
馮紫英心裏也能猜出一個大概來,估摸着賈家還真的有點兒想要把賈迎春許給自己的意思。
那日裏把自己拉到府裏喝酒就已經有點兒這個意思了,現在琢磨着又是要打自己老孃的主意了。
可不說其他,按照書裏所寫賈迎春那性子,老實懦弱,日後能管得了偌大馮府?只怕是母親倒是喜歡這種性子軟弱的媳婦兒。
想到這裏馮紫英心裏還真有點兒怵了。
這年頭還真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孃要真的揹着自己定了這事兒,和賈家議了親,還真的不好反悔。
可得要早點兒給老孃打打預防針,那二木頭可是萬萬娶不得,當不起大婦的。
可就這事兒,也不至於讓這廝跪地磕頭不已吧?
“唔,還有呢?”馮紫英靠在椅背上,斜睨着這廝。
“後來小的的出府門時,就有一個丫頭把我給攔着,問璉二爺找小的什麼事兒,小的自然不能說,爭吵了幾句,後來才知道那是賈家二姑娘的大丫鬟喚作司琪的,兇悍得緊,……”
“繼續說。”司琪?馮紫英沒想到紅樓十二釵又副冊的人物也出現了。
那日裏進賈府,實在是眼花繚亂,禮節上也不允許他東張西望,所以除了黛玉和三春、王熙鳳、李紈外,其他像丫鬟這一類的還真的沒太注意。
“再後來又有一個小丫頭來攀交情,……”
劃重點,小丫鬟。
馮紫英琢磨,既然從瑞祥這廝嘴裏說人家是大丫鬟,兇悍得緊,自然不太可能和司琪有啥瓜葛,多半是要落在這個小丫鬟身上。
“……,後來一日裏,小的又在賈府角門上遇到這小丫頭,……”
賈璉找瑞祥瞭解情況,馮紫英是授意過其人可以去的,實話實說的把自己想要讀書考科舉之事這個情況傳遞過去,所以去賈府那邊倒沒啥,只是未曾想到居然和那邊小丫鬟給勾搭上了。
想到這裏,馮紫英也是又好笑又好氣。
都說這挨着紅樓,美女肯定不愁,沒想到自己尚未“動手”,自己的僕僮卻先下手了。
不過估摸着也就是有了一點兒交情罷了,量瑞祥這廝也不敢有啥越線之舉,這廝比自己都還小月份呢,有那能耐麼?
“那小丫頭叫啥?”馮紫英忍不住問道。
“叫蓮花兒。”瑞祥囁嚅着,聲音幾乎不可聞。
“蓮花兒?”馮紫英完全沒印象。
迎春的大丫鬟司琪他是有些印象的,畢竟這丫頭很剽悍,大鬧廚房這一段很引人矚目,還有疑似她和表弟潘又安的私情衍生物——春囊,引發了抄檢大觀園,也是一樁大事兒,看過《紅樓夢》的人都應該有印象。
“是那賈二姑娘的小丫鬟。”瑞祥再度叩頭,“小的和她也未曾有過什麼,只是熟悉了一些,一來二去說些閒話罷了。”
這廝,馮紫英又好氣又好笑,居然以爲自己知曉了他和那小丫鬟之間的勾當,纔會這般驚慌失措。
“哼,小小年紀,卻又如此勾當,你莫不是真的想尋死?”馮紫英冷哼一聲,“我娘眼裏是揉不得沙子的,若是被太太知曉,小心你的皮!”
頭磕在青磚上砰砰作響,瑞祥卻不敢說話,眼見得瑞祥額頭就烏青起來,馮紫英也是不忍,“行了,別再那裏裝磕頭蟲了,爺還有正事兒要你辦呢。”
聽得馮紫英鬆了嘴,那瑞祥才又磕了三個頭,吶吶道:“大爺,小的並不敢做什麼,就是怕塌了大爺的顏面,……”
“得,你也甭在我這裏演戲,我的顏面不值錢。”馮紫英趕緊打住,這廝要給他三分顏色,他就敢上大紅,還得要隨時敲打着,“那蓮花兒和林姑娘那邊可熟悉?”
瑞祥遲疑了一下,歪着頭想了想才道:“回大爺,怕也說不上熟悉吧,不過也當有些來往纔是,我問過,林姑娘不太愛出門,那賈二姑娘也是一個不太愛出門的,所以……”
“那如何傳信?”馮紫英沉吟着道:“那蓮花兒和紫鵑熟悉麼?”
“蓮花兒和紫鵑姑娘不太熟,但是那司琪倒是和紫鵑很熟。”瑞祥自然明白少爺心思,“不過那司琪不是一個好招惹的人,……”
“起來吧。”馮紫英站起身來,琢磨着此事兒,“若是你能想出一個主意來,我便繞了你這一遭。”
瑞祥苦着臉站起身來,“爺,這等事情小的哪裏能想得出來什麼辦法?那林家小姐平日裏就抱着您送她那隻貓,話也不多,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有啥事兒都是那紫鵑姑娘出來,這幾日聽說那貓也懨懨的,……”
“哦?”馮紫英心中微動。
想了一想,站起身來,拿起筆來便在一張紙簽上寫了起來,一揮而就,然後交給瑞祥。
“你去見賈府裏,把這張方子交給昭兒,就說這是那日見到林姑娘的貓病了,碰巧在大護國寺裏討來一個專門醫治貓的方子,靈驗無比,讓他去交給紫鵑,原話轉達到,……”
要去賈府見送方子,自然要有理由,這等丫鬟沒有理由也是不可能見到外人的,那等隨意出入的事兒不可能,但林黛玉的獅貓若是病了,自然就能有理由了,送上一張方子,也說得過去。
第二十九章 大護國寺
“你是說這是璉二哥那邊送來的治貓的方子?”林黛玉頗爲喫驚的拿着方子。
這方子好像就是尋常的一個貓食兒方子,也就和日常餵食貓的略有不同罷了。
“是璉二爺身邊昭兒送來的,說是那馮府的一個下人送來的,說是大護國寺裏討來的。”
紫鵑也有些莫名其妙,小姐的貓這幾日裏食慾不振,但是馮府裏怎麼會突然送一個方子來?
“你說是馮府裏送過來的?”林黛玉眉尖倏蹙倏展,身子也從牀上坐了起來,“那昭兒沒說其他?”
“沒說,就說這方子據說挺管用,那大護國寺裏養的貓不少,和尚們都經常用這方子治貓。”
紫鵑也覺得奇怪,怎麼會突然送一個治療貓食慾不振的方子來?
林黛玉又蹙起眉頭,坐直身體,“紫鵑,你去璉二哥那邊打聽打聽,是不是馮大哥回來了?”
“啊?”紫鵑慌了,難道小姐真的和那馮大郎有私情?“小姐,……”
林黛玉難得的瞪了紫鵑一眼,“別瞎想,我就是悶得慌,這闔府上下,找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二姐姐成日裏就呆在屋裏做女紅,探丫頭倒是好,可……”
林黛玉沒說下去,臉上卻有些幽怨和遺憾。
探春是個很好的說話夥伴,只可惜這丫頭三句話就要繞到她寶二哥身上去。
這讓林黛玉很不喜,而且自己一到探春那裏,賈寶玉總會在第一時間趕來,所以一來二去林黛玉也就不愛去了。
一小會兒功夫,紫鵑已經打探到了消息,是從那昭兒那裏知曉的,馮大爺明日書院休沐,便回家了。
林黛玉心裏便明瞭了,讓紫鵑去稟明上房的璉二嫂子,她想明日裏去大護國寺進香祈福,請二嫂子派車。
大護國寺全名大隆善護國寺,爲前元丞相脫脫故宅,前明屢屢重建,賜該名,不過久而久之,京師裏的百姓習慣就叫做大護國寺了。
大護國寺位於皇城西北外的發祥坊西南角的崇國寺街上,佔地頗廣,除了大護國寺香火旺盛外,那幅員遼闊別具特色葡萄林也是京師士紳百姓最愛的去處。
馮紫英騎着馬跟隨在家裏馬車旁,老孃和姨娘自然是乘車,本來他也可以乘車,但想着在書院裏久未騎馬,便索性自個兒騎馬來了。
在大同練出的馬術對付這等城裏騎馬綽綽有餘,家裏邊幾匹健馬全靠馮佐馮佑他們沒事兒拉出來到郊外遛遛,否則真要廢了。
“母親,姨娘,到了。”老遠就看到了護國寺的門坊,前面乃是一個巨大廣場,已經有不少車馬在外邊了。
這等香火旺盛之地,歷來都是京師裏百姓的好去處,便是文人士子也喜歡來這裏。
小段氏扶着姐姐下車,早有明珠明嬛兩個貼身丫頭替大小段氏戴上帷帽,放下梯凳,身後還有萬喜和幾個小子跟隨在身後。
馮紫英本身是很不喜歡這種做派的,就是來大護國寺上個香祈個福,自己家現在也算不上什麼豪門望族的遮奢人物,在京城裏可以說比自己家強的人如過江之鯽,這般做派完全沒有必要。
不過這等事情他是插不上話的,勳貴也好,文官也好,這等家眷出行都是很講究的,基本的規矩禮儀都要到位,否則就是墮門風,尤其是這等有誥命在身的主母,更需要講這些規矩。
不得不說這等寺廟香火旺盛是有其道理的,雖然神武將軍在京中也只能算是一個雜號將軍,但是好歹馮唐也是在大同當過多年總兵的人物,油水頗豐,馮紫英估摸着這麼些年來老爹老孃往這大護國寺裏送的香火錢也不少。
所以剛到門上,早有知客僧迎了出來,那臉上的笑容燦爛得連褶子都消散了許多。
馮紫英對進香禮佛祈福沒有半點興趣,若非有小丫頭這樁事兒,他早已經琢磨着在母親和姨娘要讓自己相陪時以各種理由推脫了。
現在有了這樁事兒,他自然只能裝出一副孝子模樣,陪着母親姨娘一起前來,讓母親和姨娘心情好轉,連帶着對瑞祥和雲裳的態度都好了不少,這倒是馮紫英未曾想到的。
看來尊重都是相互的,千萬別仗着自己是獨子嫡子,母親和姨娘固然不會和自己計較,但是要找瑞祥和雲裳,尤其是雲裳的茬兒,弄得自己不愉快,那真的是分分秒秒。
看見雲裳喜滋滋的模樣,馮紫英也覺得好笑,忍不住逗弄對方,“怎麼,雲裳,今兒個心情咋就這麼好了?”
“哪有?”以爲被少爺看穿了心事,雲裳嚇了一跳,環顧四周,見太太姨娘都已經進去了,迅即又辯解道:“少爺回來又長了一頭,奴婢當然高興啦。”
“怕不是這個原因吧?”馮紫英笑着道:“昨日裏也沒見你這麼喜歡,先前我見着太太姨娘,說雲裳昨晚就在準備今日來寺裏進香的事兒,弄得我不想來都不行了,……”
雲裳又嚇了一跳。
難怪太太姨娘今早對自己的顏色都要好許多了,段姨娘也就罷了,太太可是從來沒對自己有過好臉色,只是這麼一來,太太會不會覺得自己比她在少爺面前說話還管用?下來對自己會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