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43章

作者:瑞根

  “谷餘,你說朕該怎麼辦?”黃袍老者語氣裏充滿了蕭索。

第十八章 禍福

  兵部窪橫街王府。

  王家是在王子騰出任京營節度使之後才搬遷到這裏的。

  這裏原來是前明一位不甚出名的侯爵所在府邸,但毀於戰亂,在大周建都京師之後重建,這一圈的府邸已經不僅僅是尋常勳貴居所了,而更多的則是文官也選擇了在這裏寓居或者直接購置下作爲宅邸。

  向東沿着碾子衚衕便可直抵五軍都督府和逡滦l所在,而兵部現在也是佔了原來的後軍都督府一部分,與通政司、太常寺比鄰而居,對於王子騰來說,比起原來所住的安富坊那邊要近便許多。

  向北可以沿着石碑衚衕直接上西長安街,向南可以走化石橋和響閘橋那邊到琉璃廠,向西則可以一直沿着絨線衚衕走到三法司那邊,可謂真正一塊風水寶地。

  這處府邸是皇上,現在是太上皇賞賜的,佔地不小,關鍵在於這份榮耀卻是其他人難以擁有的,王子騰一度感激涕零,只不過現在卻讓他有些隱隱不安了。

  “老爺,賈家政老爺來了。”親隨進來小聲道。

  被打斷了思考的王子騰有些不悅,但是想到賈政是自己叫來的,只能強忍住怒氣,點點頭,“請他到客廳,我馬上過來。”

  賈政一身青灰色府綢常服,見到王子騰,趕緊起身,“二兄。”

  今日休沐,卻被這位內兄招來,賈政也有些納悶兒。

  尋常除了大節,這位內兄很少主動和這邊家裏聯繫,一般都是自家夫人回孃家的時候纔會見一面這位,然後說幾句話,更多時候都是自家夫人通過其嫂子那裏瞭解一些情況。

  不一樣了,這位內兄現在是京營節度使兼兵部右侍郎,炙手可熱,先前自己來的時候,這府外排着的大轎馬車起碼有十幾輛,那馬伕轎伕數十人一直排在了橫街口子上去了,好不熱鬧。

  寒暄幾句之後,王子騰示意賈政坐下,這才慢悠悠的道:“大姑娘被太妃看上了,到仁壽宮去了。”

  “啊?”賈政一愣之後,站起身來,急忙問道:“太妃看上了,到仁壽宮?”

  “唔,就是前幾日的事情。”王子騰臉色平靜,“太妃覺得大姑娘端莊大氣,秀外慧中,頗爲喜愛,所以選去仁壽宮做事。”

  賈政眼巴巴的看着這位內兄。

  雖說他在這些方面有些遲鈍,但是也知道自家大姑娘從宮中尋常女史到太妃所在仁壽宮中做事,絕對是一個了不得的變化,或者說從外人來看,絕對是一個飛躍。

  但是賈政看到內兄臉上卻並無多少喜色,這又讓他忐忑不安。

  能稱得上太妃的只有一位,皇帝母親早逝,而孝仁皇后二十年前便已經逝去,太上皇便再沒有立後,這位太妃幾乎就是一直跟隨太上皇最親近的妃子,現在晉位太妃之後,儼然有太后的架勢。

  王子騰也有些頭疼,甚至他都難以判斷自己妹妹妹夫這個嫡長女從宮中女史到仁壽宮做事是福是禍。

  這位外甥女十二歲進宮爲女史,如今已經五載,在宮中謹言慎行,頗受好評,若是太上皇還在位,那去仁壽宮無疑是天大的好事,但是現在太上皇不在位了,當今皇上心思難定,這去仁壽宮就有些不好說了。

  不過當今皇上十二歲便喪母,便是這位太妃撫養長大,太上皇傳位皇上未嘗沒有太妃的功勞,只是皇上繼位之後,很多事情便不能以常理計,想着這亂成一團的關係,王子騰就覺得心累。

  “此事當下來看,不算是壞事,只是這宮裏的事情,我等外臣也很難看清,且看大姑娘造化吧。”王子騰揉了揉太陽穴,想了好一陣之後才道。

  也不知道自己這位妹婿當初是怎麼想的,居然就同意讓自家嫡長女進宮了。

  進宮容易出宮難,便是尋常女史想要出宮那也得要等到機會,而出宮之後要尋個好人家也千難萬難,可若是留在宮中,那登上枝頭變鳳凰的事情哪有那麼多?無數人枯守深宮幾十載,連皇上面都難得一見,這等事情難道還少了麼?

  你看看這皇宮大內嬪妃中有幾個是真正士紳望族出身?大周沿襲了明制,皇后素來只在貧寒小戶女子中選擇,這是爲了防止外戚做大,真正的望族名門也不願意送自家女兒入宮,尤其是嫡女更是罕見。

  聽得內兄如此一說,賈政心裏也是複雜難言。

  見自己妹婿臉色不太好看,王子騰也搖搖頭,岔開話題:“存周也無需過於憂心,我說了起碼不算是壞事,或許大姑娘有她自己的造化呢?”

  賈政默默的點點頭。

  “嗯,大姑娘今年十七了吧?”王子騰想起了什麼似的,“寶玉多大了?”

  “明年四月就滿十歲了。”賈政趕緊回答道。

  “唔,十歲了?還在家中讀書?”王子騰沉吟着道,這是自家妹妹現在唯一嫡子,也算是榮國公府這邊唯一的希望,至於賈赦那一脈,王子騰並未放在心上。

  “嗯,家中請有塾師授書。”賈政心中一緊,今日這位內兄怎地如此怪異,問起這些話題來,以往可從未問過自家家事。

  似乎是覺察到了妹婿的疑惑,王子騰扶額笑了笑,“前幾日裏,部裏左侍郎張大人問起我那馮家大郎年齡,嘖嘖稱奇,說十二歲就能如此本事,現在又去了青檀書院讀書,言外之意也很是期許,另外不知道張侍郎從哪裏得知說你家寶玉銜玉而生,問在哪裏讀書,我說在家,左侍郎有些不解的模樣,……”

  “啊?”賈政自然知道內兄所說的張侍郎是誰,現在臨時執掌兵部事務的左侍郎張景秋,居然也知道馮家大郎去了青檀書院讀書,順帶問起了自己這個孽子,想到這裏賈政便是又羞又氣又急。

  見賈政臉色不太好看,王子騰多少也是知道自己妹妹對這個嫡子過於寵溺,以至於已經十歲的人了,居然還在家中廝混,嘆了一口氣:“存周,你回去也還是考慮一下,若是寶玉滿了十歲,恐怕也是要考慮尋個合適去處,再不濟也要考個秀才,以免日後被人戳脊梁骨。”

  “二兄說得是。”賈政趕緊言是。

  “那馮紫英去了青檀書院不過一月,據說便頗得齊永泰和官應震的看重,我也未曾想到馮家這祖祖輩輩都是馬上討生活的武夫,居然能生出一個讀書種子來,聽說沒準兒還真能考出一個舉人來。既如此,寶玉也未嘗不能一試,縱使不如,但若能學其兄長讀出個秀才來,那也能讓賈家不至於受人輕視。”

  王子騰也是從張景秋那裏聽聞馮紫英的情況的。

  他和張景秋不是一路人,但張景秋是文官出身,天生就要壓自己一頭,雖然太上皇並不太喜歡此人,但是這卻是皇上推出來的人選,便是太上皇也要忍讓一二。

  文官這幫人始終是大周第一大權勢羣體,他們有士人作爲後盾,便是皇帝都要容忍幾分,或許唯一能夠擊垮他們就是他們自己,王子騰心裏突然冒出來這樣一個念頭。

  王子騰的話讓賈政也是既緊張又有些汗顏。

  馮家的確算不上什麼,四王八公十二侯的武勳裏邊,他們根本就排不上號,說句不客氣一點兒的話,如果不是馮唐當了幾年大同總兵,一個雜號的神武將軍,還沒有放在一門兩國公的賈家眼裏。

  這還沒有說姻親王家當家人王子騰已經是兵部右侍郎兼京營節度使了,連馮唐還不是得屁顛屁顛的去撞王子騰的木鐘?

  但現在馮紫英卻一下子成了許多人眼中的香餑餑,有膽魄,邭夂茫谊P鍵還能讀書,這就太招人恨了。

  賈政嘆了一口氣,對比之下,人家就自然而然的要把目光望向自家那個當年銜玉而生被譽爲可能會有大富貴造化的兒子了。

  大富貴造化從何而來?賈家都一門兩國公了,襲降之下,怎麼大富貴造化?除了讀書,還能哪條路?

  “二兄說得是,回去之後愚弟定要好好教育寶玉一番。”賈政咬牙切齒道。

  “唔,能讀書出來,那自然就是另外一番造化。”王子騰無可無不可的道,說實話,他對賈寶玉讀書並無太大信心,但卻不能不給妹婿提醒一下,“嗯,你們家三姑娘比寶玉小些吧?”

  “啊?”賈政懵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你是說探春?小一歲,……”

  “嗯,尚未定親吧?”王子騰撫摸着下頜,“比那馮紫英小三歲,倒也合適,……”

  “這個……”賈政一時間還有些難以接受,“是不是太小了一些?”

  “說到這裏吧,也不算小了,明年也就虛歲十歲,再等幾年,不也就可以了?”王子騰搖搖頭。

  “二兄,那也可以再等兩年,……”賈政還是有些遲疑,覺得那馮紫英不過是一時間趕上了,邭夂枚眩懿荒茏x出書來,他並不看好,自己也讀過那麼多年書,深知這讀書科考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等兩年?等兩年若是那馮紫英考中了舉人怎麼辦?存周覺得他還會接受這份親事麼?”王子騰哂笑:“若是我妹妹嫡出還差不多,算了,存周你先考慮考慮吧,也不急在這一時。”

第十九章 哪裏都有江湖

  馮紫英還不清楚這一切,他現在的所有心思都已經被周朝宗每天給他佈置得滿滿實實的各種試題考卷給塞滿了。

  經義入門簡單,但是要達到精深的境界卻不易,尤其是對馮紫英這種家世缺乏文脈底蘊的,就更需要付出了。

  看着眼前這厚實的一疊疊程墨、闈墨、房稿、行書,馮紫英便知道從下一步開始,可能周朝宗要有針對性的開始爲自己準備經義考試了。

  可以說從前明以來的這種八股文考試是最無意義的了,這在大周建立之初,是否沿襲前明科舉取士的這種考試體系也引起了很大爭議。

  科舉取士沒有問題,這是天下讀書人都支持的,但是不是仍然按照八股考試的這種模式,就爭議很大。

  最終大周還是大體沿襲前明模式,只不過將較爲複雜的考試換成了不一樣的三場,第一場考四書,第二場考五經,第三場考策論。

  第一第二場都一樣要按照八股模式來撰文,但是第三場則沒有那麼多約束,更多的是考察士子們對時局的認知了解和分析判斷。

  元熙帝時期,科舉改革,先是春闈大比第一場第二場合二爲一,雖然試卷仍然是兩卷,但是卻合成了一場,而策論的重要性和分量明顯上升。

  尤其是隨着朝政之爭日益激烈,策論更成爲朝中大臣們和地方官吏們品讀朝政風向的一個重要指向標,也使得更多人重視策論考試。

  到元熙二十九年,秋闈也開始效仿改革,並在三十五年正式形成定製,從此以後,秋闈和春闈均改爲經義二合一和策論單獨考試,並且策論成爲十分重要的場次。

  不過由於策論考試更具有主觀性,也很容易引起巨大爭議,有些試卷被罷黜落選,但是在有的考官或者朝中大臣們看來卻是優秀,這也帶來很多麻煩。

  所以秋闈大比中經義二合一的考試仍然佔有較重比重,但在春闈大比中,策論的重要性已經隱隱有超越經義的跡象。

  “紫英,快來。”

  馮紫英剛來的及伸了一個懶腰,就聽到了窗外傳來的喊聲。

  走到窗前,看見陽光下學生們三五成羣的在議論着什麼,鄭崇儉正在那邊喊着什麼。

  “大章兄,何事?”

  馮紫英對號稱山西三傑的這三位十分感興趣,陳奇瑜就不用說了,關鍵在於這三傑之中有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孫傳庭!

  當初他聽到孫傳庭的名字時幾乎不敢相信,這是他在殘存明史記憶中所存不多的知名人物之一,甚至比左良玉印象更深。

  現在居然和自己是同學?!一論年齡,只比自己大月份,而且從外表看來,自己似乎還要比他大不少。

  連帶着能夠和孫傳庭比肩的陳奇瑜和鄭崇儉,馮紫英自然就不敢小覷了。

  誰知道這兩位在前世明史中是不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快來,夢章兄和克繇兄想要和你商量一下。”鄭崇儉已經走到了窗前,看見馮紫英手中握着的書卷,忍俊不禁:“還在苦鑽周教諭給你佈置的作業?”

  大家都知道馮紫英的經義底子薄,這一個多月來,馮紫英在經義學習上逐漸暴露出其短板。

  雖然馮紫英也在努力追趕,而且還有周朝宗的專門輔導,但是這卻不是一朝一夕能補上來的。

  馮紫英在政論研討上表現出來的特殊天賦也讓很多人都羨慕嫉妒恨,所以經義上的短板反而讓大家心態平衡了許多,也更容易接受他。

  “沒辦法,我現在連睡覺裏夢到的都是周教諭給我佈置的這些試卷作業。”馮紫英擺擺手,“夢章兄和克繇兄找我幹什麼?”

  範景文,字夢章,河間人,賀逢聖,字克繇,江夏人,一北一南,乃是甲舍的領軍人物。

  他們都是十七八的年齡,經歷過一輪鄉試,對後年鄉試已經有相當把握,甚至要準備衝擊下科春闈會試了。

  馮紫英在這段時間因爲山東之行作爲教學作業也是出足了風頭,甚至在整個敘述闡釋文稿送到西園那邊之後,連西園那邊的前輩們都爲之震驚。

  雖然這是整個東園甲乙兩舍的智慧結晶,但是馮紫英在其中的作用卻是不可替代的,所以也連帶着馮紫英也在其中聲名大噪。

  一個新來的乙舍學生,武勳子弟出身,卻能在短短一個月時間裏成爲青檀書院的風雲人物,縱然是機緣使然,但肯定還是會讓很多人不舒服的。

  乙舍這邊還要好說一些,畢竟大家在一個課堂裏每日學習生活,但是像甲舍那邊肯定就有些特別的感覺了。

  “不太清楚,不過恐怕不是好事兒。”鄭崇儉也滿臉苦笑,作爲甲舍,也是整個東園中的佼佼者,範景文和賀逢聖基本上可以作爲代表,這是連官應震都認可了的。

  “哦?我可沒得罪他們啊。”馮紫英也是一臉無奈。

  在乙舍這邊他已經成功的確立了自己的地位,無論是山西三傑,還是像傅宗龍、方有度這樣的同宿舍南方士子,都已經認可了自己。

  但是甲舍那邊卻沒那麼容易。

  一來年齡上就有四五歲的差距,而又不在一個宿舍中就學,所以這種生疏感也更容易增添彼此的敵意,尤其是在看到自己如此出風頭,還博得了西園那邊的青眼相加,就更不是滋味了。

  “走吧,既然相招,始終避不過去,還得要見面才知道啊。”鄭崇儉的性子和鋒芒畢露的陳奇瑜不一樣,是個沉穩有度的性格,考慮事情也十分周全。

  山西三傑,馮紫英對那孫傳庭極感興趣,因爲史書中都說他是唯一有希望挽大明於水火的超級牛角色,對陳奇瑜和鄭崇儉卻毫無印象。

  只不過現在的孫傳庭還只是一個青蔥少年,雖說也露出了一些頭角,但是還遠無法於陳奇瑜、鄭崇儉這兩位已經稱得上是乙舍領袖的角色相比,雖然忝爲三傑之一,但是他一直否認,不肯承認自己能與陳奇瑜和鄭崇儉相提並論。

  “去便去。”馮紫英收拾了一下書本,泰然道:“大章兄春假可要回鄉?”

  馮紫英是過完十二歲生日之後進入書院的,這一晃就是一個多月過去了,他也沒有回家一趟,每旬的旬假都被周朝宗抓住苦練,讓他也苦不堪言,眼見着天氣日冷,紛紛揚揚的雪都開始下了下來,他也覺得需要回家去看看了。

  不過像這般外地士子,就沒有這麼好的條件了,尤其是南方士子,這來回一趟都得要一兩月,根本就不可能回去,便是春假也都只能在書院裏,倒是這北地士子們,還可藉着春假回去。

  周承明制,但又作了變化,前明春假是初一到初五,然後再是初十一到二十一,元熙帝時,將假期延長,也就是把初六到初十這幾日連起來,也就是說正式休假可以從初一到二十一,整整二十一天。

  “不回去,天寒地凍的,來去路上就得要十來天,還得要請假。”鄭崇儉搖搖頭,有些羨慕的道:“倒是你好,這一抬腿就回家了,這假期裏,同學們可得要好好叨擾一下你。”

  “那當然沒問題。”馮紫英欣然應道:“小弟平素在家裏也沒有多少朋友,只要同學們看得起,小弟當然歡迎到我家做客,若是願意趁着春假走一走,這京師城內城外,倒也有些去處。”

  書院裏順天府籍學生不少,但是論家境好的,恐怕就沒有幾家了,馮紫英這類勳貴人家在書院裏本身就是特例,學生們苦讀一年,好不容易獲得一個輕鬆排解的機會,自然希望能夠有一個好去處。

  這馮紫英的慷慨大氣,無論如何都是讓人心折的。

  鄭崇儉不像陳奇瑜和傅宗龍幾人那樣對馮紫英既存着交好又還有幾分警惕的心思,他覺得馮紫英人品不錯,雖然是勳貴出身,確無驕矜之氣,對人也坦眨思乙矝]法選擇出身,作爲同學,能做到這樣,鄭崇儉覺得很不錯了。

  這一點上他和孫傳庭也都談起過,兩人的觀點較爲一致。

第二十章 羣英薈萃

  鄭崇儉和馮紫英二人穿過前院,繞道過舍。

  甲舍和乙舍遙遙相對,中間隔着一個寬敞的溒拢律嫌幸粔K巨大的白石。

  這塊白石上部圓潤光潔,下部厚重碩大,很具觀賞性。

  圍繞着白石四周零零散散的栽種着青檀、柳樹、榆樹、槐樹和柘樹。

  其中一株青檀尤爲粗大健碩,鶴立雞羣,惹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