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427章

作者:瑞根

  ……

  馮紫英是在要回永平府之前才從來送行的孫傳庭那裏得到消息。

  耿如杞即將赴任重慶府同知。

  馮紫英估計自己組織民壯以防萬一的意見被柴恪聽進去了。

  在面對播州之亂在即的壓力下,從哪裏抽調兵力南下都十分棘手的情況下,這也算是一個被不是辦法的辦法。

  另外還有一個消息就是楊鶴可能要以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的身份巡撫鄖陽,這也是在爲應對播州可能爆發的叛亂做準備。

  楊鶴有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身份,同時又在前年參與了平定寧夏叛亂,表現不俗,那麼出任鄖陽巡撫,穩定荊襄局面也就順理成章了。

  必要時候,抽調荊襄流民組建一支軍隊,也是可行之舉。

  但馮紫英不認爲光靠這一點兒力量就可以應對播州叛亂,一旦永寧宣慰司的奢崇明也加入進來,只怕整個貴州也會被捲進來,那水西安家呢?

  前世中播州之亂和奢安之亂雖然相隔甚久,但是其核心問題還是流土之爭,今世這個情況絲毫沒得到緩解,甚至猶有過之,那麼糾合在一起爆發也不是不可能。

  “伯雅,玉鉉,仲倫,你們怎麼看?”永隆八年這一科中,除了孫傳庭外,陳奇瑜和傅宗龍也對軍務很感興趣,而宋師襄和許其勳都對軍務興趣不大。

  五人中除了傅宗龍未能館選庶吉士外,其餘四人都館選庶吉士,這也讓這一科青檀書院在整個大周威名遠揚。

  四名庶吉士,已經佔到了不過二十餘人庶吉士的一成半了,加上榜眼的馬士英,翰林院現在是青檀書院學子云集。

  永隆八年青檀書院的表現並不比永隆五年遜色,這也讓青檀書院學子們現在氣勢更盛。

  傅宗龍現在則在兵部觀政,加上有王應熊和鄭崇儉在兵部,現在青檀書院弟子在兵部中的影響力不小。

  “玉鉉覺得呢?”孫傳庭把話題先交給陳奇瑜。

  陳奇瑜遲疑了一下,“仲倫對西南那邊情況更熟悉,這段時間你不是和非熊一直在計議麼?你先說說。”

  馮紫英笑了起來,在自己面前幾個老同學反而都謹慎起來了,不敢隨意妄言,深怕在自己面前壞了印象,估計還是自己回京之後就連續被內閣、皇上和兵部召見對他們觸動甚大。

  “嗯,怎麼,怕在紫英面前班門弄斧出醜?那我先說吧。”傅宗龍大大咧咧地道:“我和非熊也討論過幾回了,他覺得西南土司中居心叵測者有,但是更多的還是觀風辨勢,其中也不乏對朝廷忠貞者,如果楊應龍真的要叛亂,不妨選擇發動一些對朝廷忠貞的土司募集土兵,先紮好籬笆,然後徐徐圖之,……”

  “徐徐圖之?朝廷承受得起麼?”陳奇瑜不同意傅宗龍的看法,“以我之見,還是要立即抽調精銳應對,一旦播州有反意,甚至只要認定楊應龍有反意,便立即發起進攻,最好打他一個措手不及,避免局面糜爛而不可收拾,……”

  “玉鉉,你說的簡單,播州宣撫司的地形你瞭解麼?西南地勢險惡,瘴氣密佈,易守難攻,楊應龍如果早有反意,那麼必定已經在各方面做了充分準備,豈是官軍能突襲的?”傅宗龍反駁:“沒等你軍隊佈防到位,人家早就先下手爲強了,再說了,你抽調精銳,從哪裏抽調?除了邊軍,哪裏軍隊還能稱精銳?邊軍是精銳,但是未必能適應西南的地勢和氣候。”

  “若是按照你所說,徐徐圖之,戰事糜爛遷延,朝廷支撐得起麼?一打仗,銀子流水一樣花,哪裏來銀子?都把銀子花在這邊了,蒙古人和東虜怎麼辦?”陳奇瑜不屑一顧:“打仗就是打銀子打糧食,打後勤補給,你都知道西南山高地險,補給更困難,花費更大,一石糧食送到恐怕剩不到三鬥,若是不速戰速決,光是後勤補給就能把朝廷拖垮!”

  一個覺得宜緩不宜急,一個覺得宜急不宜緩,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伯雅,你覺得呢?”馮紫英含笑看着孫傳庭。

  “若是朝廷財力充裕,糧餉無憂,我贊同仲倫的意見,西南地勢複雜,氣候惡劣,夏季潮熱,冬季溼冷,只怕邊軍去了也要適應纔行,所以如果能夠紮好籬笆,步步爲營,剿撫並舉,分化瓦解最好,……”

  孫傳庭遲疑了一下,“但玉鉉說的也沒錯,這種策略現在朝廷支撐得起麼?還有蒙古左翼和東虜會不會利用這樣一個機會落井下石?我想肯定會,那麼仲倫這個策略就堪憂了,但如果按照玉鉉說的速戰速決,我覺得也可能變成欲速則不達,弄不好還要壞事,……”

  陳奇瑜不耐煩了,他和孫傳庭關係不一般,既是同鄉,又是同學,所以說話也不客氣:“伯雅,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光否定別人的意見,你也要拿出一個對策來啊。”

  馮紫英已經聽出了孫傳庭的糾結,“伯雅覺得兩難?”

  最終孫傳庭搖了搖頭,“事事都想兩全其美,那就不用做了,以我之見,既然各方都還沒有做好萬全準備,不妨先易後難,可以讓湖廣和四川地方鎮衛軍隊行動起來,堅壁清野,從現在就開始斬斷播州乃至永寧各地的物資供應,縮小包圍圈,但是暫不用兵,力求拖過今年冬季,等到蒙古人那邊安頓下來,再來集中全力剿滅西南,……”

  “但如果楊應龍不肯按照我們的設想走,一旦封鎖,他便要開打呢?”馮紫英反問:“或者他要和東虜、蒙古人同時發動呢?這種可能性很大。”

  “楊應龍的兵力不足以支撐他全面出擊,而且播州地形決定了他不可能像蒙古人那樣打出來,他只敢侷限於播州四周,我以爲稍許退守是可以接受的,只要封鎖住他不讓他往重慶和湖廣方向進攻即可,其他,他要真往其他土司地界進攻,我想其他土司們未必願意,朝廷也可以用各種手段來讓土司們的意見參差不齊,甚至讓這些土司們去左右動搖楊應龍的態度,讓他難以抉擇,……”孫傳庭沉吟着道:“如果我是楊應龍,我更願意把官軍吸引進來打,那我才能佔盡天時地利人和,……”

第一百四十八章 慧賢之妻,黛釵勁敵

  這種紙上談兵式的探討其實對真正的戰爭沒有太大的意義,幾個人都是沒有參與過戰爭的,除了馮紫英在寧夏之役中算是親身感受過,其他人更多的都還是從戰略角度的一種分析研究。

  不過馮紫英還是希望他們能多一些這種的探討,紙上談兵也勝過毫無依據的憑空臆想,起碼大家探討能夠查缺補漏,在兵部職方司本來也就是做這樣的事情。

  馮紫英幫他們提了很多問題,尤其是在後勤保障和情報支撐上如何提前佈局,如何統籌協調,這使得腥说那榫w始終得以維持,甚至到後來不太感興趣的馬士英、宋師襄和許其勳三人都參與了進來。

  今天算是永隆八年這一科考中而且與馮紫英有些交情的學子們來替馮紫英送行,因爲明日馮紫英就要返回永平府了。

  在京師城一呆四日,該見的人都見了,該談話的都談了,該作的也都做了,也該啓程回去去做正事了。

  午間幾人都在馮紫英家中用飯,馮紫英感覺得出,即便是這六人中關係密切程度也不盡一致。

  比如孫傳庭和陳奇瑜關係不錯,陳奇瑜與傅宗龍關係也很密切,而馬士英則和許其勳關係相對親近,而宋師襄則和孫傳庭相對熟悉,與其他人都關係一般。

  馬士英能夠來,馮紫英也略感驚異。

  他推薦馬士英擔任《內參》總編,主要還是出於維護《內參》的地位,一個無論各方面都很優秀的新科榜眼卻不能躋身《內參》編委會,本身就容易遭人詬病,會被視爲一種不公和小團體抱團的趨勢。

  雖然小團體抱團在哪裏都是不爭的事實,但馮紫英不願意太過明顯的顯現出來,基本的公正公平馮紫英希望一直保持下去。

  但馮紫英的推薦還是被視爲對馬士英的認可,而馬士英也絕非不識時務之人,自然也要主動融入到這個羣體中來。

  雖然馮紫英是北地青年士人領袖,但是卻並不排斥其他地方的青年士子們,像今科的許其勳,上科的吳甡、方有度都是江南士人,而上科的王應熊今科傅宗龍,上科賀逢聖,分別都是西南士子和湖廣士子。

  這也是促成了馬士英主動加入並迅速融入進來。

  送走了同學們一行,馮紫英站在窗前靜靜佇立,注視着窗外。

  不得不說,馮府和榮國府相比,還是顯得太過寒磣了,大觀園不用比,即便是老榮國府裏邊的佈局結構,都輕鬆碾壓馮府,嗯,碾壓呼倫侯府,單單是這窗外景緻,就讓人懷念榮國府,更懷念大觀園裏。

  這就是老牌勳貴的底蘊,榮寧二府也不是一日就建立起來的,從最初在前明一處侯府和一處破落大雜院的基礎上開始興建二府,到幾十年間不斷的增添和完善,不斷的修繕和改造,最終在大觀園建成之後,榮寧二府的格局才達到了巔峯。

  “相公,您好像興致不太高?是有什麼事兒麼?”照理說同學們來送行,馮紫英應該心情很好纔對,但是沈宜修還是能感受到馮紫英內心情緒的低落。

  “照理說該高興纔對,大家都能記掛着我,專門來爲我送行,我也能體會到他們的心意,但是言談中免不了要說到當下朝廷局面,不容樂觀啊。”

  馮紫英本不想和懷孕的妻子說這些,到最後既解決不了問題,還要讓妻子掛心,但妻子如此聰慧之人,而且還一直和老丈人保持着書信往來,再有小舅子的不斷通風報信,有些事情你藏着掖着更讓她擔心。

  “是哪方面?公公那邊的東虜,還是蒙古左翼?”沈宜修被丈夫攬住腰肢,二人就這樣倚窗而立,格外溫馨,連晴雯和雲裳都知趣地不來打擾。

  “都有,但都不是主要,而是西南。”馮紫英搖搖頭。

  前兩日沈自徵來看望他姐姐,當然也因爲自己這個姐夫回來了,免不了要說一會兒話。

  雖然未曾提及各方的戰事,更多談沈自徵以往遊歷宣大、薊鎮邊塞之事兒,馮紫英給他建議多寫一寫自己對北地邊境地理地貌情況和建議,《內參》可以按照軍事地理類進行刊載,鼓勵更多的人來了解掌握地理這門新興學科。

  地理這門學科的介紹、價值和意義,馮紫英已經在離開翰林院時提了出來,最後一次以總編身份親筆撰寫了這門學科的推介,並就自己的一些想法將地理進行了一個粗略分類,包括自然地理、軍事地理、農業地理、商業地理。

  馮紫英知道自己這分類極不科學,但是你要讓這個學科體現出來價值意義,吸引更多的人來關注瞭解,甚至在日後的秋闈春闈大比中染指,那麼你肯定要吸引朝中大佬們的目光,讓他們感興趣,才能潛移默化地達到目的。

  馮紫英在介紹中尤其是重點談及了西南地區和九邊的地理情況,談及了當下輿圖的種種不足,談及了大周商人們在日常經商中自家使用的輿圖了能都比兵部職方司更詳盡細緻,談及了海商們自家珍藏的各種航海輿圖零碎,朝廷在前明鄭和下西洋之後的輿圖檔案被時任兵部尚書劉大夏藏匿之後一直未曾找到,再後來就沒人去找了,因爲大周也閉關採取朝貢制度了。

  他用很客觀而又犀利的言語批評了當下對地理這門新興學科的不重視,建議朝廷應當將地理逐步列入秋闈春闈中考試內容,不求多麼精深,但是起碼要有這個概念,不能連南北東西,大周疆域都分不清楚。

  這篇文章在《內參》刊發之後也引起了很大的爭論。

  朝廷內部較爲主流的觀點是,地理的確日益重要,但是如果要一步就加入到秋闈春闈考試中來未免有些牽強了,士子們平時都讀經義時政,並無多少機會在外遊歷,往往是那些科舉不成的富家士子纔有機會花大量時間遊歷,倉促列入科考中肯定不妥。

  馮紫英當然知道這種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他的目的也就是先要打開一個口子,讓朝廷內部先有這樣一個印象,日後再來徐徐圖之。

  沈自徵既然有這方面的一些見識,不妨就讓他多在《內參》上寫幾篇文章,算是搖旗吶喊造影響了。

  “西南?”沈宜修略感詫異,“流土之爭麼?”

  楊可棟叛逃的消息並未擴散,楊嗣昌或許沒有和沈自徵提,或者沈自徵還沒來得及瞭解,又或者瞭解了還未和自己姐姐說。

  “有一定關係,但一旦爆發,會很嚴重。朝廷現在各方喫緊,就把捉襟見肘。”馮紫英撫摸了一下妻子的髮梢,溫柔地道:“宛君就莫要操心了,你現在首要大事就是安胎養好身子,把咱們馮家下一代第一個孩子健健康康安安全全生下來。”

  “可是妾身看見相公心情不佳,就也跟着難受了。”沈宜修難得地撒了一回嬌,扭動着已經有了幾分孕相的腰肢。

  “那爲夫該怎麼做呢?”馮紫英也開着玩笑,“宛君給爲夫一個建議。”

  沈宜修依偎在丈夫懷中,眼珠一轉,“嗯,明日夫君就要回永平府了,難道不去榮國府那邊看一看?”

  馮紫英笑了起來。

  去見黛玉和寶釵,馮紫英並未瞞沈宜修,而且他也清楚妻子不是那種拈酸喫醋的性子,更清楚自己喜歡什麼樣的女子,所以沈宜修在馮紫英心中分量越重。

  一個知曉輕重聰慧睿智的女子,永遠都比只會以色侍人的女人更讓男人尊重。

  “寶妹妹和林妹妹我都見過了,再去也徒增煩擾,……”馮紫英笑着搖頭。

  “薛家妹妹和林家妹妹固然見過了,可還有其他妹妹呢?比如邢家妹妹……”沈宜修逗樂,也是半試探。

  “岫煙?”馮紫英一愣,“岫煙妹妹是個靈秀女子,不過爲夫可沒有打她的主意,……”

  “那相公在打誰的主意呢?”沈宜修笑靨如花,“讓妾身猜一猜,探春妹妹,還是湘雲妹妹?”

  “可別亂說,毀人清譽。”馮紫英也不在意,夫妻倆之間的閨房私話,沈宜修不會這麼不知輕重。

  “相公,其實妾身看得出來,無論是探春妹妹還是湘雲妹妹和岫煙妹妹,甚至迎春妹妹恐怕都對夫君是有些情意的,嗯,或許她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是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她們很喜歡很渴望和夫君在一起,哪怕只是說說話,……”

  沈宜修的確觀察過,幾位姑娘其實並沒有和丈夫有什麼出格的私情,作爲大家女子這點兒自尊自愛還是有的,但是她也同樣看得出來,幾個女孩子對丈夫那種若有若無的親近和依戀,而這種感覺往往其實就是情意的代名詞了。

  馮紫英默然,他不想在妻子面前撒謊,那毫無意義,也只會讓妻子輕看。

  丈夫的沉默更增添看了沈宜修的肯定,她其實既有些驕傲,也有些難受,自己丈夫如此優秀才會吸引到一干鍾靈毓秀的女孩子們仰慕,但是丈夫現在都已經桃花緣纏身了,再要……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不可預測

  “大人,按照您的要求,軍戶已經全部清理到位,並把第一批人員都選了出來。”宋三微微勾着腰,肩膀塌着,語氣裏多了幾分敬畏和諂媚。

  馮紫英點點頭,接過名單,快速瀏覽了一遍。

  回到永平府之後第一件事情是向朱志仁報告了此番進京所見所聞以及內閣諸公的態度,這讓朱志仁既驚又怕更擔心。

  驚的是永隆八年看起來是一個不順之年,要出大事兒的幾率很高,怕的是薊鎮恐怕真的難以維護永平安全,甚至可能在必要時候放棄永平,擔心的是自己的命咔巴驹摵稳ズ螐摹�

  馮紫英沒給朱志仁太多的選擇,提出了借用遼東火銃新軍來幫助訓練永平民壯,在通過三個月的強化訓練,使其具備基本的戰鬥技能。

  在馮紫英信誓旦旦表示自己父親會派出一支最精銳的人馬來替自己扎場子時,朱志仁便是不信也只能硬着頭皮信了。

  他現在別無選擇,要麼就現在辭職走人,但都到這個時候了,不賭一把,實在心有不甘。

  萬一馮紫英所言是真,馮唐真的很在乎他這個獨子未來仕途前程派幾千精銳來呢?

  萬一蒙古人南侵的規模沒那麼大,或者主攻方向不是永平府而是順天和宣府那邊呢?

  呃,至於馮紫英很看好的民壯,朱志仁是不太信的,聽聽就好。

  三個月能幹什麼,是能開弓射箭還是舞刀弄棒?恐怕連基本的軍規軍紀都還沒適應吧?

  雖然這些軍戶要說都是軍籍子弟,都應該有些底子,但這種底子究竟有多少,天知道。

  “都在這裏了?第一批一千人,三日後必須要全數報到。”馮紫英語氣冷厲,“是不是按照我說的標準篩選出來的?”

  “一切都是按照您的標準,我們忙了十日,逐一覈對標準,您提的幾條,只要超過兩條不滿足便篩掉。”

  宋三也不知道這位同知大人確定的標準是何依據,一老實,這沒話說,二個頭均勻,而且都偏矮,這就有些讓人摸不着頭腦了,三,對氣力是否習武都沒有特別要求,只要求眼睛要好,……

  “小校場營房修繕好了沒有?”馮紫英沒有理睬對方有些古怪的神色。

  “都已經騰挪出來了,但恐怕狀況不是很好,只能說勉強住人,畢竟荒廢十來年了。”宋三小心翼翼地觀察着馮紫英表情變化。

  自打馮紫英把廖家廢了之後,整個盧龍這邊沸騰了一段時間之後卻詭異地冷卻了下來。

  清理隱戶軍戶如風行水上,水到渠成,甚至比宋三想象的程度還要配合十倍。

  當然清理隱田沒田一事似乎暫時放慢了節奏,只要求登記丈量,但並沒說如何處理,這也許是達成了一個微妙的妥協。

  打發走了宋三,馮紫英又把馮安叫來。

  “安叔,你應該知道火銃兵訓練的基本方略,但現在這幫民壯,只能是從頭開始,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三個月,白天黑夜練,也就這麼多時間,所以我打算採取這種分段式的訓練,早上,白天,晚上,除了喫飯睡覺,不給他們任何其他任何閒暇時間,……”

  馮紫英採取的就是近代陸軍士兵的全操練法則,當然還要苛刻得多,喫飯管飽,甚至還能有些葷腥,但是除了睡覺幾個時辰外,那麼全部都用來操練。

  在左良玉帶領的火銃新軍尚未到來之前,在火銃尚未配備到位之前,那麼力爭讓這幫民壯把立正稍息停止間轉法和隊列的齊步走、跑步走要基本上練會,馮紫英不會給他們太多時間,半個月內就要強化訓練完成,哪怕練死幾個人,都得要達到目標。

  馮安是老兵油子了,但是這個兵油子也代表着他是在大同戰場上一手一腳搏命出來的,他對少爺提出的“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這句琅琅上口的話十分滿意,覺得這簡直就是對大頭兵的最好詮釋。

  “鏗哥兒,十五日時間恐怕短了一些,這幫人雖說都是軍戶子弟,但實際上已經和尋常農人無異了,無外乎可能就是服從規矩一些,不至於什麼都不懂,……”

  馮安委婉地提出不同意見,他當然明白馮紫英心思,但是急於求成是不現實的。

  “安叔,可我們沒有太多時間。”馮紫英搖搖頭,“先練起來,待我爹那邊的人來了,再來帶着練,我想前期基本動作熟悉了,後期也許就會輕鬆一些,……”馮紫英搖頭,“真正輪到蒙古鐵騎進來的時候,他們可不會因爲你還沒練熟就放你一馬,……”

  馮安一窒,“鏗哥兒,插漢真的要南下進來?去年老爺不是還……”

  “此一時彼一時,也許就是去年爹對林丹巴圖爾太好,才讓這個傢伙生出了不該有的野心,還有努爾哈赤在其中煽風點火,但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只能面對,我纔來永平幾個月,不能讓我就這樣灰溜溜地跑路走人吧?”

  馮紫英目光裏多了幾分決然,“府尊大人那裏都被我說服了,一切都按照我的要求去辦,他全力支持,只要能熬過今年這一關,便是一片坦途了。”

  馮安沉默半晌,終於抬起頭來,“那好,鏗哥兒放心,我和馮泰會把這幫鱉養的操練得死去活來,讓他們後悔這輩子來這世上,……”

  馮紫英笑了起來,“別,安叔,我只想要一幫能派上用場的士卒,您只需要在半個月裏拿出一幫勉強懂規矩,知道戰場法則的生瓜蛋子就行了,其他後邊兩個月是該我爹派來的人來操練。”

  “鏗哥兒放心,宋司吏去點人時,我跟着去看過,都是按照您定的規矩來的,第一批從軍戶中選出來的一千人算是最好的,其他幾個州縣的民壯恐怕就良莠不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