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395章

作者:瑞根

  而最早設立於盧龍縣城裏的盧龍衛和東勝左衛在前明時候就和原來的永平衛合併爲新的永平衛,大周沿襲了此制。

  但在元熙二十三年察哈爾人寇邊之後,兵部深感永平府一二線尤其是二線防守的薄弱,爲了加強撫寧衛和建昌營、燕河營、臺頭營、石門寨營的實力,永平衛便被活生生肢解,大部力量併入撫寧衛,剩下餘部分解併入建昌營、燕河營、臺頭營和石門寨營,這使得作爲府治的盧龍縣城中居然一支衛軍都沒有了。

  可以說盧龍縣城就像是一個光溜溜的大姑娘,站在羣虜環伺的燕東大地上,你說這種隨時可能被白刃加身,而毫無反抗能力的感覺和滋味怎麼能讓永平府的府縣兩級和地方士紳對兵部和薊鎮滿意?

  只不過胳膊扭不過大腿,再不滿意,永平府也拿兵部和薊鎮無可奈何,而薊鎮對永平府的不滿情緒也一樣心知肚明,雙方這種不睦的關係也是愈演愈烈,這樣才導致了現在這種僵局。

  所以馮紫英很清楚要想在朱志仁這裏贏得支持,要想讓現在心思難測的通判、推官乃至經歷司、照磨所和司獄司這些同僚和下屬們刮目相看,哪怕是一個在其他地方看起來更像是雞肋的清軍工作,但在永平府卻是關係到政通人和的關鍵,他就必須要把這事兒辦好,辦得漂亮。

  “世伯,此番小侄初來乍到,對本府情況一無所知,許多事情還要請世伯多多指點,……”馮紫英奉送上禮物,滿臉笑容,“官師曾多次教誨學生,也說到志仁公堅韌不拔,柴公亦稱志仁公做事爲公,細緻入微,……,堪爲湖廣子弟楷模。”

  前一次是公對公的拜謁,而這一次則是私人拜會了。

  官應震和柴恪都應該給對方去了信,雖然同屬於湖廣士人,但是同樣已經和自己結了仇的梅家同樣是湖廣士人的中堅力量,在馮紫英離開之前,梅之燁出任順天府治中,而梅之煥則出任江西布政使司右參議。

  朱志仁捋須微笑,心裏卻是格外舒坦。

  論年齡,官應震和柴恪都要比自己小一大截,但自己考中進士時間太晚,幾乎和官應震和柴恪時間差不多,而且仕途坎坷得多,而這二人一個高居戶部右侍郎兼執中書科事,一個乃是在軍務上極有話語權的兵部左侍郎。

  關鍵是據說朝廷有意要設立商部,官應震有可能直接接任商部尚書,這對於湖廣士人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利好消息。

  要知道作爲湖廣士人的翹楚人物襄陽鄭繼芝已經七十多了,雖然身體狀況還好,但年齡畢竟太大了,極有可能在一二年內就要致仕,而內閣五人中更是一個湖廣士人都沒有,這讓湖廣士人們,特別是朱志仁內心很是焦灼。

  一旦鄭繼芝致仕,那麼不但內閣閣老中沒有一名湖廣籍士人,甚至連六部尚書中也沒有一個湖廣士人,這是湖廣士人們內心最爲緊張和在意的。

  朱志仁關係最密切的是戶部尚書鄭繼芝,他能在極端不利的情況下坐穩永平府知府,便是得益於鄭繼芝屢屢在朝中幫自己緩頰。

  和官應震關係只能說是不錯,和柴恪關係更是一般,作爲年齡要比這二人大一大截的他,朱志仁又不可能像有些人那樣不顧顏面去刻意交好對方,眼見着官應震和柴恪有日益成爲接替鄭繼芝的湖廣士人領袖,自己卻沒有能和對方有更密切的關係,朱志仁也是一直有些糾結的。

  此番官應震和柴恪,尤其是柴恪能主動寫信給他,也讓他大漲面子,要知道之前他和柴恪並無私人書信往來,這還是柴恪主動給他來信的第一遭。

  人爭一口氣佛受一炷香,朱志仁知道自己因爲年齡原因,並不太受朝中湖廣籍官員的看重,像官應震和柴恪之前對自己的態度就能看得出來。

  但是這一回二人卻爲了此子專門寫信,足見對此子的看重。

  朱志仁也相信官應震和柴恪也不是齊永泰和喬應甲能指使得動的,尤其是柴恪,這也說明此子不僅僅是在北地士人中被譽爲英才,而且也得到了湖廣士人的看好,這也是朱志仁最爲好奇的,他很想看看此子能給自己帶來一些什麼不一樣的變化。

  “紫英,東鮮和子舒他們二人的話也只能聽聽而已,不過是老朽一把年齡罷了,……”朱志仁大笑着擺手。

  “志仁公何出此言?伯孝公七十有五了,皇上依然甚是倚重,志仁公怕是六十不到吧?小侄聽聞去年令公子才滿歲,志仁公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纔對,……”

  雖然知道對方是奉承自己,但是朱志仁還是聽得很舒服,鄭繼之七十五了,但是要致仕還得一兩年,也就是說弄不好致仕都得要七十七八了,而自己才五十八,不敢說和鄭繼芝比肩,但是以自己的身體狀況幹過十年沒問題吧?

  朱志仁對自己的身體狀況還是很有信心的,再加上對方有提到自己幼子才滿歲,嗯,這老當益壯用在自己身上好像也不爲過。

  難怪官應震和柴恪都對此子這麼看好,這番人情世故言語談吐可不像那些心高氣傲血氣方剛的年輕士子,朱志仁對對方又高看了幾分。

  不過這些都不能讓朱志仁對此子就刮目相看了,要想在這永平府立住腳,但是靠人脈關係和一些嘴皮子功夫那還遠遠不夠。

  有人脈資源,還得要有本事把這份人脈資源轉化爲實打實的政績,得拿出點兒讓闔府上下服氣的東西出來,你才能站穩,才能讓人信服。

  “呵呵,紫英這些話就不必說了,……”朱志仁笑容一收,“東鮮和子舒都給老朽來了信,其他不說,老朽這裏,肯定會鼎力支持紫英你,不過,老朽也想問一問,紫英來永平,打算如何?”

第七十四章 胸有成竹

  朱志仁的坦率倒是讓馮紫英一愣,這可不符合自己對這一位的認知。

  能隱忍這麼多年,在如此不利的局面下還能安之若素,不應該是如此耿直坦蕩之人才對,這樣的性子很難在如此環境下堅持下來。

  見馮紫英有些詫異,朱志仁呵呵一笑,“是不是感覺老朽有點兒和你的瞭解不太一樣?”

  馮紫英點點頭。

  “紫英啊,前日你來,咱們是公事公說,但今日,既然你以子侄身份來,那麼老朽如果還和你雲遮霧罩的說些閒話,那日後東鮮和子舒肯定是要寫信來責怪老朽的。”

  朱志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可不是送客,而是表示要準備敞開心扉暢談的姿態,但是不是敞開心扉不好說,但暢談一番卻很有必要。

  朱志仁很清楚或許這真的是一個機會,但他要聽一聽對方有什麼倚仗,開得出什麼樣的條件,值不值得讓自己投入。

  永平府這幾年他也不易,幾乎是跌跌撞撞才維繫了這個局面,難道他不想再進一步麼?但條件不允許啊。

  他也很清楚,如果着未來的一年時間裏他不能有所斬獲,那麼怕是繼續擔任這個永平知府都是一種奢望了,而轉遷更是癡心妄想,沒準兒就真的只有致仕了。

  “老朽知道紫英本可以選擇寧波、保定這等遠勝於永平府的地方,但是卻選擇了永平府,那麼自然有其道理,而且能讓齊閣老和喬大人都能同意你的這個選擇,必定有其原委,所以老朽想聽聽原委,可以麼?”

  朱志仁的問話也讓馮紫英略微猶豫一下就展顏一笑,“紫英事無不可對人言,之前齊師喬師其實都不太贊同小侄選永平,官師也曾經建議小侄可以選黃州,嗯,官師的家鄉,但後來他們還是同意了小侄的選擇,其原因有二。”

  “第一,永平府地處遼東入中原,中原出關外的咽喉樞紐,家父擔任薊遼總督,薊鎮和永平不睦,便會直接影響到遼東軍心,而小侄亦有此條件可以處理好這等本不該有的齟齬;……”

  朱志仁點頭,這應該是齊喬二人和官應震將馮紫英放在永平主因,若無馮唐薊遼總督這個身份,其他人誰來都不可能有這般條件來壓制住薊鎮軍方。

  “第二,世伯怕也知道小侄在開海之略上讓北地諸多同鄉士人不滿,雖然小侄亦有辯駁,但北地和江南民情不同卻是現實,那麼小侄便希望能在永平做一番嘗試,看看是否能讓開海之益福澤永寧,……”

  朱志仁凝神思索,“榆關?你想在榆關開埠?”

  榆關便是山海關,但山海關乃是山海衛轄地,永平府管不到,但山海衛以南之地有諸多海岸良港,便屬於古榆關之地,現在應該算是撫寧縣地,但山海衛、撫寧衛和撫寧縣在這一區域錯綜複雜,加之本身人口稀少,所以並不受永平府這邊重視。

  馮紫英點點頭。

  朱志仁有些失望,開埠設港建碼頭都相對簡單,無外乎人和錢銀,馮紫英有此打算,自然是要利用山海衛和撫寧衛的需求,南方物產便可源源不斷從江南、兩廣直入榆關港。

  只不過這就成了一個單純的商埠,對山海衛和撫寧衛當然大有裨益,但是對撫寧縣和永平府呢?也許就是一些商稅收入?但若是貨物都是爲山海衛和撫寧衛輸入,這商稅能收到多少還要打個問號,軍隊物資素來免徵商稅。

  “在榆關附近開埠設港倒是一個好主意,但是這周邊人口太少了,除了北面的山海衛,紫英你是打算把南邊米糧和軍資以海叻绞皆谏胶Pl交接,再從陸路咄鶑V寧諸衛和寧遠?”朱志仁含笑道:“對遼東鎮來說當然是大好事兒,對兵部、戶部和朝廷也都是好事,但對於我們永平府來說意義就不大了啊,紫英,你可是永平府同知,不是寧遠衛和廣寧諸衛的參將遊擊。”

  沒等馮紫英解釋,朱志仁又繼續道:“紫英,我知道令尊現在遼東也不容易,你有此打算也屬正常,沒有此想法才不合理,但你也要考慮齊閣老和喬大人以及東鮮他們把你安排到永平恐怕不僅僅只是爲遼東鎮做好後勤保障那麼簡單吧?你自己也說了,北地士人對你的開海之略頗爲不滿,若是你只是以開埠榆關而爲遼東輸入軍資,北地士人恐怕會有些失望。”

  朱志仁的話倒是實話,當然也有從永平府自身角度來考慮的意思,自己這個永平府同知就純粹成了爲遼東鎮搞後勤保障了,反而忽略了本職了,就算是能收一些商稅,但可能距離朱志仁的期望有些遠。

  “世伯,不僅僅是從南方爲遼東輸入軍資,小侄的意思還是要從幾方面來做一些事情,開埠榆關只是打開一個門戶,作爲內輸外叩囊粋�樞紐。”馮紫英沉吟了一番道:“不知道世伯可知道盧龍和遷安兩地鐵礦豐富……”

  朱志仁笑了起來,“這如何不知?此兩縣亦開採不少,但一來礦質參差不齊,二來冶鐵投入巨大,當地缺乏匠人和勞力,官府無力支撐,民間雖有此意,但許多卻因爲冶煉技術欠缺而廢置,老朽五年前剛到永平擔任知府,皇上亦有意鼓勵開礦,嗯,也是以多徵礦稅充實內庫,老朽當初亦有此意,但道路交通,人口勞力,冶鐵技術,以及向外販賣亦需商賈來經營,諸多限制,使得只能停留於紙上,……,怎麼,紫英有此意?”

  “對。”馮紫英很肯定地點點頭,“世伯應該知道開海之略放開之後,江南獲益甚大,北地商賈頗有非議,小侄便聯合山陝商會和兩廣鐵商,有意在北地以開礦爲主業,連接海撸郧鬆懕钡卦鲆妗!�

  朱志仁精神一振,但隨即又有些頹然,“紫英,你想在盧龍、遷安開礦,戶部和工部怕是樂見其成,我明白你的意思,開礦冶鐵,若鐵料能外撸憧珊湍戏杰娰Y輸入形成互補,此諣懞檬拢w安和盧龍產礦之地皆爲臨山之地,若是以木炭冶鐵,還需燒炭,砍伐林木,又需勞力,冶鐵出來鐵料外哌@消耗甚大,這一帶人口稀少,諸多不便啊。”

  “世伯,要做事情肯定會遇到很多困難,但是咱們北地這邊兒總得要做點兒事情纔行,不能眼睜睜看着南方的絲、茶、瓷、布源源不斷外撸摷Z食產量,咱們不及北方,京師都要仰仗江南糧、絲和各色南貨,論海貿最重要的絲、茶、瓷、布,我們更是望塵莫及,江南每每說他們賦稅數倍於我們北地,九邊之地糧餉盡皆仰仗江南糧銀,這是事實,人家在朝堂裏自然就能趾高氣揚,聲音比誰都大,北人就要矮三分,內閣諸公除了齊師,其餘四人,首輔次輔,加上二位李閣老(李廷機、李三才),皆爲江南士人,恐怕世伯都不會認爲道甫公現在還代表北地士人吧?”

  朱志仁默然不語。

  李三才(字道甫)雖然是北地士人,但是此人長期在南京任職,後又擔任漕呖偠剑c江南士人往來極爲密切,受江南士人影響極大,所言也經常爲江南辯解,所以已經不太算是北地士人了,甚至有不少北地士人視李三才爲叛徒,對其恨之入骨。

  朱志仁是湖廣士人,但湖廣士人雖然看似一直在北地士人和江南士人中保持中立,但實際上隨着江南士人日益勢大,湖廣士人想要不偏不倚已經不可能,而日益和北地士人漸趨一致。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朱志仁點點頭。

  他很清楚,自己這種人是很難獲得像葉向高、方從哲這些人的認可的,唯一可恃的就是自己是湖廣士人。

  而湖廣士人現在隱隱已經在和北地士人結盟,目前雖然江南士人在內閣中佔有主導地位,但是齊永泰是吏部尚書出身,加之作風清正廉潔,在朝中威信很高,便是江南士人也對其十分尊重,此番卸任吏部尚書,那麼誰來繼任吏部尚書他本人便有很大的推薦權力,未來如果能抓住這一點,或許自己還能有所寸進。

  “紫英,你說的愚伯都明白,但是擺在面前的卻是具體的難處,鐵料無論南北都大量急需,廣東佛山便是以鐵料出產聞名,據說光是鐵料一行一年市稅便超過十萬兩,可佛山人口密集,交通便捷,冶鐵技術發達,我們永平府如何能像佛山那般?”朱志仁忍不住問道。

  朱志仁所提問題皆是要害。

  一是勞動力,二是技術人才,三是資金,四是咻斈芰Γ迨卿N售渠道,哪一樣都不簡單。

  “世伯,勞動力的問題,小侄希望和薊鎮協調,屯衛亦有不少人,應該可以商量;工匠人才,屯衛和府中本來亦有部分工匠,另外佛山方面爲主;錢銀由晉商和海通銀莊解決,加上佛山莊記也能提供部分;咻斒莻�大問題,但是現在還只能湊合着,只是日後會越來越麻煩,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銷售渠道相對簡單,只要榆關開埠,其他都好解決。”馮紫英輕描淡寫,都語氣卻很肯定。

第七十五章 鋼鐵破局

  見馮紫英說得這般肯定周密,朱志仁心中也有些意動。

  永平府現在最大的難題就是對戶部的賦稅歷欠太多,已經到了積重難返的地步了。

  如果按照目前的形勢發展下去,這種歷欠只會越來越嚴重,哪怕戶部那邊鄭繼芝能幫他緩頰,但是一兩年後鄭繼芝不再擔任戶部尚書了呢?那他這個知府位置可就岌岌可危了。

  再說了,戶部鄭繼芝也不能一手遮天,一旦官應震出任新的商部堂官,他的戶部右侍郎肯定會有人來補上,這新來者肯定會對原來遺留問題進行清理,永平府恐怕逃不掉。

  到那時候,鄭繼芝也未必能一直幫自己掩蓋下去。

  如果按照馮紫英所提及的能夠把煤鐵產業真正做起來,單單是礦稅這一項數目就不會小,雖然礦稅不屬於戶部,而屬於工部節慎庫,但節慎庫屬於皇上親自掌握,能在這上邊博得皇上歡心,甚至比直接補戶部虧空更有效。

  再說了,還有鐵料的商稅這一塊,只要是外銷,那市稅和關稅這一塊算下來也不少。

  只不過永平府歷欠戶部的是田賦爲主,商稅這一塊因爲本來數量就不大,所以沒欠多少,但是按照大周的慣例,田賦不足,若是工商繁盛,亦可以礦稅、商稅來進行折抵,所以朱志仁纔有如此興趣。

  “紫英,看你架勢,把握很大?”朱志仁沉吟了一陣,“你需要愚伯如何做?”

  “世伯,主要還是工匠和人手,佛山莊氏乃是佛山頭號冶鐵大戶,但要千里迢迢從佛山招募工匠來這邊,氣候飲食差異很大,所以許多人都不願意來,所以牽頭負責的工匠可能是莊氏來的,但是更多地還得要我們永平府這邊自個兒募集。”馮紫英語氣很緩慢,“這一回小侄是想要做就做得大一些,有山陝商會這些商人的支持,海通銀莊也會鼎力相助,所以錢銀上不差,銷售市場渠道都不是問題,莊記甚至願意包銷,冶鐵技術上,我們也有一些嘗試,要通過石炭的加工之後再來冶鐵,效果會好很多,……”

  朱志仁也非對冶鐵行業一無所知,皺了皺眉道:“紫英,石炭鍊鐵,據說鐵質很差,……”

  馮紫英明白對方意思,煤炭直接鍊鐵,由於硫含量太高,所以鐵質不佳,這也是煤炭鍊鐵的最大問題,但如果能將煤炭加工轉化爲焦炭,那不但鐵質得到保障,而其因爲冶煉溫度提升,也能讓鐵料品質更佳。

  “世伯放心,這方面我們已經有考慮,不解決這個問題,那莊記也不可能如此興趣濃厚,……”

  見馮紫英態度相當自信,朱志仁也只能姑且相信,再說這事兒也不是一蹴而就,他還有時間來看這個年輕人所說究竟是誇誇其談還是真的有什麼拿手絕技。

  “紫英,若是此事能如你所說的晉商和佛山鐵商都願意大力投入來押這一注,你覺得這鐵料能年產多少?”舔了舔嘴脣,忍了許久,朱志仁還是沒忍住問了這個問題。

  隔壁順天府的遵化鐵廠算是整個北地最大的鐵料生產地了,除了主要供應京中的兵仗局和軍器局外,也供應民間打造農具、鐵鍋等物件,但是隨着遵化周遭的森林砍伐完畢,而燒製木炭日益困難,而以石炭冶鐵質量難堪大用,所以現在遵化鐵廠情況已經大幅度萎縮,工匠數量不及百年前立國之初的五分之一,據說遵化鐵廠都有意要關閉了。

  遵化鐵廠據說最極盛時期日產鐵量達到三千斤,年產鐵料可達到百萬斤之多,但是實際折算下來,按照一斤十六兩計,實際上也就是七百噸左右。

  這樣一個數量若是換到後世,哪怕最垃圾的土法煉鋼都能比這玩意強十倍有餘,而且更關鍵的這練出來的都還是鐵,還不是鋼。

  終明一代,似乎就沒有真正能夠練出真正的液態鋼水,而幾乎都是混雜於熟鐵和鋼的一種混合體,當然以那個時候的人們也無從知曉這鐵礦石和鋼鐵中的碳、硫、磷等元素對鋼鐵質量的影響。

  馮紫英想了一想,才緩緩道:“一千萬斤應該不是問題吧?如果我們設計的冶鐵爐能夠符合設計標準小侄覺得在許多工藝上還可以改進,日後達到二三千萬斤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朱志仁腳有些發軟,忍不住連聲音都有些發顫起來了,“多少?紫英,你說多少?千萬斤?”

  馮紫英很肯定地點點頭,“世伯,你莫要以爲我在大言炎炎,冶鐵無外乎兩個關鍵,一是石炭如何實現比木炭更好的效果,二是冶鐵工藝的改進,也就是冶鐵爐的設計,在這一點上,莊記和山陝商會一直在進行改進,……”

  馮紫英的話半真半假,莊記在佛山的冶鐵爐也就那樣,根本談不上什麼新工藝,還是沿襲原來的傳統方式,但馮紫英這一次通過顧登峯給莊記的工匠們帶去的一些新想法和思路,的確給了莊記工匠們很大的啓發,在煉焦上已經取得了驚人的進展,接近於成功。

  在冶鐵高爐上也是爭議很大,但是馮紫英的態度也很明確,如果純粹的老式冶鐵,無論是產量還是質量放在北地都還不如直接從廣東哌^來,之所以要在永平府這麼做,就是希望能夠用新工藝來實現一個突破。

  這一點上莊記和山陝商會的商人們也都是在經過一番爭論之後下定了決心,願意拿出一筆銀子來打水漂嘗試一回。

  連這點膽魄都沒有,馮紫英還真要看不起這幫晉商了,想想前世中這幫人都可以爲了利益而勾連建州女真,冒那麼大的風險,現在也不過就是出些銀子罷了,一旦成功,其回報有多麼大,他們又豈能不明白?

  朱志仁忍不住站起身來,狠狠地搓了搓手。

  如果馮紫英所言不虛,那他的這個冶鐵大計,就真的不簡單了。

  之前他還以爲馮紫英要幹這個也不過就是達到遵化鐵廠的規模也就是相當不簡單了,但是沒想到人家一口氣就上了千萬斤的規模,雖說這可能需要一個過程,但是如果在一年時間裏能夠有這樣一個鐵廠出現,那麼無論是工部還是戶部甚至兵部,只怕都要對自己這個永平府有一個更“客觀”的認知纔對了。

  “紫英,那現在有什麼需要愚伯做的?”朱志仁終於忍不住了。

  “世伯,可能有兩樁事兒,一是工匠,小侄聽說裁撤永平衛時,雖然將衛軍悉數分撥給了撫寧衛和四營,但是工匠卻都留了下來,這部分人小侄要用,而且當初還約定要把興州右屯衛的部分工匠作爲補償換給府裏邊,但這樁事兒一直拖下來,現在那批工匠一直在遷安定居下來,日益變成了民戶,……”

  馮紫英的話讓朱志仁忍不住露出古怪神色,“紫英,你想把這幫工匠要回來?薊鎮怕不能同意吧?”

  他就差點兒要說,你這是要和你爹爭利麼?那可現在是薊鎮的屯衛工匠,雖然看起來是民戶了,但實際上性質未變,很大程度還是爲興州右屯衛服務。

  “可以談嘛。”馮紫英笑了笑,“那些工匠對於當下的興州右屯衛來說是雞肋,否則也不會淪爲如同民戶一般,但是對於如果要做一批大規模的冶鐵工坊來說,卻是很重要,興州右屯衛和開平中屯衛不一樣,他們是以製作車輛、盔甲和維修武器這些爲主,這批匠戶可以發揮更大的作用。”

  “或許你打算和薊鎮那邊合作?”朱志仁猶豫了一下,“所產鐵料量如此之大,完全靠外撸行┎换悖鋵嵾�可以打造成爲如鍋、犁、鋤、鎬這些各地都急需的物事,……”

  “包括火銃和鑄炮。”馮紫英平靜地道:“如果可以的話,我覺得可以在永平府內開辦一家可以製作火銃火炮的工坊,莊記其實在佛山就爲兵部製作過火銃,質量比兵仗局和軍器局更好,但價格更便宜,如果可以在永平府製作,不但能更快的策應遼東需求,而且也能在九邊軍務上也推行火銃,……”

  馮紫英的這個設想又讓朱志仁喫了一驚,若是要在永平府建一座槍炮工坊,那就不簡單了。

  “紫英,愚伯要提醒你一下,可不要好高蜻h,槍炮工坊可不是隨便能建的,就算是兵部那邊允許,但是兵仗局的貨色好像京營都不願意要,你別耽誤了大事。”

  “世伯放心,小侄心裏有數,所以還要請世伯在各方面都多指導支持小侄。”馮紫英知道一時間也很難讓朱志仁接受太多,也只有一步一步慢慢來,當真正的以炭鍊鋼的技術徹底成功了,才能真正釋去朱志仁這些人的擔心。

  “唔,紫英,永平府當下情況不好,愚伯也明白你的想法,想要一下子打開局面,愚伯肯定支持,但愚伯建議你多花點兒時間熟悉一下永平情況,弄清楚我們當下最首先要做,再做計較。”朱志仁還是有些擔心,馮紫英的熱情讓他高興,但是又擔心對方急於求成了。

第七十六章 宮闈

  就在馮紫英終於外放永平,開始爲了自己在永平府的事業打開局面而四面出擊,苦心經營時,京師城中卻依然是暗流湧動。

  站在鳳藻宮外的遊廊上,元春手輕輕撫在廊柱上,幾乎是在眺望着蜿向西流向太液池的溪流,眉目間多了幾分疑惑。

  “他還真的外放出京了?”元春自言自語,但面色卻有些凝重,“齊永泰和喬應甲居然會同意?還是別有用心?”

  站在一旁的抱琴不敢搭話,雖然她已經屢屢出宮替自家娘娘和小馮修撰傳過幾次話了,也知曉一些內情,但是涉及到關鍵事情,她也不敢胡亂插言,一旦誤導了娘娘,那可是彌天大禍。

  “娘娘,小馮修撰不是給了您一封信麼?您看看就知道了啊。”抱琴見元春凝神苦思,忍不住道。

  “哼,我就怕看了之後還會更看不穿悟不透了啊。”元春輕聲道:“一個館選庶吉士,而且還是翰林院修撰,如此大好前程,居然說丟下就丟下了,去了永平府當一介同知,換了誰,誰會願意?其師還是內閣閣老,誰會相信?”

  在宮中的消息的確不太靈通,元春也知道這和自己根基太溣泻艽箨P係,像許皇貴妃、蘇貴妃這些有了成年皇子的貴妃們就要靈通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