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386章

作者:瑞根

  “瑞哥兒,既然如此,既然二月間你就發現了,爲何不早說?”賈政忍不住了。

  “回二老爺,這等事情非侄兒能過問的,所以侄兒也只是去問過後廚,然後又問了二嫂子,可二嫂子卻是支支吾吾,推三阻四,……”賈瑞攤了攤手,“一直到這一回,我在外邊兒一個朋友從去年開始就接了園子裏的一部分修造活計和爲園子送石料,一直拖到三月間都未曾結到賬,所以就來問我,我也問了大老爺和珍大爺,大老爺和珍大爺都說園子建好之後賬目便轉到二嫂子那裏去了,二嫂子卻說沒錢,得緩一緩,我也就這麼回了那位朋友,可那位朋友卻把我恥笑了一番,……”

  賈赦和賈政都異口同聲地問道:“哦,爲何恥笑於你?”

  “他說這不是沒銀子,而是沒有使銀子便沒銀子。”賈瑞打了個哈哈。

  賈赦和賈政都是面面相覷,不太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明白啥意思,再一問,我那位朋友還以爲我在裝樣,就直接問我,要多少回扣才能結到賬,說和他一塊兒包活計的另一人,年年就拿到了一筆,給了一成回扣,三月間又拿到了最後一筆八千兩銀子,給了兩成回扣,還問我知道不知道爲什麼有的人能年前就全數結賬了?我都蒙了,問了一句誰全數結賬了?不是說府裏困難,都只能拿一部分麼?朋友才說,那是你們府里人和人家合夥兒做生意,當然能全數結賬,現在人家都拿着銀子去捐官,要當縣令去了,……”

  這最後一句話出來,讓整個在場腥耍ㄕ驹诶咸磲岬镍x鴦和琥珀,站在邢夫人和王夫人身邊的秋桐和彩霞,都是驚嚇莫名。

  這捐官要花的銀子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如果是府裏邊管事們在這其中上下其手撈銀子,大家其實心裏都明白,幾百上千號人一個賈府,哪裏能避免得了這些,只要不太過分,那大家都睜隻眼閉隻眼這麼多年不也就過來了?

  可你這捐官的銀子,只怕就不是幾十幾百兩能花得下來的了,璉二爺捐了個虛銜同知都花了五千兩,這還是幾年前的行情,這賈瑞話裏說人家要走馬上任當縣令去了,那就是實缺,只怕沒有上萬兩銀子是搞不定的。

  這上萬兩銀子,即便是對於現在的賈家,也不是一個小數目了,那個奴才敢如此大膽放肆?

  “瑞哥兒,是誰?”一直未曾說話的賈母終於說話了,語氣平靜,但是誰都能聽出蘊藏的怒火。

  奴才家捐官主家居然不知道,而且捐實缺縣令,自家寶玉還未曾捐官呢,誰這麼放肆?她內心其實明白只能是誰,但是縱使她再偏心,這等時候如果她再不發聲,只怕兩個兒子和媳婦就都要造反了。

第五十二章 動手

  賈瑞遲疑不語。

  當然,這是假作猶豫,他要表現出對賴家的畏懼,這才能讓賈母不悅,同時激起賈政、王夫人的不滿。

  “瑞哥兒,這榮國府裏,難道還能有誰讓賈家人都忌憚畏懼的不成?”賈赦冷冷地道。

  “回大老爺,茲事體大,涉及面太寬,侄兒是擔心引起府裏邊的騷動,……”賈瑞趕緊一鞠躬,“而且這事兒也不是一天兩天,甚至不是一年兩年,只不過眼下這修了園子,府裏邊困難,才捅出來的,……”

  賈赦冷笑,“大家都心知肚明,而且你也知道現在府裏邊困難,現在連下人們的月例錢都發不出來了,外邊兒還欠着一屁股賬,賣了不少鋪子莊子才能勉強過日子,只是這下半年怎麼辦?明年怎麼辦?可這還有人在裏邊做這等事情,甚至還挖空咱們家去養肥自己家,呵呵,還捐官了,實缺呢,璉兒和寶玉都還沒有這待遇呢。”

  見兄長說到這個份兒上,賈政心裏也很不悅,賈璉現在去了揚州,寶玉雖然現在在家讀書寫書,但是賈政也知道日後肯定還是要給寶玉捐個官身的,不然日後便是娶親都難以找個好人家,只是現在榮國府如此困難,還有人這般掏空賈家,實在難以讓人忍受。

  “瑞哥兒,都這時候了,你還在躊躇什麼?”賈政沉着臉道:“非得要這些笑話在外邊都傳得盡人皆知了,我們都還一無所知,讓我們在外人面前丟臉丟夠麼?”

  賈瑞臉上一陣抽搐,表情十分到位,這才一低頭道:“侄兒不敢,那朱記煤房掌櫃雖然姓朱,不過他佔的股子只有二成,其餘八成股子是賴大管家,另外我朋友也說了,那全數結賬的李家其實也是和賴家合夥兒包下的這筆生意,若要算起來,比市面價格要高三成,……”

  賈赦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雙手握着官帽椅的扶手,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但是卻不言語。

  倒是賈政忍不住問道:“賈瑞,你說的這些可都確實?”

  “回二老爺,這等事情侄兒如何敢虛言?那朱記煤房老闆和賴大管家的關係大家都知道,每年都是要分紅的,……,李家和賴家合夥包的園子,大老爺不也是給他們結過賬麼?三萬多兩銀子呢,我朋友說,頂多也就是二萬五千兩的活兒,肯定還能比他們做得好,……”

  賈瑞此時倒是顯得很沉靜淡然了,“至於說送蔬菜送蛋肉送果子的那些個鋪子,現在的這幾家侄兒是肯定問不出什麼來的,但是前幾年的那幾家,比如咸宜坊的趙氏糧房,那掌櫃的侄兒也認識,喫酒時侄兒也就問起,他說賴大管家心口子太厚,原來說好每年一成回扣,三年前便要漲到一成半,而且價格卻不願意漲,這等生意如何能長久?……”

  賈政聽不下去了,而一旁的王夫人更是忍不住在茶几上狠狠拍了一下。

  想想王熙鳳爲了節省點兒銀子都挖空心思要裁減各房下人了,甚至打算把元春省親是買回來的一幫小戲子重新賣掉,若非考慮到這消息傳出去都會覺得賈家現在維持不下去了,那幫小戲子就賣給祿王府了,可現在居然每天每月還有人在府裏邊吸血,這簡直讓人無法接受。

  “難怪賈珍也來我這裏訴苦,說寧國府那邊日子也有些過不下去了,到處打饑荒借債,哼哼,看這樣子賴大和賴升都是這一套玩得很順溜啊,只不過我們這賈家卻成了什麼?冤大頭?”賈赦氣哼哼地道:“賈瑞,那賴家捐官是爲誰捐的,可是賴大兒子?”

  “正是,據說是捐官就花了一萬兩銀子,然後爲了補缺,有花了八千兩銀子打通各方面關節,所以才能今年就能補缺上任,老爺們也都知道,這捐官一般沒有三五年是很難補缺的,可您要捨得花八千兩銀子,那當年補缺也不是不行,據說是去江西一個縣當縣令呢,……”

  賈瑞的話讓包括賈母在內的所有人都震驚了。

  當然賈赦是早就知道了,但這會子說出來,還是讓人有些難以忍受。

  一萬八千兩!

  便是偌大一個賈府幾百號人也能用上半年吧?

  怎麼一個奴才就能隨隨便便捐了用了,那他們家裏還有多少家當?

  八萬兩,還是十萬兩,甚至更多?!

  “呵呵,真是讓人目瞪口呆啊,這賴大的兒子讀過幾年書,怕是連蘭哥兒讀書都比他多吧?賴大居然就能如此捨得,花一兩萬銀子給她捐個實缺縣令,老爺,賴大一年月錢是多少?”邢夫人冷笑着道。

  賈赦輕哼了一聲,“一百八十兩,老太太優遇,年底還賞給他二百兩銀子。”

  “那算下來也不少了,加上賴大家的,一年怕能有五六百兩銀子收入吧,可這一萬八千兩,得多少年才能攢夠?”邢夫人毫不客氣的補刀:“三十年呢。”

  怎麼可能三十年來攢這捐官銀子?

  賈赦賈政甚至賈母內心都很清楚,這不過是明面上的,賴大是總管家,那樣東西過他手不摳點兒出來?一年一千兩那也是往少裏說了。

  但是這話都只能吞在肚子裏,像賈璉這種正經八百主子爺,一個月不過五十兩,一年不過六百兩,太太們一月不過二十兩,什麼時候主子們比起奴才們還要少一大截了?

  但是這一出手捐官就是一萬八千兩就太讓人無法接受了。

  這意味着賴大一家起碼在賈家這幾十年裏撈了不下七八萬兩銀子,才能如此闊綽的出手爲兒子捐官,七八萬兩銀子那對於現在的賈家來說,足夠兩三年花銷無憂了。

  想到這一點,賈赦賈政以及邢氏王氏都下意識的交換了一下眼色,然後望向坐在最上首的賈母。

  賈母心中一陣疲憊,但看到座下兒子媳婦的神色變幻,心中也是暗自嘆一口氣,“老身乏了,這事兒就交給你們處理吧,莫要失了顏面,也莫要丟了分寸,……,鴛鴦,扶我回房休息。”

  賈赦賈政和邢氏王氏都趕緊起身恭送。

  等到賈母身影消失,賈政這才遲疑着對賈赦道:“兄長,此事……”

  賈赦也知道賈政的擔心,內心裏哼了一聲,但是馮紫英卻早就和他打了招呼,而且他也知道現在賈府公中缺口太大,如果不在這一樁事兒找補,只怕賈府還真的就要維持不下去了。

  “二弟,此事還是我來牽頭吧,不過讓璉兒媳婦和賈瑞來具體操辦,林之孝、王善保再加上一個周瑞來協助吧,……”

  林之孝是管家,王善保和周瑞則分別是邢氏王氏陪嫁過來的僕人,都是各自心腹,這也算是平衡。

  聽得賈赦是讓王熙鳳來具體操辦,賈政和王氏都點點頭,這樣最穩妥,這樣各房都有人,還有賈瑞這個明顯也想掀翻賴家的“新銳”力量,正好可以用起來。

  ……

  王熙鳳一回屋便忍不住癱倒在牀上,平兒趕緊替她把被子鋪開,號讓對方躺下,然後替她捏肩揉背。

  “平兒,這會子什麼時辰了?”

  “奶奶,都過了亥正了。”平兒看了看放在牆角的自鳴鐘,“奶奶,您還別說,馮大爺送給您這個東西還真的挺好用,聽說在廣州那邊從西夷人那裏買需要好幾百兩銀子呢。”

  “哼,聽說廣東澳門那邊已經有工匠學着仿製,也不知道能否成功。”王熙鳳慵懶地匍匐在牀上,連一句話不想說,這勞累了一天,可真的是把她折騰得夠嗆,已經許久沒有這樣操勞了。

  “我聽馮大爺說咱們漢人也不必西夷人缺胳膊少腿兒的,更不缺心眼兒,只要肯學肯鑽,要不了多久就能仿製出來,只不過要想在精度上達到水準,還得要慢慢來。”

  平兒臉上掠過一抹紅暈,顯然是想起馮紫英在說這話時卻還捏了自己臉頰一把,都啥時候了,都是這般不穩重,這讓平兒心動之餘也是埋怨不已。

  “行了,那不是我們操心的事兒,林之孝那邊安排妥當沒有,賴大不是一直鬧着要見老祖宗麼?讓他閉嘴,再吵鬧,就送他見官!”王熙鳳咬牙切齒地道:“誰曾想他在屋裏就能藏着兩萬多兩銀子,那賴升呢?”

  “珍大爺也早已經把賴升關了起來,據說小蓉大爺還拿鞭子狠狠抽了那賴升一頓,鞭子都打斷了兩根,……”平兒也有些唏噓,這一日之間,牆倒腥送疲B夜來檢舉揭發賴家的府里人就多達二十餘人,看得平兒都心驚膽戰。

  “那是賴二活該!尤氏來找我說,賴升光是在每年莊子鋪子收租上就能喫了兩千兩銀子,他可足足受了十五年了,這該是三萬兩銀子了!”王熙鳳悻悻地道:“東府那爺兒倆不把賴升榨乾盡,是絕對不會鬆手的,他們現在比我們這邊還困窘,尤氏把她陪嫁過來的幾副頭面都已經抵擋出去了,現在有這機會,還不趁機撈回來?”

第五十三章 豐收,牽掛

  從下午開始,賈赦、賈珍便帶着一幫人突然出手將賴大、賴升悄然拿下,關在屋子裏審訊,賴大賴升自然是不肯承認。

  但是當林之孝、吳興登開始一個一個人勸說府裏下人,當王善保、周瑞二人也都出現在審訊鄭好時和鄭好時平素幾個親近的下人面前時,很快這些原本還有些僥倖之心的下人就明白了這是大老爺和二老爺聯手了。

  而當賴嬤嬤連夜求見老祖宗卻被鴛鴦以老祖宗身體不佳臥牀不起不能見人爲由拒之門外時,所有人都知道賴家大勢已去。

  沒有老祖宗的寬縱和寵信,賴家兄弟怎麼可能一個當榮國府大總管,一個當寧國府大總管?這換了別家幾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現在老祖宗撤回了對賴家的支持,那麼自然就是樹倒猢猻散,個人顧個人了。

  林之孝帶着王善保和周瑞二人負責賈府內部的調查覈實,吳興登、單大良則對歷年來榮寧二府對外採買和修繕等各種賬目進行清理,賈瑞則負責與外邊牽扯的商戶進行聯繫溝通,有倪二的相助,加之前些時間也都已經做了許多準備,所以進展都相當快。

  而王熙鳳則主要是重新梳理賬目和對接外部商戶,力求徹底重建這一套體系。

  畢竟榮寧二府每天消耗都不小,這種整頓不可避免的會對整個榮寧二府咦鳟a生影響,而那些商戶雖然遇到這種情況起初還要替賴家遮掩一二,但後來發現賴家已經沒有了希望,而榮寧二府加起來一千多號人每天的採買花銷依然不會缺少,所以在王熙鳳稍稍釋放一些合作意向時,這些人立即就把賴家賣得乾乾淨淨。

  甚至連幾年前那些和榮寧二府合作的商戶都還指望能夠重新奪回這個客戶,都願意把以前的情況一一坦白說明,這幾乎就是在給賴家釘上最後一塊棺材板。

  當賈赦領着林之孝、賈瑞等人動起來,馮紫英就不再關心了。

  花了這麼多心思,做了這麼多準備工作,甚至賈赦賈政大房二房夫婦都罕見的意見一致,賈家現在都如此困窘了,如果都還不能把賴家掀翻,那馮紫英覺得這賴大賴二比賈傢俬生子都還要私生子了。

  好在消息源源不斷地傳回來,賴家負隅頑抗並沒有起到多少效果。

  畢竟這是主子收拾一個壞了良心的奴才,而賴尚榮也還不過是一個剛獲得捐官資格,甚至在補缺上也只得到了某些得利人士的一個口頭承諾,尚未真正由吏部下文,還算不上個人物。

  所以這一場風暴席捲而來時,而賴家最大的依靠賈母又避而不見時,賴家幾乎沒有多少抵抗的餘地。

  “所以賴大還不肯徹底交代?”馮紫英好整以暇地笑着問站在門邊兒的平兒,“站那麼遠幹什麼,怕爺喫了你?”

  平兒有些忸怩的捏着汗巾子瞥了一眼門外,雖然沒有人,但是她還是覺得不踏實,寧肯就站在這門口。

  馮紫英也不爲己甚,這等光天化日之下,他也不可能獸性大發要幹什麼。

  “那老太君是什麼態度?”馮紫英笑着問道:“不會心軟了吧?”

  “賴嬤嬤昨晚加上今天上午已經去老祖宗那裏跪求了三回了,前兩回老祖宗都沒見,最後一回實在不忍,還是見了,不過老祖宗卻沒有給賴嬤嬤留話,只說讓賴大先把事情說清楚,把事情查清楚,最後再來說怎麼處理。”

  平兒介紹着情況,“在賴大夫婦屋裏牀下地窖裏搜出來一萬多兩銀子,還有八千兩的錢莊銀票,另外還有田地和鋪子的地契,昨晚賈瑞還帶着人去查了賴尚榮住的地方,也搜出來有好幾千兩銀子和一些地契,賴尚榮還和賈瑞差點兒打起來,但後來聽說賈瑞找人把賴尚榮給治住了。”

  “看樣子收穫不小啊,這下子鳳姐兒可以放心了吧?”馮紫英點點頭,“這樣算下來現銀加銀票都能有三萬多兩,田地和鋪子地契你們算過沒有,價值多少?”

  “奶奶找人問了問,估計能賣兩萬多兩。”平兒這一出來也就是一方面彙報情況,另一方面也就是要聽聽馮紫英對下一步的建議。

  “那算下來也就是六萬兩銀子左右嘍?不對,以我的估算判斷,賴家既然能在府裏邊自家屋裏藏這麼多,賴尚榮那裏也有那麼多,肯定還有別的地方藏着銀子,他們家在賈府盤剝這麼多年,粗略估算一下不會低於十萬兩,你回去帶話給鳳姐兒,讓鳳姐兒和赦世伯以及林之孝他們,賴大肯定還有其他的,一筆一筆和他好好算,只要把他心志給摧垮了,特別是把他兒子的事兒告訴他,威脅他要送他兒子去見官,褫奪他兒子官身,肯定還能挖出來不少,……”

  聽得馮紫英毫不客氣地出主意,要用賴大兒子來威脅賴大,平兒忍不住大了一個寒噤。

  “是不是覺得爺太狠了一點兒?”馮紫英也看出了平兒的心情變化,笑了笑,“對敵人的友善就是對自己的殘忍,賴尚榮二十好幾了吧,難道說他會不知道他爹孃在賈府裏邊乾的勾當,不信你查查看那在他屋裏藏的銀子他會不知道,那地契是不是寫的他名字?傻子都會算賬,他爹孃在賈府裏邊也就是個僕人頭子,一年便是老太君再看重,能有幾百兩銀子,這動輒幾萬兩銀子的現銀和田地,哪兒來的?”

  平兒忍不住點頭。

  這數萬兩銀子的現銀和田地鋪子的地契,說實話,她們這些當下人想都想不出來會有這麼大數目,若是幾千兩,大家也覺得說得過去,可是這一下子就是幾萬兩,就完全超出了想象了。

  便是像璉二爺和二奶奶的家境,也不過就是三五萬銀子的私房錢,那還是二奶奶陪嫁帶過來不少家底兒,再加上在外邊做了許多營生才積攢起來。

  可這賴家全家上下都在府裏邊幾十年,賴尚榮被養在外邊兒每年起碼也是幾百兩銀子當少爺一般養着,還能攢下這麼多銀子,任誰都能明白裏邊的貓膩。

  “所以啊,平兒,收起你那可憐的憐憫心吧,人家一家人都在大手大腳一出手就是上萬兩銀子,爲一家子奔着官宦人家的願望跑步前進時,你和鳳姐兒主僕兩都還在爲賈府下個月月例錢犯愁,卻還去擔心憐憫人家,這是不是有些可笑?”

  馮紫英半帶揶揄的話語讓平兒滿臉通紅,忍不住嬌嗔:“爺說話怎麼這麼難聽,誰憐憫他們呢?奴婢不過是覺得,覺得……”

  “覺得什麼?覺得他們這會兒被戳穿了假面具可憐?那你們府裏幾百號小廝丫頭每月爲了可憐的幾百銅錢而起早貪黑辛勤勞作時,人家卻心安理得的坐在屋裏等着那些爲府裏送貨的商販主動把每月成百上千兩的回扣銀子送到他手上,你還覺得他們可憐麼?”

  這話太直白而又對比鮮明瞭。

  即便是平兒這種揹着通房丫頭名聲的女孩子,每月月錢不過二兩,一年下來不過二十四兩,加上年終花紅獎賞也不過就是五六十兩銀子,但像賴大這種每年光是府里正經八百給的月錢和花紅獎賞都不下四五百兩了,卻還不滿足,還要在府裏方方面面伸手,現在翻船了,難道就值得可憐了?

  那沒翻船呢?

  終於搖了搖頭,平兒心境也平復下來,她之前的確有些可憐賴家,尤其是看着平素人人圍着的老嬤嬤跪在老祖宗門前,看着賴大家的披頭散髮被兩個粗使婆子拖着關進柴房,去東府時聽得賴升被小蓉大爺在柴房裏用鞭子抽得喊天叫地,她心裏的確有些軟了。

  不過這會子聽得馮紫英這麼一說,心裏卻又慢慢回過味來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久走夜路必闖鬼,自家做得也就受得。

  “行了,平兒,這事兒你也就別操心了,鳳姐兒知道怎麼做,有老祖宗在,還不至於讓賴家沒口飯喫,不過再要想像以往那般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怕是不可能了,安安分分在莊子裏邊尋個差事做,也就差不多了。”

  馮紫英蓋棺定論,“這事兒我也算是鳳姐兒有個交代了,她也不至於再在背後扎小人詛咒爺了吧?我也可以安安心心去永平府赴任了。”

  平兒聽得馮紫英這麼一說,纔想起馮紫英馬上離京了,心裏一慌,“爺,您就不去看看奶奶了?奶奶可是念想爺得緊,……”

  “她這會子怕是忙着處理賴家銀子和財產吧?哪裏還有心思來顧這些?”馮紫英笑了起來,臉上也是似笑非笑,笑容耐人尋味,“怎麼,究竟是平兒想爺了,還是鳳姐兒想爺?爺這一去恐怕一年半載都未必能回來一趟呢。”

  平兒臉一紅,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扭過身去,背對着馮紫英,緩緩道:“奴婢自然是記掛着爺的,但爺有大事兒要做,奶奶也是真心記掛爺,平素裏也經常提到爺,……”

第五十四章 諸般

  被平兒這一番話說得怦然心動,看着這丫頭紅暈撲面,俏眸流盼,馮紫英心中也是一陣得意。

  在《紅樓夢》書中被譽爲丫鬟中與鴛鴦、紫鵑、襲人並稱四大丫鬟的平兒,最終還是傾心於自己,這等成就感對於一個男人來說,無疑是一種莫大的榮耀。

  甭管是憑藉自己現在的才華、能力還是權勢和身份地位,終歸是自己憑藉實力才做到這一步的,這還沒有算彷徨無助中的王熙鳳一樣也是把自己當成了主心骨和靠山呢。

  不過平兒這丫頭性格柔婉,但是爲人處世卻是得體大方,深受榮國府上下的喜歡,能讓她今兒個說出這番話來,也委實不容易。

  想到這裏,馮紫英心中也是柔情萬種,忍不住沉聲道:“平兒,過來。”

  平兒慌忙地瞅了一眼門外,卻不肯應允:“爺,有什麼話,就這樣說就好,奴婢不能……”

  “不能什麼?連爺的話都不聽了,爺等幾日就要遠赴永平了,興許幾個月都不能回來,也見不着你們了,今兒個想和你說說話也不行?”馮紫英注視着對方,目光灼灼。

  平兒俏靨上浮起一抹糾結之色,內心既有些不捨,但是要讓她屈從於對方,她又深怕過去對方會做出出格舉動,那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