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二尤更是坐在下首不敢吱聲。
一頓飯喫得沉悶無比。
馮紫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的心思一直放在了秦可卿的身上,如何來應對這個女人可能給自己帶來的麻煩,他還真的有些沒招,如果說像汪文言所說那樣坐等觀望,他又有些不甘。
直覺告訴他永隆八年對自己來說恐怕會是一個不太順的一年,甚至自己可能會面臨不少麻煩,麻煩來自何處,馮紫英現在也在排查。
但毫無疑問秦可卿這個女人絕對算是其中之一。
哪怕秦可卿真的是義忠親王的私生女,馮紫英也不在意,關鍵在於馮紫英不知道這女人意欲何爲,爲何就專門咬住自己不放了?
再聯想到義忠親王日益露骨的舉動,一直保持沉默的太上皇,小動作不斷的太妃和北靜王這些人,還有一直隱忍不發的皇上和搖擺不定的武勳們,馮紫英心裏就忍不住發緊。
牽一髮而動全身,這等事情也許就是一根導火索就會引發不可預測的變化,甚至你前面做得準備工作再多,有時候都訂不上一個小變量的出現。
一直到喫碗飯,馮紫英才意識到自己的這種沉寂給整個飯桌上帶來了多麼大的壓力。
母親和姨娘擔心的目光,妻子和小妾忐忑的神色,還有身旁侍候的丫鬟們躡手躡腳小心翼翼的作態,都讓馮紫英意識到自己在父親不在的時候已經是這一大家人的主心骨了,一舉一動一怒一喜都會給家中人帶來巨大的心理負擔。
“抱歉,母親,姨娘,我方纔想事情去了,現在想通了,勞您們擔心了,沒事兒了,……”
伴隨着馮紫英的這句話,整個飯桌上的氣氛驟然鬆了一口氣,一下子就變得活泛起來。
“鏗哥兒,是不是公務上有事兒?”大段氏在大同也經歷過不少丈夫在公務上不順甚至緊張的情形,沒想到丈夫走了,卻又來了兒子,而且現在還是上下兩代人,看着兒子身旁的兒媳和兒子的妾室的表情神色,她既感到驕傲,也有些憂心。
“嗯,不算吧,於公於私都算點兒吧。”馮紫英展顏笑着道:“問題不大,只是考慮如何來處理更完美一些,放心吧母親,兒子應對得了,再說應對有麻煩,兒子自然要去向幾位師尊請益的。”
大段氏放了心,兒子和丈夫不一樣,丈夫是獨當一面的武將,許多事情需要自己拿決定,而兒子現在不過是文官,而且品軼也不算高,真要有什麼事兒,完全可以去齊、喬、官等幾位朝中重臣那裏去請教,以他們的經驗,自然不在話下。
“鏗哥兒,你還年輕,也莫要遇上什麼事情都想着自己一人扛下來,你爹年輕的時候也是跟隨着你二伯打磨歷練,才慢慢能挑起許多擔子,你才十八歲不到,日後還有很長的日子,許多事情不必太急,沒聽說這京師城裏小馮修撰的這個名字都聲名遠播了麼?”
大段氏話語裏充滿了驕傲和滿足,她現在最驕傲就是自己兒子,丈夫已經放在了其次,否則也不會很大度的聽由蘇謝二人跟隨丈夫去遼東,若是以往,便是自己不去,妹妹肯定是要跟着去的,絕不會讓蘇謝二人獨寵。
但現在,大段氏已經不在乎了,就算是蘇謝二人此番跟着丈夫去還能生下一男半女,那又如何?
都說兒子是天上文曲星下凡,纔有這般本事,蘇謝二女便是生下兒子,難道還能有紫英這般優秀?這還不說庶出就是庶出了。
“兒子明白。”馮紫英趕緊回應道,他也沒想到自己這凝神沉思這一出居然引來一家人的關心和擔憂,這也讓他意識到自己的喜怒哀樂最起碼已經牽動了家中這麼多人的心了。
用完晚飯回到自己這邊兒,馮紫英這才花廳旁的廂房炕上坐下。
這實際上已經轉化爲了一間起居室,嗯,就是一家子坐在閒嘮嗑所用,尤其是冬日裏,外邊兒大雪紛飛,內裏地龍燒得溫暖如春,甚至還要把外袍脫掉,免得出一身汗。
“相公,可是去賈府遇上不如意之事?”沈宜修裝作很隨意地問道。
馮紫英注意到屋裏所有人目光都望向了自己,看來自己這一趟賈府大觀園之行吸引了諸多注意力,而自己的心情變化更增添了她們的不安。
“大觀園的確很漂亮華麗,想必是肯定能讓貴妃娘娘滿意的,只是現在朝廷財力拮据不堪,爲了籌集遼東、三邊和登萊的軍費都是挖空心思,河工所需銀子也是用盡辦法才湊出來,可你們知道賈府園子花了多少銀子麼?”馮紫英淡淡一笑,“四十萬兩銀子!甚至還不止。”
馮紫英的話讓在座腥硕际悄康煽诖簦桓抑眯拧�
雖然都知道賈府在建的院子爭奇鬥豔格外奢華,但是都想到那是爲貴妃省親所用,大家也都覺得理所當然,但是大家猜測的這園子既然只是爲省親所用,恐怕也就是三五年一回,縱然華貴,也不過就是十萬八萬兩銀子也差不多了,頂多也就是十來萬兩銀子就算是相當奢靡了,沒想到竟然是四十萬兩,這遠遠超出了大家的想象。
“或許你們對這四十萬兩銀子未必有一個概念,但我說一句,前年平定寧夏叛亂,朝廷府庫沒錢,皇上逼得沒有辦法,從內庫中掏空家當,湊了八十萬兩用於西征平叛大軍開支,八十萬兩,也就是兩個賈府的園子而已,你們覺得呢?”
馮紫英話語裏沒有多少感情色彩,但是聽在包括一旁伺候的晴雯、雲裳兩個丫鬟都是震動不已。
連皇帝拿八十萬兩銀子出來都這麼艱難,那賈府怎麼卻能拿四十萬兩銀子去修園子?就因爲貴妃娘娘要回來住兩晚?
可貴妃娘娘的榮耀不也是皇上給的麼?
這怎麼感覺好像是有些倒轉的味道。
“那爺怎麼沒勸一勸那邊的幾位老爺?”畢竟是榮國府裏出來的,晴雯雖然沒有意識到這背後隱藏更深層次的含義,但是也知道不妥,忍不住道。
看了一眼這丫頭,馮紫英平靜地道:“賈府也有他們的難處,人家都在建,你不建,或者建得寒磣了,會覺得是不是故意在掃皇上面子,丟武勳的臉,有些時候看似騎虎難下,但若是能沉下心來好好想一想,未必不能琢磨出一個道理來,只是這卻不是我等外人能置喙的,我倒是很好奇像貴妃娘娘這等在宮中歷練過的,怎麼就悟不出這一道理來?”
“相公,貴妃娘娘怕是應該想得到纔對,但想得到未必能做得到吧。”沈宜修思索了一陣,“妾身聽聞其他幾位一起賜封的貴妃都是尋常小戶人家出身,若是這幾家都能建起金碧輝煌的宅院,博得歡心一片,那對於像賈家這種金陵四大家之一的武勳豪門卻扣扣搜搜寒磣無比,外邊兒會怎麼看?對於他們來說,恐怕皇上的看法固然不好判斷,但終歸可以靠貴妃娘娘的顏面遮掩一二,若是大家本來並駕齊驅的武勳們低看自己了,甚至那些寒門小戶們都可以凌駕於自己之上了,那纔是最難以忍受的。”
不得不說沈宜修所言也很有道理,皇帝的喜好態度不好確定,建好了,可以說是替皇家增光添彩,也可以說奢靡無度,建差了,可以說節儉有度,也可以說落了天家面子,純粹就是皇帝自己的態度。
可若是像武勳階層都不認可,覺得你寧榮二府連一座貴妃省親的園子都修不起來,沒準兒就會覺得你真的不行了,而一旦喪失了這種信譽和印象,那比差錢更糟糕,至於寒門小戶門的輕視,甚至更加致命,一旦傳揚開來,榮寧二府就很難在京師城裏立住腳了。
想到這裏馮紫英也能理解賈家的艱難了。
就像前世中那些個私人老闆一樣,哪怕再沒錢奔馳奧迪肯定要弄一輛,否則你怎麼去和別人談生意?
古今一也,寧榮二府若是被人剝下金面,只怕在京師城中舉步維艱了,所以哪怕借錢負債也得要扛過去。
只不過他們卻沒想過扛過去之後未必就是君恩,也許就是大坑。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元春
眼見得春假就這麼過去了,馮紫英知道自己和其他永隆五年的進士們一樣,即將面臨的就是進士三年之後的選官了。
十一去了翰林院,便覺得裏邊有些躁動,十二十三一干同學們來往頓時密切起來,大家都在商討各自的去向。
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去哪裏,這還要等到永隆八年的春闈大比之後才能落定。
挎槍縱馬奮力衝刺一番之後,馮紫英這才從尤三姐白膩豐潤的身子上翻身下來,舒舒坦坦地靠在身旁的墊子上。
旁邊的尤二姐早已經欠着身子過來挨着躺下,順帶把灞灰戳艘础�
“姐姐天癸又來了。”尤二姐輕聲道。
馮紫英一愣,這才反應過來尤二姐說的姐姐是指沈宜修。
從沈宜修嫁入馮家第一日開始,大小段氏就盼望着沈宜修能早日懷孕,那一個月裏,馮紫英基本上都是歇在沈宜修屋裏,辛勤耕耘。
不過天不遂人願,上月中沈宜修便來了天癸,也就罷了,這一月又來了,估計老孃知道又會失望了。
對尤氏姊妹來同樣也關心着沈宜修的肚子。
大婦未懷孕,她們兩姊妹便只能一直等着,若是要侍寢還得要想着辦法或者錯着時間避孕。
尤三姐也在被窩裏窸窸窣窣的收拾了一番,才捱了過來,靠着馮紫英。
“不急。”馮紫英口說不急,但卻知道尤氏姊妹心裏很急,當然沈宜修也很急。
不過這種事情卻不是急得來的,自己已經很努力了,沈宜修也從最初的含羞帶澀變成現在的主動迎合,這婆婆的壓力給她也帶來了很大的思想負擔。
不像尤二姐那般成日裏都惦記着這種事情,尤三姐雖然在牀第間已經比最初的青澀好了許多,但是卻不太在意這些事情,“爺,您三月間就要下地方?”
“嗯,如無意外的話,當是如此。”這事兒馮紫英沒瞞着家裏,沈宜修和二尤都知道,但是去哪裏現在還沒有一個明確說法。
馮紫英傾向於留在北邊兒,而官應震卻希望馮紫英能去江南的幾個大府,比如揚州、松江、寧波、蘇州以及杭州這樣的富庶地府州。
官應震的理由也很簡單而實在。
馮紫英年齡太輕,資歷太湥乙蕴岢鲩_海之略聲名遠播,而且對經濟之略頗有一套,那麼像江南諸府皆是經濟富庶的大府,同樣也是朝廷賦稅大府,如果能夠在這些府州任職,必定可以因地制宜,做出一番成績來。
三年一到,只要京察獲優便可考慮回京,最不濟也能升一級主掌一府,而主掌一府在大周政壇升遷的規則中往往是一個十分重要的臺階,若是沒有主掌一府的經歷,日後即便是入閣,在話語權中都會有所缺陷。
像齊永泰和喬應甲之比,喬應甲就是因爲長期在都察院任職,而欠缺了在地方上歷練的資歷,所以仕途升遷就不及齊永泰那麼順暢。
齊永泰不但曾經在南直隸寧國府擔任同知,後來又在河南彰德府擔任知府,這纔有哪怕辭官在野教書幾年後照樣一躍入朝。
“那爺去南邊兒還是留在北邊兒?”馮紫英見尤三姐滿臉好奇,忍不住探手捏了一把。
“爺去哪兒奴家就去哪裏,不過若是論日子好過,只怕還是江南的好。”尤三姐把身子貼着男人更緊,翡翠綠的肚兜支棱得顫顫巍巍,讓人望之心醉。
“咦,你不是不喜歡江南的飯食口味麼?”馮紫英印象很深,尤三姐跟着自己第一趟下江南時便覺得口味不合,喫得很少,許久才慢慢適應過來。
“習慣了也就覺得挺好,爺不願意去江南?”尤三姐豐脣如火,灰藍色的眸子在明滅不定燭光下宛如一隻暗夜靈貓。
“不是爺願不願意去江南,要看朝廷怎麼安排。”馮紫英沉吟了一下,“去江南有去江南的好處,留在北地也有留在北地的優勢,我個人倒是覺得留在北地更合適,江南畢竟距離京師城太遠了一些。”
在這個通訊極不發達的時代,超出順天府,那就真的是外埠了,而北直隸之外,在很多京師人心目中就是千里之外的鄉下了。
而江南對京師城裏的文武百官來說,更多的賦稅來源地,又或者多一個紙醉金迷的印象,普通老百姓更是隻存在於心中的一個虛幻概念而已。
如喬應甲所說,自己首先是北地士人,開海之略已經大利於江南,如果自己在江南地方上去任官,便是做得再好,只怕也會受到來自北地士人的攻訐,甚至可能會被視爲背叛,這一點倒是不可不防。
而且江南雖然富庶繁華,也是賦稅富集之地,但是歷來除了如揚州、蘇州、金陵幾個大府之外,其他哪怕是松江、杭州、寧波這些賦稅收入遠勝於北地這些府州的富庶之地,但是在朝廷中的地位也並不高,甚至還不及保定、河間、太原、大同、濟南這些北地府州。
另外距離京師城越近,其在朝中被知曉的幾率就越高,而且也能更及時的得到朝廷內部的一些消息風聲,這也是馮紫英十分看重的。
喬應甲的見解應該是相當精闢的,非在朝中浸淫多年的老手難以品出其中味道來,就像沈珫一樣,原本有機會去常州府擔任知府,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東昌府,就是考慮到這一點。
見身旁兩個女人如同貓兒一般蜷縮在自己身畔,不說一句話,就這麼幽幽地聽着自己敘說,馮紫英忍不住探手入衾,拍了拍兩具溫熱的胴體,“怎麼,這麼擔心爺不帶你們去?還是不願意離開京師?”
“爺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那太太和姨太太她們卻無人在身邊侍候了。”尤二姐小聲道。
“你倒是孝順。”馮紫英笑着撫摸着尤二姐柔軟蓬鬆的秀髮。
自己姨娘很喜歡尤二姐的性子,覺得老實可靠,而且勤快,每日去問安是雷打不動,雖說模樣不中意,但馮紫英喜歡就行,這樣能得丈夫喜歡卻又老實不招惹是非的小妾無疑是最受歡迎的。
聽出了丈夫話語中的揶揄,尤二姐有些害羞,扭了扭身體。
牀上百般花式都能承受,但是卻受不了丈夫這樣一句調笑,馮紫英都覺得這尤二姐真是一個上蒼賜給自己的恩物。
“嗯,看吧,或許你姐姐就未必跟着爺去。”馮紫英也在想,若是沈宜修能早些懷孕,那就可以留在京師城裏,自己帶着二尤去赴任便是,估摸着老孃也是這麼想的。
“對了,爺,那賈府送了帖子來讓爺明日去那邊,說貴妃娘娘要見爺,也不知道是何意?”尤二姐突然想起什麼似的。
“唔,去了便知道了。”馮紫英不想就這事兒多說,專門來人送貼讓自己去賈府候見,馮紫英也覺得膩歪,這賈元春還真的覺得自己是名正言順的正牌子貴妃了,可以指手畫腳了,還是有其他意圖?
馮紫英更傾向於後者,但他寧肯是前者,那不過是賈府的事兒,可若是後者,召見自己幹什麼?
馮紫英最怕的就是對方帶着太妃甚至是太上皇的某些意思而來,那才棘手。
……
“馮家那邊據說回了信,馮大爺同意到府裏來。”抱琴一邊替坐在從西洋那邊傳進來的梳妝鏡前的貴妃梳着頭,一邊小聲道。
“老爺說的?”元春臉上浮動着一抹若有若無的憂慮,纖指如玉,溫潤白皙,輕輕捏着泥金香箋。
“嗯,是寶二爺送去的,專門見着了馮大爺。”抱琴小心翼翼地道。
聽着抱琴提及寶玉,元春臉上的憂色漸消,露出一抹笑意,“寶玉聽說這半年來讀書越發用功了,聽聞那《今日新聞》都刊載有他寫的東西,若是寶玉能在《內參》上也能寫上文章,也不枉這一輩子了。”
“娘娘放心吧,有馮大爺照拂,寶二爺肯定能有一個好出息。”抱琴寬解着元春,“不過娘娘在府裏邊要住兩晚,夏總管那裏也需要打點好。”
“哼,那老奴,除了要銀子,還能做什麼?”元春臉上掠過一抹怒意,隨即又沮喪下來,“罷了罷了,你邊去準備五百兩銀子送去,免得這老貨聒噪。”
看到抱琴出去,元春這才起身,姍姍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小花園,一時間出神。
等到真正來到宮中,才知道這種日子的滋味,元春已經無法用語言來形容,懊悔毫無意義,甚至從來就沒有機會讓自己後悔,有些時候從夢中醒來,繡枕溼透,也不知道這種日子何日是盡頭?
可除了這等煎熬外,自己卻還要捲入那些個爾虞我詐中去,這更讓元春感到精疲力竭。
只是來自家裏和宮裏的種種羈絆和千絲萬縷的困擾,元春發現自己竟然無力拒絕和擺脫。
也許這就是自己的命,永遠無法掙脫的命?
看着窗外幾絲翠綠新芽似乎已經在掙脫寒意的束縛,釋放着一份綠意,元春聯想到自己,自己呢?
第一百二十四章 省親(上)
馮紫英到賈府時,已經是戌時了。
對於來見賈元春,他沒太多興趣,甚至有些牴觸,但是既然人家來了口諭,不去也不好。
論理像除非是聖旨和太后懿旨,尋常宮中,便是皇貴妃也無權對外官下諭旨,更不用說一個新晉貴妃了。
當然賈元春情況略微不一樣,一來現在馮紫英要娶林黛玉,實際上已經和賈元春算是姻親了,二來賈元春與太上皇和太妃之間的關係複雜,卻又是永隆帝的貴妃,這中間關係如何定位,馮紫英也有些喫不準。
如果賈元春不來這道口諭,馮紫英是絕不願意和賈元春牽扯上什麼關係的,但是既然託人帶來口諭,馮紫英就不好不去了。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馮紫英也想看看這位賈貴妃究竟有什麼想法,以及對方會不會給他帶來一些他所不知曉的一些隱祕。
他不相信以賈元春的聰慧機敏會看不出現在天家奪嫡的微妙形勢,沒有人願意去趟這塘渾水,但如果避不開那就需要做好準備和決定。
先前就有小太監假模假樣的來巡視查看了一番,看在馮紫英眼裏也是忍不住哂笑。
這等狐假虎威造勢的樣子也只能糊弄得過賈府這些現在從未進過宮的人罷了,真正在宮中,以用永隆帝素來務求簡單樸素的性子,哪裏會有這麼大排場?
馮紫英到賈府,自然也要和賈母、賈赦、賈政、賈珍、賈璉、賈寶玉、賈蓉等一干人見禮,只不過他屬於外人,只是貴妃召見,所以不必和這賈府一窩子站在一起,倒也自在。
自賈母等有官身誥命在身的,盡皆按品服大妝,從園子正門處,便是各色彩幛鍘だ穑芈钒胝诎胙冢燂w綵鳳,帛舞蟠龍,鼎中焚香,煙氣繚繞。
包括黛玉、寶釵、探春、湘雲一干姑娘們也都是選了最合體的服侍,雖說是元宵,但這氣溫委實有些低,姑娘們雖然都穿上厚實的夾層棉裙,披上了狐裘披風,甚至都帶上遮耳護頸的貂帽,但是一個個還是凍得面青脣白,瑟瑟發抖。
一干丫鬟們更是造孽,她們自然是不可能像主子那樣穿貂裹裘,便是棉裙比甲再厚實,哪裏又頂得住這般北地初春的刺骨寒風,一個個都是全身發僵,實在受不住了便只能原地跺腳排解浸身的寒意。
馮紫英也是看得可憐,想了想便走了過去,“老太君,赦世伯、政世叔,珍大哥,璉二哥,這貴妃娘娘要出來恐怕還早,便是要來都還要用了膳之後請旨獲允,方能成行,這一來一去,只怕沒有一兩個時辰來不了,這麼早在這裏待著也無甚意思,老太君和嬸嬸姑娘們身子骨嬌弱,不如先回屋裏歇着,等到宮裏有了信兒,再出來也不遲。”
聽得馮紫英這麼一說,一干人都是面面相覷。
他們從未經歷過這等事情,這貴妃娘娘省親究竟要走什麼規制,大家也是糊里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