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340章

作者:瑞根

  王應熊的線報也證明了水西的確和播州是有密切往來了,大周不再是大明,而播州和水西之間的關係也不能沿用前世記憶來定性了,而只能用利益牽纏來判斷更爲穩妥。

  “要說都有可能,但是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思州田氏早已經勢弱,而且對朝廷也十分恭順,至於水東宋氏情況也差不多,你自個兒可以摸一摸情況啊,看樣子文弱你是準備去兵部?”馮紫英頗感興趣地道。

  像他和楊嗣昌、黃尊素現在都是翰林院修撰,但是三年期滿,既可以留翰林院,也可以轉任六部和司院寺,甚至可以下地方,楊嗣昌和自己不一樣,肯定不會下地方的,六部估計應該是首選,只是馮紫英沒想到楊嗣昌最終還是選擇了兵部。

  楊嗣昌遲疑了一下,“我有此想法,但是最終還是要看朝廷如何決定。”

  這話不過是一個遮掩,雖說新科進士三年觀政期滿都要由吏部根據各自表現來決定去向,但像楊嗣昌這種超級官二代,不但父親在朝中上升勢頭正猛,他本人又是一甲進士,自然會安排穩妥,徵求對方意見也是應有之意。

  正如馮紫英一樣,最後要確定去向時,齊永泰和喬應甲他們也都會徵求他的意見。

  前世歷史中楊嗣昌雖然是以在大明兵部經歷聞名,在撲滅明末農民起義時提出了“四正六隅,十面張網”的戰略,但是其仕途起點卻非以兵事開始,而是在禮部和戶部,尤其是戶部頗有建樹,不過現在是大周,自然也就不可能再如同前世歷史一般了。

  頭其實其父楊鶴在平定西疆叛亂立下功勳,榮獲升遷,估計這也讓楊嗣昌增添了對兵事方面的興趣,纔會開始着眼軍務。

第一百零二章 選擇

  馮紫英嘆息了一聲,“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文弱選擇去兵部也是理所當然的,當下朝廷舉步維艱,內憂外患深重,兵部所需要面對的便是最棘手的當務之急,文弱去兵部,也能讓我等可以鬆一口氣。”

  若是別人說這般話,楊嗣昌倒也可以坦然受之,但是面對馮紫英他可不敢如此狂妄。

  “紫英,論理你才該是去兵部的,不如你我皆去兵部,聯手做一番事業?”

  在座五人都是官二代,侯恂侯恪老爹是太僕寺卿,沈自徵老爹是東昌府知府,所以對這等提前就敢誇口去向的事兒心裏也都是有些底兒的,並不在意。

  “去哪裏都是爲朝廷做事,兵部有文弱去了就足夠了,而且大章和非熊估計起碼有一人會留在兵部吧?總不能咱們這一科的人都往兵部裏鑽吧?”馮紫英笑道:“至於我去哪裏,我倒是想下到地方上去幹一番。”

  “什麼?去地方上?”馮紫英這話讓包括楊嗣昌和沈自徵等人在內的四人不敢置信。

  楊嗣昌在想若是馮紫英不願意去兵部,那肯定是有更好的去處,比如吏部或者都察院,畢竟上邊還有齊永泰和喬應甲照拂,沒想到馮紫英居然是想下地方。

  這簡直就是最糟糕的選擇,但凡有機會留在京師城裏的,誰會願意下地方,而且下地方基本上都是三甲進士的選擇,二甲進士幾乎沒有選擇下地方,更別說馮紫英還提前進入翰林院拿到了修撰身份,如何會選擇下地方?

  這可不比後世這到地方掛職鍛鍊,兩三年就能回去還能提拔一級,這下了地方那就是真正的地方官了,嚴格按照地方上的考覈來,年資和成績都會成爲重要依據。

  而且地方官員的成績也很大程度受到上司的影響,遠非在朝中那樣容易受到重臣們的關注。

  “紫英,你怎麼會想這下地方?”侯恂率先發問,他雖然不想楊嗣昌那樣專攻一行務求精深,但是對朝中時局變化卻更敏感,“是不是和你提出的開海之略有關,我聽家父說北地士人對開海之略有些看法,認爲北地喫虧大了,……”

  “嗯,若谷兄說的有一些這方面的因素,但不是主要的,開海之略收益是立竿見影的,朝廷落了好處,南方也獲得了更多的機會,北地收益的確不是短時間能見到的,可能要三五年之後才能看到,但不能因爲這個朝廷就把我給賣了吧?把我留在翰林院,或者打發我到禮部刑部這些地方去冷一冷也還是可以的吧?”

  馮紫英笑了笑,很坦蕩。

  “主要還是我自己覺得下去鍛鍊熟悉一下府縣的實際情況,看一看當下我們大周這些府縣究竟有些什麼問題,爲什麼每年都有如此多的天災人禍,究竟是德政不修,還是治安不靖,亦或是民風不善,又該如何來解決,……”

  這番話就有點兒重了,連楊嗣昌和侯氏兄弟都有些肅然起敬的感覺。

  若馮紫英真的是這種想法,可以說對方當得起北地青年士人領袖這個名頭。

  這真的是先天下之憂而憂了。

  倒是沈自徵卻不管不顧,聽得馮紫英還真的要下地方,忍不住道:“紫英,你若是下了地方,我阿姐怎麼辦?”

  幾個人都還沒想到這裏還藏着一個小舅子,馮紫英想了想,“你姐姐自然是要跟着我走的,我也和你姐姐說過了。”

  沈自徵很鬱悶。

  這個馮紫英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剛成親,放着在京師城中優渥的機會不珍惜,卻要想着下地方,真以爲這下邊父母官那麼好當?而且聽他的口吻還是要下到府州一級去,這可真的是要深入民間了。

  “紫英,茲事體大,你還是需要多斟酌一下,這一下去恐怕就不是一年半載能回來的,下邊府縣的事務也不像朝中,繁雜而瑣碎,而且地方上吏員多有刁滑之徒,若是要馴服這幫人,那也是頗爲棘手的事情,可若是沒有這些人做幫手,在地方上便寸步難行。”

  楊嗣昌這番話倒是由衷之言,也是在爲馮紫英提醒,讓他莫要衝動行事。

  “多謝文弱的關心了,小弟自會考慮清楚。”馮紫英也不願意在這個問題上多糾纏,“倒是文弱去了兵部,恐怕要多關注西南這邊的流土之爭,我覺得播州只是一個起火點,沒準兒水西和永寧也都有這樣那樣的麻煩,若是西南這一片如星星之火,一燃俱燃,那恐怕就要危及整個大周的安全了,沒準兒建州女真或者蒙古人以及其他一些心懷叵測之輩就在等待這個機會呢。”

  馮紫英的話讓一干人都有些毛骨悚然,若是建州女真和蒙古人都覺得這是個機會而羣起而攻大周,那可就真的就是大周處於危難關頭了。

  楊嗣昌皺着眉頭,“紫英,你這個預言可真的讓人心裏不悅,有依據麼?”

  “要什麼依據?西南這些土司真的亂起來,難道是以一年半載就能平定下來?按下葫蘆浮起瓢,這我們都能想到,難道說你覺得努爾哈赤和蒙古人會對此一無所知?不要說建州女真和蒙古人在咱們京師城裏沒有眼線,有些眼線後來都變成了內線,甚至都深入到咱們許多王公大臣們家中了,龍禁尉哪一年不找出幾個這樣的角色來?但是我敢肯定,沒找出來沒被發現的更多。”

  馮紫英冷冷的話語聲讓楊嗣昌心裏更是焦躁,他忍不住抗聲道:“西南就算是要出問題,也不可能抽調九邊兵力,女真人和蒙古人就算是想打鬼主意,也不會有機會的。”

  “哼,這只是我們掌握到發現到的一些罷了,很多事情都是在我們不經意的時候發生的,讓你根本沒有準備。”馮紫英搖頭,“文弱,你該明白的,明白了,我們才能沉下心來尋找對策。”

  楊嗣昌來府上拜年本來是興沖沖而來,結果卻是帶着一臉沉重神色走了。

  他以爲提前發現和掌控着播州的異動,但是卻沒有想到馮紫英居然說水西和永寧都有異常,這讓他頓時就坐不住了。

  再加上馮紫英還“危言聳聽”地說建州女真和蒙古人一樣存在趁火打劫的可能,這就讓他更擔心了。

  他這個兵部員外郎倒是進入狀態夠快,朝廷都還沒有開始研究,他就已經鑽了進去。

  楊嗣昌的到來同樣也罷馮紫英的好心情給破壞了。

  他知道西南那邊遲早要亂,但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如果說楊嗣昌得到的情報線索無誤的話,播州叛亂恐怕就要迫在眉睫了,甚至可以說隨時都可能爆發,也不知道張景秋和柴恪安排得怎麼樣了。

  有些時候這種事情並不取決於雙方的決心和態度,而是取決於某些誰都無法預測的一些細微因素,尤其是某些突發的小事件,如同一堆已經乾燥無比的枯草,一顆無意間的火星子就能讓其燃起熊熊大火。

  就像當初自己預測寧夏叛亂一樣,有可能就是明天,也有可能會是明年,甚至可能是三年之後,一切皆有可能。

  而作爲朝廷這一方,甚至還不好做出更多的舉動,以免刺激到對方突然爆發,畢竟對朝廷來說,能避免最好,不能避免也最好往後拖,已做好更完全的準備。

  這種糟糕心情一直持續到練國事、範景文、賀逢聖等一大堆同學的到來,纔算是稍微舒緩了一些。

  到這個時候,每個同學都已經在考慮到幾個月後觀政期結束時的安排了,而這一次來馮紫英家中的聚會,無疑也會成爲一次探討大會。

  小書房自然是容納不下這麼多同學的到來,好在東府這邊已經在後邊兒早已經建了一個小花園,花園中也有一些建築,比如一個面積不算小的暖閣,正好挨着花園連帶着一道遊廊相通。

  雪後初晴,一邊看看花園中的雪景,凍腳的時候再回到暖閣小酌幾杯,可以說是難得的享受。

  “紫英,你這小花園倒是捯飭得挺別緻啊,面積小了一點兒,但是別有一番風味,暖閣涼亭,迴廊釣臺,草木蔥蘢,石徑覆地,還有專門挖的小池塘,很有點兒採菊東南下的味道啊,怎麼,開海事務都還方興未艾呢,你就打算隱居不出了?”賀逢聖打趣着馮紫英,“安石不出,如蒼生何,這話得用到你身上來?”

  “克繇,你就這麼見不得我清閒一會兒?你可纔去了江南一趟,我可是來回跑了兩趟外加一趟西疆了!”

  馮紫英瞪眼看着賀逢聖。

  這傢伙從江南迴來之後就越發活躍了,或許是湖廣士人的特殊身份使得他們既和江南士人也能走得攏,也不至於招北地士人的反感,官應震大概也很欣賞他的這位湖廣老鄉學生,看這架勢這傢伙還真的有可能被留在中書科去當中書舍人了。

  “清閒?紫英,現在是清閒的時候麼?”範景文沒好氣地懟着馮紫英,“開海對江南倒是善莫大焉,但是北地呢?登萊那邊說得來勁兒,那王子騰從朝廷要走了一百萬兩銀子,但是船廠建設進展遲緩,水師艦隊究竟如何打造也是毫無章法,我看這廝就是另外一個李成梁!”

  隨着建州女真對烏拉部的攻勢被遏制,察哈爾人與大周關係似乎也得到了改善,加上舒爾哈齊父子被成功地拯救出來逃到了開原衛庇護下的黑扯木舉起了建州右衛的大旗,馮唐出任薊遼總督兼遼東總兵之後,似乎遼東局面一下子就得到了很大改觀,這讓朝中對李成梁攻訐的勢頭越來越猛。

  就連已經病退致仕的李成梁本人都感覺到了不安,頻繁上表謝罪。

  現在謝罪算是主動認錯,若是等到都察院的御史們瘋狂上彈章時,那就不好說了。

  不過馮紫英從自己父親來信中卻知道,包括自己父親在內的遼東邊將對李成梁的看法並不像朝中這樣一邊倒的指責叱罵。

  準確的說對李成梁的看法還是一半一半。

  前期的確做得不錯,後期的確也犯了很多錯誤,包括一些錯誤還很嚴重,但是這些錯誤也和朝廷的支持力度有很大關係。

  像放任努爾哈赤一統建州女真算是李成梁的走眼失策,但是在建州女真對海西女真輝發部和哈達部的吞併時,朝廷給予遼東支持力度不夠,而當時李成梁也是賦閒甚久之後剛剛二度走馬上任遼東,尚未完全掌握住遼東鎮,這也是一個很大原因。

  當然在丟棄寬甸六堡問題上李成梁鑄成了大錯,但是卻也和時任兵部尚書的蕭大亨短視和軟弱有非常大的關係,倒也不能完全把責任怪罪到李成梁一個人身上。

  若是要追究蕭大亨的責任,只怕又要把已經成爲太上皇的元熙帝乃至當時內閣幾位都有很大責任。

  “夢章,你這話太絕對了,登萊本來就是從無到有,哪能和薊遼或者宣府這些軍府相比?便是三邊也要比登萊強得多,王公軍人出身,民政方面或許弱了一些,但是在關係到登萊和遼南之間這條生死線的建設上還是不會懈怠的。”

  馮紫英替王子騰辯解了幾句,範景文的觀點太偏激了,當然,這也代表了北地士人對開海之略的越來越不滿意。

  馮紫英現在已經越來越深刻意識到自己裝了一回大逼,給朝廷也的確帶來了立竿見影的大好處,讓皇上和內閣乃至六部都對自己十分滿意,聲名也是大噪。

  但伴隨着光環慢慢消退,一些隱藏在背後的問題也開始暴露出來了。

  你一個被譽爲北地士子青年領袖的傢伙,居然拿出的韜略就是讓江南受益巨大,至於朝廷的得益,那就被北地士人們選擇性的忽略了,那不是他們關心的範疇,他們只看到了江南士紳商賈們的興高采烈,而北地士紳卻一無所獲。

  像他們這一科的王象春等人就已經在公開批評自己,而還有如禮部右侍郎張我續、刑部山東清吏司郎中馮盛明等北地中堅士人也都對馮紫英的開海之略頗多批評,認爲未能爲北地帶來好處。

第一百零三章 不同角度,不同選擇

  “哼,紫英,你高看這些武勳了。”範景文毫不客氣地道:“這些傢伙眼中只有自家的利益,何曾有其他?”

  聽得範景文這般直言,旁邊的方有度和吳甡都忍不住乾咳了幾聲,連連使眼色,提醒範景文,眼前馮紫英可也是武勳出身啊。

  範景文卻不在意,依然板着臉,“方叔,鹿友,不用給我使眼色,我知道我再說什麼,紫英也不會介意這個,我說的有錯麼?這幫武勳裏邊有幾個像樣的?牛繼宗,還是陳繼先?或者是那個仇士本?”

  馮紫英都忍俊不禁,這個範景文還真不客氣啊。

  不過都是北地士人出身,範景文就要比吳甡和方有度放得開一些,方有度雖然和馮紫英關係更密切,但是卻不會在這種戳心窩子的話上放言。

  “夢章,被你這麼一說,被大周倚爲國本的武勳在你眼裏就一文不值了?”馮紫英站定負手,卻用腳將面前石板上的積雪掃入池塘中。

  “國本?”範景文嗤之以鼻,“這怕是武勳們自吹自擂吧?如果說放在泰和年間,甚至廣元年間,勉強說自己是國本,也許還能有幾個人信,但放在現在,紫英,你信麼?看看京營裏邊都是一檔子什麼玩意兒,我看啊,連五城兵馬司都不如!”

  馮紫英連連搖頭,也不知道這傢伙是被什麼事兒給刺激到了,怎麼就對武勳如此敵視鄙屑起來了?

  “夢章,你這是怎麼了?爲何一下子態度變得如此偏激,以往你可不是這樣的啊。”馮紫英忍不住歪着頭看着範景文問道。

  還是和範景文最熟悉的賀逢聖打了個哈哈道:“嘿嘿,紫英,夢章一個族人在京營中的五軍營,武進士出身,在京營中多年了,一直混不出頭,前日裏到夢章這裏來發了一陣牢騷,估計是把夢章刺激到了。”

  範景文沒有理睬賀逢聖的解釋,依然板着臉:“也不完全是我這個族人的原因,單單我一個族人混不出頭,那也正常,武進士也不能說明什麼,不過據他所言,像他這樣的武進士和武舉出身的貧苦人家子弟不少,都在軍中都是多年難以出頭,便是像升遷到百戶千戶這樣的職位都難比登天,這就不正常了。”

  大周沿襲了前明的軍制,但是又有一些變化,武舉制在泰和年間曾經時興過一段時間,但是在廣元五年之後就廢止了,天平年間只開了一科,元熙年間也只開了兩科,一直到元熙二十九年之後,纔開始形成定製。

  武舉每六年一科,時間規制和秋闈春闈相似,但就沒有所謂縣試府試院試三試製度了,而只有一個縣選試,任何人都可以在縣選試中去一試身手,只要在縣選試中獲得通過,便可直接進入武舉考比,每年各省直仍然有名額,但和秋闈春闈相比,北方諸省直的武舉名額就要比南方高許多,這也就意味着北方民間通過武舉獲得官身機會更多。

  不過無論是各省直的武舉還是第二年春季在京師城中的大比武,其影響力都遠無法和真正的秋闈春闈相提並論,就算是武狀元和三甲進士相比都相差甚遠,尋常武進士哪怕是和舉人比都低了兩個層次,這也是大周以文馭武帶來的惡果。

  雖說窮文富武,但是像北地北直、山東、河南乃至陝西都是武術興盛之地,所以仍然有許多子弟希望通過武舉制度來博得官身,這也是包括九邊在內的邊軍和各地營軍衛軍中中下級武官的重要來源,但中高級官員仍然是以武勳子弟和軍中積功產生。

  這也在大周軍中形成了以武舉出身的武官、軍中積功而得的武官和武勳子弟武官三分天下的局面,不過在中低級軍官中以武舉出身和軍中積功出身爲主,而中高級武將中尤其是高級武將仍然是武勳子弟佔據絕對優勢,軍中積功產生和武舉產生的官員在中級武官中加起來大概能佔到一辦,而高級武將中則只能佔到三成,武舉產生的甚至不到一成。

  因爲武舉每六年才考一科,像永隆二年有,永隆五年便沒有,但今年就有。

  “看來夢章怨氣很大啊,很是替像他族人這樣的武舉出身子弟打抱不平,大章,非熊,你們倆不是有志留在兵部麼?日後若是當到兵部武選司郎中,可得要好好琢磨一下咱們軍隊中武官的遴選機制有沒有什麼問題,若是有,又該如何改進完善才對,不能讓能文善武的人才始終埋沒在最下邊兒,而讓像馬夏那等庸庸碌碌的廢物卻因爲是武勳出身身居高位纔是。”

  馮紫英見範景文是真的有些生氣,不得不安撫一番,雖然這口吻倒像是內閣首輔一番。

  鄭崇儉和王應熊都交換了一下眼色,被馮紫英一下子點穿,兩個人都有些不好意思,雖然留兵部是他們倆的願望,但是在獲知楊嗣昌也有意到兵部時,他們都覺得自己的希望恐怕不大了。

  要留六部司院寺的話,一般說來起碼是要二甲進士的。

  每科留在六部司院寺的名額就那麼多,算下了來,基本上留在六部每部的也就二到五人,其中戶部和刑部略多,可以有五六個,而吏部、禮部、兵部、工部都不多,一般就是二三人,甚至有些年份都只留一二個,而主要從任職幾年以後表現優異的官員中調用。

  大理寺和通政司也差不多,都察院和六科略多,像都察院每科選用的進士會在八到十個人左右。

  另外就是五軍都督府,每年也能選用幾人,不過那都是表現最差的纔會去五軍都督府,許多人寧肯下地方也不願意去五軍都督府,就是覺得在那裏純粹就是浪費光陰,幾乎就是一個混喫養老的地方,當然也不乏有誰走大撸蝗婚g被某位大佬相中的時候。

  倒是鄭崇儉大方一些,坦然道:“紫英,就算是我和非熊能留到兵部,等輪得到咱們這批人說話的時候,前也都是一二十年後的事情,不過夢章說得的確在理啊,咱們大周軍中積弊頗多,朝廷卻沒有多少辦法,……”

  “看來大章在兵部呆了一段時間很有感觸啊。”馮紫英感慨道。

  “我和你跟隨柴大人、楊大人以及令尊到甘肅寧夏平叛,所見軍中武官,高級武將都幾乎是武勳出身,中級武官也多以邊地軍戶子弟積功升遷而來,武舉出身的數量不多不說,而且便是在軍中打磨十年也不過就是百戶級別爲主,三五年的能混到個總旗就算不錯了,而許多軍戶子弟積功而成者甚至連自己名字都寫不來,更談不上懂什麼兵書戰策,倒不是歧視他們,但這種情形的確堪憂啊,更不用說那些個像你所說的馬夏那類身居高位的武勳了。”

  鄭崇儉很是以自己參與了西疆平叛爲榮,這是他最重要的資歷,也是他留兵部的最大底氣,連王應熊都要承認自己比起鄭崇儉來,恐怕就是差這一出西征的履歷。

  對於鄭崇儉的觀點,範景文也連連點頭。

  “還是大章見識過軍中的種種弊病,纔能有這番見解,都說邊軍中污濁不堪,但其實京營中有過之而無不及,邊軍中武將軍官們還得要隨時惦記着與蒙古人、女真人交鋒,怕自己所作所爲過分引起譁變或者在與敵交鋒時被這些逼急了的大頭兵們反戈一擊,而京營中就完全沒有這等顧慮了,當兵的都是混碗飯喫的,家兒老小都在京中,誰肯輕易亡命?所以這些武將軍官更是有恃無恐,……”

  看樣子範景文是真的對京營中的種種厭惡至極了,一干同學都在點頭認同的同時也若有所思。

  “王子騰在京營節度使位置上就是慣以結黨營私著稱,擔任宣大總督之後也不改其本色,一些原來在五軍都督府中混日子的角色都被他委以重任,那些傢伙打仗本事沒有,但是抓權弄權,撈錢要錢的本事可不小,在登萊,紫英,要不,我們打個賭,看看登萊開始整合登州衛、萊州衛那些沿海衛所軍隊,要打造一支所謂的登萊營軍,那些個武將們,絕對還是和他走得近那幫人。”

  範景文十分肯定的看着馮紫英,伸出手來。

  馮紫英啞然失笑,這個範景文,還真的有些固執到偏執了。

  朝廷讓王子騰去組建登萊鎮,而且特設總督,顯然不簡單是登州和萊州兩鎮那麼簡單,未來可能還會把遼南的金州和復州兩衛劃給登萊總督管轄,主要就是要讓登萊金復四衛未來成爲遼東鎮的有力後盾,不僅僅是在後勤上要保障遼東鎮,而且還要通過水師艦隊的機動能力讓登萊成爲遼東鎮的武力支撐點。

  這種情況下,王子騰辛辛苦苦花了那麼大的精力,甚至動用各種公私關係人脈資源來組建登萊總督衙門,下邊武將不推薦和任用他自己的人,難道還能真的大公無私的聽從朝廷隨意安排,來滿足一下任人唯賢的虛榮心,怎麼可能?

  那才真的是提着自己腦袋去玩呢,別說他自己,連他的部下都不會答應。

  年前沈有容便專門來府上找過自己,就是商談組建水師艦隊的問題。

  如果不是王子騰手中的確沒有合適的水師將領,而沈有容不但是搞水師的好手,而且還對遼東情況十分熟悉,加上馮紫英的竭力推薦,王子騰也對馮家有一些想法,他也不可能接受馮紫英的推薦讓沈有容成爲登萊水師艦隊的掌舵人。

  雖然說像登萊水師艦隊提督這等高級官員都是要經過兵部武選司推薦並獲得內閣批准報經皇帝認可才能得以任命,但由於登萊水師提督較爲特殊,第一是新設,而且是直屬於登萊總督衙門,第二從水師艦船到水師官兵都是從無到有,可以說如果得不到登萊總督衙門的支持,這隻水師艦隊就很難真正如願打造起來,而且水師提督的重要性現在還遠不及一個陸地上的一鎮總兵,所以包括朝廷上下也都默許了由王子騰來推薦。

  當王子騰推薦沈有容出任登萊水師艦隊提督時,都還是讓兵部和內閣頗爲喫驚。

  因爲沈有容明顯不屬於武勳羣體,這是一個典型武舉出身的武將,而且和王子騰從無交道,卻能獲得王子騰的推薦出任水師提督,哪怕這還是一個空殼子的水師提督,但畢竟也是水師提督啊。

  爲了沈有容能出任水師提督,馮紫英甚至都向王子騰做出了某種承諾。

  馮紫英甚至可以肯定,自己與王子騰之間關係的如何,就決定着沈有容未來的這個水師提督究竟能幹成啥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