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339章

作者:瑞根

  見這丫頭要究根問底,馮紫英也有些無奈,也是自己看得起這丫頭,換個人,哪有這般耐性和對方在這裏說這些話了。

  “鴛鴦,具體原因爺就沒必要和你多說了,說了你也不信,當然你有興趣也可以去多打探一番,但爺沒必要和你撒謊。”馮紫英耐着性子,“至於和環哥兒說的話,那是因爲環哥兒處在寶玉和賈蘭這兩個都是嫡子的夾縫中,他若是不讀書,沒出息,那就沒好日子過,所以我要敲打他,點撥她,至於賈蘭,他和環哥兒一樣麼?所以這些話就沒必要了,你若是還不明白,不妨尋個機會問問探丫頭吧。”

  被馮紫英的話給堵得說不出話來,雖然還是覺得這裏邊有些什麼不對勁兒地方,但卻不是鴛鴦能分辨得出來的了,想了一下,鴛鴦才福了一福:“若是鴛鴦錯怪了馮大爺,那鴛鴦先給您道歉賠禮了。不過珠大奶奶只有蘭哥兒一個獨子,大爺也知道珠大奶奶這幾年過得多麼清苦,若是可以,還請馮大爺看在老爺太太和珠大爺面上,給蘭哥兒一個機會。”

  馮紫英深深地看了鴛鴦一眼,這丫頭倒是個心善熱心之人,也難怪會在府裏如此受歡迎和尊重,倒也不枉自己的一番看重。

  “行了,鴛鴦姑娘都如此吩咐了,我哪裏敢不從?要不日後我來府裏,那還不隨時都招鴛鴦姑娘的冷臉白眼?”馮紫英似笑非笑地走近兩步,“你說是不是,鴛鴦?”

  這一下把鴛鴦唬得退了兩步,趕緊打量四周,臉色卻一下子紅了起來,“大爺,請自重,這可是人來人往的道兒,莫要讓人看着笑話。”

  “嗯?”馮紫英一揚眉,這話好像有些語病啊,眨了眨眼,“鴛鴦,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若是在僻靜無人之處,就可以不自重,就可以隨便恣意妄爲了?”

  鴛鴦越發嬌羞不安,一雙手交叉持握在小腹前,深怕馮紫英有什麼出格舉動,“大爺您可是朝廷官員了,如何能這般?”

  嗯,這話好像更有意思了,馮紫英看看四周無人,再度上前一步,“也是朝廷命官又怎麼地?食色性也,這是聖人所言,便是見着鴛鴦這等蕙質蘭心的女孩子,爺心動了,又怎麼地?”

  “啊!”鴛鴦真的被馮紫英的話給嚇住了,下意識的捂住耳朵,“爺這般胡話,切莫要亂說,奴婢權當從未聽見過!”

  見馮紫英只是不語,卻是看着她,鴛鴦這才一咬牙跺腳,漲紅了臉壓低聲音道:“爺屋裏不是有金釧兒玉釧兒和香菱她們了麼?還有晴雯,如何還這般貪心不足?”

  “得隴望蜀,得寸進尺,乃人之本性,否則社會如何來發展的動力?”馮紫英隨口道,目光越發沉靜,看着鴛鴦,“倒是鴛鴦你自己的意思呢?”

  被馮紫英的話給逼到了懸崖邊兒上,鴛鴦也是十八九歲的女孩子了,那個少女不懷春?

  面對馮紫英的這般咄咄逼人氣勢,素來精明勇敢的鴛鴦也有些喫不住勁兒了,一雙手如同扭麻花一般扭在一起,“大爺心意鴛鴦知曉了,只是鴛鴦蒙老祖宗的恩賞,纔有今日,如何能離得了老祖宗?”

  馮紫英點點頭,這丫頭果然如《紅樓夢》書中所寫那般,是個知恩必報的,值得尊重,嗯,當然更值得擁有。

  “也罷,若是爺一味相逼,倒成了惡人了。”馮紫英終於點頭,“是爺孟浪了,既如此,鴛鴦,那爺便放句話在這裏,若是哪一日覺得在這府裏呆得不順心了,爺那邊兒大門隨時爲你開着,總歸晴雯、金釧兒、香菱她們幾個都是與你相好的,來了也能在一起有個伴兒熱鬧。”

  鴛鴦心中一熱,目光裏多了幾分留戀,卻沒有再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便扭頭去了。

  看着鴛鴦消失的背影,馮紫英忍不住搖搖頭,今兒個年末歲尾的,來賈府走一遭,居然還有如此多的遭遇,嗯,還有收穫,倒也不枉自己走這一遭。

  不過正主兒那邊還沒有去呢,黛玉那裏若是不去一遭,還不知道要被這丫頭記恨多久。

  ……

  馮紫英回到自己府上時,天已經擦黑了。

  黛玉那裏坐了小半個時辰,年邊兒上了,這丫頭卻顯得更加孤寂,卻又不願意去湊熱鬧,所以格外黏人,馮紫英也不好走,只能陪着笑臉說話,到最後恨不能乾脆把黛玉帶回自己家裏過年算了。

  當然這不現實。

  這天黑得早,街面上雪倒是越發下得大了。

  除夕守歲自然是一大家人,花廳裏被騰了出來,來往的僕從丫鬟們都開始擺放各色桌凳,連帶着羊角大燈也在四處張羅起來,將整個花廳照得有如白晝,只是這門卻需要打開,讓原本燒起的地龍熱氣散漏出去不少。

  捏絲戧金五彩大盒子一個一個擡出來,一碟碟菜餚開始擺上桌。

  雲裳、金釧兒、玉釧兒、晴雯、香菱幾個丫鬟都忙得飛起,指揮着一干小丫鬟和僕婦婆子們在幫忙,而段氏身邊的幾個大丫鬟則負責擺設安排。

  倒是沈宜修卻反而成了閒人,那小段氏的話來說,先讓大少奶奶學一回,等到明年便有經驗了。

  掛在檐下的燈簧像T字格外透亮,把馮府大門內外都是照得透亮。

  終於過年了,永隆七年也就這麼要過去了,撲面而來的是永隆八年。

  也不知道這永隆八年會給自己帶來什麼?馮紫英站在大門前若有所思。

第一百章 甜頭

  布揚古看了一眼策馬飛馳在雪地中的女子,搖了搖頭。

  德爾格勒見布揚古又想嘆氣,忍不住咧嘴笑道:“就讓東哥發泄一下吧?這一仗花了這麼多心思沒打成,估計她也是覺得憋屈。”

  布揚古鼻孔中噴出白氣,有些懊惱地道:“都是這麼些年父親叔叔他們把她慣壞了,纔會讓她養成這般脾性,不顧大局,……”

  “兄長,這話也不對,布喜婭瑪拉雖然性子急躁了一些,但是還是能看清形勢的,你看我們下令撤退,東哥不也是雖然生氣,但是還是服從了麼?”德爾格勒和布喜婭瑪拉關係也很好,都是一起長大的,雖然他們這一輩以布揚古爲尊,但是德爾格勒。

  “服從了?服從了怎麼會帶一小隊人去偷襲建州女真?若不是你去得及時,我看就要釀成大禍。”布揚古狠狠地一揮手。

  “也不一定,東哥他們可是換了蒙古人的裝束,一擊而退,建州人也未必就能抓到我們什麼把柄。”德爾格勒不以爲然。

  “哼,努爾哈赤還在意什麼把柄?”布揚古覺得自己這位堂兄弟有些天真,“若非科爾沁人縮了,大周又態度堅決的支持舒爾哈齊父子,還送給我們這麼多火器,你以爲努爾哈赤會如此輕易就善罷甘休?烏拉部就算是不死都要脫層皮了。”

  德爾格勒催馬前行幾步,搖搖頭,“兄長,烏拉部已經脫了一層皮了,如果我們不賑濟布佔泰,烏拉部今春肯定熬不過去。”

  德爾格勒與尼雅漢剛從烏拉部回來,對烏拉部的情況瞭如指掌。

  布佔泰這等剛強的漢子在德爾格勒和尼雅漢面前都忍不住掉了眼淚。

  倒不是因爲和建州女真之間的戰事多麼殘酷,烏拉部從不懼於和敵人一戰,而是想到這寒冬一來,明年春季到夏日裏該怎麼過。

  建州女真持續不斷的進攻雖然沒有打垮烏拉部,但是卻摧毀了烏拉部耐以生存的基礎。

  牧地荒廢,牲口在夏秋季節沒能獲得良好的牧養,大批牲口都會在這個冬春季節要麼餓死,要麼就只有宰殺,一族人精壯倒是熬得過去,但是像老弱婦孺就難了,而到下半年會更難,甚至難以維繫下去了。

  布揚古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何嘗不知道烏拉部的艱難,和建州女真打了兩三年了,努爾哈赤這個賤種仗着建州女真實力更強,採取輪戰的方式,硬生生的把烏拉部拖到了這個地步,如果不是大周出手強行干預,只怕烏拉部今次就要臣服了。

  布佔泰雖然剛強,但是卻也沒法硬到可以無視一族人生死的地步,現在建州女真雖然退兵了,但實際上也是知道烏拉部除了向他們投降外,已經沒有出路了。

  烏拉部周圍除了南面的葉赫部就是西面的蒙古人,誰都不可能給他們那麼大的支持,要維繫一族人的生存,這些物資可不是一個小數目,葉赫部也給不起。

  “兄長,或許我們可以給烏拉部一些支援?”德爾格勒忍不住道。

  一直在一旁沒有吭聲的布爾杭古反對道:“我們自家都如此困難,哪有餘力來接濟烏拉部?”

  布爾杭古是布揚古的嫡親弟弟,雖然年齡尚小,比德爾格勒還小几歲,但是卻比德爾格勒的弟弟尼雅漢要大許多。

  布揚古和布爾杭古是葉赫部東城貝勒一系,其父爲布齋,而德爾格勒和尼雅漢其父爲金臺石,則是葉赫部西城貝勒一系,但是祖上爲親兄弟,在布齋和金臺石成爲堂兄弟,而這一輩雖然血緣關係更疏遠,但是兄弟情分卻沒有減多少。

  “如果不救烏拉部,烏拉部一旦倒向建州女真,恐怕科爾沁人那邊又要心生異念啊。”德爾格勒搖搖頭。

  此番能讓葉赫部出兵擺出要不惜一戰的主要原因就是科爾沁人服軟了,明確表示不會聽從建州女真的指令,加上大周對葉赫部的大力支持,這才使得葉赫部敢於傾力而出,迫使建州女真不得不暫時休戰。

  科爾沁人服軟的原因也很多,一是察哈爾人和大周的威脅,二是科爾沁人也覺察到努爾哈赤居然連舒爾哈齊父子這等叛逆都沒有能收拾下來,舒爾哈齊父子甚至得到了大周的公然庇護,逃到了黑扯木,公開舉起了建州右衛指揮使大旗,這簡直就是打努爾哈赤的臉。

  這種情況下科爾沁人就不得不仔細掂量和建州女真建立更加緊密的關係會得到什麼了。

  或許察哈爾人只能讓他們心生顧忌,大周還隔得有些遙遠,葉赫部力有不逮,但是若是這三家都聯起手來,科爾沁人心裏就有些發虛了。

  他們需要考慮如果徹底倒向建州女真,一旦察哈爾人和葉赫部聯手進攻科爾沁部,他們能不能抵擋得住?建州女真又能給他們多少實際性的支持?

  “我們這點力量想要支持烏拉部也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布揚古想得更遠,“但是如果不救烏拉部的話,我們葉赫部就遲早要不上烏拉部的後塵。”

  “那兄長的意思是……?”布爾杭古和德爾格勒都看着布揚古。

  “還得要靠大周。”布揚古斬釘截鐵地道:“靠我們葉赫部自己,就算是傾盡全力也無濟於事,反而會把我們給拖垮,只有靠大周,才能幫助烏拉部渡過難關。”

  “可是兄長,前期大周也經給我們許多物資了,像火銃這等軍國重器都全數給了我們,而且他們還在扶持舒爾哈齊作大建州右衛,哪裏可能還給烏拉部多少支持啊?我們和烏拉部對大周的重要性沒有我們自己想象的那麼大。”

  布爾杭古連連搖頭,他對大周是極爲不放心的,二十多年前李成梁見葉赫部強盛起來,便揮軍攻入葉赫部,葉赫部東西兩貝勒清佳努和楊吉砮雙雙陣亡,如果不是部族立即推出布齋和納林布祿繼位,後來又主動向大周輸眨慌氯~赫部就滅了。

  在布爾杭古看來,大周對關外諸部的手段就是任由你們自己內亂,反正不會允許你一家獨大,誰要強盛起來,他便要來打壓你。

  問題是現在關外不比二十年前了,建州女真強盛起來了,但是西面蒙古人的察哈爾部也正在崛起,葉赫部和烏拉部相比之下都很弱小。

  大周如果要想維繫關外的分裂狀態,只需要扶持察哈爾人便可以從西面徹底遏制住建州女真向西擴張勢頭,任由這兩家打得頭破血流,而不可能再在像葉赫部和烏拉部這等部落身上花太多錢銀物資。

  這一次大周之所以如此大動干戈,那也是因爲新來的薊遼總督還沒有能夠掌握住局面,所以爲了暫時遏制建州女真才花了大價錢。

  作爲布爾杭古的親兄長,布揚古自然知曉布爾杭古的擔心,搖搖頭:“布爾杭古,你小瞧了大周對建州女真的重視程度,也高看了察哈爾人,起碼我感覺大周對建州女真的重視程度遠勝於對察哈爾人,而且你也沒有見到大周的繁榮富庶程度,根本就不是我們關外這些地方可以比的,那一句不客氣的話來打比方,我們葉赫部這點兒人口和家當,放在大周關內,恐怕也就是一個州縣之地,而你知道大周有多少州縣麼?光是他們的北直隸地區就有近百個州縣!”

  布爾杭古懵了,嘴巴囁嚅半天才道:“兄長的意思是……?”

  “大周人口和家當都不是我們關外這些小部族能比的,但是他們太多需要防範的地方了,九邊從西面的亦力把裏,也就是蒙兀兒人的地盤到北面的蒙古右翼諸部,再到關外的蒙古左翼和咱們女真各部,他都需要防守,而且大周缺馬,沒有多少騎兵,所以在和蒙古人也好,咱們女真人也好,還有西邊的蒙兀兒人也好,都是隻能被動防範,這也是大周爲什麼有這麼強大的力量在遼東卻只能固守的原因,……”

  布揚古自認爲自己去了一趟大周,見識了大周的種種,對大周也算是有些瞭解了,分析起來也是頭頭是道。

  “大周沒有太多可以隨時調動起來的兵力,但是他們卻不缺物資,所以他們可以大大方方的把我們視爲拱璧的火器送給我們,甚至還送給了察哈爾人,要知道察哈爾人可一直是大周的大敵,因爲大周並不懼怕察哈爾人,相反他們對建州女真卻十分重視,……”

  “所以兄長覺得這種情況下,我們去向大周伸手要求支援烏拉,大周就會同意?”布爾杭古還是搖頭,“他們這個薊遼總督那也未免太大方了,比起李成梁來說簡直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單靠遼東這邊肯定不行,還得要找大周朝廷。”布揚古嚐到了甜頭,意識到單單依靠遼東這邊還不夠,得讓大周朝廷有這個意思,“所以我打算再去一趟大周京師城,去找一下那位小馮修撰,布爾杭古和尼雅漢跟我一起去,算是開一開眼界,德爾格勒,回去之後我們和金臺石叔叔商量一下,請金臺石叔叔和你一道去見那位馮總督,我們要雙管齊下。”

第一百零一章 風漸起

  當楊嗣昌、侯恂、侯恪以及沈自徵踏入馮府時,馮紫英也很高興地迎了出來。

  “文弱,若谷,若樸,君庸,新年好。”

  “紫英,新年好。”楊嗣昌大步上前,拉着馮紫英的手,上下打量,笑容滿面,“新婚之後氣色大不一般啊,難怪這麼久都沒怎麼見你身影了,連翰林院這邊都少有來了,你可是早就沒在中書科幹了,高大人怎麼也不問你的行蹤?”

  “文弱,你這是打上門來當惡客啊,哪有你這種人,正月間就這般說這些無趣的?”馮紫英樂呵呵地道:“我怎麼沒去翰林院?只不過修史制誥非我所長,就不在你和真長面前獻醜了。”

  “那你也不該人影兒都見不着纔對,還尋摸着和你說說事兒呢。”楊嗣昌氣宇軒昂,語氣裏卻滿是凝重。

  “哦?文弱,看你這架勢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我還以爲這開年第一撥客人是來走動親近一番的呢。”馮紫英見楊嗣昌語氣鄭重,倒也不敢怠慢,“請。”

  在花廳裏坐定,待到僕人把茶端上來,馮紫英這才揮手示意閒雜人先下去。

  “文弱,難得看着你有些急躁情緒啊,怎麼了?”馮紫英很好奇。

  這一大幫子人來上門,怎麼看都像是春假期間朋友間走動纔是,但看樣子有還有其他事情了。

  楊嗣昌雖然不及自己與幾位青檀書院同學那麼親密,但是卻也算是自己幾個摯友之一,尤其是其父楊鶴與喬應甲相善,又是湖廣士人的領袖之一,所以關係又不一般。

  “紫英,本來是和若谷、若樸以及君庸約好登門道喜的,紫英新婚大喜本該道賀,只是沒想到這年前卻得到一些消息,讓我有些坐不住,正好有些事情也想請教紫英,所以索性就一起來了。”楊嗣昌點點頭。

  “是什麼消息讓文弱坐不住?”馮紫英也頗爲驚詫。

  論理這等新春登門都是說些喜慶吉祥的話,大家把酒言歡,鮮有談及正事,即便有,也應該是比較輕鬆的話題,但楊嗣昌的態度顯然不是。

  “年前,家中幾個武陵老家族人來京中看望家父,無意間談及他們那邊的人到播州、水西一帶返貨,說這兩年那邊糧價漲了不少,而一些諸如水牛角、漆、膠等物也漲了許多,很多東西更是有價無市,……”

  “等等,文弱,你說播州糧價漲了不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馮紫英有些驚訝。

  這和他獲得的消息不相符啊,王應熊給他的消息是播州、重慶一帶糧價只是略有上漲,看不出太大的端倪,但楊嗣昌卻來說播州那邊糧價大漲,這就奇怪了。

  楊嗣昌嘴角帶笑,他就知道瞞不過這個傢伙,連播州糧價大漲都知道,說明這傢伙的確一直在關注播州那邊的情況。

  見楊嗣昌表情,馮紫英就知道上當了,搖搖頭,“文弱,還給我來這一手?”

  “嘿嘿,誰讓你一直藏着掖着不吭聲?這等軍國重事,你這不向朝廷反應,這是在誤國啊。”楊嗣昌也笑着道。

  “得,文弱,你少給我扣帽子,在其位制湔@事兒兵部二位大人難道不知道?再說了,你憑什麼就說什麼心懷反意,沒準兒就是你這些言語才能逼反別人呢?”馮紫英反擊。

  “哼,若無反意,何來逼反一說?”楊嗣昌冷笑,“難道紫英還覺得那邊兒局勢能穩得住?”

  馮紫英沉默了一下這才問道:“你說那邊牛角、膠、漆這些物資有價無市,可是真的?”

  “這等事情我如何能虛言?”楊嗣昌正色道:“我家中族人經常前往重慶一帶販賣桐油,對各類物資的價格一直十分關注,加之家父這兩年從事軍務較多,也曾經問及過族人相關物資售價,所以家中族人便對此有印象,沒想到從去年初開始,牛角、膠漆物資在重慶那邊價格就漲了許多,桐油價格也漲了一大截,族人便在我父親面前抱怨,這才引起我父親的關注,後來去兵部覈查,……”

  馮紫英笑了起來,“於是就牽扯到我身上來了?”

  “張大人和柴大人他們應該是早就知道,但是我感覺他們似乎對此重視不夠,大概是覺得楊可棟一直表現十分乖順吧?但楊應龍又豈是因爲一子就能泯滅野心的?”楊嗣昌目光如炬,盯着馮紫英。

  王應熊着力蒐集來自西南的情報,自然不能瞞着上司,馮紫英也提醒過柴恪,但正如他剛纔所說,光是一些這方面的情報,恐怕很難說服主官們就認爲誰會要址础�

  畢竟這個詞兒可不敢輕易隨便扣在誰頭上,那意味着就是抄家滅族的大禍,而且對方還是統治一方的大土司。

  “張公、柴公應該是有一些準備的,我原來也是聽非熊談及過他們那邊土司的跋扈,流官在那邊很受欺負,當然有許多流官也的確貪墨不法,在地方上引發民姓鹋脖灰恍┩了舅茫�

  馮紫英揉着額際的皺紋,經常思考的時候就下意識的皺眉,馮紫英還真擔心自己還不到三十歲就會變成小老頭,這實在太操心了,只能用前世中的辦法來解決皺紋。

  “紫英,恐怕那是兩回事吧?流官有錯,那該是御史們的事情,土司一樣可以向朝廷反映,這和有異心扯不上關係。”侯恂忍不住插話道。

  “若谷,不能說是兩回事,若是咱們朝廷派過去的流官都能清政撫民,廉潔奉公,我想當地民意未必就能輕易被這些土司所裹挾操控。播州能有多少兵,水西有多少兵,永寧有幾個兵?若是沒有民斜凰麄児鼟叮麄冇秩绾胃疑龇匆猓俊�

  馮紫英並不認爲侯恂的觀點。

  “永寧?水西?”楊嗣昌有些傻眼了。

  他只知道播州那邊有狀況,卻沒想到馮紫英嘴裏居然還冒出來水西和永寧。

  這兩地土司勢力雖然遠不及播州楊應龍那麼強悍,但是問題是他們幾乎是連爲一體的,可以互爲犄角,一旦真的亂起來了,那可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怎麼了,文弱?”馮紫英沒想到楊嗣昌並不清楚水西和永寧也有問題。

  “紫英,水西和永寧兩地土司也有問題?你這是從哪裏得來的消息?”楊嗣昌急了,好像連自己父親也沒有提到水西和永寧兩地土司啊。

  “這兩地土司有沒有問題我不好說,但是你可以看看他們相距有多遠,一旦楊應龍真的反叛,水西和永寧,能不能穩得住?”馮紫英反問,“有些事情,恐怕都需要考慮到最糟糕的一面,這些土司都是養兵自重,隨時窺覷着朝廷虛實,實在難以讓人放心啊。”

  “紫英,那也得有個依據吧?憑什麼你要說是水西和永寧,那一片還有水東和思州,你卻不提?”楊嗣昌可沒那麼輕易被糊弄住,沉聲問道。

  馮紫英沒想到楊嗣昌如此難纏,他能說這是前世歷史帶給他的記憶,奢安之亂之亂和播州之亂是他能回憶起的晚明西南兩大叛亂,播州楊應龍不用說,這是朝廷早就盯着的,但是水西和永寧的安奢兩家,他就只能說是牽連出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