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330章

作者:瑞根

  ……

  ……

  十二月初六,大吉大利,宜嫁娶。

  從前幾日起,來自各地的客人和朋友便已經陸續到馮家道喜。

  馮唐沒法回來,只能嘆息了。

  無論是青檀書院的同學,還是像楊嗣昌、侯氏兄弟、黃尊素這種後來認識熟悉的朋友,都親自到府上道賀。

  馮紫英也是第一次這種經歷,很多都是懵然無知,好在這京師城中有的是專門喫這碗飯的人,特別是爲城中官宦士紳辦理全套儀式流程,只要肯花錢,一切都能替你安排得妥妥帖帖,從結親到辦酒坐席,再到各式應酬待客,總歸是一套套規矩有人提醒,馮紫英便是當個牽線木偶,按照要求來就行了。

  客人們來得很多,按照這個時代的規矩,來者是客,無論遠近貴賤。

  當然素無瓜葛者一般說來也不會來,但也不排除一些想要藉機搭上線的人要來走這一遭。

  所以當馮紫英看到陸續到來的來自山陝、揚州、龍游、安福、徽州、湖廣、廣東等地商賈們的拜帖禮貼送到時,他也忍不住頭疼。

  哪怕是再苛刻的御史也不會在這等事情上糾纏不放,但是馮紫英還是很不喜歡在這上邊欠誰的情,只不過這種事情卻是由不得他。

  方有度樂呵呵地陪着馮紫英站着。

  來往客人分成了幾撥,像官場上的上司同僚,主要是練國事、楊嗣昌幫着接待,書院同學、同年都是由鄭崇儉、王應熊和吳甡三人幫着張羅,而來自各地商賈這是趕回來的段喜貴和汪文言來負責接待,而來自武勳家族這邊的則是賈璉、韓奇和衛若蘭三人應付,親戚朋友則是馮壽來安排,這樣一來,各自都有熟悉的人手應對,也要輕鬆許多。

  方有度算是幫着馮紫英應對各種臨時事情。

  “紫英,我聽我那位老岳父說徽州那邊的商賈都來了不少,而且他還看到洞庭翁許兩家也來人了,晉商十八家也來了,你這婚事簡直成了咱們大周商幫聚會啊。”

  方有度現在也是居移氣養移體早已經沒有了三年前那種寒酸味道了,他的岳父也是全力支持他留在京中爲官,爲此專門在小時雍坊爲其購置了一處大宅院,花費不下萬兩銀子,加上重新整修,估計起碼也得一萬好幾。

  “你覺得這是好事兒麼?”馮紫英搖搖頭。

  這些都是牆頭草,有棗沒棗打一杆子,先來混個臉熟,不管怎麼樣,總算是打過照面了,日後見了面也能打個招呼,對外也能說我也是參加過小馮修撰婚禮的人了。

  “起碼不是壞事。”方有度倒是看得很淡然,“對你,對我們永隆五年這一科的青檀學子來說,你的風光其實也就代表着我們這一科的受重用,可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馮紫英喫了一驚,下意識的看了方有度一眼,“方叔,你這話好像有點兒誇張了。”

  “紫英,你覺得誇張麼?真的不誇張,可能你自己不覺得,那是因爲你身處正中間,光環太盛,所以有些看不到邊緣的許多情形了,但我可是感受極深呢。”

  方有度揹負雙手,陪着馮紫英站着,語氣卻越發深沉。

  馮紫英眉峯微蹙,但是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誒說什麼。

  “以我自己來說吧,如果沒有你,嗯,當然不僅僅是說你這個人的表現影響,我所指的是包括你給我們帶來的許多,比如《內參》,我可以說,我和大章就是受益最大的,如果沒有這份《內參》,大章去不了西疆,也就沒法立下這份功勞,更不會有誰能知曉他,三甲進士,幾百個,誰記得到他?沒有這份《內參》,我方有度就是三甲進士中最末尾的角色,三年觀政期滿,估計就應該到地方上去廝混了,十年二十年未必能回到京師城,……”

  “……,但是現在大章只要他願意留兵部,我相信柴大人肯定是熱烈歡迎的,甚至我估計柴大人都會主動和吏部那邊溝通要把大章留在兵部,同樣非熊好像這段時間也是經常被柴大人和職方司郎中叫去問話,……,我方有度也一樣,若是沒有那幾篇文章在《內參》上打響名頭,誰認識我一個歙縣來的窮小子,但現在,大理寺少卿苟大人已經來問過我,刑部這邊兒也希望我留下,但我都沒有應承,……”

  “哦?方叔還沒拿定主意?”馮紫英頗爲好奇。

  “不是,我在等你。”方有度轉過身來黑瘦的面孔和炯炯有神的目光匯聚在一起,“紫英,我知道你是想要做大事的,但是做大事你一個人做不成,君豫也說過,我們這一科就看你有王佐之才,說我們這些同學都應該助你一臂之力看,……”

  馮紫英心中微動,他沒想到練國事居然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這讓他有些激動。

  “你需要我到哪裏,我就去哪裏,我可以留刑部,也可以去大理寺,另外我覺得我也能去都察院,倒是工部、兵部這些非我所長,……”

  方有度說得很鄭重其事,“喬大人也和我說了,希望我可以去都察院。”

  馮紫英微感喫驚,喬師可沒有和自己說起過。

  “喬大人說,都察院需要一些有朝氣銳氣的年輕人,也需要一些志向相投的同仁。”

第八十章 每個時代的遠見者

  馮紫英轉過身來,“方叔,我的確想去做一些事情,朝廷的狀況我們都能看到,狀況不好,我很想迅速做成許多事情,像開海只是其中一項,但我也知道急於求成只會適得其反,我一人之力也難以實現,……”

  “紫英,這正是我與君豫他們想要和你說的。”方有度目光中多了幾分堅持,“我們都知道你有很大的一盤棋和規劃,我們都很想幫你,而且從你之前流露出來的一些想法我們也都知曉,也很認可,但如果你不能把這些想法和規劃告訴我們,我們又怎麼能幫你呢?”

  馮紫英一時間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方有度語氣更見論矗拔矣浀眯人拾柴火焰高是你給我說過的一句話,還有一句話叫一人計短腥擞嬮L,除非你覺得我們這些人不會贊同你的想法做法,否則又有什麼不能告訴我們呢?”

  馮紫英苦笑,“方叔,你這個話可太大了,讓我不得不回應了。嗯,我的確有一些想法,但是還不太成熟,而且你也知道我們現在實際上還沒有真正敲定自己的仕途落足點,要等到明年觀政期滿纔會有結果,加上也還有一些其他原因,所以我也一直在斟酌,……”

  方有度搖頭,不認同馮紫英的觀點:“紫英,不成熟意味着這些想法還處於一個醞釀階段,我相信我們青檀書院出來的同學,大部分人應該是有着相似的一些想法觀點,包括你提到的當前朝廷面臨的困境和地方上種種弊端,如何來解決和改變,你也說過需要我們這一代人這一輩人來實現,但首先我們就應當要把看法想法先實現一個統一,最起碼要達到基本一致,如果沒有這個基礎,那麼要實現我們所希望的朝廷和地方更好,就不可能。”

  馮紫英明白方有度的意思,點點頭,“方叔,你的意思是哪怕是不成熟的想法觀點,也應該提出來,讓大家進行討論醞釀,共同來探討?”

  “對!”方有度目光炯炯,“咱們這一科裏,都知道你是天才,連君豫都對你很佩服,大章、夢章、克繇、鹿友、非熊他們個個都是不服人的,但對你不也一樣服氣?外邊兒的,楊嗣昌那麼牛氣,黃尊素自命不凡,侯恂強項,但我看他們談及你,也是要禮讓幾分的,那你又有什麼好擔心的?難道還怕我們這些人和你格格不入?還是怕我們中哪一位搶了你風頭?我看你身邊有幾個人是在幫你做事,但是他們是做具體事,而非大道,……”

  這個方有度!

  馮紫英心中也是忍不住感慨。

  觀察力倒是挺強,注意到了汪文言、曹煜和段喜貴、賈璉這些人在幫自己做事,但是他也認爲這些人只能幫自己做一些無法拿上臺面的事情,比如海通銀莊,他所謂的大道大概就是要從朝廷政策層面來改變或者實現的東西吧。

  不過方有度也沒想一想,就算是自己這幫人能聚合在一起,難道就能對朝廷大道起到多大改變作用了麼?

  看看齊永泰、官應震這些師尊輩的都尚未在朝廷中佔據到主導地位,遑論自己這些小字輩?

  而且馮紫英相信一旦自己這些人聚合起來,那麼很多觀點上的矛盾差異就會慢慢顯現出來,而且更爲關鍵的未必與如齊永泰、官應震他們的觀點一致,那種情況下,這幫年輕氣盛血氣方剛的學子們有願意妥協的這份覺悟麼?

  政治就是妥協,古往今來,無不如此,不明白這一點的,都很難做成事情,前世中仕途上打滾幾十年的馮紫英早已經有了這份覺悟,但是像方有度他們能有這份覺悟麼?

  但方有度所說的也沒錯,如果能夠讓他們也參與整個醞釀探討過程,無疑能夠更好的加強這一干人的凝聚力和向心力,同時也能讓他們日後更有力的推動這些觀點意見乃至在朝廷中形成政策的推動力度。

  當然,這裏邊要有一個前提,那就是自己需要牢牢把握住整個思想派系的方向,同時牢牢掌握整個團體的主導權,做不到這一點,馮紫英寧肯緩一緩,讓某些東西更成熟,或者說用一些事情範例的成功來強化自己的地位和威信。

  “方叔,你說的也有些道理,倒是我有些狹隘了。”馮紫英想了一想才道:“我會整理一下我的一些想法來供大家參考斟酌,也歡迎大家探討,不過我要先提醒一下,我的一些想法可能在很多人看來是離經叛道,或者有些偏激,另外也未必符合現在朝廷的一些政策,所以要有這個思想準備,但我也想理不辨不明,終歸能找到共同點,求同存異我們總能做到吧?”

  方有度笑了起來,“紫英,你要相信你自己嘛,在青檀書院,除了伯雅,就是你年齡最小,但是誰都知道你主意最正,大家也都認可你,怎麼現在幾年下來,你走南闖北,聲譽日隆,見識更多,反倒是越發謹慎謙虛了呢?”

  馮紫英笑了笑,卻不多解釋。

  書院的情況能和進入仕途之後一樣麼?

  像韓敬,早已經和大家分道揚鑣,像一度走得很近的許獬,也是漸行漸遠,如果從一開始的一些基本世界觀價值觀就有差異,再涉及到利益,那便是道不同不相爲郑茈y走到一起了。

  見馮紫英不欲多說,而自己也終於成功勸服了馮紫英,方有度也不多言了。

  之所以讓方有度來起這個頭,一干人也是考慮過的。

  練國事是比馮紫英更早的修撰,而且是狀元出身,雖然和馮紫英關係也很密切,但大家擔心會讓馮紫英有不適應。

  像其他幾人都自覺沒有這份口才說服馮紫英,或者和馮紫英私人關係不算太密切,只有方有度和馮紫英私人關係密切,而且春闈中三甲末尾,加之口才也好,所以他纔是最好的說客。

  準確的說,這不算遊說,而更像是一種主動靠攏和“要求組織接納”。

  馮紫英能感受到一些這種態度,這也讓他心裏多了幾分安慰,起碼這一批人都還是希望大周更好,朝廷更好,有了這樣一個基礎,許多事情才能做下去,才能探討下去。

  “馮大人,恭喜。”莊立民的到來讓馮紫英有些意外,從廣東爲自己婚事親自趕到京師城,這可有點兒人情大了。

  “莊先生,太客氣了,讓馮某有些汗顏啊,勞您大駕,……”馮紫英抬手示意,看莊立民的眼神應該是有話要和自己說。

  “馮大人年少有爲,此番婚事,莊某自然是要來一趟的。”莊立民點點頭,馮紫英乾脆把他引入中院書房,這裏除了馮紫英一干同學親友外,基本上不接待外人的,但是莊立民比較特殊。

  “那就太感謝了。”馮紫英示意對方入座,“我父親已經來信了,三千鳥銃他已經收到了貨,水準果真不差,莊先生你們也要努力啊。”

  “馮大人,倭人鳥銃師承製作技術師承佛郎機人,而且在製作歷史上也早於我們,而且倭人歷來習用鳥銃,遠勝弓箭,尤其是盡十年來,據莊某所知,在各大名和將軍麾下軍中普及率日益提高,……”

  莊立民說話素來乾脆利索,絕不拖泥帶水,這也是馮紫英很欣賞的。

  “那佛山這邊火銃主要和倭人所生產的鳥銃差距在哪裏?”馮紫英問了一個關鍵問題。

  雖然現在還看不出倭人有大規模介入大周戰事的跡象,但是幾年前倭寇間諜滲入白蓮教中還是讓馮紫英大爲警惕。

  歷史已經出現了一些偏差,就像自己父親來信一樣,由於他出任薊遼總督第一時間就把舒爾哈齊父子拉攏過來,現在舒爾哈齊和其長子阿爾通阿、兒子阿敏、三子扎薩克圖已經獲得了遼東軍鎮的護衛,從努爾哈赤手中掙脫出來,活了下來。

  雖然手中軍隊就和部猩猩伲h無法和努爾哈赤抗衡,但是這卻是一個非常好的跡象。

  歷史上馮紫英有印象,除了舒爾哈齊的兒子阿敏僥倖被努爾哈赤繞了性命外,舒爾哈齊和阿爾通阿和扎薩克圖都是被努爾哈赤給滅殺了的,對於這等可能對建州女真造成分裂的,哪怕是自己至親,努爾哈赤乃至後來的皇太極這些人都是絕不手軟的。

  但現在舒爾哈齊父子現在逃得了性命,逃到了緊鄰遼東軍護衛下的黑扯木,哪怕他現在實力很弱,但是這個徵兆和意義卻是不同凡響。

  最起碼科爾沁人就受到了極大的震動,大周居然直接介入了建州女真內部事務,甚至公開庇護了一個被建州女真大汗定性爲叛徒意欲斬殺的人員,而且還存活了下來,這讓科爾沁人對努爾哈赤的控制力也產生了懷疑。

  正因爲如此,歷史已經發生了偏差,馮紫英也不敢相信德川會不會看到大周現下局面產生其他想法,同樣他也無法保證努爾哈赤在看到舒爾哈齊和科爾沁人在遼東鎮的壓制下開始轉向會不會主動去聯結朝鮮和日本,這都不好說。

  所以從前世中帶來的對日本人天生警惕性讓他下意識的要想把這個問題搞清楚,甚至要解決這個問題,讓大周的火銃質量勝過倭人鳥銃。

  “多方面的,佛山鐵料質量上還是有些差距,我們的冶鐵工藝還是有些問題,但我們也在想辦法改進,另外在製作火銃工藝上,據我的瞭解,我們和佛郎機人、紅毛番之間還有很大的不如,而且佛郎機人和紅毛番已經在逐漸淘汰這種火銃,如你所說自生火銃已經日益成爲西夷人戰爭中的主流了。”

  莊立民臉上也有些煩惱和難堪,“我們已經在通過蘇祿呂宋的佛郎機人幫我們招募技師工匠,但是這不是短時間內能做到的,預計明年能夠招募到一批來,但是要真正做到我們自己能做成,估計兩三年看看能不能,而且據說西夷人那邊已經在用一些能夠更快更好的製作裝置,而不像我們這邊還在純粹的用錘、鑽、磨,速度太慢,而且效果也大大不如,……”

  馮紫英沒想到莊立民居然能敏銳的覺察到了這一點。

  十七世紀初期的西歐,在如荷蘭、英國、法國和德意志一些地區已經具備了工業化初期的技術儲備,比如像一些初級的簡易機牀,如車牀、鏜牀、磨牀,但主要還是用在了諸如鐘錶等行業上,但造船、軍火製造肯定現在也應該開始大量使用了。

  “那有沒有希望可以從那邊購買一些這一類的裝置,包括聘請一些能夠操作使用這些裝置的工匠技師?”馮紫英看着莊立民道:“我覺得莊先生既然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只怕不是簡單的說一說,羨慕一下吧?”

  “馮大人,我有一種感覺,我發現您對西夷人這方面的技術特別感興趣,甚至超過了對火銃本身,不知道我感覺對麼?”莊立民問道。

  他同樣對這方面十分感興趣,以前是雖然感興趣,但是大周對火銃的不太重視使得他雖然感興趣但是卻沒有多少動力,但現在遼東這邊對火銃乃至更先進的自生火銃的重視程度,讓他覺得有了機會。

  在把三千鳥銃送到的時候,遼東方面希望能夠在大炮上也能有所改進,簡而言之,更輕便易於咻敚涑谈h,威力更大,而且明確指出在未來水師上也要使用,這讓莊立民看到了更遠的希望。

  如果遼東鎮和薊鎮這兩大軍鎮都要大規模換裝火銃和自生火銃的話,莊立民初略估算了一下,那起碼是一筆上百萬兩銀子的營生。

  如果加上對火炮的改良和裝備,那總共花銷會更大。

  而遼東和薊鎮未來都將是大周的防禦重心所在,還有水師艦隊上火炮的裝備,這讓莊立民忍不住心潮澎湃,要知道水師如果裝備火炮的話,那就意味着從無到有,不可估量。

第八十一章 煤鐵複合體

  “莊先生,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我們大周乃是泱泱大國,如果在這些方面都不如西夷人,甚至被我們周邊如倭人甚至朝鮮人、安南人都超過,那我們天朝上國的面子置於何地?而且這些技術甚至是用於製造國之重器的,西夷人遠在萬里之外,還好說,但是像倭人、安南就在我們身邊,壬辰倭亂過去不過十年,安南、洞武仍然在騷擾我們邊陲之地,如果他們都能用自生火銃來對付我們,而我們還只能用尋常火銃,我們怎麼辦?難道讓我們大周士卒去送死?”

  馮紫英語氣裏多了幾分沉重,“倭人和安南、洞武這些都是癬疥之疾,如果女真人也掌握了這些東西呢?我們怎麼辦?”

  莊立民意似不信,“馮大人,這未免有些危言聳聽了,那些連甲冑都還不能製作的野人也妄想製作火銃?”

  “莊先生,你那是哪年老黃曆了,建州女真可不是蒙古人,他們野蠻粗暴,但是也同樣狡猾善戰,尤其善於學習吸收,並不比我們大周遜色,如果我們不加以重視,那麼只會付出更大的代價,我可不願意看到我父親的忠實部性谂嫒说墓笙聯p失慘重,……”馮紫英冷冷地道。

  莊立民這纔想到對方的父親既然就任薊遼總督,肯定對遼東那邊的最大敵人瞭解足夠深刻了,自然不可能危言聳聽。

  “馮大人,此番前來,我也就是有一些想法和您商量。”莊立民當然不會只爲火銃的事情跑一趟,自打上一次馮紫英提出朝廷希望在北地推動冶鐵業發展並向他介紹了一幫晉商之後,莊立民也就明白了。

  作爲佛山冶鐵業和軍火製造業的魁首人物,莊立民當然不是一個單純的商人。

  多年前他就和蕭大亨搭上了線,但是讓他失望的是包括蕭大亨在內的朝廷重臣們對火銃這類武器重視嚴重不足,如刀劍這一類冷兵器製造生產又基本上被朝廷自身的兵仗局所壟斷,對火銃需求不足使得老莊記難以在這一塊上有大的突破。

  等到蕭大亨下臺走人時,莊立民都以爲自家這一門生意只怕就該壽終正寢了,沒有了蕭大亨的照拂,他甚至連已經投入製作的幾千火銃後續款項都難以拿到,但沒想到這京師一行卻給了他意外收穫。

  新任薊遼總督馮唐這個新冒出來的黑馬異軍突起,關鍵在於遼東方面對火器的重視程度更是遠遠超過這大周朝中任何一個人,一口氣就向自己訂購瞭如此大數量的火銃,這簡直讓莊立民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樣一個大柱子莊立民當然想要抱牢,所以最初他是抱着像交好蕭大亨一樣來和馮氏父子打交道的。

  但是隨着和馮紫英的接觸,莊立民才發現自己最初的判斷出現了偏差,原本以爲這應該是薊遼總督纔是主導者,但是接觸下來才知道真正的操盤手居然是馮唐的這個兒子——小馮修撰。

  不過對於他來說,誰操盤不重要,關鍵是他有沒有這個能耐本事。

  很快馮紫英的眼光和見識以及表現出來的決斷力都讓莊立民刮目相看,而當他從日本購買的鳥銃送到遼東時,他便得到了一個邀請,就是與晉商一起合夥參與北地煤鐵開發聯合體項目。

  他這個時候才知道購買日本鳥銃這件事情是一個考察,圓滿完成並且能讓遼東方面滿意他才能獲得參與這樣一個據說會相當龐大的開發項目,雖然這個項目現在還處於一個相當鬆散的前期籌備階段,但是隨着海通銀莊、晉商加上自己加入進來,莊立民估計這樣一個有些稀奇古怪的混合體會很快出爐。

  “您請說。”馮紫英其實已經大略知曉了莊立民的意圖,不是爲了火銃而來,那就是爲了煤鐵複合體項目而來了。

  這也是馮紫英一直在咦鞯拇笫隆�

  海通銀莊有資本,晉商在北地有雄厚的人脈以及基本的人手,莊立民有技術和人才以及銷路,如果聯手,看起來這應該是一個非常完美的合作各方。

  當然馮紫英也清楚要想搞成這樣一樁事兒,不是光靠口頭說幾句,或者書面一個規劃就能行的,還需要龐雜繁瑣的前期準備,而且這幾方人除了海通銀莊外,晉商那邊也有很多問題,莊立民這邊也應該是將信將疑,都還要反覆磨合切磋。

  他也本來是打算成親之後就把心思趁着翰林院那邊無事,把這樁事情好好梳理一下。

  沒想到莊立民卻如此急切,先來了。

  “馮大人,本來今天是你的大喜事,不該多說這些的,不過今後這幾天您都會很忙碌,所以我覺得還是這會兒說了更好。”莊立民見馮紫英點頭,也不客氣,“您上次和我說起的在北地選址進展究竟如何了?我很感興趣,您說需要我們這邊準備的人財物,我都已經準備妥帖了,但晉商那邊好像動靜不大啊。”

  馮紫英沒有多猶豫便坦然道:“的確,他們那邊進展慢了一些,不過預計開年之後就應該有一個結果了,主要是在選址地上有些爭議,一部分人希望落足在山西那邊,那邊距離他們老家近,人脈更雄厚,人手充足,可以更快的建起來,但是我不太贊同,一是那邊礦石品質不太好,而是山西咻斃щy,所以我建議他們放在北直這邊兒,目前他們已經基本認同了我的意見,正在加緊在北直這邊選址,……”

  北地要搞煤鐵複合體項目,只能是在北直,其他地方都不太合適,說穿了順天府、永平府也就是後世的唐山這一帶纔是最合適的,不缺煤補缺鐵礦石,開採方便,而且緊鄰薊遼、宣大與京師城,可以說原料產地和消費市場都佔齊了,沒有理由去選山西纔對。

  至於其他原因都不重要。

  “那馮大人,用石炭鍊鐵在我們南方並不時興,不過北地多石炭,這也不是什麼高難技術,但是據說北地用石炭練出來的鐵質很差,這一點不知道馮大人可曾知曉?”

  莊立民最擔心的還是這位小馮修撰是一拍腦袋,只是覺得可以這麼辦,便一門心思要去做,若是干預太多,那這種事情沒準兒到最後就是爛攤子一個。

  “這一點就要莊先生你們具體去商議了,但是據我所知,北地這邊已經有一些經驗,就是將石炭先行焙燒,使其品質提升變成加工後的石炭,北地也有人稱之爲焦炭,而焦炭冶鐵,據說效果尤甚木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