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310章

作者:瑞根

  見寶玉氣得雙目圓睜,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襲人也有些擔心懼怕,但是她還是咬着牙關繼續往下說。

  如果不徹底破了二爺的這個心結,日後還不知道要出多少事兒來。

  馮大爺可不再是以前的馮大爺,便是二位老爺也未必能壓得住,而且襲人甚至也知道現在賈府裏邊對馮大爺的倚重與日俱增,甚至連貴妃娘娘從宮中都來信要府裏邊和馮家把關係搞好。

  “二爺,馮大爺既然要娶林姑娘,林姑娘是您姑表妹妹,他自然就是您妹夫了,既然不是外人,他肯定也是爲您好,現在馮大爺都是六品官了,也見過許多世面,他和您說話,肯定也是替您着想,想必老爺、老祖宗和太太也是願意的。”

  襲人的話給狂怒之極的寶玉潑了一瓢冷水,馮大哥和林妹妹的事兒到現在已經事成定局了,自己無論怎麼鬧騰也改變不了,可自己該怎麼辦?

  見寶玉僕在牀上不做聲,襲人柔聲再道:“二爺,今日不同以往了,大姑娘現在進宮做了貴妃,賈家也不比其他家了,您是貴妃娘娘的嫡親弟弟,也當有些格局纔是,當下老爺們都在一門心思把園子建好,以便貴妃娘娘元宵節能回來省親,也爲府裏增光添彩,這個時候委實不能再有什麼其他事兒去分老爺們的心,……”

  不得不說這襲人也是掐準了寶玉的一些心思,元春封貴妃,讓賈府上下都是風光了一回,但是這馬上卻是要省親,幾個同時封的妃子,自然都不甘人後,所以也都在暗中比拼較勁兒,寶玉也是知曉的。

  連素來吝嗇的大伯和不問世事的父親這一次都認真起來,所以他還真不敢在這等時候去打擾自己老爹。

  而且襲人也說了自己是貴妃的親弟弟,如果還是那樣不講究,恐怕也會有損姐姐的名聲,只是這馮大哥這邊……

  “還有,馮大爺和璉二爺來和您說事兒,也必定是爲二爺好,現在馮大爺娶了林姑娘,這賈馮兩家就算是連在一塊兒了,二爺也的確該聽一聽,再做打算,……”

  襲人一番苦口婆心的話,讓寶玉也是心中既安慰又體貼,還有一些愧疚。

  正琢磨間,卻聽得外邊媚人和綺霰的聲音,“二爺,璉二爺和馮大爺來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寶玉坐起身來,襲人趕緊替他整理衣物,“二爺,馮大爺和璉二爺與您說話,您還是得好好聽着,甭管中聽不中聽,肯定沒有壞處,莫要頂撞。”

  寶玉臉色木然,但是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只是有時候感情上難以接受罷了。

  見到賈寶玉一副壓抑着情緒的模樣,馮紫英就忍不住想要抽他。

  十五六歲的少年郎在前世也本來就是最叛逆的時候,而像賈寶玉這種如同小太陽一般的生活更是造就了這一位一切唯我獨尊的心態,未曾遭遇過社會毒打的他,自然就很難真正感受到外部世界的殘酷和危險。

  這一次的挫折也不過是他感情上的一個小挫折,要說毒打還真算不上。

  即便如此,這傢伙都還要時不時的折騰一番,讓人無語。

  若不是考慮到林黛玉還要在這賈府裏邊生活幾年,若是不能處理好這樁事情,這廝弄不好還要三天兩頭髮癲去騷擾林丫頭,他才懶得來管這鳥人的破事兒。

  以前幾次馮紫英都是抱着無可無不可的心態來教育賈寶玉,從內心來說,也沒有指望能把賈寶玉教育好,他也沒有那個義務,還不如環老三能讓他多花些心思,畢竟人家也算是自己的迷弟,還能讀書,日後沒準兒還真能爲自己所用。

  但這一次他的確得要好好琢磨琢磨如何教導一下這個傢伙了,自己和黛玉訂親就惹得這廝如狂如癲,若是日後自己要娶寶釵,這廝怕不是真的要怒發如狂出亂子了?

  爲了自己女人的幸福,他都不得不好好斟酌一下,看看如何把這廝給引導入正軌上來,起碼要讓這個傢伙有些忌憚,不能再這樣肆無忌憚地作妖。

  見到馮紫英和賈璉進來,襲人趕緊行禮,而秋紋麝月也趕緊把茶倒了進來,倒是賈寶玉在馮紫英的目光下漸漸有些坐不住了,囁嚅半天,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啓口。

  襲人見此情形,趕緊示意其他媚人、綺霰和秋紋麝月她們都趕緊出去,她也讓到一邊兒,準備把門掩上,等這幾位爺來好好說一。

  “襲人,你就留在這裏,我與璉二哥和寶玉說說話,你也聽一聽,寶玉年齡也老大不小,但是這心性卻還不定,他屋裏這些人,我看也就你還算是識大體懂規矩,聽一聽,日後寶玉若是有什麼不妥的時候,你也好多勸誡一番。”馮紫英就在酸枝木配大理石的圓桌邊兒上坐下,順手端起楓露茶抿了一口,“寶玉,你也坐。”

  寶玉和襲人都還是第一次見到馮紫英態度如此坦然卻又不容置疑,寶玉自然是不敢拂逆的,老老實實坐下,倒是襲人猶疑了一下,“馮大爺,奴婢怕是不合適……”

  “沒什麼不合適,你是老太君指給寶玉的,嬸嬸也是很看重你的沉穩,不就是希望你能多替寶玉看顧一下,我來之前本來是因爲和璉二哥的事情打算和二位世伯世叔以及嬸嬸們說一說,但世伯世叔都不在,又遇上這麼一檔子事兒,所以也打算和寶玉說了之後,再去見叔叔嬸嬸,……”

  馮紫英這麼一說,寶玉頓時就慌了,這要給老爺一說,自己這屁股恐怕又得要開花了,忙不迭地站起身來,“馮大哥,我一時糊塗,以後再也不敢了……”

  “坐下,寶玉,我沒打算向叔叔嬸嬸告你的狀,你覺得你馮大哥是幹這種沒品的事情的人麼?”馮紫英淡然地擺擺手,“我今日在路上就在和璉二哥說,怎麼這貴妃娘娘要省親,修個園子就這麼艱難,連赦世伯和政世叔都給要弄得親自上陣了?寧榮二府就真的沒有人能做事兒了?”

  寶玉有些蒙了,不知道這個話題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但襲人卻聽出了一些味道來,原本還有些猶豫的心思,這會兒卻不動聲色地站在了門邊兒上。

  “貴妃娘娘省親是大事兒,園子自然是要修好的,但是兩位世伯世叔年齡不小了,這等事情論理就該是下一輩來操心纔對,璉二哥這一去揚州,回來又有事兒,似乎這榮寧二府就沒有人了似的,寶玉,是不是覺得和自己沒啥關係?嗯,或者你覺得自己不是榮國府的一員,不該自己來考慮?”

  馮紫英的話讓賈寶玉臉漲得通紅,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纔好。

  “璉二哥十六七歲的時候就已經跑大同那邊的平安州了,林妹妹的事情,璉二哥也是一去大半年操勞,環哥兒府試過了,八月就要考院試了,若是過了,我答應了他,讓他去青檀書院讀書,日後能不能考出一個什麼讀書人來,還得要看他自己的努力和造化,蘭哥兒這邊我聽說也是讀書刻苦,珠大嫂子管得很嚴,估摸着也是想要在科考上趟出一條路來,這闔府上下都在做事兒,那寶玉你的打算呢?”

  語氣很平淡,似乎聽不出多少情緒,但灼灼的目光落在寶玉身上,卻讓寶玉有一種做僦釤o所遁形的感覺。

  但馮紫英對賈環的誇讚還是激起了寶玉內心的怒氣,“馮大哥,我知道您想說什麼,不就是我讀書沒環哥兒努力麼?我說過,我這一輩子什麼都行,唯獨就是不喜歡讀那等只爲了謧�職位的書,我也不願意去當個祿蠹,所以馮大哥若是你想要用這等言語來激我,那就大可不必了。”

  馮紫英對賈寶玉的這般作態倒是早就準備,不慌不忙地道:“寶玉你的這個想法也不能說不對,這世上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倒也未必非要讀書才說明什麼,只是寶玉,你今年也十五了,日後打算做什麼呢?愚兄知道你現在在京師城中也小有名氣,嗯,文會詩會這些你也經常參加,但我和政世叔說過,這是一方面,若是你不願意讀書止γ@名聲的用處就要大打折扣,……”

  “馮大哥,你莫要用那等世俗風氣來衡量所有人,我賈寶玉吟詩作賦可不是爲什麼名氣,就是圖個痛快高興,……”寶玉眼中怒意更盛。

  “呵呵,那倒是愚兄小瞧了賢弟了,不過圖個痛快高興也沒什麼,只是大姑娘現在入宮成了貴妃,我也不瞞寶玉你,璉二哥這一回恐怕是要出去做事了,環哥兒和蘭哥兒是要讀書的,這日後幾年裏,隨着赦世伯政世叔年齡漸長,精力未必就能跟上了,像現在修園子這等事兒,恐怕就未必再扛得住了,日後這榮國府裏的事兒,你覺得該誰來經管過問呢?或者寶玉你天生就生而知之,什麼事兒不學就會?”

  隨隨便便幾句話便把寶玉問得張口結舌,無言以對。

  若是璉二哥要出去做事,這榮國府裏邊就只剩下二房這一脈了,賈赦還有一個庶出子賈琮,不過才幾歲,自然是不可能的。

  二房除了寶玉就是賈環,還有賈珠之子賈蘭,但賈環和賈蘭都是一門心思要讀書的,只剩下一個賈寶玉。

  這等自己不管事兒,卻把家中事情全數推給老一輩去做,沒這個說法,說句不客氣的話,那就是不孝。

  賈寶玉自然是不敢承擔這個名聲的。

  “璉二哥要出去做事?”好半晌寶玉才吶吶地問道。

  “嗯,海通銀莊的事情,朝廷很重視,戶部也在海通銀莊開戶,加之令舅在登萊那邊也需要通過銀莊來週轉銀子,這揚州號已經建起來了,京師號需要緊鑼密鼓的動起來,否則朝廷在揚州的幾百萬兩銀子要遞解入庫還有麻煩,所以要全靠京師號這邊馬上搭起來了。”

  馮紫英說得很輕鬆,但是話語落在一旁的寶玉和襲人耳朵裏,都是嚇得一哆嗦。

  戶部賬號,幾百萬兩銀子的營生,饒是寶玉不怎麼通事務,也明白幾百萬兩銀子意味着什麼。

  貴妃要省親,榮寧二府舉兩府之力,而且還在外邊兒借了不少債,纔來修這個園子,總計花費也不過三五十萬兩,這璉二哥居然要經手幾百萬兩銀子的營生了?

  明知道馮紫英是借這個話題來敲打自己,但是寶玉卻是生出一種無力感,人家掌握着大義,自己現在的表現本身就遭人詬病,奈何?

  只不過對這等事情寶玉也是早就有思想準備,最終還是化爲一臉漠然,“馮大哥,璉二哥,小弟知道你們的意思,只是這等事情也非一朝一夕之功,就算是小弟想要學着做,那也需要時間。”

  見寶玉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馮紫英也知道用尋常言語已經很難打動這個傢伙了,加之他對自己也已經有了很深的反感和敵意,用這種言語也的確不能觸動對方。

  賈寶玉對這些在其他人心目中很重要的事兒反而不太感興趣,甚至懶得去多想這賈府裏邊日後會變成什麼樣。

  點了點頭,馮紫英沉凝了一陣才道:“今兒個聽說你魔怔了,在那裏亂喊亂叫,說姐姐妹妹們都不願意理睬你了,嫌棄你了,所以跑到梨香院那邊去鬧騰,嗯,這種事情,論理我都不該多嘴,不過我很是好奇,這些個姐姐妹妹們都不理睬你了,是真的?”

第三十九章 賤人就是矯情

  “怎麼不是真的?”一聽馮紫英問起這事兒,寶玉立即來了精神,氣勢也一下子上來了,“我去梨香院,寶姐姐說身子不適,不願意見我,結果是林妹妹在寶姐姐屋裏,我就不明白了,如今我如何就成了人見人厭的厭物了?”

  “以前我去林妹妹那裏,素來都是笑臉相迎的,林妹妹的桂圓湯也是能喝到,到寶姐姐這邊,寶姐姐還要給我留好喫的,糖蒸酥酪,松瓤鵝油卷,都是要讓我喫夠的,爲何現在是連門都進不了了?”

  說着說着寶玉眼圈便紅了,忍不住哽咽起來,“若是我真的做錯了什麼,只管說出來,我改了便是,卻只是這般不冷不熱地拒之門外,便是要殺要剮,也該讓我當個明白鬼才是,如何卻這般糊里糊塗就讓我悶死不成?”

  馮紫英看了一眼賈璉,賈璉面無表情,但是眼底裏的不耐神色卻是清晰可見,只有一句話,賤人就是矯情,很顯然對賈寶玉的這般悲春傷秋的故作呻吟十分不齒。

  “哦,原來如此,寶玉你是覺得現在姑娘們不太願意見你了,嗯,我聽你的意思,也就是林妹妹和寶妹妹不願意見你了?”馮紫英內心冷笑,但是表面上卻還是和顏悅色。

  “林妹妹和寶姐姐固然如此,便是雲妹妹,甚至三妹妹,我也能感覺出來對我的冷淡,要麼就是一味催着我讀書,要麼就是說起馮大哥如何,璉二哥如何,……”說到這裏,賈寶玉突然意識到自己話好像有些走偏了,戛然而止。

  “唔,我明白了,也就是說,寶玉你是覺得現在這府裏邊姐妹們對你的態度再不像以前那麼親近熱絡了,你想不通?”馮紫英一字一句問道。

  賈寶玉聽得馮紫英問得正式,下意識的遲疑了一下,但是又覺得這話裏也沒什麼毛病,最終還是點點頭。

  “那我來告訴你原因吧。”馮紫英從容地點點頭,“或許寶玉你會有些無法接受,但是愚兄還是要正告你,愚兄所言絕無虛言,你自己好好去體會琢磨一番,相信會有所得。”

  寶玉全身一震,似乎是感覺到了一些什麼。

  “你說原來姐姐妹妹們對你親近愛護,那是因爲幾年前你們年齡都還小,都是親戚姐妹,自然是親近關心的,但是現在你都十五了,林妹妹十四了,寶妹妹十六了,雲妹妹也是十四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男女有別,便是再是親戚關係,也需要有些避諱了,更何況林妹妹和愚兄訂了親,便是愚兄都需要分場合避諱,遑論你和她只是表兄妹?難道說寶玉你連這點兒起碼的禮儀都不懂麼?還是成日裏跟着秦鍾、蔣琪官這些人混戲園子,變得不知禮義廉恥了?”

  這一番話說得毫不客氣,聲色俱厲,只把賈寶玉說得臉青一陣白一陣,無言以對。

  “愚兄知道你心裏委屈不服氣,甚至還覺得我也喜歡林妹妹,爲什麼林妹妹卻和馮大哥訂了親?說不定就是馮大哥去了揚州,花言巧語欺矇了林叔父,……,還有寶姐姐,分明就是借住在我們賈家,寄人籬下,怎麼卻對我這個賈府少主人如此冷淡?”

  被馮紫英毫不留情的話語戳破了內心深處最隱祕的心思,賈寶玉漲紅了臉,猛然一下子跳了起來,“馮大哥,你這是血口噴人,我何曾有過這般心思?小弟只是不忿爲何林妹妹和寶姐姐對小弟的態度爲何變化如此之大,便是年齡大了,男女有別,但是我們都是一起長大的,爲何卻這般生分了?”

  “有沒有這些心思,你自己心裏有數,愚兄不想和你爭論這個,愚兄要和你說的是,如果寶玉你繼續這般下去,姐妹們對你冷淡也好,不願意和你來往也好,我覺得都是很正常的。”馮紫英語氣越發清泠。

  “你覺得你對林妹妹有心,但是怎麼林妹妹卻要嫁給馮大哥,那我告訴你,不說我和林妹妹在臨清有一番緣分,也不談林妹妹個人的態度傾向,畢竟這婚姻之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相信每一個對自己兒女負責的父母在決定自己兒女婚姻大事之前,都會仔細的瞭解姻親對象的情況,這個情況絕不僅僅只是家世,而更重要的是本人的表現情況,這從每年秋闈春闈之後爭搶舉人進士女婿的傳奇故事就能說明這一點,所以,單單是以我和你之間的情形來比較,你覺得林叔父爲林妹妹將來考慮時會選擇誰呢?”

  這番話連賈璉都覺得有些犀利刻毒了,像寶玉這樣的性格如何能接受得了?

  寶玉幾乎要被馮紫英的這番話要徹底擊倒了。

  身子如深秋風雨中在枝頭瑟瑟發抖的枯葉,臉色更是從先前的漲紅變得灰白,一雙俊目此時卻如同死魚眼睛一般黯淡無神,嚇得在門口的襲人趕緊過來扶住寶玉,帶着哭腔地道:“馮大爺,您明知道二爺的心思,現在都如此這般了,您又何必要來作踐他呢?”

  馮紫英心中冷笑,這廝若是不徹底把他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打消掉,還不知道要作妖多少回。

  自己也沒有那麼多精力來拾掇他,還不如一次性徹底把他給折服,讓他明白這個世界既不是看臉,也不是看爹,嗯,關鍵你爹也不怎麼樣,還得要靠自己,看看這廝能不能幡然悔悟。

  “襲人,你就在一邊兒好好聽着,便是把我今日這話原封不動的去回了政世叔和嬸嬸乃至老祖宗,想必他們也能明白我說的這一切。”馮紫英擺擺手,“林叔父病重,但是之前他也是早就瞭解過林妹妹身邊這些人的情況的,我相信無論是我還算是寶玉,只怕林叔父都是深入瞭解過的,姑且不提我,哪怕沒有我,但凡有一個像我這樣的,比如和我一樣考中了進士的書院同學,你覺得林叔父會選擇誰呢?”

  “寶玉你除了會做兩首詩賦,還能幹什麼?讀書沒心思,做事沒耐性,這榮國府日後繼承該是長房的璉二哥,便是二房,那也該是你珠大哥的嫡子賈蘭,這日後分家,也得要分成幾份,……”

  “……,我不清楚你們榮國府當下的生計營生如何,但是我感覺怕是不太樂觀的,我不知道你自己有沒有這份感覺,這日後分家怕是避免不了,寶玉以你現在的情形,你何德何能來支撐起一個家庭呢?等到老太君和政世叔嬸嬸百年之後,你難道還能繼續這般廝混?誰來替你養活這一大家子?”

  見賈寶玉幾番囁嚅,似乎要爭論,但是最終還是發現自己居然找不到理由來反駁,只能絕望地閉上了嘴,馮紫英冷哼了一聲。

  “或許寶玉你會說我這個人俗氣現實,但是生活就是如此,俗氣現實才是正常生活,榮國府闔府上下千號人,不是靠吟詩作賦就能把大家肚皮填飽,身上衣服置辦齊,月例銀子發足,你覺得若是不能讓你們府裏這些僕從丫鬟衣食無憂,月例銀子按時發放,又有幾個丫鬟婆子和僕僮能留下來一直陪着你們?或許有那麼一二忠貞之人,但是這又能維繫多久?當他們自己的妻兒老小都沒有飯喫沒有衣穿時,你覺得他們會一直陪着你?”

  振聾發聵,饒是賈璉有一些心理準備,都一樣爲之色變。

  賈府現在的狀況他是最清楚不過了,入不敷出,捉襟見肘,鳳姐兒應急時便是偷偷摸摸把老祖宗房裏的一些老物給拿出去典當,有了收入時再贖回來,但實際上許多時候到事後就根本沒有銀子來贖了,或者當出去三五件,贖回來兩三件。

  大家都睜隻眼閉隻眼就這麼糊弄着過,也就是瞞着老太君,老爺太太們心裏都清楚。

  也正是因爲有這種強烈的危機感,賈璉纔想着要出來找事兒做,王熙鳳也纔會不擇手段去爲自己中┿y子,否則真的到了某一天樹倒猢猻散,這府裏支應不下去了,誰也沒有那個義務要替誰管一輩子喫喝,都得要先管好自己一家人。

  一旁的襲人更是臉色煞白,全身都忍不住抖下來。

  馮紫英的這番話恐怕是她們這些當丫鬟最爲擔心的,這都在府裏邊生活一輩子了,根本不知道如果沒有了賈府日後在外邊會是怎麼生活,當乞兒,還是換一家去當奴婢?別人家還會像賈府這般安逸穩當麼?主人還會這樣體貼仁義麼?

  馮大爺這番話在襲人看來並非危言聳聽。

  老祖宗七八十了,終歸是要走的,老爺太太也都是五十了,終歸也是要老去的,而且如馮大爺所言,這榮國府長房是璉二爺,二房還要分爲珠大爺和寶二爺兩房和環三爺三房,便是將環三爺這庶出的刨開不算,算一算,這榮國府分家都要分成幾份去了,到最後寶玉能落到多少?

  這分開之後,寶二爺現在的這模樣,能把這一家老少的生計支撐得起多久?

  現在府裏的情形他們這些下人多少也是隱約有些感覺的,每到年末這府裏邊兒便會有幾日夜裏偷偷摸摸將屋裏的一些老物古董等物件送出去,說是抵當應個急,但誰知道有幾件回來了?

  她也是在老太太屋裏呆過的,便知道這老太太屋裏有不少物事現在已經見不着了,甚至襲人估計老祖宗其實內心也是明瞭的,只是不說破罷了。

  襲人能看到想到的,寶玉一樣也能猜測揣摩到一二,他只是不願意去想太深,覺得不該自己去操這些心,但今日馮紫英當面撕開這些遮掩在表面的一切,立即就讓他感受到這血淋淋的疼痛和無比的狼狽。

  “將心比己,換一個身份,如果我是林叔父或者其他有意和你們賈家聯誼的人家,這麼一瞭解你賈家和賈寶玉的情況,你覺得我會願意把女兒嫁入你們賈家麼?不讀書,不做事,成日看戲飲宴高樂,這種日子寶玉你能過多久,二十歲,三十歲?或者你真的打算到了三四十歲熬不下去了就出家一了百了,那你又怎麼對得起叔叔嬸嬸和妻兒老小?”

  馮紫英聲音在房中空氣裏跳動,賈寶玉面若死灰,身體也搖搖欲墜,全靠襲人扶着才勉力支撐。

  對方的話太過直白銳利,幾乎是把賈寶玉內心某些幻想和自我麻醉帶來的滿足給徹底熄滅,一時間竟然讓他生出自己如此廢物,便是遁入佛門恐怕都會被拒之門外,真還不如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你覺得姐姐妹妹們都對你疏遠冷淡,姑且不說你的這份感受是真是假,但是若是我是林妹妹寶妹妹雲妹妹她們都會看不上你,前幾年你年齡小也罷了,這幾年族學裏你不好好讀書,卻成日與蔣琪官和秦鍾他們廝混,你那些勾當,真當姑娘們是瞎子聾子不知道麼?只不過大家照拂你面子,不願意戳穿罷了。”

  “連薛文龍這般大家原來都覺得的混賬人都知道學好求上進做點兒事情了,你賈寶玉被榮國府闔府上下寄予厚望,卻成了這般,你自己就沒有反省過麼?或者,你覺得這榮國府該交給賈蘭或者環哥兒來照管,你乾脆就縮在一角當個縮頭烏龜混喫等死一輩子?”

  “馮大爺!”看見寶玉雙目緊閉,發白的嘴脣哆嗦,牙關緊咬,全身如篩糠一般顫抖,襲人忍不住哭了起來,“求您了,二爺他知錯了,他會改!”

  “他會改?!狼走千里喫人,狗走千里喫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會改?”馮紫英輕蔑地冷笑,“寶玉,你會改麼?你能改得了?你有這個血性和毅力?怕也只有襲人你這等老實人才會信吧。”

  “寶玉,我這般話,我記得也和你說過二三次了,前兩次興許沒有這般激烈,那會兒你年齡尚小,但也和現在環哥兒差不多吧,比蘭哥兒大吧?你改了麼?”馮紫英站起身來,“總說姐姐妹妹疏遠你,我說這不是疏遠,而是看不起你!或者你自己就把自己放在和蔣琪官這等戲子一個份兒上,覺得無所謂?那你憑什麼要讓這些姐姐妹妹和顏悅色的親近你,待你好?憑什麼還讓她們的長輩看得起你,甚至願意把自家女兒嫁給你?”

第四十章 攘外先安內

  撲通一聲,賈寶玉再也撐不住了,仰頭便倒,倒是把襲人和賈璉都嚇得夠嗆。

  襲人趕緊哭鬧着掐寶玉人中,一邊喊着外邊兒的丫鬟們都趕緊進來,扶着寶玉上牀。

  “寶玉,你是聰明人,我言盡於此,璉二哥和襲人也都聽到了我的這番話,我相信叔叔嬸嬸也能知曉我和你說的這一切,莫要以爲大姑娘進宮了就以爲一切都萬事大吉了,你終歸還是要靠你自己。若是想明白了,就來找我,若是還是想不明白,我也只說這一次,你自己好自爲之吧。”

  馮紫英站起身來,看了一眼雙眼緊閉被抬到牀上的寶玉,搖了搖頭,“走吧,璉二哥,我想寶玉這會兒需要的不是休息,而是好好思考,你們府裏邊對他還是驕縱了。”

  踏出門,賈璉就忍不住道:“紫英,你這話太過了,寶玉以前何曾受過這種刺激?”

  “璉二哥,我都說了,你十六七歲就能跑平安州去,他十五六歲了,還成日裏流連戲園子,和一些戲子做些風流勾當,若是你在外邊兒去做事了,誰來撐起府裏邊的事兒?讀書不行,你總得做事兒吧,做不了事兒,你也得當尊菩薩在家裏蹲着吧?一輩子這麼廝混,能行麼?”

  馮紫英語言很淡,“若非我要娶林妹妹,和賈家也算是扯上了這層親戚關係,林妹妹還要在你府上住兩年,我喫撐了來管這檔子破事兒?”

  “可是你這話老爺太太和老祖宗怕是立即就能聽到,寶玉屋裏的人可都是人精,……”賈璉遲疑道。

  本來就是要讓他們聽到,這賈府裏邊廟小妖風大,水溚醢硕啵Z寶玉算是一個,雖說折騰出來的都是些屁事兒,但老這麼折騰,誰也沒那麼多精力來顧及,還不如一勞永逸,用虎狼之藥,把這廝給刺痛,看看這傢伙還有沒有救。

  “那你覺得政世叔和嬸嬸會怎麼待我?老太君會怎麼看我?把我攆出去,不讓我登門?還是不許我娶林妹妹了?”馮紫英笑了起來,“放心吧,你們府裏邊還是有明白人,政世叔不說了,若是太太不高興,我想老太君是明白的,那宮裏的貴妃娘娘也是明白的。”

  馮紫英也想過,自己要娶寶釵和黛玉,始終是和賈家斬不斷聯繫,如何處理和賈府的關係就需要認真考慮了。

  《紅樓夢》書中沒有明確提及這賈家如何作死導致賈府沒落的真正原因,像什麼賈赦逼死石呆子和鴛鴦,賈府對外仗勢欺人比如王熙鳳放高利貸和插手司法訴訟,幫助甄家隱匿財產,秦可卿死後棺材逾制等等,在馮紫英看來這都算不上什麼。

  這個時代,豪門貴族哪一個家族中沒有這等破事兒?

  連自己老爹每每從任上回來,不也一樣收取了大量來自塞外蒙古人的禮物?自己老爹可不是純良人物,要說沒喫個空餉,沒收受過商人的禮物,沒在邊務上打過擦邊球,馮紫英都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