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馮公子,此次事情千戶大人都說還要全賴馮公子從中使力,方纔如此順利的得以處置,我們逡滦l也非蠻橫無理之輩,日後若是在山東這邊有什麼難處需要幫忙,打個招呼,能辦的一定辦。”
馮紫英也不堅持,將趙文昭送到了外院。
此人還是一個很有分寸的人,日後有機會倒是可以打打交道。
至於張瑾的話他是不敢信的,沒準兒現在張瑾已經在安排人查自己底細了,對外邊而真正需要查的,比如倭人,張瑾未必有那份能耐,但是像自己這樣反而會讓他起疑,也更感興趣。
不過馮紫英也不擔心什麼,因爲沒什麼好擔心的。
到馮紫英離開臨清北上回京時,薛峻也沒有給馮紫英一個明確回答。
很顯然馮紫英的年齡成了最大障礙,無論他在這一次臨清叛亂事件中表現得多麼突出引人矚目,但是他畢竟才十二歲。
涉及到要讓薛家相當大一部分資產和人員向北方轉移,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十分重大的舉措,若是沒有馮家掌舵人的支持,薛峻當然不敢輕易允諾,所以他也稱會在完成對山東這邊的考察之後進京一趟,屆時回來馮府拜會。
從臨清啓程北上回京,仍然是乘船。
大船緩緩行駛在水上,在封航幾天之後,吆咏K於又開通了,這幾日裏由於稅監常公公暫時回京,經歷了一場風暴之後的臨清稅監暫時歇停下來,一些阿附在常公公身旁的無賴惡棍們也在沒有了主子的情況下悄然無聲了。
在稅監究竟會怎麼辦沒拿出結果的情況下,大家都在靜候,不過這卻成了來往的商賈貨船最大的利好消息,大家都在抓緊時間利用這段空檔期上下過船,趕得一時算一時。
靠在船舷邊上,馮紫英也浮想聯翩。
回去將要面對父母,這個世界這具身體的父母,但是他覺得自己已經在慢慢和這具身體和靈魂融爲一體了,前世中的許多意識和習慣正在慢慢的被這一世所同化。
這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好事,但是馮紫英也習慣於用筆記下前世中的許多東西,現在也許沒用,但是也許多年以後某個時候會突然需要,他怕自己那個時候已經記不起這些東西了。
左良玉留在了臨清,思前想後,他覺得還是要給左良玉一個更自由的成長空間,跟在自己身旁淪爲像瑞祥那樣的角色,那就太可惜了。
他願意給左良玉提供更多的機會,比如讀書,爲以後真正可以從軍入伍的時候打好基礎。
臨清清源書院是原臨清兵備副使齊之鸞捐資和支持下建立起來的,也是臨清最著名的書院,周、任、馮三家都對此很支持,主要是周家在派人主持管理,馮紫英爲此專程拜會了周家主事,獲得了同意,讓左良玉和王培安二人能入學。
他都給了機會,但至於說他們能不能抓住,那就要看他們自己了。
至於王朝佐,他臨走的時候還是去見了一面,也有一些安排。
這是他早就有考慮的。
臨清,乃至山東,恐怕未來幾年後都不會安靜,白蓮教不會就這麼輕易煙消雲散,他也不相信逡滦l這樣的散漫態度可以根除這種風險。
而馮家的根基還在臨清,這也算是馮家的潛在基本盤,在山東,如果這裏未來真的可能演變成一片混亂之地,那就不能不預先做一些準備,這個準備需要是各方面的。
第五十五章 回家
注意到馮佑也是一臉複雜表情的坐在船艙內另一頭,馮紫英忍不住笑了起來:“佑叔,我說了,不用擔心,我會和老爺太太交代清楚。”
馮佑嘆了一口氣,這鏗哥兒變化實在太大了,就這段時間,變化大得讓人難以相信,難以接受。
若是這麼回去一交代,只怕別說太太了,就是老爺都能乍然變色,只不過當時自己怎麼就聽信了鏗哥兒的話呢?
雖說事情圓滿解決,而且是在鏗哥兒的一手努力下解決的,結果也比想象中最好的結果還好,但是老爺太太會信這個麼?
他們恐怕只看到了鏗哥兒在這般情況下如何冒險,如何九死一生,這纔是關鍵。
見馮佑愁眉苦臉的模樣,馮紫英也只能搖頭:“別把我爹和我想得那麼脆弱,我爹和佑叔你不也是在大同和韃靼人打生打死,你們都不怕,我難道就做了點兒這等微末之事,就值得這麼大驚小怪?”
馮家也並不希望馮紫英走父輩的道路,所以纔會他送進國子監,在邊境上戍守實在太危險,哪怕是位居總兵高位,真要到了上陣的時候一樣跑不掉,該拼命還得拼命。
老爺這一輩三兄弟,老大老二一個戰死一個病歿,要說都算是死在戰場上,又沒留下個男丁,連襲爵的人都沒有。
現在馮家在京師這一支就只剩下鏗哥兒這一個男丁,所以馮家纔是打定主意不會再讓鏗哥兒走軍職的道路,寧肯讓他一輩子廕監走雜科,甚至就混個閒職的龍禁尉,不求其他,起碼能保住這馮家一脈香火安安穩穩傳下去。
“鏗哥兒,回去之後,你也別再老爺太太面前說太多,不過這事兒老爺太太已經知曉了。”在事了之後,馮佑已經派人上京送信,這麼大事情,不可能不讓府裏知曉,“回去之後老老實實,別再像出來這麼瘋,我都不知道當時怎麼就信了你,哎,……”
馮佑滿臉苦澀,想象得到回去之後太太那一關怕是不好過,自己和鏗哥兒都得要喫排頭。
這事兒馮紫英也沒轍,父親母親那邊也只能回去之後好好替馮佑分解了,啥責任都得要自己一下子攬到身上,本來也是自己的主意,但也沒得選擇。
只不過對父母來說恐怕感情上難以接受怎麼你馮佑不去冒險,專門分派你去保護他,卻讓我兒子這麼小就去闖生死關?
“佑叔,你說我爹那事兒現在怎麼樣了?”馮紫英只能岔開話題。
“不太清楚,這事兒老爺自己在辦。”哪怕是面對馮紫英,這等話題,馮佑便是知道也不會搭話的,事關機密,這點兒規矩馮佑是懂的。
“怎麼佑叔在我面前口風這麼緊,還覺得我年齡太小,不能過問這些事情?”馮紫英斜睨了馮佑一眼,還把自己當做小孩子?
馮佑愣怔了一下,似乎意識到眼前鏗哥兒不是來臨清之前那個萬事無憂的鏗哥兒了,看看他這幾日裏的表現,所以猶豫了片刻,還是搖搖頭:“鏗哥兒,你就別爲難我了,老爺的事情素來不許外人插嘴的,你若是有意,回去之後自個兒問老爺去。”
馮紫英也不爲難對方,笑笑不再言語。
船在碼頭上靠了岸,早有馬車來接,就這麼入城。
馮紫英覺得雖然這纔過去不過十來天,卻恍如隔世,若論起來,也的確算是隔了一世,自己就是在臨清纔算是完成了魂穿和蛻變,真正讓兩具身體和靈魂性格都融爲了一體,也成了這個世界的一份子。
馬車入城,馮紫英甚至還專門讓馬車先行繞着寧榮街走一圈兒,他印象中對這條街已經沒太多記憶了。
的確敕造寧榮二府,果然氣派輝煌,比起馮家的神武將軍府要強太多了,四王八公的威風至今不墜,只是不知道這股子氣勢還能維繫多久?
馮紫英看罷,這才讓馬車沿着寧榮街由西向東繞出,徑直奔自己府上去了。
神武將軍府在豐盛衚衕。
這處宅邸是原來前明豐城侯李彬的宅邸,大周立國遷都北京之後,這一片陸續被大周從龍之臣們納爲己有,神武將軍府便在這裏,距離寧榮街其實也就只有兩裏地,這一片大多是武勳宅邸的所在,四王八公中大部分都在這方圓十里地之內。
“見過父親母親。”在內廳裏一見到那張闊面濃眉的臉,馮紫英就趕緊低頭行禮,旁邊的中年婦人毫無疑問就是母親段氏了。
論相貌除了眉毛和眼睛外,臉型和鼻嘴,馮紫英無疑更像母親,也就是說這是一個典型的上下結合綜合了優點的一張高顏值俊臉,難怪能號稱紅樓四俠,和以容顏俊美的柳湘蓮和蔣玉菡齊名。
至於說那倪二,馮紫英完全沒有印象,如果真的如電視劇中形象,那他的這一“俠”就真的是俠了。
“小畜生,你可真是大膽妄爲,可曾想過一旦出事兒,家裏怎麼辦?”饒是馮唐看到自己兒子毫髮無損,甚至精氣神狀態比去臨清時更好的獨子,還是忍不住怒聲呵斥。
馮家京中這一支就此一個啊,真要有個三長兩短,難道真要讓馮家絕後?
當接到馮佑讓人帶回來的信之後,馮唐便坐臥不安,好在那時候馮紫英已經安然回到臨清,若非如此,馮唐真要丟下一切趕到臨清去了。
“父親,其實並不像佑叔說的那麼兇險,……”馮紫英知道這一趟只怕馮佑免不了要受責罰了,他得要解釋幾句。
“住嘴!兇險不兇險是以你說麼?你爹我和白蓮教匪打交道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你知道他們的底細?”馮唐怒喝,猛地一拍桌案,“你纔多大?如果萬一被俜四米。觞N應對?俜思热黄鹆嗽旆粗模闶菬o所顧忌,弄不好就要拿一些人頭來立威,你以爲你能掌控得住這些人的心思?”
馮唐已經先行問過馮佑了,對此也十分不滿,但馮佑是跟隨自己多年的親隨,而且還救過自己的性命,但這等事情還是讓他心裏很不高興。
想一想,那等情況下一個十二歲不到的少年和另外一個同齡少年在亂匪圍城的情況下冒險出城,還是泅水而出,也不知道馮佑這腦袋裏怎麼想的。
馮唐也知道馮佑跟了自己這麼多年,當然不是怕死,而是欠考慮,這一旦有個閃失,該如何是好?
想到這裏馮唐就不寒而慄,至於說後面馮紫英如何說通了漕務總督,雖然也讓馮唐感到驚奇意外,但是對於他來說,兒子的性命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一切都可以丟在一邊了。
第五十六章 父母心
馮紫英也知道當時自己的行爲的確是在冒險,看似很順利,但其實有很多機緣巧合。
如果不是左良玉通過王培安搭上了王朝佐這條線,如何出城還真的是一個大問題,但處於那種情況下,你不去搏一把,那又當如何?
當然這個時候他肯定不會去和父親爭論,再怎麼父親也是爲自己安危考慮,也是一顆愛子之心。
“父親,我明白了,以後一定不再如此。”低頭認錯纔是最明智的做法,馮紫英垂頭。
馮唐深吸了一口氣,還欲再言,卻見自己妻子已經面露不悅之色,只得改口:“我先到書房,你先和你母親說說話,待會兒到我書房裏來。”
待馮唐拂袖而去,段氏早已經按捺不住,一把拉過馮紫英攬入懷中,手也在馮紫英頭上臉上摩挲着,“兒啊,你可嚇死爲孃的了,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娘該怎麼辦?”
也的確讓段氏心驚膽戰,這幾日裏寢食難安。
她三十歲才生下這麼一個獨子,可以說是視若拱璧,整個馮家只此一子,香火全靠他了。
本來讓其到臨清去弔唁長輩她就不太樂意,但想到這山東地界也是一片安泰,馮佑也是一個精細可靠之人,這船來船往也就是幾日的事情,未曾想到一去先是患病,後是遭遇匪亂,差點兒就要把她給嚇得魂飛魄散。
“母親,其實沒有馮佑說得那麼嚇人,您瞧我現在不是好好的麼?汗毛都沒丟一根,您也知道我的性子,若真是兇險無比,我哪裏敢去?”面對母親的真情流露,馮紫英也有些感動,這種源自血緣的關懷任何時代任何時候都是不帶任何其他色彩的,“不過我還是答應您,以後一定不這麼做了。”
“兒啊,咱們馮家只有你這一根獨苗,馮家日後就全靠你了,你爹你媽年齡也大了,你那幾個姨娘也是不爭氣的東西,這麼些年來我忍了她們許多,卻也沒見過生個一男半女。”
段氏話語裏也不無驕傲,唯有自己這個正妻才生下一個嫡子,其他幾個,包括自家堂妹都沒能結出一個果來,這既讓她得意,同時也有些擔心,真要自己這個獨苗兒子出了點兒什麼狀況,那馮家就要絕後了,這是馮家都無法接受的後果。
“母親您說哪兒去了,您還年輕着呢,身體也好,和爹都能長命百歲,日後你們倆還是得要抱孫子呢。”
安慰父母最好的話就是這個,果然這話一出,立時就讓段氏精神好了不少,話題立即轉開。
“鏗哥兒,馮佑說你救了揚州巡鹽御史林大人的小姐,莫不是你對那林家小姐有意?”
“母親,您這說到哪兒去了?那時候只顧得如何逃得性命,哪有心思去想這些?”馮紫英一愣之後也啼笑皆非,這林黛玉纔多大?七八歲吧,自己也才十二歲不到,哪裏想得到那方面去?
但對於段氏來說,卻不那麼想,她立即搖頭:“鏗哥兒,你也不小了,馬上就滿十二歲了,再有兩年滿十四歲,就要考慮婚姻之事,便是現在你爹也和我商量過,要尋個合適的人家,我聽那馮佑說林家小姐身子嬌小憐弱,我們馮家只有你一個,她怕是不合適的……”
馮紫英扶額無語,這都考慮到這麼深遠了麼?生養問題都納入議事日程了?
不過林丫頭的身子骨好像的確有些瘦弱,這種身體估計在哪個大戶人家都不會受歡迎,尤其是那些個人丁單薄的家族,更是婚姻考慮中的必備要素,你不宜生養就意味着嫡子欠缺,須得要庶子承擔家業,這又容易帶來很多麻煩。
“母親,這個話題說得有點兒遠了,我還從未考慮過,……”馮紫英只能硬着頭皮道。
“鏗哥兒,這等事情也不是該你考慮的,你爹和我肯定會替你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好人家,也定要能生養,否則我們馮家開枝散葉咋辦?”
段氏並沒有徵求兒子的意思,她也不過是隨口一說,這婚姻之事歷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啥時候輪到孩子自己做主了?
縱然自己這個兒子好像這一趟出去回來變化很大,長大不少,但是也不可能由着他性子來。
面對母親執着的目標,馮紫英只能是敗退,這話題無論如何都是爭不贏母親的,爲了傳宗接代開枝散葉,一切都可以拋開。
“母親,我還要到父親那裏去,我先過去了。”最好的辦法就是離開。
段氏有些捨不得的又拉着兒子的手,絮絮叨叨的說了一陣,無外乎就是老爹就只知道想重返大同,兵部那邊關係如何走不通,只是語焉不詳,但無外乎就是智笃饛筒豁樀囊馑肌�
“父親,起復的事兒不太順利?”爲了防止老爹繼續糾纏自己在臨清的事情,馮紫英決定主動出擊,先找痛點,讓父親的精力轉移,果不其然,一擊必中。
“唔,又是你媽和你嘮叨的?婦道人家,懂什麼?”馮唐很有威勢的背手在書房裏走了一圈,“兵部那邊心思都放在遼東和閩地,哼,九邊之事他們懂得多少?倭寇那點兒勾當,不過是癬疥之疾,可兵部卻視若大敵,也不知道浙江和福建都司一幫人在幹什麼,畏敵如虎,……”
成功的轉移了父親的注意力,馮紫英也就順着話題向下,“父親,也不盡然,倭人雖然是癬疥之疾,但是如果處置不好卻能對我們江南財賦重地帶來極大破壞,不可不防,朝廷稅賦十之八九來自江南,若是江南持續爲倭寇襲擾,只怕會影響整個國家財稅,引發更多的事端,這一次臨清民變不就是因爲朝廷設立稅監引發麼?聽說就是爲了九邊軍餉朝廷纔開始在各地設立稅監,……”
“哼,這可不是朝廷設立的,是皇上親自派人下去的,沒見着都是些公公麼?”即便是武將也對這些沒鬍子的閹人沒多少好感,馮唐也不例外。
突然想起什麼,馮唐才發現自己差點兒就被自己兒子把話題帶偏,忘了正事兒,立即惡狠狠的道:“小畜生你此次膽大妄爲,若非上蒼庇佑,豈不是要我馮家絕後?!”
第五十七章 複雜,漸入
“父親,此事皆由我一人獨斷,與佑叔無干,佑叔之前也不同意,但是我一力堅持,佑叔無奈,方纔不得已,……”馮紫英見自己父親雖然惱怒,但是也沒有太過於計較,便繼續道:“不過此次老家一行,卻讓兒子心中頗憂,常思長此以往,我們馮家怕是真的要一蹶不振啊。”
馮唐對於自己兒子的話很不高興,但是先前馮佑就已經專門就此事向他做了一個細緻詳盡的敘述,屢屢提及鏗哥兒的驚人表現,力陳鏗哥兒決不能再以往日的小孩子來看待,對馮紫英的表現更是讚不絕口。
之前馮唐對馮佑的話還將信將疑,覺得是不是馮佑是爲了減輕此次馮紫英自作主張的行爲而免受責難,但之前這一番交談也讓他大爲驚奇。
自己這個兒子去了半年國子監,因爲這段時間他忙於復起之事,也沒怎麼管,然後是就這一趟臨清之行。
回來之後卻像是變了一個人一般,話語條理清晰,而且句句都言有所指。
雖然有些危言聳聽,但是卻和以前那種漫不經心或者言之無物完全不一樣了,這種感覺變化太大了。
目光落在兒子身上,馮唐遲疑了一下,才道:“紫英,你這半年在國子監境況如何?我聽你母親說,國子監那邊情況也比較複雜,很多廕監都不到校?掛一個號就溜回家?還有很多舉貢根本就不到監裏?”
“父親,這種情況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有些人耐不得清苦寂寞,有的呢本來就沒打算靠這個,賈家的蓉哥兒不也是在監裏麼?這半年我就沒見他去過一次。”馮紫英攤攤手,“這就要看個人了,這祭酒那邊還是看,對像蓉哥兒這種,可能也懶得管,但是若是想出監爲官的,那你想要偷奸耍滑,那就別想了,到時候肯定不會給你開具文書的。”
“看你的樣子,恐怕不是隻想在監裏混日子吧?”馮唐沉吟着道:“你娘打死也不願意讓你再走我的路,才讓你走廕監這條路,但你也知道廕監在大周朝算是雜途,日後頂多也就是一個佐貳之職,看你這氣興,怕是不想在這條路一直走下去?”
馮紫英倒是沒想到自己父親這麼快就看出了自己的打算,微微點了點頭:“父親,這國子監裏呢,龍蛇混雜,太浮躁,不是一個沉下心來做學問的地方,但亦有些才俊,我們馮家世走武途,但恐怕您也看到了咱們大周文臣纔是正份兒,以文馭武也是咱們朝廷心照不宣的規矩,連賈家都知道讓子弟讀書參加鄉試會試,我當然也想走這條路,便是考中舉人也能讓我們馮家不至於被視爲粗鄙人家,……”
馮唐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示意馮紫英坐在自己對面。
他真正意識到自己兒子這半年多來變化太大了,簡直判若兩人,這國子監就這麼不一般?
還有這臨清之行怕是也給了他很大的觸動,先前他說的憂慮,自己還不在意,現在看來還得要問問。
“紫英,先前你說此次回臨清有很多感受和擔心,說來聽聽。”
馮紫英知道自己先前的一番話已經成功的在父親面前確立了一個不一樣的印象了,自此以後怕是不會再把自己視爲孩童了,現在他就需要再好好給父親加深鞏固一下印象,讓他深刻認識一下子自己已經不再是原來的自己。
從南下見聞開始,德州的民亂,稅監的苛索,商賈的怨言,百姓的困苦,還有白蓮教的蔓延,甚至也包括倭人的滲透,還有衛所軍的捉襟見肘,逡滦l的力不從心,一一道來,聽得馮唐是心潮起伏。
對馮唐來說,這些情況他並非一無所知。
像衛所和逡滦l的情況,他比馮紫英自然更清楚,而稅監的刻毒和白蓮教的勢大,他也有所聞,只是沒想到自己兒子這一趟才短短十來天,居然就有如此深刻的認識,這纔是讓他最爲驚喜的事情。
傾聽良久,馮唐一直沒有插話,一直到最後,才站起身來,拍了拍馮紫英的肩膀,“紫英,你長大了,我真的沒想到,嗯,咱們大周朝啊,才短短幾十年,就變成這樣,內裏原委一時間也難以說得清楚,但稅監的事情,沒得談,戶部空空如也,邊餉從何而來?”
見馮紫英張嘴欲說,馮唐打斷:“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稅監收的稅銀不少都落入了別人腰包,你以爲皇上就不知道?可現在朝裏,……”
又搖搖頭,似乎不想給自己兒子說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但兒子先前的表現又讓他心生期盼,也許早點兒讓兒子瞭解一下這些沒有壞處:“現在朝中的事情不太好說,皇上御極剛一年,嗯,很多事情都要請示太上皇,朝中大臣們也都……,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