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他思索了半晌才緩緩道:“蝌哥兒,開海的確是一局大棋,具體會演變成什麼模樣,連我這個始作俑者都無法預料,朝廷很重視,但是反對聲音一樣很大,關鍵在於開海會給大周帶來什麼,我們都還不確定,像開海涉及的海貿、造船、水師艦隊,乃至我們大周未來如何看待我們周邊,嗯,也包括我們大周未來與西夷人如何打交道,這都是需要慢慢摸索的。”
薛蝌也聽得很仔細,他知道眼前這位大哥便是捲起江南這場開海風暴的始作俑者,連他自己都承認了。
當下金陵城乃至南直隸說得最多的就是開海,這涉及到整個江南士紳商賈的利益,但大家都是說得歡,但具體這開海之後該從哪裏去掙銀子,卻是一頭霧水。
除了海貿外,還能從哪裏下手?
這個問題恐怕是許多人都想聽到的答案。
又細細想了一番,馮紫英才想到了下一步如何給薛蝌安排,既然薛蝌有志於開海事業,或者說從開海來開拓他自己的路,那倒是可以一用。
“蝌哥兒,我此番南下,固然有朝廷的一些打算,另外我自己也很看好未來開海帶來的變化,下一步我可能會讓幾個人開始幫着我做事情,主要就是收集和研究開海之略所涉及到的產業營生,不瞞你說,這也是內閣目前在考慮的,但我自己打算在一些產業營生上來做一做實驗和突破,嗯,也包括我表兄在臨清那邊也做了一些準備,若是後年你守孝期滿,到時候不妨過來先開開眼界,長長見識,爲將來自己去獨自闖蕩打好基礎,……”
馮紫英的話讓薛蝌大喜過望,趕緊起身深深的鞠躬作揖道謝:“謝謝馮大哥,這正是小弟最盼望的,小弟……”
“不必如此,你我兄弟之間,何必如此客套?”馮紫英擺擺手。
他很看好薛蝌,但是卻不能揠苗助長,每個人成長成熟都需要一個過程,當然,自己除外。
薛蝌雖然看起來聰明肯學,但是太年輕了,你要說放出去馬上就能獨當一面或者獨自闖蕩,馮紫英是不信的。
若是給他三五年好好跟着汪文言他們開眼界長見識,然後再來給他指一指路,讓他試一試,或許還能有所作爲。
“不過蝌哥兒,你明年就十六了,也該是考慮婚姻之事了,嬸嬸先前也託我要替你尋一門合適的親事,我也在琢磨,這京師城中哪一家女子配得起蝌哥兒,……”
一句話讓薛蝌也有些羞澀起來了,這也是大事,甚至是當下薛家二房擺在面前的頭等大事。
薛峻病逝之前託孤中最重要的一個內容就是薛蝌和薛寶琴的婚姻問題。
在薛峻看來,這甚至勝過了薛家的營生問題。
在子和女之間,當然薛蝌的婚姻重要性更是遠勝於薛寶琴。
薛寶琴現在和梅之燁見的婚約也不知道究竟如何了。
雖然同在翰林院,但是馮紫英館選庶吉士之後不久就開始籌辦《內參》,和以修史制誥爲主的梅之燁沒多少交道。
而且他也從練國事和楊嗣昌那裏瞭解到,那梅之燁是一個極好面子或者說極其愛慕虛榮之人,不值得一交,所以也就沒怎麼在意。
再後來自己就西征平叛,然後又是謩濋_海大計,據說那梅之燁還在黃汝良面前說酸話。
大概意思就是自己鹹喫蘿蔔淡操心,喫家飯屙野屎,不務正業等等,好在黃汝良沒客氣,將其訓斥了一頓,這廝只怕對自己就更是看不慣了。
薛寶琴在旁邊一直裝淑女,保持着沉靜穩重的姿態,等聽到提及自己兄長的婚事,便開始插話:“馮大哥,我兄長之事,還要請馮大哥多操心,我母親對兄長親事最是上心,便是其他都可以放下,唯獨此事定要尋個好人家,……”
瞅了一眼這個精靈刁鑽的少女,馮紫英含笑道:“這樁事情我肯定是要放在心上的,但還要看嬸嬸和你兄長的心意,是尋個官宦人家女子,還是書香門第的閨秀,或者武勳之後,這卻需要斟酌一番了,好在不急,待我江南事了,便回去細細琢磨一番。”
“那小妹就謝謝馮大哥費心了。”薛寶琴也起身盈盈一福。
“倒是妹妹的婚約,不知道梅家那邊這一年裏可曾和你們家裏聯繫?”
先前薛蝌薛寶琴母親卻沒有提及薛寶琴的婚約,所以馮紫英也沒深問,但現在只剩下他們兄妹,馮紫英就要問個明白了。
薛蝌面色一黯,尚未搭話,而薛寶琴卻面不改色,泰然自若地道:“不敢有瞞馮大哥,這一年裏,梅家只來過一回信,便是我父親過世,我們也給梅家送了信,但是回信也是一個月後,不鹹不淡的安慰了幾句,便再無消息,……”
“小妹!”薛蝌皺起眉頭。
“哥哥,這有什麼不好說的?馮大哥不是外人,父親故去之前也託付他照顧我們家,梅家現在就是這個態度,難道我們還能去改變?”
薛寶琴語氣清冷,面色淡然,“馮大哥您也在翰林院,那梅伯父現在究竟如何,其家裏情況,可曾瞭解?”
馮紫英遲疑了一番,最終還是搖搖頭:“不瞞蝌哥兒和寶琴妹妹,梅大人和我交道不多,也沒什麼交情,平素裏他主要是負責修史制誥,爲兄呢,則是在外邊跑得多一些,有點兒不務正業吧,……”
馮紫英不會去隨意評判誰,畢竟梅之燁家和薛家還是約爲了婚姻的,未來極大幾率機會成爲姻親。
現在看起來,好像梅家那邊出了點兒問題,但這年頭約爲婚姻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梅家作爲士林中人,更是不敢輕易悔婚。
可以說只要不是犯了大逆不道的罪過,一般說來雙方都不會輕易悔婚,悔婚對雙方來說都會是巨大的傷害。
主動悔婚的固然要揹負道義和品行上的責任和壓力,而被悔婚的一方固然會受到輿論同情,但是要想再尋到一門好親事基本上就是不可能了。
沒有那個正經人家會願意娶一個被退親的女子,無論是什麼緣故,因爲這名聲就不好聽,一般家庭根本承受不起。
“那梅伯父那位公子,嗯,也就是小妹那位婚約對象呢?”薛寶琴語氣越發冷靜,表情也毫無變化,“馮大哥莫要用其他言辭來糊弄小妹,小妹相信我父親託付給馮大哥的事情,馮大哥不會不盡心,若是因爲梅伯父與馮大哥是同僚而不好評價,那他的兒子馮大哥應該是瞭解過的吧?”
馮紫英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薛家兩姊妹都是出類拔萃之輩,比起寶釵來,這寶琴少了幾分溫婉寬厚,卻多了幾分伶俐和凌厲,但是都不愧是紅樓夢中的翹楚人物。
許多紅學大師們更是將薛寶琴的評價放在了紅樓十二釵之上,由此可見此女的不凡。
難怪進了賈府會被那麼多人追捧,那寶玉更是被迷得三魂五道的,連黛玉都會喫醋。
“寶琴妹妹,梅翰林那位三公子爲兄倒是瞭解過,考過了秀才,但是在秋闈上兩度失手,且看下科吧。”馮紫英想了一想才又道:“至於說品行什麼的,倒也沒有聽到什麼其他,只是這位梅三公子喜歡飲宴,據說詩才不錯。”
寶琴臉上掠過一抹不滿,卻突然嫣然一笑,如紅梅怒放,動人心魄,“馮大哥,就這麼簡單?莫不是馮大哥覺得有些話語難以啓齒,不好評判?難道馮大哥就不怕如此遮遮掩掩,誤了小妹的終生?”
馮紫英苦笑,他能說着梅家嫡子喜好男風,家裏有孌l童麼?至於這梅三公子好像倒是不太好這一口,但是偶爾逢場作戲也不好說。
只是這個時代好男風在京師和江南真不算什麼,甚至在上流社會還是一種雅好。
便是天家宗親和王爺公侯中亦有許多好此道,文人雅士中亦以此爲樂者不少,鮮有批評之聲。
當然對女性來說,這個問題就比較具體了,但是關鍵在於梅之燁家中三子,兩嫡一庶,其中嫡次子喜好此風,那個庶子有無此好,卻真的不清楚,他不能妄下評語。
只是看這架勢,莫不是這丫頭聽聞了一些什麼?
第四十一章 成功者的標配,登徒子的奮鬥理由
見馮紫英只是苦笑不語,薛蝌也有些驚異,“馮大哥,莫不是這梅煌真的有什麼……?”
馮紫英搖搖頭,“蝌哥兒,寶琴妹妹,梅家三公子的情形我有所耳聞,但道聽途說,未必準確,而且我所瞭解到的多是其兄行爲不檢點,倒也無甚大礙,……”
寶琴掩嘴輕笑,端的是讓人眼前一亮,“是麼,那小妹是錯怪馮大哥了,不過小妹也的確聽聞到一些關於梅家之事只是並非空穴來風就好。”
被薛寶琴這一擠兌,馮紫英想了一想才道:“這樣,寶琴妹妹之事爲兄回京之後再做了解,若是真的有什麼不妥,定會告之。”
三人有閒話了一陣,議定後年薛蝌守孝期滿便聯繫馮紫英,跟着馮紫英學着做事。
馮紫英也告知薛蝌,這一年多時間裏,他也會安排人來聯繫他,先讓他了解一些相關的情況。
另外也讓薛蝌閒暇時把那阿拉伯數字的計算方法和複式記賬法好好再研究一番,爭取未來能夠派上用場。
待到馮紫英出門,薛蝌才沉下臉訓斥自己妹妹:“妹妹今日有些失禮了,馮大哥今日登門足見其人心性性情,爲何妹妹卻這般咄咄逼人?”
寶琴卻並不懼怕自己兄長的責怪,低垂着眼皮,一雙俏眸微微轉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哥哥莫要生氣,馮大哥若真是如你所說,那小妹這點兒心思怕也瞞不過他,也不會放在他的心上,男兒漢大丈夫豈會與一個婦人女子斤斤計較這些微末小事?倒是兄長的事情卻要上心纔是。”
薛蝌大爲頭疼,自己這古靈精怪的妹妹自小就心思活泛,這隨着年齡增長和父親去世無人管束,這丫頭是越發如沒活^的野馬一般。
“妹妹,我家不比以往了,便是大伯那邊現在在京中都要仰人鼻息,我聽聞母親說大伯母前些時日來信中也是頗爲高興,說大哥現在不再像以前在金陵那般放縱了,受人管束,便是馮大哥的功勞,那京中隱隱有北地第一樓的大觀樓便是大伯母家和其他幾個京中子弟合股開設,現在生意興隆,……”
薛蝌也要教訓一下自己妹妹,這丫頭有時候沒大沒小,仗着年齡小,有時候得罪了人也不知道。
“哦?大哥也要受人管束,就是馮大哥麼?”寶琴還是第一次聽聞,晶鑽般的眸子掠過一抹光芒,“沒想到馮大哥還有這般能耐,居然能降伏得住大哥,那大伯父和姐姐可就放心了,不知道大伯母在信中可曾提及大哥和姐姐的婚事?要論年齡他們可都不小了。”
“那倒未曾提及。”薛蝌吸了一口氣,“今日馮大哥一來,我的心思也就定了,有馮大哥的提點,未來爲兄也就有了目標,……”
“哥哥,你也莫要漲他人威風,滅自家志氣,你原來不也是信心百倍麼?表示沒有馮大哥來,那又如何?薛家哥兒何時不如人了?”寶琴不悅地沉着臉,“再說了,馮大哥自家事情繁忙,縱然看顧你,只怕也未必有太多精力來過問你,還得要靠自己,薛家也從來不會靠別人,……”
薛蝌苦笑着搖頭,“妹妹,你莫要看着爲兄前些時日精神抖敚鈿怙L發,說實話,那都是爲兄在你和母親面前繃起裝作那般的,今日若是沒有馮大哥來給爲兄兜底喫了一顆定心丸,爲兄都不知道這股氣還能堅持多久,……”
“啊?!”寶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兄長,這怎麼可能?
“妹子,我知道你心思敏銳聰慧,但是這外邊兒的事情不是我們看到或者想象的那麼簡單,這年頭人情世故世態炎涼,父親一過世,那蘇州、杭州和揚州那邊的生意如何,你難道不清楚?若不是之前父親便早有安排,我們還假借着賈家那邊兒的名義招呼,只怕情況還要更糟糕,……”
薛蝌頗有感觸,“現在家中生意日益凋零,母親現在精力也不濟,馮大哥說把豐潤祥的生意交與我,說實話爲兄也還是頗爲心動的,……”
“是啊,先前哥哥爲何不接受馮大哥好意,莫非哥哥是覺得馮大哥在有意試探,其實並不打算交還與我們?”寶琴蹙起眉頭。
“那倒不至於,妹妹,以馮大哥現在的威勢,恐怕內心早就看不上豐潤祥那點兒營生了,……”
薛蝌斷然搖頭否認。
“原來那段三哥不也說了麼?那就是馮大哥用來練手的,甚至更重視那幫專門用來培養的學徒弟子,嗯,學會了那阿拉伯數字計算方法和新式記賬法的一幫子半拉小子,我琢磨着馮大哥怕是早就盤算着開海這一出,這幫小子怕是就是將來馮大哥所說的要做甚實驗和突破的一手準備纔對,……”
薛蝌和薛寶琴都學會了阿拉伯數字計算方法和複式記賬法,那寶琴更是在這方面有着特別天賦,記賬算賬都是格外伶俐,連薛蝌都趕不上。
他們都是生意人家出生,自然明白這等一目瞭然簡單方便的記賬方式和計算方式對於這日常營生來說減輕了多少工作量。
關鍵在於簡便易學,也不需要有多麼高深的讀書功底,粗粗會那麼幾百個日常字,便能上手。
像段喜貴招來的那幫馮家子弟有幾個是讀過書的,頂多也就是識得幾個字而已,但是卻能在段喜貴那等半罐水手底下操練出來。
現在豐潤祥的每家門店都是這幫小子日常算賬記賬,而段喜貴更是把每月盤賬查賬都放手交給了這幫小子,這心大得連薛蝌都爲之咂舌不已。
“聽哥哥這意思,是打定主意要跟着馮大哥去闖一闖了?不,不對,不是跟着他去闖,而是他讓你去頂在前面替他闖蕩,興許闖出了名堂來,他得名得利,闖出了禍事兒,你便……”
“妹妹!”薛蝌勃然變色。
見兄長真的怒了,寶琴不做聲了。
“我不知道你爲何會對馮大哥有這般成見,興許是你自己打聽到了梅家一些情形,覺得馮大哥話語裏有些遮掩,但是妹妹你要想想,馮大哥和梅家老爺是同僚,那些未經證實的傳言他是不可能隨便說的?說句難聽一點兒的話,今日馮大哥若是有些不中聽的言語,日後若是你真的嫁入梅家,會不會耿耿於懷?若是根本就是流言蜚語,你會不會覺得馮大哥是在中傷詆譭梅家?”
薛蝌語氣嚴厲,“更何況馮大哥也已經表明了態度,他和梅家沒什麼交情,甚至可能關係也不太好,站在他的角度,便是說什麼都不妥,他這般謹慎,便是最好的態度!謹言慎行,這也是一個男人,一個翰林院修撰當有的態度!”
聽得兄長聲色俱厲的訓斥,這一次寶琴卻沒有敢再犟嘴,良久才幽幽道:“哥哥莫要生氣了,小妹知錯了。”
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薛蝌這才扭頭望向窗外:“妹妹,我明白你的心思,你素來愛說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也知道梅家這幾年裏的情形讓父親母親和你都傷了心,但是人與人不一樣,馮大哥能以十六歲之齡闖出偌大名聲,爲人忠勇坦蕩,值得信賴,這怕纔是最根本的,至於才華,恐怕還要放在後邊了。”
寶琴不動聲色的撇了撇嘴。
兄長卻是不知自己和京師中姐姐一直有聯繫的,雖然姐姐在信中從未正面提及過馮大哥,但是那女兒家心事卻免不了流露出一二來。
先前在母親那裏馮大哥便說道他和賈家璉二爺一道送那林黛玉回揚州看望其父兩淮都轉啕}使司衙門巡鹽御史林海,還在揚州呆了幾日,這裏邊便藏匿着許多祕密。
當年就是馮大哥一併救了林黛玉和父親他們一行,姐姐在信中也曾提及馮大哥常來賈府,見過她和林黛玉。
可在這京師城中,姐姐和林黛玉都是年齡不小了,還要專門去看望,據說和那賈家三姑娘也是十分親密,而且他自己也說他已經定親沈家女,卻還有這等行徑,分明就是一個朝秦暮楚拈花惹草的登徒子。
也是自己兄長老實,只看到馮大哥好的一面,卻不知曉他的另一面,只是這等話說出來又有何意義?無外乎就是男人年少慕艾,甚至還成了風流佳話了。
馮紫英沒想到自己在薛寶琴那裏已經變得如此糟糕,在他看來,自己赤沾耍嫜︱虬才藕梦磥砺窂剑踔吝�要替薛蝌考慮何時的婚姻對象,要替薛寶琴瞭解那麼梅家老三的品行,任重道遠,可謂對得起薛家了,未曾想自己的印象卻變成了一個拈花惹草的登徒子。
不過好像薛寶琴的分析判斷並沒有錯,只不過馮紫英從來沒有認爲自己這等行徑有違道德。
這個時代本不就是如此麼?
只要你能擔負你該承擔的道德義務,三妻四妾本身就是爲這個時代的成功者所準備的,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還是成功者的標配纔對,他理所當然要爲此而奮鬥。
第四十二章 利益之爭
在松江府逗留時間不長,只是短暫的瞭解了松江棉紡織行業的發展狀況。
馮紫英有印象,各類史書都說以松江爲典範的江南家家戶戶男耕女織中的女織是導致中國工業革命未能在紡織行業發生的“罪魁禍首”。
或者說是中國資本主義萌芽未能真正產生的原因,就是大明治下的男耕女織模式和所有商業咝械膬妊h模式使得中國不需要解放生產力的工業革命。
因爲這種特殊的“女織”幾乎沒有勞動成本的模式,徹底扼殺了想要通過解放生產力的紡織技術變革出現可能,進而也難以讓資本主義、重商主義和對外殖民主義發展起來,使得這種封閉困頓的模式越發失去了發展了內生動力,最終導致中國從十七世紀開始的全面落後。
而歐洲正式在這個時代開始了大航海和殖民時代,使得他們不斷在開放的格局中贏得了先機,進而開始居於主導地位。
馮紫英也很難說清楚是不是因爲這樣一個原因導致了中國從1600年以後的日益封閉落後,滿清入主中原則在這上邊繼續強化了這一封閉模式,但在這個時空中,他肯定不能容忍這種局面再度出現。
大周既然出現了,加上他,未來東亞乃至亞洲和全球,應該是大周和歐洲各國競逐並戰而勝之的格局。
不但東南亞,中亞、北亞和北美,都理所當然的應當讓大周來分一勺羹,而且這一勺,理所應當還應該是份額最大的。
在考察了整個松江府的這種女織模式之後,馮紫英也不得不承認,對於和大明情況類似的大周來說,這種女織的確是讓江南這類農村家庭婦女獲得最佳勞動力報酬的一種模式,如果要想徹底打破這種模式,採取工業化進程,關鍵在於如何將這些婦女解放出來投入到工廠中去。
這不是技術問題,而是禮教和宗法禮儀問題。
無論是飛梭還是珍妮紡紗機、水力紡紗機乃至繆爾紡紗機,對於馮紫英來說並不是難事。
前世中他在大學讀書時代就對英國工業革命的發生原因和過程十分沉迷,所以專門花了不少時間來研究,甚至包括技術方面的迭代,他都是好生鑽研了一番,以至於被大學老師斥之爲不務正業。
所以這些方面的基本技術他不能說爛熟於胸,但是只要能找到幾個能工巧匠,通過自己指導並經過大量的摸索,那麼大概的造出那麼幾臺未必完全一致的樣機是不成問題的。
但如果沒有能夠走出家門到工廠去紡紗織布的婦女們,那工業革命解放生產力又從何談起?
難道都用青壯男子?
那他們在工廠裏操作機器來和那些坐在家裏紡紗織布的婦女們競爭,能行麼?合適麼?
馮紫英自己心裏都沒底,也不知道會演變成一個什麼樣的結果。
馮紫英也很清楚,單靠某一個人的金手指,哪怕能夠在某一行業某一特定時期推動一項技術的躍升和產業的發展,但這並不能持久,甚至不可持續。
要想真正實現這一目標,歸根結底還是需要從制度、生產力和生產關係、商業模式,乃至整個社會的思想輿論認知來進行徹底轉變,從教育培訓和各種產業營生的逐漸培育和試錯,才能真正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