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史鼐、史鼎兩兄弟都在京中,一個保齡侯,一個忠靖侯,一門雙侯,雖說比不得當年榮寧二公,但是畢竟也算是現在的侯爵。
只不過這等侯爵名分雖高,但是比起神武將軍這類的雜號虛爵,也就是多了一兩處莊子,表示你是有封地的而已。
如同未來馮紫英兼祧長房可以襲爵的呼倫侯一樣,實質性的意義不大。
其他也就是史家的一些遠支旁親還在金陵生活,也沒見着幾個有出息的。
倒是薛家這邊在金陵還有人。
馮紫英這纔想起,這薛峻的寡妻帶着薛蝌、薛寶琴應該還住在金陵纔對,只不過自己南下之前也沒有想過會在金陵呆多久,所以沒想太多。
但現在看來,除了這賈家外,自己還應當要去薛家坐一坐,至於王家和史家,送上一份禮物和帖子,就算是心意到了。
閒話說着間,馮紫英也才問起爲何鴛鴦會從京師城裏回來。
賈啟也才說起鴛鴦父母一直在金陵守屋,前月其母病重,這邊送了信回去,鴛鴦放心不下,這才告了假回來。
數日子應該是要比馮紫英他們南下時晚了幾日,只不過馮紫英他們在揚州逗留了好幾日,鴛鴦卻是直接就回了金陵,所以比馮紫英他們先到金陵。
聽得鴛鴦也是因爲家人病重而趕回來,馮紫英倒是很欣賞此女的孝心,換了旁人,只怕未必願意輕易離開賈母身旁。
要知道正如鴛鴦自己所說,那琥珀可也不是一個簡單的,論精明伶俐不比鴛鴦遜色多少,而且一樣在賈母那裏很受寵。
鴛鴦這一走起碼是一兩月,誰能說琥珀就沒有心思“搶班奪權”?
回去之後,秩序順位倒了個個兒,那也很正常。
“哦?鴛鴦的母親病重,那現在可曾大好了?”馮紫英隨口問道。
這話原本也正常,只是聽在賈啟耳朵裏卻變了味兒。
在賈啟看來,你一個堂堂的大周翰林院修撰,奉皇命南下公幹,到賈家拜訪,居然會關心一個丫頭的母親身體,這其中的味道未免太重了一些吧?
只是賈啟雖然沒有其他本事,但察言觀色見風使舵的本事卻是有的,否則賈赦賈政也不能讓他在這邊掌家。
見馮紫英如此關心,賈啟倒也含笑回道:“將養了一些時間,倒也好了許多,不過年齡大了一些,久病拖了些日子,傷了元氣,還得要慢慢調養,……”
馮紫英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在告辭離開時,見到鴛鴦和一個僕人裝束的老者與其他幾個有身份的管家僕人跟在賈啟身後來送客,馮紫英便點點頭,“鴛鴦,你母親可曾好些了?”
鴛鴦臉色微紅,只是當着這許多人的面,也不好多說,只能點頭應道:“謝謝馮大爺掛心,我母親已經好了許多,將養一段時間就能大好了。”
馮紫英一擺手,那站在馬車旁的瑞祥便一溜煙兒小跑過來。
馮紫英和他說了兩句,瑞祥便忙不迭的跑到馬車邊兒上,上車尋了兩個盒子抱着下來,交給馮紫英。
馮紫英上前一步,也不多言:“來,鴛鴦,這裏是兩株遼東老參和一段鹿茸,你母親既然久病須得要將養,便將此物拿去與你母親服用,至於具體如何用,便要找郎中計議了。”
一羣人都被馮紫英的舉動給整得愣了,便是賈啟本來就懷疑馮紫英和鴛鴦是不是有點兒私情,但見到這一幕都還是震驚莫名。
一介丫鬟,再是在賈府得寵,也當不起如此吧?
周圍一干人也盡皆譁然,便是鴛鴦的老爹金彩也是又驚又喜,自己丫頭什麼時候牌面這般大了?居然當得起一個官老爺的青睞?
鴛鴦更是臉漲得通紅,心中卻又是羞惱又是緊張,也還帶着些許驕傲和喜歡。
只是這等物事,她卻是當不起的。
“馮大爺,這如何使得?快快拿回去,我母親休養一段時間便能慢慢緩過氣來,……”
“鴛鴦,爺拿出手的東西還能拿回去麼?本來就是準備走幾家人去拜會準備的禮物,正好了,你母親既然身子不好,這等藥材正好能對上,找個好一點兒的郎中合着開個方子,也能讓你母親早日康復……,拿着,莫要讓爺生氣了!”
見鴛鴦臉色潮紅,星眸中目光迷離,雙手只把那汗巾子快要扭出水來的糾結模樣,馮紫英也知道只怕她母親病情的確不輕需要將養,這物事怕還真的對了路。
馮紫英猜得沒錯,鴛鴦母親在牀上病了經月,好容易纔算是熬過一關,只是身體卻虛了不少。
請的郎中也說只能小心將養,最好能有一些老參這等大補物事,熬製吊湯,慢慢調補。
只是這上等山參在這江南不但價格奇高,而且關鍵是還難得尋到,便有,那價格也是讓尋常人消受不起。
鴛鴦回到金陵之後也曾打聽過,這那等尋常十年山參動輒都是幾十兩,若是三十年以上山參便是百兩銀子以上,而且還極易受騙。
五十年以上的山參,都是富貴人家所藏,便是那藥店有,那也不是自家屋裏買得起的了。
馮紫英也知道她此時心境,便笑着又道:“若是覺得受了爺的大恩,那記得日後回了京,爺來你們府上,替爺端一盅老太君的好茶便是,……”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那起伏不定的玲瓏山巒平復下來,鴛鴦上前一步,深深福了一福,嚶嚀聲道:“大恩不言謝,奴婢也只有在這裏祝願馮大爺此行一路順風,回京後,奴婢再來道謝。”
擺擺手,馮紫英把兩個搴蟹旁邙x鴦手中,“說這些就沒意思了,好生侍候你母親,你這番孝心倒是難得,爺很看得起。”
說完,馮紫英這才擺擺手,招呼瑞祥上車翩然離去。
捧着搴械镍x鴦,望着遠去的馬車,眼眶子卻早已經紅了。
第三十九章 薛蝌
鴛鴦對馮紫英的印象在之前便是頗好。
女人崇拜異性強者的心態是與生俱來的,馮紫英從進入賈府開始,形象便是穩步提升,無論是賈母還是賈政賈赦,都是眼睜睜的看着馮紫英一步一步高大起來,而鴛鴦就是那個站在賈母身邊看着這一切的人。
相比之下,無論是賈璉還是賈寶玉,都相形見絀。
賈璉流於平庸,甚至被威風凜凜的璉二奶奶都壓得沒了生氣。
而寶玉就純粹是個沒長大的孩子,雖然平素裏鴛鴦也是對寶玉格外親善,那也是因爲賈母寵愛而寶玉心地也不壞,但要說指望寶玉能扛起榮國府的擔子,鴛鴦是從未想過的。
榮國府裏陰盛陽衰的氣象是不言而喻的,看看元迎探惜,看看寶釵和黛玉,再看看賈璉賈寶玉賈環,就知道賈家的未來多麼令人擔憂了。
馮大爺出入賈府頗受禮遇,但是也很知分寸。
對於老爺太太的託付,馮大爺也算盡心盡責,至於說寶玉能成什麼樣,那誰也沒法打包票。
而璉二爺更是馮大爺身後亦步亦趨,環哥兒據說也是崇拜無比,被甚至連薛蟠這樣的貨色都能被馮大爺調理得如此老實,也難怪府裏生出了把大姑娘嫁給馮大爺的心思。
那不也就是指望着能招這樣一個姑爺,日後也免得賈家沒落太快麼?
後來金釧兒姊妹和香菱都去了馮大爺府裏,傳回來的消息都是馮大爺知情達意,待人和藹可親,對她們這些丫鬟們甚至有些寬縱了。
丫鬟們之間並沒有多少隱祕可言,哪個主子好侍候,哪個主子難應對,哪個主子貪財好色,哪個主子寬厚大度,那都瞞不了人。
雖說馮大爺不是這府里人,但隨着金釧兒姊妹和香菱去了馮府,這馮府的情形也慢慢就和賈府這邊對比起來了。
不談府裏其他,丫鬟們更多地還是對比着各自侍候的主子,馮紫英的大氣豪爽和寬厚親和都讓一干丫鬟們很是心儀。
但在今日之前,鴛鴦便是對馮紫英有好感,那也只是純粹的印象好而已,遠談不上其他,但今日卻讓她心亂了。
馮紫英本來是來賈府禮節上的拜會,但是卻能問及自己情形,而在問及自己之後還能關心自己母親的身體病情,鴛鴦相信,便是換了其他任何一位,嗯,還真的是大老爺,官老爺,也絕不可能如此細緻入微。
而且人家還能立即周到體貼的尋來老參鹿茸,甭管這是爲誰準備的禮物,若是爲別人準備的禮物給了自己,那就顯得更加貴重,這份心思,鴛鴦真的心亂了。
這是真真對自己的尊重,尤爲難得。
鴛鴦清楚自己的性子,便是尋常恩惠,休想要打動,但這份禮遇尊重,卻讓她觸動甚深。
再想到馮大爺那溫潤如玉笑容可親的翩翩君子模樣,鴛鴦便陷入了無盡的迷茫中。
“丫頭,爹尋了郎中來看了,這是地道正宗的五十年遼東老參,對你母親的身子正好,還有這鹿茸,……”
聽到自己父親在屋外的歡喜叫嚷聲,鴛鴦臉色緋紅,猛地撲倒在牀上,將灞晃嬖陬^上,只聽得自己父親還在那裏逢人就說,然後腳步聲直奔自己這邊來了,緊接着便是敲門聲,“丫頭,丫頭……”
“爹,女兒知道了,……,女兒這會兒身子不舒服,想要休息一會兒,……”
“嗯,那行,那爹就去和郎中計議合藥的事兒了,嗨,天降貴人啊,合該你娘命好,……”
那一陣陣聒噪聲讓鑽入鴛鴦耳中,更是直入心扉,縈繞於胸。
……
薛家放在了最後。
看着眼前這重門疊戶飛檐翹角的宅邸,也足以明白這薛家爲何號稱“豐年好大的雪,珍珠如土金如鐵”了。
佔地極廣,雖說位置稍微偏了一些,但是再偏他也是在這金陵城中,這一等一的豪宅,等閒人就是送給你都養不起。
不過的確有些舊了,看着這圍牆邊上寥落枯枝從牆內探出來,再看看四周有些破敗的硃色,剝落的磚牆在拐角處露出泥磚來,就讓人生出幾分淒冷的感覺。
這怕不是薛姨媽一家才進京幾年的緣故,而是自打薛家長房男主人過世就開始不可避免的滑向衰落了。
族中本身人丁就單薄,嫡支只有長房二房,旁支好像也遠不及賈家、王家那麼枝繁葉茂,而嫡支兩個本該正當壯年的男主人早早過世,這家族敗落下來就是在所難免了。
瑞祥去敲響門環,好一陣後,才隨着嘎吱門響,一個老蒼頭探出頭來,“這位爺,找誰?”
“煩請通報一下,就說臨清故人來拜會,不知道蝌哥兒可在家?”
“啊?”老蒼頭愣怔了一下,已經有許久沒有人來拜會了,來還是找蝌哥兒的,倒是讓他意外。
“在家,請進。”那老蒼頭倒也是個識趣的,趕緊開門,把二人請了進去,馬車就放在門外,這等只有孤兒寡母在家的,就沒有必要還要大張旗鼓了。
瑞祥早就把兩個提箱的禮盒提着,跟隨在馮紫英身後。
帖子趕緊送了進去,馮紫英也就在外院四處打量。
素淨整潔,雖然透露出幾分冷清來,但是去也不失大家氣度,一副對聯掛在門上,“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馮紫英微微點頭,看來這薛家還沒有徹底凋落下去,這薛蝌還是有些氣勢。
正琢磨間,便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出來,“馮大哥,是您麼?”
“蝌哥兒,好久不見了。”看着那英氣勃勃卻又滿臉激動的薛蝌,馮紫英上前一把攬住對方的胳膊,上下打量,“嗯,還行,看起來壯實了不少,狀態不錯啊。”
沒等薛蝌回應,便聽得後面一個清脆鶯聲:“小妹寶琴見過馮大哥。”
“喲,琴妹妹可好?”馮紫英坦然地打量着這丫頭,快一年不見,這丫頭似乎也猛長了一頭,那臉頰依然有些瘦削,但是那雙黑鑽般的眼睛卻是恁地犀利奪目,整個精氣神似乎都在這雙眼睛裏綻放出來。
薛蝌見自己妹妹一下子跳出來搶在自己前面,也不以爲忤,含笑道:“謝謝馮大哥關心,我和小妹都很好,母親身子也還康健,時不時還要提及馮大哥,……”
“嬸嬸可在家?”馮紫英也問道。
“在家。”
“那我先去拜會了嬸嬸,我們再細談。”馮紫英點點頭。
見過薛家二嬸,觀其氣色倒也還算不錯,噓寒問暖之後,馮紫英便告辭出來,在那薛蝌的書房裏坐下。
薛寶琴也是跟在其兄身後,倒也不避諱。
“蝌哥兒書讀得如何了?”馮紫英打量着這薛蝌的書房,這書房裏雖然書也不少,但是卻未見怎麼翻動,估摸着薛蝌怕是這守孝也沒有多少心思來讀書了。
薛蝌臉上掠過一抹慚色,囁嚅道:“不敢有瞞馮大哥,小弟這一年來心思始終沉靜不下來,加之本身也對讀書沒甚天賦,所以這書怕是讀不進去了。”
馮紫英倒也沒太在意,不是誰都能讀出書來的,考秀才的難度都不是一般人能行的,更別說那秋闈春闈了,看看四王八公十二侯這麼多家有幾個考起了秀才舉人進士,就知道其難度有多高了。
“那蝌哥兒你的想法……?”既然受人之託,馮紫英自然也就要履行自己的承諾,也就要關心現在薛蝌究竟有什麼想法。
現在薛蝌守孝已經十一個月了,按照這個時代的規矩,守孝三年一般是指二十七個月,也就是後年的三月就守孝期滿,算來算去也就只有一年多一點兒時間了,是該早一些考慮纔對。
“馮大哥,小弟現在這情形恐怕也沒有太多好的選擇,讀書不成,恐怕也就只有子承父業了。”薛蝌很坦然地回答道。
馮紫英皺了皺眉頭。
以他從《紅樓夢》書中所瞭解到的薛蝌表現和現在接觸了這麼久之後的感覺,薛蝌應該是他接觸過賈史王薛四大家中最靠譜,或者說能力最強的一個人了,哪怕年齡太小了一些。
人很聰明,理解能力也很強,很多事情能觸類旁通,情商也很高,即便是不讀書,若是能捐個官,馮紫英相信也一樣可以在大周官場裏混出頭來,當然非科舉出身,上限卡死了,不會很高。
這在很多人看來,起碼要比當個皇商強很多。
“蝌哥兒,你還想學你父輩走皇商的路子?”馮紫英追問了一句。
薛蝌楞了一下,搖搖頭,“馮大哥,那倒不一定,實際上現在皇商身份並不喫香了,有皇商這個套頭勒着,有時候很多事情反而不那麼方便了,尤其是你受了官府的好處,那官府肯定會有你不能推的時候。”
馮紫英想了一想,便道:“那也行,後年你便來山東接管豐潤祥,我表兄那邊我另有安排,正好你也可以把你們薛家的老行當撿起來,莫要辜負了令尊的期望。”
“不,馮大哥,小弟無意豐潤祥,還請馮大哥恕罪則個,……”見馮紫英眉頭深鎖,薛蝌深怕馮紫英誤會,趕緊道:“小弟聽聞馮大哥此番南來是爲開海之事?”
第四十章 寶琴
馮紫英臉色鄭重起來,沉吟了一下才緩緩道:“你想涉足開海海貿?”
“開海海貿現在是最熱火的,都在議論,但是具體幹什麼,能幹什麼,大家心裏也都沒數。”薛蝌搖了搖頭,“我和妹妹幾歲的時候就跟着父親跑過廣州,見過番商夷商,也見過佛郎機人的海船,感覺他們的船應該要比我們大周的船更適應遠航,咱們大周的船載貨不差,但是卻更適合近海,……”
薛蝌的話讓馮紫英眼前一亮,他沒想到薛蝌和薛寶琴居然還跑過兩廣,見過夷商番商,居然還懂船,這就不簡單了。
“蝌哥兒,你懂船?懂航海?”
薛蝌老老實實搖搖頭,“不懂,但是小弟知道佛郎機人的海船桅杆和帆都和我們大周的船不一樣,水手也更多,他們從呂宋、日本或者滿剌加那邊過來,但是船行速度遠勝於咱們大周的,……”
“那你剛纔說不想接手豐潤祥是什麼意思?”馮紫英問道。
“馮大哥,男兒志在四方,我爹這一輩子跑了不少地方,但是咱們薛家的生意仍然沒有多大起色,我這一年裏也琢磨過,總覺得還是在原來的行當裏幹,沒啥意思,我想出去闖一闖,幹一幹新的,以前從未接觸過的,他們都說海貿是馮大哥提出來的,小弟相信馮大哥對這樣一套方略肯定有一些不一樣的構想,所以小弟就想讓馮大哥給小弟指一條路,讓小弟可以去實現自己的夙願,……”
薛蝌的話讓馮紫英有些感觸,看來薛峻的病故和薛家的沒落還是給了薛蝌很大的刺激,也讓這個少年郎有了更遠大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