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183章

作者:瑞根

  賈環深以爲然,若是換了一個人這般說,他肯定是不屑一顧,甚至還有逆反心理,但是在馮紫英面前,他卻是覺得心氣平和,理所當然。

  便是一旁的探春也聽得心潮澎湃,望向馮紫英的目光裏沒來由多了幾分崇拜。

第一百零九章 拾掇

  “馮大哥,您的話我記住了,認真讀書,不計較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人挖苦譏刺,燕雀安知鴻鵠之志,我便要做那鴻鵠!”賈環的心氣被馮紫英徹底鼓動起來了,有力的揮舞了一下小拳頭,“請馮大哥放心,我一定會在十四歲之前考中秀才,絕不辜負您的期望,讓那些個只會說閒言碎語的人看看,我賈環纔是真正的讀書種子,讓他們閉嘴!”

  馮紫英喫了一驚,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探春,卻看到探春的目光也望過來,帶着幾絲擔心。

  馮紫英笑着搖搖頭,這傢伙估計是被賈寶玉在賈府中的優遇給刺激到了,還有那賈珠十四歲考中秀才珠玉在前,所以很不服氣,一門心思要讓自己打破榮國府賈家的歷史,證明自我。

  從一個角度來說,這是好事,能激發起他最大的讀書熱情,但是問題是就把賈環始終抱着這種心態,懟天懟地懟寶玉,一門心思要踩着寶玉上位,這恐怕就要把路走窄了啊。

  在這賈府裏邊,除非一下子能考中舉人,否則一個秀才不足以說明什麼,王夫人有一百種法子拾掇你,甚至連賈政都難得護住你,你不招惹寶玉也罷,招惹了寶玉,王夫人豈能容你?

  探春顯然也看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格外擔心。

  只是這等話馮紫英也不好說明了,猶豫了一下才道:“環哥兒,其他話我不多說,安心讀書,不要考慮其他,你現在唯一任務就是讀書,秀才固然要考,但最終你可能要瞄準舉人才行,你便是考中了秀才日後要出去讀書,那也要你父親母親支持纔好。”

  馮紫英話語中的母親肯定不是指趙姨娘,而是王夫人,這嫡母纔是母親,生母只能是姨娘,這就是這個時代的規矩。

  探春終於找到了機會,藉着馮紫英的話提醒道:“環哥兒,馮大哥也說了,你要安心讀書,日後要出去讀書都是好事,但是年齡在那裏,還得要老爺太太許可纔行,很多事情,便是馮大哥也不能替你做主,……”

  賈環也聽出了弦外之音,輕哼了一聲道:“馮大哥,大伯一直很欣賞小弟,說小弟是賈家讀書種子,父親也支持我讀書,我想我若是能爲榮國府賈家讀出書來,只怕沒有人會覺得這是壞事吧?若是誰不願意見到我賈環爲賈家讀出書來,出一個讀書種子,恐怕整個賈家都不能答應吧?”

  探春面色發白,而馮紫英也沒想到這賈環如此驕狂,這連秀才都還沒考呢,就以賈家讀書種子自居了,這話裏話外都是影射王夫人,真當王夫人收拾不死你?

  “環哥兒,忠孝禮儀仁智信,這幾個字我希望你好好體會一下,忠和孝排在第一二位,若是你連這一點都還不能明白,我覺得你讀書也成不了氣候,我這一段時間恐怕還要來幾次你們府上,我希望你能在這個問題上給我一個滿意的回答。”

  馮紫英臉色冷峻下來,站起身來,“好了,三妹妹,環哥兒,我還有事,先走了,下一次我來,我不希望看到一個怨天尤人的環哥兒,而希望看到一個心胸坦蕩風光霽月的賈環!”

  馮紫英趕到南燻坊的大觀樓時,賈芸迎了出來,氣喘吁吁地道:“大爺,璉二奶奶來了,說找您,已經在裏邊等了小半個時辰了,我看她很着急,說讓人去找您,她又不肯,只說在這裏等您。”

  “嗯,我知道了,我讓她來的。”馮紫英點點頭,把馬繮甩給賈芸,“她在哪裏?”

  賈芸被馮紫英淡定從容的氣勢給震住了,璉二奶奶現在居然是被馮大爺叫來的?而且在這裏等了半個時辰!

  看樣子大爺還是有意要冷璉二奶奶一下子,這可太讓他感到驚駭了。

  璉二奶奶是何許人,在賈府裏邊可是說一不二的,除了兩位老爺和老太君,誰還敢這般對璉二奶奶無禮?

  “二奶奶和平兒姑娘在甲字一號房,其他幾間都還在裝修,尚未完成,只有甲字一號是按照您提的要求,作爲一個樣板間先裝飾出來了,效果非常好,薛大爺和柳二爺都邀請了一些朋友來小坐,非常滿意,視野極佳,遠近合適,聲音也能正好傳遞到,而且兩邊也互不干擾,不虞被周圍人打擾興致,……”

  一說起貴賓樓的裝修效果,賈芸就忍不住眉飛色舞。

  一分銀子一分貨,這從設計到用料以及工匠師傅,全部是請的京城大家,這拿出來的效果果然就大不相同。

  這甲字一號就完全是按照江南士紳家中起居風格打造的,從桌椅板凳到窗、簾、地板、盆景、香爐以及牆壁上的書畫都是完全按照江南風格來的,端的是精緻到了極點,連賈芸都覺得這是在用銀子堆砌。

  光是這一間甲字一號的用料就花了一千二百多兩銀子,這還沒有算是整個裝飾營造的工錢。

  如果要全部算下來,光是這間甲字一號就要花費一千五百兩銀子以上。

  也就是說,光是這一二十間貴賓樓包房裝修下來開銷,加上內裏各種物事的添置,那沒有兩萬兩銀子就打不住。

  賈芸這一輩子還從未見過一個戲園子都能用這版考究的物料和匠工來營造,實在是太奢侈了。

  “行了,芸哥兒,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述說辛苦表功了,你做的事情我看得到。”馮紫英擺擺手,“那我過去了,你不用跟來,我和璉二奶奶有事情商量。”

  徑直上了二樓,走到右面第一間,推門而入,原本坐在椅中的王熙鳳如同被受驚的兔子一般一下子站了起來,而倚牆而站的平兒也是倏地一下子閃到了王熙鳳旁邊,扶住對方的胳膊。

  “好了,平兒,你出去,我和你家奶奶要好好算一算賬。”馮紫英語氣裏充滿了不容置疑。

  王熙鳳換了一身素淡的溓嗌C緞比甲和白色長裙,配上那煞白的臉色,以往日嬌豔似火的模樣截然不同,多了幾分楚楚可憐的氣息,而眉目間也是一副受氣小媳婦的架勢。

  這讓馮紫英嘖嘖稱奇的同時,也不得不承認這王熙鳳起碼在內闈大宅裏邊玩這一套算是一個人物。

  這等欺軟怕惡、見風使舵、察言觀色、狐假虎威的本事,還有那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手段,真的是玩得相當順溜。

  這些把戲放在外邊兒未必能有多好的效果,但是在深宮內苑裏對付婦人和下人,卻真的是無往而不利,也難怪她能在榮國府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平兒瞅了王熙鳳一眼,王熙鳳一副柔弱懼怕的模樣,但最終還是軟軟地道:“平兒你出去罷,就在門外,莫要讓其他人上來。”

  平兒只得點點頭,在出去之前卻又跪下來叩了一個頭:“馮大爺莫要責怪我家奶奶,我家奶奶一時糊塗,但是也是迫於無奈,還請大爺原諒則個,……”

  馮紫英冷笑着斜睨了王熙鳳一眼,“鳳姐兒,你可真的是有一個夠忠心的丫鬟啊,這等時候,還在爲你求情!”

  王熙鳳幽幽地嘆了一口氣,“王家雖然無能,但是也還是有些治家本事,若是連貼身丫鬟都要背叛我,那就說明我王熙鳳命該絕!”

  王熙鳳的這等潑辣光棍氣概,倒是讓馮紫英點點頭。

  不管怎麼說,這王熙鳳都還是一個人物,哪怕只能在賈府裏邊算個人物,但就算是在賈府這個池塘裏想要成功,那也還得有幾分本事,只是招惹到自己頭上來,那自然就不能縱容了。

  等到平兒出去,馮紫英大馬金刀的坐下,手扶在太師椅的扶手上,這才淡淡地道:“說吧,爲何如此?”

  到了此時,王熙鳳卻反而顯得灑脫了,一股腦兒的和盤托出,毫無遮掩。

  原來如此!

  馮紫英這才明白王熙鳳爲何要狗急跳牆般的孤注一擲,他也隱約記得《紅樓夢》書中的確有這麼一出,王熙鳳干預訴訟,導致了一對癡男怨女自盡身死,不過現在還有沒有這一出就不清楚了,按照王熙鳳所說的那樣,只怕雲光恐怕還沒有來得及干預,他就東窗事發了。

  “鳳姐兒,既然是這等事情,爲何不直接找我,要我想辦法幫忙?或者找你二叔幫忙?”馮紫英有些好奇。

  王熙鳳冷笑起來,“鏗哥兒,我若找上你,你會幫忙麼?連我二叔和牛繼宗找上你,還有其他大人物都找上你,都推三阻四,不肯幫忙,你現在眼裏只有你自己的利益,哪裏還有其他?再說了,這等事情若是沒出事兒,都好說,而一旦出事,那人人都想要撇清,甚至還要來踏上一腳,恨不能踩死你,我如何敢去找我二叔?”

  馮紫英想了想,的確如此,王熙鳳這麼平白無故的找上自己,自己肯定不會理睬,或者就乾脆找個託詞,王熙鳳倒是把自己看得很準。

  “所以你就設計這等栽誣手段,欲陷我於不義,鳳姐兒,你就沒有考慮過後果?”馮紫英冷冷地道。

  “後果?若是此事我脫不了身,那便一切休提,平兒不過是一個丫頭,老爺太太本來就有意送給你好交好你,只是賈璉不願意罷了,便遂了你願又如何?二丫頭那邊倒是有些關礙,不過她本來就是個沒主見的,內心裏也仰慕你,老爺太太那等貪錢的,到了最後,無外乎就是你多出幾兩銀子,讓她嫁給你爲妾罷了,我還能管得了那麼多?”

  王熙鳳滿不在乎地道。

  馮紫英臉色變得猙獰陰狠起來,忍不住站起身來,有些放肆的一把捏住王熙鳳的下頜,將其推到牆壁邊上。

  “鳳姐兒,這些都是你們家自己的事兒,我管不着,我只問你,你這般做想要拿捏我,難道就沒有考慮過我日後的報復?你覺得就憑你這點兒能耐,可以無視我?還是覺得你有你二叔做後盾,可以不懼怕?真當我是善人可欺麼?”

第一百一十章 交代

  王熙鳳臉色蒼白,但是眼睛清亮,毫不畏懼地和馮紫英對視:“有區別麼?我若過不了這一關,便是在榮國府都待不下去了,王家那邊一樣不受待見,日後的事情,我還能管得了那麼多?”

  這娘們兒還真的有點兒我死後那管洪水滔天的氣勢,弄得馮紫英都覺得有些棘手。

  二人就這樣近距離面對面的直視,馮紫英真的很想甩對方兩記耳光,然後爆捶一頓,但是卻又覺得那太無意義,對這種女光棍,要麼踩死她,要麼就要收服她。

  踩死她倒是容易,找都察院那邊,只要雲光那封信還在,便是沒有造成任何後果,只要拿着這封信,便能生出花來。

  這等武勳眷屬居然敢幹預司法,簡直就是送上門的功勞,這也難怪王熙鳳會這麼懼怕,因爲他也很清楚這等把柄落到御史們手裏會演變成什麼樣。

  當然對御史們來說,這也算不上什麼大事兒,一個深宅婦人假託家主的信函,若是沒有造成後果,頂多也就是讓這些武勳被罰俸,折騰羞辱這些個武勳一番罷了。

  王熙鳳是嫁入了賈府作爲嫡子之妻,再要攀咬到王家不容易,而賈府這種家中沒有一個擔任實職的沒落貨色,就算是能折騰一番,也顯現不出他們的能耐,並不是他們的首選目標。

  當然這麼一折騰,在外界看來或許沒啥,但像王熙鳳這等婦人恐怕就只有被休的命,若是進了大獄,爲了保兩家顏面甚至兩家都能逼得你只有去一死以謝罪了。

  可弄死她又有什麼意義呢?結怨賈王兩家,這就更是毫無意義了。

  但要這麼就隨意揭過,馮紫英又心有不甘。

  這癩蛤蟆趴在腳面上——不咬人膈應人啊,老是被王熙鳳這麼瞎折騰,遲早要給折騰出一些事兒來。

  若是和自己毫無瓜葛倒也罷了,管她王熙鳳去怎麼折騰,但是像林丫頭現在還住在賈府,以她的年齡,無論林如海會不會死,兩三年還得要呆,寶釵現在也還算是借住在賈家,加上賈璉自己有意要用,還有探春、寶玉和賈環,……

  不知不覺間,自己居然和賈家關係這麼密切起來了,以至於自己好像現在想要和賈家徹底分道揚鑣或者劃清界限,都有點兒麻煩了,或者說還有些捨不得了?

  而且從公事兒的角度,王子騰、牛繼宗他們似乎有意藉助賈家這層關係來和自己打交道,甚至連太上皇也隱約藏匿其後,連賈元春都用上了,這一時半刻賈家似乎還能維持一段時間表面榮光呢。

  既然如此,王熙鳳這人就必須要收服,起碼要讓她明白底線,哪些事情不能做。

  這麼一琢磨,好像能把王熙鳳這個《紅樓夢》中不是主角卻勝似主角的女人給收服,讓她成爲自己控制賈府的工具人,任自己爲所欲爲,豈不是美滋滋?馮紫英不無惡意的恣意狂想。

  就在馮紫英琢磨着如何處置王熙鳳的同時,王熙鳳也在緊張地思考着如何來渡過眼前難關。

  從馮紫英脫身揚長而去之後,她就知道事情難以善了了。

  她倒是有些拿得起放得下的光棍兒氣概,所以把平兒叫來問了情況之後,便做出了決定,無論如何都要熬過這一關,只要有一線希望,她就用盡一百分的努力去爭取。

  馮紫英並沒有把話說死也給了她一線希望,只是要她給一個交代罷了,這就好辦。

  只要對方想要,能拿得出來的她都無所謂,上一步她都敢把自己貼身侍婢和小姑子的清白貞潔捨棄,現在到這一步了,她又有什麼不敢捨棄的?

  她同樣也很清楚對方並沒有要置自己於死地的意圖,但是對方沒有這個意圖並不代表對方就願意幫自己,對方只要袖手旁觀不管,自己都可能要跌入萬劫不復之境。

  所以她必須要拿到對方的幫助和支持,爲此她可以付出一切她能付出的代價。

  這是一個交易,在這一點上,在設計構陷失敗之後,王熙鳳已經十分清醒,好在同樣她也很清楚對方也是一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利益主義者。

  手鬆開對方下頜,馮紫英輕輕地哼了一聲,負手離開,重新回到座椅上坐下。

  王熙鳳靠在牆壁上喘息了一陣,才慢慢緩過氣來。

  “鳳姐兒,我就不明白,這等包攬訴訟干預司法的勾當,你怎麼就敢幹?”馮紫英把身體靠在椅背上,目光清淡注視着對方:“你難道不知道這是替你們賈家招禍麼?”

  王熙鳳舒了一口氣,這纔好整以暇的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亂的髮梢和胸襟,漫聲道:“招禍?這種事情其他高門大戶哪個不幹?要論起來,這樁事兒也只能說我邭忏AT了,……”

  “鳳姐兒,我就不明白了,你掌着這榮國府,闔府上下花銷開支,都是你掌管,難道還不夠你使用?而且,你這包攬官司收的錢,恐怕不是納入公中了吧,你自個兒揣了吧?你就這麼缺銀子使喚?前年璉二哥那趟營生掙得還不夠?”

  馮紫英也很想搞明白這王熙鳳究竟是個什麼心態,要說她這樣的掌家娘子,偌大一個賈府,短誰的也短不到她身上纔對,怎麼就對銀子恁地飢渴,沒其他正當營生手段,乾脆就不擇手段的撈銀子,自然既是招禍之源了。

  對於馮紫英的這番問話,王熙鳳略感詫異,她沒想到對方居然還關心起這些來了。

  冷笑了一聲,王熙鳳斜睨了馮紫英一眼:“鏗哥兒,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吧?賈家和你們馮家可不一樣,你們家我打聽過,也不過就是百十來號人,可賈家呢?我告訴你,一千二百號人!而且每年還在見長!我也不怕告訴你,現在的賈家每年都是坐喫山空,拆東牆補西牆,便是老太太的家底兒都被抵押出去不少!”

  見馮紫英不吭聲,意似不信,王熙鳳繼續道:“這闔府上下的情況,有誰能有我清楚?大家都是睜着眼睛裝着不知道而已,偌大一個榮國府,哪年到了年關上不得去抵押一二才能熬得過去?你以爲老太太和老爺太太他們不知道?都裝糊塗罷了,出了事兒沒準兒還會推在誰頭上呢。”

  馮紫英也知道賈家情況不好,無論是榮國府還是寧國府,這等二三十年都沒有人出去做官的,單靠着那點兒幹俸祿和莊子鋪子收成,如果再遇上外邊經管不善的,那這沒落下去也就是幾年的事情。

  但像王熙鳳說得這樣不堪,倒是有些出乎馮紫英的意外。

  “我知道鏗哥兒你肯定要說,我這掙來的銀子也沒放到公中裏,對,這沒錯,我憑什麼要放在公中裏,這等事情誰不知道有風險,出了事兒誰會替我遮掩一二?只怕跳出來踩我一腳的人更多吧。”

  王熙鳳很有點兒破罐子破摔的感覺。

  這馮紫英這兩年和賈家走的這麼近,只怕也早就知曉賈家的情況,而且看着賈府裏邊幾個姑娘,遲早也有那麼一兩個要入馮府上他牀的,就像那迎春,除了這麼一遭事兒,雖然還懵懵懂懂,但若是風聲傳了出去,那也別想嫁外人了。

  “都說我刻薄寡毒,貪得無厭,我不這樣,這榮國府裏能撐到現在?”王熙鳳一甩頭,“這榮國府沒有我成日精打細算,得罪無數人,背地裏扎我小人兒的都有,只怕去年就熬不過去了,可誰體會過我的難處?都覺得我璉二奶奶人前人後如何風光,誰管過我的辛酸?每月月例我就五兩銀子,大嫂子都是二十兩,這五兩銀子能幹啥?……”

  “……,這哪一月沒幾個人情往來送到你頭上來,除了公中,我自個兒不就得要自添腰包打發幾個?平兒的舅舅走了,鴛鴦的哥哥娶媳婦了,襲人老爹過世了,周姨娘的妹妹生孩子了,哪一個跑得掉我?少爺小姐們,誰有個頭疼腦熱的,我難道還不得買點兒燕窩銀耳什麼的上門看看?我是掌家娘子嘛,人家都覺得你管着銀子,那還不是銀子隨便花,也不想想這闔府上下多少人盯着這賬目,就琢磨着能找出點兒差錯來好把我掀翻在地呢。”

  馮紫英心中也是一樂,他還真沒想到這賈府裏邊還有這麼多人情往來,這麼一算,好像自己府上恐怕這些個也少不了,不過馮府和榮國府還不一樣,錢銀都是姨娘管着,而姨娘不但是母親妹妹,又是手把手把自己帶大的,在自己尚未娶妻的情況下,自然無人敢說閒話,但這賈府就不一樣了。

  王熙鳳這個管家怕也是的確管得辛苦,在外來收入日減,而府裏開支日增的情況下,還真的不好玩。

  不過這和自己無關,你過不下去要自招禍端,出了事兒,卻想要用這等手段來要挾自己替你擦屁股,天下哪有這等好事?

  “鳳姐兒,你也莫說那麼多了,那是你們榮國府的事兒,我管不着,我只問你今日之事,你如何給我一個交代?”馮紫英笑得有些開心,一口白牙在透過窗欞夕陽陽光下更是冷厲耀眼。

第一百一十一章 支點

  王熙鳳曼妙的身軀微微扭動,漫步走了過來,一直走到馮紫英面前。

  淡青色的素妝這個時候看上去更多了幾分柔弱的氣息,但那雙眸子中閃爍的光澤卻足以證明這個女人並沒有真正打算束手就擒。

  “鏗哥兒,我現在還能如何?我爲魚肉,汝爲刀俎,奈何?”輕笑聲中多了幾分銷魂蝕骨的放浪,王熙鳳一隻手卻已經放在了自家衣襟處,臉上更是幾分幽怨和魅惑表情混合,“我能拿得出手的,只要你想要,都歸你,平兒也好,迎春也好,送到你牀邊,你都不敢要,莫非瞧不上,還要我這身子?只要你覺得你能和心安理得的與賈璉相處,二嫂子沒說的。”

  馮紫英不爲所動。

  他不是十六歲從未見過世面的少年郎,前世閱歷讓他明白,這個時候若是自己退讓半步,這女人就能順着杆子往上爬,這女人看似一副風騷放蕩什麼都敢做的架勢,但實際上最後一句話還是暴露了她並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也沒有做好這方面的心理準備。

  “真的?小弟無所謂啊,既然鳳姐兒你都放得這麼開,那小弟當然願意一親芳澤,嗯,要不就在這裏吧,反正有平兒把門,先把衣裙脫了吧。”馮紫英故意站起身來,笑着作勢就要去抱對方。

  王熙鳳沒想到這馮家大郎居然敢如此,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卻見對方眼中戲謔神色,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經被對方看穿,不由得又氣又惱又懼。

  這傢伙怎麼這等事情也如此老練,完全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年郎,若說是讀書那也罷了,但這等勾當爲何也這般見慣不驚?

  “哼,鏗哥兒,我若是真的在這裏脫了衣裙,只怕你就要喫不了兜着走了!”王熙鳳貝齒深咬紅脣,氣急敗壞地道。

  “呵呵,你若是敢脫,我又有什麼不敢喫在?至於兜着走也好,還是其他怎麼辦也好,那也是我的事兒,我都不懼,你替我擔心什麼?”馮紫英輕笑,“來吧,讓我嚐嚐二嫂子的滋味。”

  王熙鳳冷哼一聲,後退一步,“鏗哥兒,你劃出道來,今兒個二嫂子認栽了,還是那句話,你爲刀俎,我爲魚肉,我認了!”

  “你認栽了?那豈不是就任我爲所欲爲了?”馮紫英越發開心,“那就按照你剛纔說的,我要一親芳澤啊,先脫吧!”

  “鏗哥兒!”王熙鳳終於有些驚懼了,看見一步一步逼近的馮紫英,下意識抓緊自己的衣襟,馮紫英也不在意,再度探手托起對方下頜,目光緊逼,“鳳姐兒,不要把別人當傻子,更別外把你在賈府裏邊那一套放到外邊兒來,喫不開!先前你的算計勾當就算是真的得逞又能怎麼樣?大不了我賠上一些名聲,你覺得順天府和都察院會信誰?但你可能就是家破人亡了!”

  “別以爲你擺出這副光棍剌虎的架勢就無所畏懼了,真正到了刑部大牢或者龍禁尉詔獄裏,你纔會明白什麼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讓你躺在那蛆蟲遍地,蛇鼠亂竄的地底牢獄裏呆上十天半個月,或許你才能明白你現在的想法有多麼天真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