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171章

作者:瑞根

  那尤老孃一回到屋裏,便拉着小女兒問東問西,聽完尤三姐說了原委之後,也就埋怨起來:“三姐兒,你也老大不小了,成日裏瘋瘋癲癲的穿着男兒衣裝東遊西晃,難道你還能這般一輩子?此番進了京城,我便要讓你姐姐好生替你尋個人家,二姐兒嫁了人,那便輪到你,咱們家小門小戶,那就不能再找小門小戶,定要尋個合適人家,便是給人做妾也勝過那等成日喫鹹菜的緊巴巴日子,……”

  尤三姐自然聽出了老孃的意思,一下子就惱了,臉漲得通紅:“娘,我和馮大哥只是萍水之交,根本沒有你說的那些意思,你要再這般胡言亂語,……”

  “哼,哪個男人不好那一口?書裏邊不是都說食色,性也,先前爲娘還有些擔心你們姐妹倆這模樣未必就能讓有些男人入眼,但我看這馮公子倒是對你們姐妹倆這般模樣頗爲心動,那馮公子看你姐姐的目光都是直勾勾的,三姐兒你若是換了女兒裝,想必馮公子也是喜歡的,……”

  “娘!”尤二姐和尤三姐見自己母親越說越露骨,都忍不住臉泛紅霞,嗔聲制止。

  “就我們孃兒仨,又有啥不能說的?你們倆遲早也要許配給人,娘當然要替你們找個好人家享福,娘以後也能巴着享福,三姐兒,你說這馮公子爹是榆林鎮總兵,這總兵和大姑爺比,哪個官大,哪個油水多?”

  尤老孃在甘州城裏什麼沒見過,寡婦門前是非多,她兩度當寡婦,這甘州城裏無論是尤家還是其他人,想要打她主意佔她便宜的人,這十多年來難道還少了?

  還不都被給她給應付了過去,才把一雙女兒拉扯大,所以對這等人情世故也是格外敏感。

  “娘,這女兒也不太懂,只是大姐夫在京中做官,只怕也不會差纔對。”尤三姐也對這些並不瞭解,“不過馮大哥好像是考起了進士,還是庶吉士,聽說前程遠大,日後怕是要當閣老的。”

  “閣老?!”尤老孃被嚇了一大跳,“那不是比皇上只差一級了,這般本事?”

  琢磨了一番之後,尤老孃這纔有些神祕地道:“我看那馮公子看你們姐妹倆的眼神和其他男人沒什麼兩樣,尤其是看二姐兒時,更是幾乎要噴出火來了,三姐兒,你說讓你和二姐兒給這位馮公子當妾如何?你不是說他們馮家不是一脈單傳麼?二姐兒雖說還是黃花大閨女,但乃子翹,屁股大,一看就是個能生養的,沒準兒就能替他們馮家生個一男半女,他們馮家只怕就得要把二姐兒給供起來了,……”

  “娘!你說些什麼啊!”尤二姐終於還是忍不住了,白皙的臉脹得通紅,一雙碧眼也是忽閃不定,手足無措的跺了跺腳。

  “說些什麼?說些讓你日後能在夫家站穩腳跟的道理!”尤老孃氣哼哼地道:“男人都好那一口,你長得再漂亮也頂屁用,多睡你幾日,你就是七仙女下凡,他也就那樣了,但你只要能替他生個兒子,那這一輩子也就有依靠了,若是兒子以後能得個一官半職有出息了,那你下半輩子就算是真正出頭了,你娘就是沒能替你爹還有尤家生下一個兒子,所以在哪裏都不受待見,……”

  “娘,你怕是想多了,二姐是許配給了張家的,雖說那張家現在好像不得意,但是馮公子是讀書人,如何會去強搶民婦爲妾?”尤三姐臉若冰霜,被自己母親的話氣得牙癢癢,但是卻又無法發作。

  “這倒是一個問題,不過若是馮公子真的喜歡二姐兒,那也不是沒有辦法,以馮家的本事,只怕要讓那張家解除婚約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吧?”尤老孃語氣很狂。

  “哼,娘,二姐嫁給那張家當正妻不好麼?非得要給人做小?”尤三姐簡直覺得自己母親不可理喻,怎麼就這麼一晚上,自己目前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般,怎麼就認準了這馮大哥了呢?

  “三姐兒,你知道個啥?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真要等你嫁了人,嫁了個窮鬼人家,你才知道這日子是多麼難過。”尤老孃毫不客氣懟自己女兒:“你娘這麼些年精打細算,成日裏和尤家那些個叔伯兄弟們鬥智鬥勇,不就是爲了多爭取一些銀子好讓你們姊妹過得舒坦一些麼?尤家條件算是不錯的了,若是換了窮一點兒的家庭,我看你連飯都喫不起,衣服也穿不起的時候,你怎麼辦?”

  “再說了,我也沒說二姐兒一定要嫁給馮公子爲妾,這去了京城,有的是時間和機會來了解,那張家若是一個殷實人家,那二姐兒未嘗不能嫁過去,不過二姐兒這般模樣,只怕尋常人家也未必消受得了,……”

  尤老孃的這番話倒是真的讓尤氏姐妹有些心煩,便是甘州城裏許多人也不太接受她們姊妹的模樣,更別說京師城裏了。

  動輒胡女番女的蔑稱也是讓尤氏姐妹都倍感困擾,特別是尤二姐,平素更是隻能呆在家中,出門就得要包頭遮面,免得引來更多的詫異目光。

第八十三章 我回來了!

  對於自己母親的打算,尤三姐自然也是說不上個什麼不妥的。

  哪個父母不指望自己女兒嫁個好人家,貧賤夫妻百事哀,嫁個窮苦人家,沒個根底兒的,或者是男人性子差的,既沒本事,還喜好喫喝嫖賭高樂的,那這一輩子就毀了。

  她只是看不慣自己母親這等趨炎附勢,過於直白露骨了,像馮家這等高門大戶,豈有看不出你這等小戶人家的婦人打算?

  這般作勢,沒地自跌身份不說,而且還容易引來人家的輕賤,反而斷了結交攀附的機會。

  尤三姐本人就是一個豪爽性子,加之本身年齡也還不大,之前自然也就懶得多想其他,今兒個被自己母親這麼一說,反倒是讓她有些着相了,第二日見了馮紫英,一起上路時卻沒有了往日那般灑脫。

  倒是那尤二姐卻被自己母親說動了一番心思,覺得若是能給馮紫英這般高門大戶的公子作妾,似乎也不失爲一個好歸宿,卻也勝於那等嫁個尋常人家受苦。

  而且她也知道自己這等容貌,尋常人家也未必能接受,若是公公婆婆都是看不慣,只怕就得要受一輩子苦楚,沒準兒被尋個由頭休了也未可知。

  反倒是這等高門大戶見得多了,自己只是作妾,又非正妻,只要討得郎君喜歡,那便勝過其他,若是再能生下一男半女,那後半生也就穩了。

  馮紫英倒也沒想那麼多,只是覺得尤三姐這丫頭變得安靜沉默了許多,說話行事也沒了往日那般大大咧咧,這反倒讓他有些不習慣了。

  尤氏一家是僱了二輛大車,一輛車拉些尋常箱晃锸拢燃覕÷湟丫茫矝]什麼值錢物事,所以也就一輛大車便把整個家中能帶的物事都戴上了。

  尤老孃和尤二姐母女二人乘坐一輛車,倒是那尤三姐僱了一頭健騾騎乘,把一個男兒模樣扮得有模有樣。

  “今兒個怎麼了,爲何沒精打采的?這眼眶兒也烏青麻黑的,沒休息好?”馮紫英和尤三姐並肩騎行,只是這健騾雖壯,卻如何能與軍中選出的健馬相比?倒把尤三姐那邊顯得更矮了一些。

  尤三姐也清楚自己的心境已經被昨晚母親的話給攪亂了。

  之前還不覺得,陡然間發現這馬上就要進京了,這京師城可不比那甘州,遍地高門望族,自己這一家子卻投奔那未曾置孢^的大姐,也不知道人家會怎麼看待自己這一家?

  母親倒是在甘州城裏應對慣了,顏面便是丟了幾分也不覺得,只是對三姐兒自己來說,心裏卻就有些從未有過的畏怯了。

  若是被人家瞧不起,甚至視爲是來攀附打秋風混日子的,沒地這賈家未必就真的合適了。

  只是這進了京只怕就未必由得了自己了,大姐是一家主母,怕是個要做主的人,自己母親和姐姐在這等事情上都做不得主的,只怕啥事兒都得要由大姐來安排了。

  “也沒什麼,就是有些沒睡好。”尤三姐竭力壓抑住內心有些煩躁的心緒,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和尋常無異,“馮大哥,我們這怕是要拖累你們一行的行程吧?”

  “也說不上,這固原鎮境內本身也不太安穩,走慢一些更穩妥。”馮紫英笑了笑,“你們進京之後有何打算?”

  “不知道。”尤三姐有些茫然地搖搖頭,“母親只說在甘州過不下去了,加上二姐那邊也要儘早安排,所以也只能進京了,也不知道我們那大姐性情如何,馮大哥可認識?”

  “珍大嫂子我只見過一面,是個能幹人,不過東府……”馮紫英忍不住搖搖頭,他還真不好說這等昧心話。

  “怎麼了?”尤三姐見狀心中一驚。

  “這在人背後說人本來是不好的,不過珍大哥這個人是沒啥的,就是太喜歡高樂,對家裏也不怎麼管,下邊一干人便有些不管不顧的放縱,珍大嫂子當然沒啥,但是你們這一家人只怕就……”

  馮紫英再度搖頭,讓尤三姐心下一下子涼了大半截,連聲音都有些顫了,“那該如何是好?”

  “那也不必着急,若是進了京,先尋個地方安穩下來,然後再去東府那邊打聽一下,看看情況,另外你二姐親事那邊也可以打探一下,看看有無方略。”

  馮紫英倒是沒想那麼多,這些話便是當着賈珍賈蓉他也敢說。

  “先詢問你家大姐如何安頓你們,是直接進府,還是如何,你們自個兒也得心裏有數,……,另外這些話你也莫要當着你母親說,莫要讓你母親覺得是我在背後說人小話了,……”

  尤三姐此時心境都有些亂了,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好一陣後才強忍住內心的慌亂道:“謝謝馮大哥了,我知道怎麼辦。”

  見尤三姐臉色都有些變了,而話語裏也是言不由衷,馮紫英便又道:“三姐兒,你也莫要憂心,這京師城那般大,哪裏不能尋一碗飯喫?若真是有難處,便來找我,總會有你們一個安排。左右此次回京之後我短期內是不會再離開了,這翰林院讀書修史我可是撂下太多了。”

  馮紫英這話讓尤三姐臉皮一下子變燒紅了起來,一是第一次喊明她女兒身份,二是那一句“總有一個安排”,更是讓人浮想聯翩。

  莫不是真的要把自己和姐姐納爲妾?只是他尚未娶妻,難道要讓自己和姐姐給他當外室?

  聽說京師城裏達官貴人很是流行這般,生了兒子便可以帶回家中納爲妾,難道非得要姐姐和自己替她生下兒子才能帶回去?

  這一刻尤三姐是心慌意亂之餘也有些惱怒。

  自己何曾想過這些,這傢伙居然心思這般齷齪,居然就存着要把自己姐姐一併收房的心思了!

  馮紫英哪裏知曉自己就這麼無心一句話居然就引來尤三姐這麼多遐想,這其實還是昨晚尤老孃一番“灌輸”讓尤三姐有了先入爲主的概念,覺得這馮紫英真的存着某種不良心思了。

  見這丫頭臉色都有些變了,馮紫英也覺得此女真的有點兒意思。

  有這般武藝,卻又還是像一個不懂事務的女孩子一般,居然會爲了進京之後的處境如此恐懼擔心,但轉念一想,這丫頭其實也就是一個沒見過大世面的小丫頭,無外乎就是跟着一個方外人學了一身武技罷了,其他和尋常女孩子並無兩樣。

  這年頭武藝高強也不能當飯喫,要麼你去鏢局當鏢師,要麼就是給大戶人家當保鏢護院,可那人家都要男子。

  要麼就是去拋頭露面江湖賣解或者戲臺上去演角兒,至於說那要闖蕩江湖,那真的都是話本小說裏的故事了。

  從蘭州衛過固原再到慶陽府,就可以直接進入榆林鎮轄地了,到了延安府,再往上行便到了榆林,再沿着長城邊兒上走,這一路都是驛道,道路狀況算是省裏邊最好的了,畢竟主要糧草補給線路都是沿着這一線,這樣一直向西到大同。

  這一路行來,尤家母女三人也就跟着馮紫英一行,也方便了許多,既無邊軍的騷擾,在驛站中歇息時也能得到照顧,可謂一路順暢,一直到大同。

  這又是馮家段家的老窩子,各種來拜會送禮的絡繹不絕,看得那尤老孃也是眼熱無比,對馮紫英的態度也是越發熱絡起來,甚至還攛掇着二姐三姐輪番端茶遞水,幫着張羅,弄得馮紫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從大同開始到京中這一線治安狀況也就要好許多了,再無像甘肅寧夏那等亂狀,所以馮紫英也就和尤家母女道別,加快進度進京。

  這也讓尤家母女頗爲不捨,一直唸叨着到京城定要好好感謝一番。

  後半截馮紫英一行人就走得相當快了,從大同到京師城,也就只用了十來日時間便急匆匆趕到。

  望着那巍峨的京師城,馮紫英終於可以舒一口氣,這已經是八月末了,這一走就是半年多時間,想一想自己出草原進戈壁,這一趟行來怕不是有萬里地,古人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自己這一個實打實的讀書人,前面一條還未曾做到,這後面一條居然就搶先做到了。

  回到京師城,馮紫英也不敢怠慢,連家門都沒有回,便徑直去兵部繳令。

  先把兵部那邊文書送到,然後還去了文淵閣那邊,也就是內閣所在,又去了通政司,將柴、楊乃至自己父親的公文書函都盡皆送到,這纔算是把自己的任務告一段落。

  至於說翰林院那邊,馮紫英準備緩一緩,等到明日再去找黃汝良報到,總得要人喘口氣不是?

  本來時午間就到了,但是這幾個衙門走到,文書公函一一遞進去,簽了收押,一一辦完,回到豐城衚衕時,已經是申正了。

  看到那從去年就開始整修的宅院,比起半年多年自己離開時的模樣,似乎又有了一些變化,馮紫英摸了摸自己曬得黝黑的臉膛,忍不住想要喊一聲,我回來了。

第八十四章 循序漸進

  這一覺睡得踏實。

  許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連夢都沒有一個,一口氣睡了五個時辰,才被尿意給脹醒了。

  一聽到屋裏有動靜,一道人影便閃了進來,內邊一件丹紅色的絲綿長裙,外罩一件菲薄的絲絹長比甲,驚喜的目光夾雜着些許期盼和幸福,眉目間凝結的歡喜幾乎要溢出來了。

  “爺醒了?”是雲裳。

  不得不說金釧兒這丫頭的確會來事兒,自己回來的第一晚,還是讓雲裳來值夜了。

  其他不說,光是這份心意都得要讓自己和雲裳記着。

  雲裳這丫頭已經也快要滿十六了,半年不見,又變化不少。

  昨晚太太姨太太們太高興,喫飯也讓少爺多喝了幾杯,加之本身一路勞累,所以少爺也是洗漱完回房就睡了,一直到現在。

  就這麼把這丫頭摟在懷中,輕輕摩挲着雲裳的烏黑髮絲,馮紫英半眯着眼睛,享受着這份難得的安逸愜意。

  雖然屋裏丫頭們多添了好幾個,但是這一個從小和自己長大的丫頭卻不一樣,對雲裳,他更有一種特別的親情感。

  哪怕這丫頭不是最聰明的,也不是最能幹的,但卻始終在他心中有他一個位置。

  半年多時間的苦熬總算是挺過來了,成天都是騎馬來騎馬去,這手掌早已經粗糙起了繭子,大腿之間的嫩肉早就磨成了硬皮,脫落之後騎馬便再無問題,這怕是這一遭的最大收穫,這馬術上,他已經完全具備了一個普通騎兵的水準。

  雲裳似乎也感受到了馮紫英內心的情緒,慢慢安靜下來,就這麼依偎在馮紫英懷中,好一陣後纔回過味來,這才“呀”了一聲,羞紅了臉掙扎着爬起來。

  馮紫英也不過就是一番手眼溫存,並沒有想要有什麼其他過火的行爲。

  “這半年裏家裏有沒有什麼事兒?”馮紫英從牀上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聽憑雲裳替自己穿衣。

  “沒有,就是少爺走了,太太和姨太太一直記掛着,所以府裏邊氣氛都沒有往日那麼好了,現在少爺回來就好了。”雲裳喜滋滋地道:“前幾日裏榆林那邊老爺的人送回來幾匹駿馬,還有一些其他物事,就說少爺可能很快就會回來了,太太和姨太太就哭了一回,……”

  這事兒馮紫英也知道,幾匹好馬都是卜石兔從西海那邊帶回來的上等駿馬,送給了自己老爹,老爹選了幾匹,合着一些要送回來的物事一併從榆林那邊送回來了。

  要說這種接受韃靼人禮物的事兒不該這麼明目張膽,但是馮紫英卻知道自己老爹在這方面是有分寸的。

  這等事情都是有意讓龍禁尉和御史那邊都提前知曉了,算是一個報備。

  這是關乎韃靼人和大周朝廷的關係相處,除了官面上的,也需要一些私下的聯絡,以便於處理一些上不得檯面的事情,有這份私誼顯然更有利於日後處理應對。

  “其他呢?”馮紫英穿好衣衫,這纔出外洗漱,溫熱的湯水,柔軟的面巾,這份悠閒愜意已經許久沒有享受到了。

  “榮國府那邊幾位姑娘都經常打發人來問情況,金釧兒和香菱姐姐她們也隔一段時間便要回那邊一趟,……”

  “哦,哪幾位姑娘?”馮紫英揚了揚眉。

  “來的最多的肯定是紫鵑了,鶯兒和侍書也來了好多次,嗯,還有云姑娘和二姑娘身邊的翠縷和司琪也都來問過,金釧兒說回賈府時,也曾遇到璉二爺和寶二爺順便問過,珠大奶奶也問過,璉二爺也親自派人來府上問過,還有環三爺也親自登門來問過,……”

  誰來問過,問的頻率,都能說明一些東西。

  馮紫英無聲地點點頭,他心裏就有數了。

  林丫頭怕是最記掛自己的,至於寶釵呢,怕也很記掛,只不過她肯定要比林丫頭更能穩得住,倒是探丫頭也這般,不知道是不是那火狐裘帽的緣故?

  ……

  “學生見過二位閣老。”馮紫英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禮,這裏是文淵閣的東堂,平常內閣便是在這裏研討事務,目前內閣也只有二位閣老,葉向高現在已經繼任首輔,方從哲爲次輔,但是其他羣輔卻是遲遲沒有補齊。

  這也是本朝的常態,內閣閣老按照慣例應爲三至五人,除了首輔和次輔外,閣員也就是羣輔一般爲三人,但本朝自廣元十年之後,內閣便從未真正補足五人過,即便是補足了五人,一般說來也是極短時間裏就會有閣員出缺,常態下都是三到四人。

  像現在這種兩人內閣甚至一人獨相的情況也經常出現。

  “坐,紫英,你們這一趟辛苦了。”葉向高端在官帽椅中,容色溫潤,氣度閒雅,“看你的模樣,這是曬黑了許多啊。”

  “回閣老,甘寧二鎮天氣晴好,成日裏在外,習慣就好了。”馮紫英笑了笑,“不過我們還是寧肯天氣晴好,那樣也有利於大軍行進,若是遇上雨雪天氣,那泥地裏行軍便要大受影響。”

  “嗯,子舒和修齡以及令尊的信函我和中瀚都已經看過了,嗯,我們知曉平叛事宜果然辛苦,但是卻也沒有想到如此之難,……”葉向高沉吟着道:“那劉東暘部現在盤踞肅州和高臺、鎮彝所以及嘉峪關,按照令尊所言,若是要打下來,還需要增兵三到五萬,甚至可能還要付出近萬人的傷亡代價,子舒和修齡亦是此意,你實地瞭解過情況,覺得是否屬實?”

  “柴楊二位大人和家父爲是否動兵收復肅州一事亦是爭論過多次,最終還是覺得收復肯定可以,畢竟劉部只有一萬多人,而且甚至我們不增兵,採取困守的方式,那劉部缺衣少食,估摸最多能堅持一年時間,便會自行瓦解,當然可能會有部分頑固不化者能與其一道竄入沙州,淪爲流寇,……”

  馮紫英也早有準備,實際上光是路上他就自行演練過多次,只要針對朝中諸公擔心的事情一一給出對應答案,便不是問題。

  “也就是說,即便不增兵,其實叛軍劉部也會自行瓦解,嗯,一年時間,……”方從哲沉聲道。

  “我們當時分析研究過認爲只要封死其獲得糧草路徑,其部頂多能從西面哈密沙州這些地方獲得少量補給,但那都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所以一年,最多一年半其便難以支撐了。”馮紫英給了一個很肯定的回答,實際上分析的結果是最多八到十個月,根本不可能超過一年,但在這兩位這裏就要留有餘地了。

  “不過,這期間恐怕甘州這邊的兵馬不能少,否則劉部難免會孤注一擲來拼個魚死網破。”

  方從哲有些失望。

  他不是很贊同這種所謂驅虎吞狼之計,這固然可以不動刀兵就能收復肅州和高臺以及鎮彝所,還能拿回沙州,但是這後續的糧草補給以及軍餉支應都會增加不少。

  但是同樣如果不採取此策,而要採取增兵強攻,那也是一個不可想象的大窟窿。

  數萬兵馬從要行進數千裏到肅州打仗,且不說周邊西海蒙古和葉爾羌汗國的蒙兀兒人會不會趁勢襲擾,光是數萬人增兵打仗的花銷,以及打完之後的獎勵撫卹都一樣是一個天文數字,朝廷根本支應不起。

  眼下光是柴恪上報回來的獎勵撫卹就已經讓葉向高和他兩人愁眉不展了,打了勝仗,順利平叛,大漲氣勢,但內裏苦楚卻只有他們幾人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