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164章

作者:瑞根

  “願聞其詳。”卜石兔終於說了一句文縐縐的漢話。

  “大周可以支持卜石兔臺吉成爲土默特汗,也可以授予卜石兔臺吉順義王。”馮紫英態度很坦然。

  “就這個?”卜石兔冷笑,“那需要我做什麼?”

  “如果卜石兔臺吉可以讓五路把都兒臺吉和着力兔臺吉、宰僧臺吉都跟隨你,並在十五日內將你們的轉移到哈拉兀速,並保持這種狀態三個月,那麼大周將在三個月內賜封卜石兔臺吉爲順義王,並承認卜石兔臺吉爲土默特汗。”

  三個月?轉移過來?這麼簡單?卜石兔微微色變,而五路把都兒和着力兔、宰僧都是臉色一變。

  “少公子的意思是只需要我們把我們的部修D移到這一帶即可?”着力兔忍不住搶先問道:“那我們轉移過來幹什麼?卜石兔臺吉可以得到大周承認爲土默特汗,獲得順義王稱號,那我們呢?誰來供應我們的糧食草料和花費?”

  “着力兔臺吉莫急,你和宰僧臺吉的事情可以下一步來說,我們先說卜石兔臺吉的事情。”馮紫英擺擺手。

  卜石兔狐疑的看着馮紫英,良久才緩緩道:“少公子,如果不知道少公子就是馮將軍嫡子,我真的要懷疑大周派您來究竟意欲何爲了。”

  “是麼?是不相信我說的,還是覺得我誇口了?”馮紫英語氣越發淡定,“那我還可以再透露一些情況給卜石兔臺吉,卜石兔臺吉應該知道我們漢人講求讀書,讀書最講求尊師重道,我有幾位師長,一位是當下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嗯,做個比較,當下大周朝廷出征平叛副帥也算是他的部下,……”

  幾個人都是神情微動,雖然漢人的各種官職相當繁複,但是作爲一個出征副帥的上司是這一位的老師,那麼的確能說明一些問題。

  “我還有一位老師是當今吏部左侍郎,而當今吏部尚書是由大周內閣閣老兼任,如無意外,我的老師未來一兩年也會入閣擔任閣老,……”

  這一次連卜石兔和五路把都兒以及着力兔和宰僧都爲之色變了。

  大周權力頂端除了皇帝,便是內閣幾位閣老,便是這些草原上的部落貴人們也都是知曉的,大周朝廷六部一樣可以對應到草原上,比如禮部對應是祭祀事務,比如兵部便是掌軍大將,那都是臺吉的心腹,甚至就是臺吉本人,比如吏部和戶部合起來就應該是負責分配下邊小部落帳數人數和誰來擔任首領的角色,這其實還是由臺吉承擔了。

  “另外,我受此次平叛主帥之託,主帥便是我朝兵部右侍郎兼三邊總督柴大人,……”

  馮紫英又再度將柴恪的身份做了一個介紹,讓卜石兔幾人終於明白這其中的含義。

  “我剛纔提的要求,不是異想天開,更不會讓諸位在這裏白閒着,卜石兔臺吉不會以爲你們這麼集結,素囊臺吉會毫無感覺吧?”馮紫英淡淡地道。

  卜石兔終於明白了,如果自己將自己的人馬和五路把都兒以及着力兔、宰僧的部姓偌^來,素囊肯定會認爲這是受了大周的收買要和他爭奪汗位了。

  那下一步會演變成什麼樣?卜石兔臉色陰沉了下來,也許一場戰爭就要爆發。

  “這是第一步。”馮紫英似乎卻半點沒有覺察到卜石兔臉色變化,“第二步,如果卜石兔臺吉可以在兩到三個月之內將在西海的部袔Щ睾犹祝屈N大周可以在茶葉、鹽巴和布匹上予以一定數量的支持,具體數量可以下來商量,……”

  這個條件不能讓卜石兔動心,但是卻能讓五路把都兒和着力兔、宰僧怦然心動。

  幾個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卜石兔身上。

  卜石兔臉色越發難看,但是卻還是忍住了怒意:“還有麼?”

  “當然還有,第三步,如果卜石兔臺吉以及其他諸位臺吉,能夠將你們的兵馬集中起來,向外部宣佈,準備整頓軍隊前往西海討伐火落赤或者佔領莽剌川,並進行一兩場演練,那麼大周可以在平叛完成之後,與順義王兼土默特汗在寧夏、榆林再開互市,並商議互市數量品種,……”

  整個三步,看起來層層遞進,一份比一份優厚,關鍵在於根本不需要幹什麼就是讓着力兔和宰僧二人把部袔н^來,三個月而已,能有多大影響?既不需要打仗,也不需要挑釁,對卜石兔和五路把都兒來說,甚至什麼都可以不作,就是做做樣子而已。

  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何樂而不爲?

  當然你要說一點兒動作都沒有,那也要看,要看素囊怎麼來看了。

  卜石兔臉色陰晴不定。

  “對了,我最後再說一句,如果卜石兔臺吉壓根兒就沒有想過要和素囊臺吉爭這個汗位和順義王之位,那麼我先前說的那一切就當我沒說,而如果卜石兔臺吉有這份心,那麼你還在等什麼呢?難道等着天上掉餡餅兒,等着素囊臺吉主動把汗位和順義王之位拱手送給您?”

  馮紫英冷冷的站起身來,轉身離開。

第六十七章 大功傳檄,危機再臨

  沈宜修在收到父親來信之後就一直心神不寧。

  誰也未曾想到父親的同科,也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喬公就向父親提出了和馮家議親的事情了,而且還明確表示了是馮家家主,也就是馮紫英的父親從榆林專門寫信來說準備要提親了。

  這個消息讓沈宜修頓時徽衷陟校B帶着這個年都沒有過好。

  也許年後馮家就要來提親?這份莫名的夾雜着期盼和患得患失的心境讓這一兩個月裏沈宜修都有些心不在焉,這一點甚至被弟弟都看了出來。

  而另外一個傳回來的消息則直接讓她陷入了緊張和擔心之中。

  沈自徵並不知道一個郎舅關係如同陰雲般即將徽衷谧约荷砩希夷莻�郎甚至比他還小,但是自己可能卻不得不要叫他姐夫。

  此時的他還沉浸在一種興奮和遺憾之中。

  “阿姐,寧夏平叛傳來好消息了,北路官軍攻陷靈州,在吳忠堡大破叛軍,斬敵八千人!南路官軍在半個城下與叛軍展開激烈大戰,斬敵三千餘人,預計在獲得南面從固原來的冠軍援軍支援下,月底便能攻下半個城!”

  沈自徵興沖沖的走進屋裏,揮舞着書院裏從邸報中摘抄回來的消息,滿懷欣喜,“看樣子要不到六月份就能徹底平息這場叛亂!”

  沈宜修心中一顫,穩了穩心神,這才拂弄了一下發梢,故作淡然地從廂房裏走了出來,“二弟,官軍又大獲全勝了,成日裏聽你說北線大軍勢如破竹,半個月前攻陷了鹽池,收復了寧夏後衛,現在又攻下了靈州,是不是距離收復全境在望了?”

  沈自徵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好像還沒那麼簡單,根據《內參》最新一期中的《軍情觀察》,他們認爲前期在草原上的韃靼人開始對峙陷入僵局之後,素囊臺吉再無力對山西和榆林構成威脅,榆林鎮大軍可以放手出擊,而且山西鎮的另外兩萬大軍也已經趕赴前線,叛軍應該是覺察到了危險,所以才且戰且退,寧夏衛和寧夏平虜所仍然在叛軍手中,而且叛軍主力已經在甘肅鎮那邊攻佔了整個涼州衛和永昌衛,現在山丹衛情況不明,而且聽說西海那邊火落赤也開始犯邊,威脅西寧衛,……”

  被自己兄弟這一番話說得頭昏腦漲,沈宜修哪有心思去聽這些個戰報,而這些戰報現在幾乎已經成了青檀書院和崇正書院日常裏學生們最熱衷於探討的時政了,而沈自徵無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二弟,那出使草原的一行人有消息了麼?”沈宜修強忍住自己內心的羞澀和擔心,裝作不在意地問道:“不是說他們立下了大功,讓草原上爲了爭奪王位而打起來了麼?”

  “打起來倒是沒有,但是的確成功的兩個爭王位的大部落各自結成了聯盟對峙起來了,所以那個素囊臺吉就再沒有精力來威脅我們大周了。”沈自徵完全忽略了重點,咧着嘴笑道。

  “不是,阿姐是問那些出使的人現在情況如何?”沈宜修恨不能狠狠的給自己弟弟潑一瓢冷水,人家打仗立功關你什麼事兒,你說得頭頭是道,姐姐問你的問題,你卻是半點抓不住重點。

  “啊?你是說馮鏗他們?”沈自徵這才恍然大悟,搖了搖頭:“還沒有消息,據說他們可能從塞外繞過鎮遠關過黃河去甘肅鎮那邊了。”

  沈自徵的確不太清楚,因爲從前線傳回來的消息都是說官軍如何大破叛軍,斬殺多少,俘虜多少,收復了哪裏,哪裏有多心思去過問這些,人家邸報也不可能專門來寫這樣一隊使者的去向。

  沒有注意到自己姐姐的臉色一下子黯淡下去,沈自徵自顧自地道:“這個傢伙這一回可是風光了,成功的挑起了韃靼人的內亂,使得整個三邊乃至山西大同兩鎮的壓力都大減,所以才能抽出更多的兵力去平叛,據說兵部都在議敘要給他們一行記功了,這種好事情怎麼就被這個傢伙給撿着了呢?一個庶吉士不務正業讀書修史,還跑去出使,……”

  沈宜修已經沒有興趣再聽自己弟弟聒噪下去,但又實在忍不住,轉身而去的同時忍不住懟道:“二弟,這是人家的本事,你有本事你也去啊。”

  “阿姐,你這是什麼話?我若是後年春闈中了,一樣要館選庶吉士,這等立功之事我也一樣不會後人,只是未必趕得上這種好機會了啊,他這一趟回來,恐怕就要直接受編修了,相當於榜眼探花了,人家都還要再讀兩年呢。”

  沈自徵還在喋喋不休,臉上滿是豔羨之色,“其他庶吉士就算是讀滿三年,也未必能授一個編修,大部分都得是檢討,看看他,一下子就讓這一科的庶吉士們黯然失色了。”

  沈宜修早就拂袖而去,自始至終沈自徵都沒有弄明白,自己姐姐怎麼心情就突然不好了,而且看上去還不是一般的生氣。

  在沈自徵豔羨這馮紫英的凱旋而歸時,馮紫英卻是在後悔自己的恣意大膽。

  對於來草原馮紫英並沒有多少後悔,雖然經歷了一場意外遭遇馬僖约搬崂m的素囊騎兵追擊,但那的確是一個意外,而抵達哈拉兀速卜石兔的駐牧之地之後,其實他就安全了。

  卜石兔也好,五路把都兒也好,着力兔和宰僧也好,都是盼望着能從大周那裏拿到他們想要的東西,所以無虞安全,而自己的特殊身份也更讓這些人上心。

  便是素囊臺吉提大軍來戰,那也不是短時間裏能見出分曉的,而且馮紫英也不認爲素囊臺吉就會不智到那個地步,輕易就會和卜石兔臺吉兵刃相見,那隻會讓大周笑得合不攏嘴。

  但卜石兔將五路把都兒和着力兔、宰僧都集結在了一起,無疑對素囊臺吉構成了極大的威脅,尤其是其精銳的整編,以及從西海陸續還有部羞^來,這讓素囊臺吉不得不認真對待這件事情。

  這等情況下,寧夏那邊的叛亂早就被他拋在腦後了,那是漢人們的事情,而啺葸@等草原上的叛徒從來就沒有讓他正眼看過,他需要應對的是卜石兔對土默特汗位和順義王之位的競爭。

  當素囊大軍雲集和卜石兔諸部對峙時,馮紫英他們已經在哈拉兀速卜石兔駐牧地一呆就是一個月了。

  卜石兔諸部履行了第一步的諾言,五路把都兒和着力兔、宰僧的部卸荚谙蚬K倏繑n,素囊感覺到了壓力,也開始將兵力北移,榆林、山西、大同這一線邊牆上的壓力頓減,這纔有了尤世功所率主力放心西進,大打出手。

  馮紫英有些後悔的是自己會草率的來甘肅鎮城——張掖。

  他知道甘肅鎮很爛,但是沒想到會爛到這種程度,丟了涼州衛,丟了永昌衛,當他們踏入張掖時,山丹衛都還在鎮軍手中,但是七日之內,山丹衛除了邊牆上的衛所還在官軍手中外,山丹衛腹地,從花寨堡到豐城鋪再到新河驛幾乎是一瀉千里,全數丟了個乾乾淨淨,讓叛軍一路打到了張掖城下。

  馮紫英和張瑾乃至馮佐都是面面相覷。

  剛剛踏入張掖城才睡了兩晚上,連甘肅鎮副總兵馬夏都未能見到,就演變成了這般模樣。

  從哈拉兀速卜石兔駐牧地到甘肅鎮這邊雖然遠了一些,但是這一線基本上都是卜石兔和五路把都兒的勢力範圍了,即便是有些馬僖膊桓艺腥沁@兩位,而卜石兔也爲了避免再出意外,還專門派出了自己親衛騎隊護送,十多天時間裏,從白亭海南邊繞過了被叛軍共治的鎮番衛,從亦不剌山南面沿着水磨川從山丹衛入境甘肅鎮。

  沒想到前腳踏入山丹衛,還只是聽聞永昌衛淪陷,結果後腳離開山丹衛,山丹衛腹地要隘花寨堡就丟了。

  在去草原上時,柴格和楊鶴就交代了馮紫英另外一項任務,如果草原之行順利,那麼有機會的話,可以從塞外繞行到甘肅鎮那邊,相當於授命兩位主帥督軍甘肅鎮那邊,順帶了解情況。

  因爲在寧夏鎮徹底淪陷之後,整個甘肅鎮的消息幾乎斷絕了,從西寧衛那邊傳來的消息都是零散瑣碎的,根本不知道在涼州衛和莊浪衛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情。

  甘肅鎮總兵一直空缺,前任總兵十一月就已經病故,原本新任總兵預計應該是年後任命,未曾想到會趕上了這場一場事兒。

  看見混亂成一片的情形,馮紫英也有些着忙了,張瑾雖然是龍禁尉千戶,但是一樣對這等事情毫無經驗,倒是馮佐皺着眉頭不語。

  “佐叔,怎麼辦?”

  “鏗哥兒,要麼我們就立即從西門出城,估計叛軍剛抵達城下,還暫時還無力圍城,我們往肅州走。”馮佐苦笑着道:“不過那就有些遠了,挨着嘉峪關和吐魯番了,也不知道那邊情形如何,沒準兒蒙兀兒人也要來趁火打劫啊。”

  “或者……”馮紫英遲疑道。

  “或者就是找到城中主事的,組織防禦。”馮佐悍然道:“叛軍從寧夏衛一直打到這裏,我不知道永昌衛是怎麼丟了的,但是山丹衛丟得太蹊蹺了,而且山丹衛所也還沒丟,這些叛軍能打到這裏我估計已經是極限了,他們是衝着這裏的糧草補給而來,……”

第六十八章 背水一戰

  甘州城,也就是後世的張掖,乃是甘肅五衛治所,同時也是陝西行都司的治所所在,但是隨着鎮守總兵制勢力日張,陝西行都司實際上更多地淪爲了對各衛鎮的屯兵管理的機構,而真正練兵打仗權力都已經匯聚在了鎮守總兵手中。

  隨着關西七衛的丟失,事實上甘州已經成了大周西端最繁華的城市。

  當然這裏所謂的繁華,自然是無法和大同、西安這些城市相比,更不用提京師、蘇州、揚州、金陵這類城市了,但是在河西走廊上,包括河套,這裏都是首屈一指的大城。

  城中加上戍守士卒軍官家眷以及爲鎮衛行都司提供服務的商賈居民,一樣超過三萬人,算得上是整個大周西陲的繁盛之地了。

  馮紫英一行人來到總兵府時,整個總兵府已經亂成一團了。

  自從前任總兵病逝之後,這裏一直是由副總兵馬夏代理總兵,但是這位馬總兵,顯然不太合格。

  昨日馮紫英一行人一大早便來到總兵府,詢問了門衛,門衛只說副總兵大人一大早就沒見着人,連帶隨身護衛都不見了,所以不清楚去了哪裏,可能是去巡視鎮軍去了。

  甘州鎮城周長達到十里,各部分散駐守四門,隨着涼州衛和永昌衛的陷落,這邊形勢也日益緊張起來了。

  這等緊急時候馬總兵居然突然失蹤了,而且從昨天到今早都沒有見人影,還帶着數十隨身護衛,就這麼失蹤了,顯然太不可思議了。

  馮紫英和張瑾等人趕到總兵府的時候,更趕上了一位前來報告軍情的將領鐵青着臉正在破口大罵。

  “怎麼回事,這位兄臺?”馮紫英已經有了一些不太好的預料,但是他還是努力想要搞明白當下的情形,如果局面真的不可收拾,對不起,趕緊從西門跑路要緊,他絕不會把命葬送在這等地方,哪怕是從西寧衛那邊繞道回去,起碼也要比在這葬送與亂兵之中強。

  “你是何人?”那名身披鐵葉甲的壯漢毫不客氣地推開擋在前面的馮佐,厲聲道:“總兵府重地可是任由無關人等擅闖的?”

  “總兵都已經跑路了,還談什麼重地?”馮紫英冷笑着反問:“你又是何人?”

  聽得馮紫英說總兵跑路,那名壯漢臉色頓變,扶在手上的腰刀便要一動,卻早已經被馮佐一手按住:“稍安勿躁,我等不是外人!”

  壯漢感受到了來自馮佐身上的驍悍氣息,微微一抬手,沒有扛動,再一吡ΓT佐的手已經鬆開,這才眯縫着眼睛打量着馮紫英一行數人,沉聲道:“爾等何人,趕緊報上名來,否則就莫怪本將不客氣了,來人!”

  幾個全副披甲的兵士已經持槍湧了出來,其中一人居然還拎着一支三眼火銃。

  沒等馮紫英說話,張瑾已經站出來:“本官龍禁尉北鎮撫司副千戶張瑾,奉兵部右侍郎兼三邊總督柴大人之命與隨軍贊畫、庶吉士馮鏗一道出使土默特部並督軍甘肅!”

  龍禁尉北鎮撫司?這可真的把眼前壯漢嚇了一大跳,滿臉不敢置信的表情,但看到張瑾出示的龍禁尉腰牌,這名參將這才趕緊拱手一禮:“末將甘肅鎮遊擊將軍何治勝見過張大人!”

  看見張瑾還了禮,而馮紫英這個庶吉士身份卻讓何治勝有些疑惑。

  他好歹也是武勳出身,雖然在這甘肅鎮混日子,但是庶吉士是個什麼身份他還是知曉的,但沒有聽說過庶吉士還能隨軍贊畫。

  一般說來隨軍贊畫都該是兵部主事纔是,怎麼變成了一個不倫不類的庶吉士來隨軍贊畫了?還出使土默特部?

  看樣子甚至這位張千戶居然還是以這位少年郎爲主?

  略微遲疑了一下,何治勝才勉強抬了抬手:“末將見過馮贊畫。”

  贊畫不是官職,只是一個差使,但是總不能叫對方馮庶吉士吧?那也太拗口了。

  馮紫英倒是上下打量了一下對方,“壽山伯何家的何千厚伯父不知道是尊駕何人?”

  這名壯漢喫了一驚,也上下打量起馮紫英起來:“乃是末將伯父,不知道尊駕……”

  “原來是何世兄!在下馮鏗馮紫英,家父神武將軍馮唐。”馮紫英微笑着道。

  “啊?!”何治勝大喫一驚,“你是馮家大郎?”

  馮家和何家不算太密切,但是都算是武勳,而且像壽山伯何家與馮家一樣,與四王八公都不同,都是周太祖起兵打到北方之後才從龍的。

  何家是北直保定武將世家,和馮家是山東臨清世家一樣,都屬於北方武勳,和四王八公這種從金陵就開始從龍的老牌武勳們不同。

  很顯然何治勝也是聽過馮紫英大名的。

  馮紫英印象中何千厚是現在何家家主,好像是世襲二等男,一直賦閒在家,但其嫡子何治中馮紫英卻印象很深。

  因爲何治中是東城兵馬司指揮使,柳湘蓮買下那個園子時,就曾經和兵馬司那邊都打過交道,馮紫英還專門爲此登門過。

  而且何家一家人模樣特徵特別明顯,一雙高聳的顴骨和濃黑的吊梢眉,一眼就能認得出來。

  何治中和這個傢伙還真的有點兒像親兄弟,沒想到是堂兄弟,但轉念一想這傢伙居然到甘州這等偏遠地方當一個參將,估計連嫡支都不是,弄不好就是一個庶出子被踢到了甘肅鎮來,但觀其模樣,倒像是一個能打的,能混到遊擊將軍也算不錯了。

  “何世兄,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世兄,本該說是幸會,只不過當下場面真的說不上是幸會啊。”馮紫英也是拱手一禮,“小弟奉兵部右侍郎三邊總督柴大人和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楊大人之命與張大人一道出使土默特卜石兔部之後,繞道來甘肅鎮查看督促軍務,卻沒想到一來就遇上這種事情,……”

  話一說開,也算是他鄉遇故知了,都是京中武勳子弟,而且馮紫英又刻意結交,迅速熱絡起來:“何世兄,看樣馬夏應當是已經跑了,現在城中以誰爲主?”

  何治勝也是滿臉苦澀,“不瞞兄弟,爲兄也是昨晚纔到。愚兄本是駐紮在高臺所,接到總兵大人鈞令,前日早上出發趕來,昨晚趕到便到總兵府報到,說總兵大人未歸,繳了令之後便回去休息,今日一來,便已經成了這般情形,……”

  馮紫英知道高臺,這是甘州到肅州之間咽喉要道,一般說來也就是一個遊擊將軍率軍三千駐守,看樣子馬夏原來是打算集中力量來守甘州了,但是估計是看到亂軍勢大,怕被圍在城中走不了了,所以乾脆就一走了之。

  “現在這甘州城中可有主事者?尚有多少可調動兵力?”馮紫英來不及多說了,他只要問這還有沒有挽回的餘地,沒有,那就趕緊拉着何治勝一路西逃,逃到高臺再說。

  何治勝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爲兄也不清楚,但若是馬總兵隻身出逃,那城中當還有三五千兵力纔對,參將郭勝耀不知道大郎可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