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153章

作者:瑞根

第四十一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從振武門出門,馮唐繞城跑了一大圈,才讓自己有些躁動的心慢慢平復下來。

  “馮佐,前些日子,你說偏關那邊傳來消息,有素囊臺吉的活動跡象?”馮唐突然勒住馬繮,緩緩回頭問道。

  “嗯,是麻家麻承勳傳過來的消息。”馮佐沉聲道。

  大同兩大武將世家,一是馮家,二是麻家,麻家是地方武衛家族,而馮家則是大周開國武勳世家,所以在大同鎮,一直是馮家爲主,麻家爲副,朝廷也不允許這等地方武衛家族在本地擔任軍事主官,像當下麻家家主麻貴便調往宣府擔任總兵。

  麻承勳是大同麻家之人,調任山西鎮參將,鎮守西路,主要在羅圈堡到敗胡堡一線負責。

  “扯力克才死不久,三娘子現在身體不佳,現在素囊臺吉實力的確很強,但是卜石兔有其族中長輩支持,有大義名分,這素囊臺吉不好好對付卜石兔,這個時候卻如此活躍於邊牆外是何意?”

  塞外的韃靼人局面實在是太混亂了,哪怕是派出了大量探馬細作,但是韃靼人內部紛爭頗多,各部也是風雲變化,今日支持他,明日倒向他,都是家常便飯,使得對這內裏各方勢力的把控也是頗費心思。

  按理說三娘子和扯力克執掌土默特部時代,一直算是和大周勉強和睦相處,現在扯力克死了,三娘子現在年齡大了身體也不好,其親孫素囊臺吉並有其部人馬,實力最強,但是卻是最爲對大周表露出咄咄逼人的態勢,這也讓從大同到寧夏這一線的大周軍鎮都感到了巨大壓力。

  馮佐遲疑了一下,“老爺,素囊臺吉和卜石兔爭奪土默特汗位和順義王之位,雖然素囊臺吉占據實力上的優勢,但是他卻難以讓部中其他人信服,小的以爲這素囊臺吉莫不是想要藉以進攻大周,達到證明自己威勢的目的?”

  對於馮佐的這個懷疑,馮唐認爲有一定道理,但是僅此就要斷言素囊臺吉不顧一切的進攻大周,還不足以讓人信服,而且如果素囊臺吉真的有意如此,便不該在榆林到山西鎮這一線耀武纔對,該直接去寧夏鎮那邊纔對。

  韃靼人不可能不清楚三邊四鎮和宣大那邊的情況,哪裏最強,哪裏最弱,韃靼人在邊牆以內一樣有大量眼線,瞭如指掌,哪怕馮唐在榆林這邊已經大開殺戒,但是仍然難以清除掉這些如跗骨之蛆一般的內奸。

  搖了搖頭,馮唐內心的懷疑和擔心越來越甚,他總覺得這裏邊應該有什麼陰郑且粫r間卻又抓不住那個關鍵點。

  尤世功那邊已經來信,問是否需要將主力東調,防止素囊臺吉的鐵騎南下,但馮唐暫時還沒有給答覆。

  現在從建安堡到鎮羌堡這一線兵力明顯不足,一旦韃靼騎兵南下,很難抵擋得住,而山西鎮和大同鎮那邊受到素囊臺吉的兵力調動影響,肯定主要精力都放在各自的防務上去了,自然也就沒有人願意幫榆林這邊分擔壓力了。

  “卜石兔那邊有沒有消息回來?”馮唐策馬奔行,一直來到鎮北臺下。

  “卜石兔就像是消失了,素囊臺吉如此囂張,也不知道這傢伙是不是慫了?”馮佐搖搖頭,“他的力量遠不及素囊臺吉,也是三娘子現在臥牀不起,要不根本就沒有這傢伙的份兒。”

  “那我們過去的人沒見着他本人?”馮唐沉吟着壓住馬鞍,示意胯下健馬停住腳步。

  “見過一面,但是後邊兒就見不到人了,這廝詭譎如狐,又善於裝弱,頗得部中老人的支持。”馮佐也不知道老爺爲什麼會如此重視卜石兔,這傢伙實力明顯不如素囊臺吉,根本談不上什麼威脅。

  “馮佐,這正是讓人疑惑的。”馮唐帶住馬繮,健馬在原地掉了個頭,不斷地噴着響鼻,“這正是春冬之際,要說都該是這幫韃靼人休養生息的時候了,爲何如此?”

  “那老爺的意思是……?”馮唐這麼一說,馮佐也有些覺得不對勁兒起來。

  冬春之際對於草原上的遊牧民族來說都是牛馬掉膘的時候,正需要好生節省,熬過這一段時間,可以說如非不得已,絕不會輕舉妄動,但是現在土默特人卻異動頻頻,這不符合常理。

  “事有反常必有妖。”馮唐沉吟着道:“我就擔心土默特人的異動和寧夏、甘肅兩鎮那邊有瓜葛。”

  “那老爺您的意思……”

  “告訴尤世功,他那邊的兵力不能動,我不信素囊臺吉敢南下進攻我們榆林鎮,我們的情況素囊臺吉不會不清楚,咱們鎮這邊雖然清理了幾撥,但是還是有他們的眼線,他的兵力還要留着和卜石兔爭奪汗位呢。”馮唐最終決斷:“讓世功兵力繼續西移,安定堡到甜水堡一線務必要保持必要兵力,警惕寧夏那邊,支持世賢那邊,我這邊不用他擔心。”

  最後又頓了一頓,馮唐才下決心:“讓賀人龍率領本部三千人即刻趕赴甜水堡。”

  “啊?!”馮佐喫了一驚,“老爺,這太危險了,我們這邊……”

  “素囊臺吉不來,還能有誰來?素囊臺吉越是在這邊招搖過市,他們的目的就更明顯了,就是要拖住我們和山西鎮的兵力不得妄動,那他的目的何在?”馮唐被這一陣子寒風吹得臉發僵發木,但是腦袋瓜子卻是越發清醒了,“這裏邊必定有聯繫,這是陰郑 �

  “可是卜石兔呢?萬一……”馮佐忍不住道。

  “卜石兔那點兒力量,他敢來麼?他剛從西海那邊跑回來,人困馬乏的,還指望着各方給他點兒救濟呢,折損幾千,他就永遠別去想土默特那個汗位了,沒準兒素囊臺吉就會要他的命了。”

  馮唐沉吟了一下,然後道:“再派我們的人去,表示我們支持他擔任順義王,也願意給他一些幫助,……”

  馮佐大驚,看了一眼四周,駭然變色道:“老爺,這可使不得!……”

  交通外藩沒啥,反正抓不住把柄,逮住了也就說是去刺探情報的,但是如果這種代表着外交政治的表態,那就真的是授人以柄了,武將若是有此舉,形同叛亂了,那御史和龍禁尉就能直接讓你下大獄了。

  馮佐大惑不解,自己老爺素來謹慎,怎地今次卻如此膽大妄爲起來了?

  “馮佐,我知道輕重,先表個態而已,不會有文字上的東西,我擔心此次西北怕是要大亂,朝廷肯定會有人要來,如果塞外的韃靼人真的捲了進來,恐怕就不僅僅是土默特人了,弄不好甘肅鎮那邊也要被波及。”馮唐面色陰沉如水,“哈密衛那邊被吐魯番佔領了之後,一直不得安寧,察合臺汗國那邊根本就控制不住吐魯番,甚至吐魯番內部也是亂成一團,若是其中有一二有野心者,難免會趁機作亂東進,……”

  馮佐明白過來了,老爺一直擔心寧夏鎮要出亂子,一旦寧夏鎮出亂子,只能是周邊的榆林鎮、甘肅鎮和固原鎮增援,若是甘肅鎮也被西面的吐魯番給拖住,固原鎮歷來力弱,而且境內不靖,盜匪叢生,恐怕就只能下榆林鎮來扛起這份重擔了,但若是不把北面河套裏的土默特部“安頓”好,榆林鎮又能抽得出多少力量來?

  “老爺,這還是太危險了,便是寧夏那邊出亂子,也可以等到朝廷大軍過來,大同、山西兩鎮都可以抽調兵力過來,何必要冒這等風險?”馮佐還是不贊同,寧夏亂了,不是老爺的責任,但是老爺去和卜石兔“交涉”,就很容易授人以柄了,或許打仗的時候沒啥,但仗打完了,可就不好說了。

  馮唐沉默了,這的確是一個問題,文官可以幹這種事情,不怕,但是武將幹這種事情,就是刀口舔血針尖上跳舞了。

  他早就過了那種熱血衝動的年齡,需要爲自己一家人考慮。

  “馮佐,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就怕時間來不及,寧夏鎮真的被打爛了,要重建起來,朝廷怕是根本就沒那份力量了。”馮唐長嘆,“大同鎮和山西鎮沒那麼容易出兵的,王子騰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心思,隨便找個理由,說土默特人或者插汗那邊有異動,朝廷就不敢隨便動宣大那邊的兵,而且讓大同山西的兵過來,耗費大,時間長,……”

  “老爺,那是朝廷的事情!”馮佐漲紅了臉,“您是榆林鎮總兵,不是三邊總督,更不是兵部尚書,你是武將,不是文臣!鏗哥兒剛考入庶吉士,您不爲自己考慮,也要替鏗哥兒考慮!”

  馮唐仰天長嘆,的確,他需要考慮清楚,這被人栽上一個“交通韃靼”的帽子,縱然脫得了身,那也肯定有很大影響,尤其是影響到鏗哥兒那就更不值當了。

  “也罷,便如此,立即派人去找卜石兔,只說我們願意幫助他,歡迎他回河套,願意和他和睦相處,不談其他。”馮唐斟酌一番:“一定要隨時掌握他的動向,一旦有事要能隨時聯繫上他,順帶觀察他帶回來的人馬情況。”

第四十二章 試探

  賈府的熱鬧景象還是讓馮紫英有些羨慕。

  從一走進榮寧街開始,就能感受到熙熙攘攘歡度佳節的氣氛。

  燈欢紥炝顺鰜恚慌上矐c,整個門外兩邊的牆壁都被塗抹一新,喜氣盎然。

  來往的人走大多都是榮寧二府的下人們,有的是趕車送人出門,吆喝着揚鞭策馬,格外帶勁兒;有的則是採購物事歸來,雞、鴨成堆捆綁在一起,“嘎嘎嘎”、“咕咕咕”在板車上掙扎,彷彿已經知道人類要把幸福快樂建立在它們的犧牲之上了。

  還有那一桶一桶的魚,不時從其中掙扎着跳出那麼一兩尾來,在車板上狂跳掙扎,希冀逃得性命,惹來車兩邊幫忙的丫頭小子們的一陣嘻哈打鬧的追逐,最終還是物歸原主,絕望的迴歸桶中。

  不得不承認這榮寧兩府加起來不下一千七八百號人,這一到了年邊上的熱鬧勁兒委實讓人十分愉悅。

  丫頭小子也好,僕人婆子也好,臉上個個帶笑,或小聲嘀咕這年邊兒各種活動,或眉花眼笑的說着今年府裏邊的年例。

  馮府就缺了這點兒氣氛,一方面是馮府里人口遠不及這邊兒多,另一方面是府裏邊剛搬到京師城中沒幾年,還遠沒有真正融入,對京師城裏這等達官貴人府邸裏的種種年節習俗活動也還是一知半解。

  馮紫英騎馬,但是卻也還跟着一輛馬車,在梨香院門口,香菱便下了車。

  金釧兒玉釧兒姐妹便是坐車回來,這讓兩姊妹既興奮又忐忑,這種近乎於回孃家的感覺真的很不一般。

  在門口就下了馬,賈璉和寶玉甚至賈環都迎在門口,倒是讓馮紫英略感意外。

  “璉二哥,寶玉,環哥兒,這也太客氣了,就是來給府裏邊兒幾位長輩拜拜年,你我幾兄弟就沒必要還弄得這麼正式了,咱們不用這一套。”見賈璉、寶玉和賈環都是一本正經的架勢,馮紫英趕緊擺手。

  賈璉和寶玉都是鬆了一口氣,這是老爺交代的,不這麼做還不好,但是都覺得有點兒彆扭,好在馮紫英的話還是讓二人都輕鬆了不少。

  倒是賈環還是規規矩矩的行了個禮,讓寶玉又有些膈應。

  這環老三現在居然也嘚瑟起來了,還裝模作樣也要跟着來接馮大哥,老爺居然還允了,這讓寶玉很不舒服,同時也有一絲隱隱的擔心,難道這個環老三還真是個能讀書的?

  想到這一年來環老三好像在族學裏還真的和蘭哥兒一樣十分用功,寶玉心裏就越發不自在,可千萬別等上幾年,這環老三和蘭哥兒都要考出個秀才來,那可就有點兒難過了。

  “馮大哥,您現在可是庶吉士了,族學裏先生說,這庶吉士下一步便能進翰林院,翰林院便是朝廷儲材之地,日後出將入相便都是要有翰林經歷纔行,便是一科幾百進士裏也不過那麼一二十人,要我們族學裏的學生都向您學習呢。”

  誰再要說這環老三缺情商智商,馮紫英真要啐他一口唾沫。

  就憑這拍馬屁的本事,又有幾個能比得上?起碼寶玉就比他差得太遠了,這番話說下來,便是馮紫英早就聽慣了這等話,心裏一樣舒坦。

  “喲,環哥兒,你們這族學先生可把我捧得有點兒高了,先不說這每科都有狀元、榜眼和探花,就算是這庶吉士一二十人裏,那也不是誰都能出將入相,咱們士人讀書,講求的就是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只有存着這份心去讀書,讀出來的書纔有意義,才有價值,而不是爲了讀書而讀書,明白麼?”

  既然環老三這麼推崇自己,馮紫英自然不吝賜教一番。

  賈寶玉讀書沒戲,但是未必賈環就不行,若是賈環能出書來,也不枉人家賈政夫婦送給自己金釧兒玉釧兒姊妹一番情意。

  這金釧兒自己用得還真的很順手滿意,若是現在賈家要把這金釧兒給要回去,自己還真的有些不適應了。

  這番話說得賈璉、賈寶玉都肅然起敬,而賈環更是眼放奇光,他現在還停留在純粹的經義學習上,還談不上策論這一塊,而張載的話對他來說也還略顯高深了一些,但現在馮紫英用這番話來鼓勵他,無疑是對他有了某種期望,這讓他既是激動,也是滿懷興奮和感激。

  倒是賈寶玉站在一旁,莫名的覺得自己氣叨急贿@環哥兒奪走了一些,甚至心裏都生出一些忌憚和嫉妒,莫非這環哥兒真的還能讀書出來,連馮大哥都這般說?

  若是環老三真的讀出書來,自己該怎麼辦?

  賈璉倒是沒有那麼多心思,只是覺得馮紫英似乎對賈環很看好,和府裏邊上下對賈環的輕忽和蔑視有些不太一樣。

  加之趙姨娘在府裏邊也是百般作妖,賈環性子也是有些偏激,所以都越發不受待見,這孃兒倆現在基本上可能除了二叔和探春外,其他人沒幾個願意和他們說話的。

  “紫英,走罷,二位老爺可能都在等着了。”

  今兒個算是代表馮家來拜會賈家,自然賈家兩房主事的都要在,所以馮紫英在榮禧堂裏也是以晚輩之禮見了賈赦、賈政二人,說了一陣閒話,這纔算是告一段落。

  便是賈赦、賈政再是看重馮紫英,但是也不可能一直陪着,所以馮紫英去拜會老太君也就只有賈璉、賈寶玉和賈環陪着去了。

  這一去一看,齊刷刷的都在。

  三春湘雲加寶黛正坐在下首喜笑顏開,而鴛鴦正和平兒說得熱鬧,王熙鳳則是陪着邢、王、薛、李紈坐在一塊兒。

  看見賈璉三兄弟陪着馮紫英進來,老太君臉上也露出笑容。

  “喲,鏗哥兒來了?可難得一見了。”老太君樂呵呵地道:“若不是這過年了,怕是還不會登門吧?前年裏我就和你說了,莫要生分,沒事兒來咱們府裏多走走坐坐,璉兒和寶玉都和你交好,怎地卻不願意來見我們幾個老太太了?”

  “老祖宗,我們可都是還是年輕人,便是您那也身體健旺和我們也沒區別啊,沒見着這一堆姑娘們都喜歡和您樂呵呢。”王熙鳳笑語如珠的打趣,只把老太君逗得心花怒放。

  馮紫英還是規規矩矩和一干人見過禮之後才接上話:“回老太君,這剛去翰林院讀書觀政,事兒也多了一些,不過估計明年就要好些了,璉二哥和寶玉我也是經常見着的,老太君這麼一說倒是讓我汗顏了,咱們兩家人都不說一家話,叔叔嬸嬸以及薛家嬸嬸都看顧小侄,我哪裏敢少來呢?說實話,這一入府裏邊兒,感受到的喜慶可比我們那邊兒熱鬧多了,連話都能多說幾句,……”

  賈母自然明白馮紫英的話,現在馮紫英屋裏三個丫頭都算是賈府這邊過去的,估摸着能有這待遇的也就是馮家一家了,當然別家人家也不會接受這樣的好意。

  聽得馮紫英話語裏的語氣,賈母若有所思,瞥了一眼坐在下首的三春和寶黛雲六個丫頭,除了惜春稍許年幼外,其他幾個慢慢的都要進入談婚論嫁的階段了,尤其是迎春和寶釵,便是現在成親也不算早了,而黛玉、湘雲和探春也都是該考慮議親的時候了,也不知道老大老二這兩家子如何考慮的,似乎一直沒有什麼動靜。

  那薛家丫頭自然有薛家人考慮,黛玉也不知道其父親那邊有沒有動靜,倒是需要讓老二寫信去問問,但這迎春探春老大老二卻是早該考慮纔對,還有這湘雲……

  寶玉的事情賈母是知曉的,賈政和王氏都和她說過,講了馮紫英的一些建議。

  賈母也承認這大概是最適合寶玉的去向,不一定非要娶公主,像有些得勢的親王家郡主也很合適,這樣一來和天家攀上親,那也就能穩穩保寶玉富貴一生,就像那衛家一般。

  所以她原來想過的黛玉和湘雲便不可能了,黛玉也就罷了,還有她父親做主,這湘雲卻是父母都不在了,那兩個叔叔嬸嬸都是些刻薄寡恩的,只怕就從未替侄女兒考慮過好人家。

  雖然沒人說,但是賈母還是能從鴛鴦那裏知曉一些情形,雲丫頭便想一直住在這邊不願意回去,就能略窺一二來。

  “鏗哥兒,那敢情好,你就把我們這邊當成你家一樣,沒事兒多來璉兒、寶玉這邊坐一坐,你兩位世叔尋常在府裏時間也很多,現在你也算是朝廷裏的人了,也能找到話題,這一來二去,都說這親戚朋友越走越親近,咱們就像是一家人了呢。”

  賈母的這番話一出口,立即讓所有人都怔了一怔,尤其是幾個女眷,更是敏感。

  除了賈寶玉和賈環還懵懵懂懂沒聽明白,便是賈璉和幾個姑娘都能聽出其中蘊藏着的一些意思來。

  只是賈母的話也很含蓄委婉,只能是心裏邊有些想法的人才能感悟到,尤其是賈母說這番話往那幾位姑娘那邊的一眼,更是若有深意,自然要讓許多人生出想法。

第四十三章 禮重情更深

  馮紫英也是一愣,這話裏含義太豐富,他還真不敢隨便接話,想了一想才道:“老太君說得是,所以小侄也希望府裏邊的人能多到我們家坐一坐,這樣兩家也能更親近,像嬸嬸們也可以去我家,我母親基本上都是在屋裏的,很喜歡有人能走動。”

  “那敢情好。”王夫人瞥了一眼賈母,又看了一眼自己妹妹,這才道:“這年後嬸嬸倒是要登門走動一番,也好能讓兩家更親近。”

  “那家母肯定是歡迎之至。”馮紫英揣摩着,目光也在幾位姑娘身上睃了一圈,這位老太君似乎話裏有話,但是卻又藏着點兒什麼,他一時間也沒聽出來。

  當馮紫英告辭離開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時,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除了馮紫英本身現在身份不一樣了外,老太君先前的話也若有深意,起碼讓幾位姑娘,乃至和幾位姑娘息息相關的人都禁不住要多想一些了。

  莫非老太君也有了一些想法,但是她會是替誰考慮?二丫頭三丫頭還是雲丫頭?又或者黛玉?但是肯定不會是寶釵,正因爲如此,才讓王夫人和薛姨媽有些着忙。

  二丫頭三丫頭可能性都不大,這庶女很難獲得馮家的認可,但是雲丫頭和黛玉呢?若是老太太存了這份心思,讓賈赦賈政出面去說和,這就麻煩大了。

  現在馮家那邊還沒有回話,但若是看到又提出了另外兩個選擇項,會不會起其他心思?

  就在黛玉回到自己院裏時,便瞧見紫鵑鬼鬼祟祟的表情。

  自己丫頭的性子黛玉還是瞭解的,鮮有看見這般夾雜着喜悅、驚訝和小心翼翼的神色,黛玉剛進門,便被紫鵑拉了進去。

  “死丫頭,這般鬼祟做什麼?沒地讓人見到還以爲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呢。”黛玉故作板臉狀,氣哼哼地道。

  “姑娘,你來看,這能不能見人還真不好說呢。”紫鵑神祕的一笑,把門小心掩上,這纔打開一個輕軟碩大的布包。

  “這是什麼?”黛玉訝然。

  只見青布包打開,一件美輪美奐的雪白狐裘便展露出來,紫鵑順手替黛玉披上,然後將頸項處的一根紅絲帶一系,那份絕美嬌妍的風姿更是在這件幾可遮掩住全身的白狐裘映襯下熠熠奪目。

  黛玉也喫了一驚,這等白狐裘可不簡單,純白如雪,絨毛細密修長,一看就知道是第一等的皮毛,細細一摸,每一張狐皮拼接毫無縫隙,顯然是名家之作,而且這白狐幾無一根雜毛,光是一張狐皮怕都價格不菲,這一件狐裘下來起碼要七八張才能夠,紫鵑這丫頭是從哪裏弄來這麼一件?

  見黛玉滿臉驚疑不定,紫鵑更是微微一笑,“姑娘可知道件狐裘是誰送來的?”

  黛玉先是想到難道是自己父親送來的,但是轉念一想不太可能,父親若真是要送物件來,肯定會隨着信來,但是前幾日自己才收到信,並未提及,顯然不可能。

  兩位舅舅也不可能,這等奢侈物件,便是舅母也不多,而且這等品相和大小,幾乎就是比着自己身體做的了。

  難道是外祖母?可若是外祖母,又哪裏需要紫鵑這等神神祕祕?

  見黛玉滿臉迷惑,紫鵑這才解開謎底:“這是金釧兒剛送來的,是馮大爺專門安排她送來的,金釧兒說馮大爺是專門在他們府裏送回來的狐皮裏選出了這麼幾頭白狐皮,然後送到南燻坊那邊的趙謙記衣坊專門爲您做的,難怪前段時日裏,金釧兒來問奴婢小姐的身材尺碼大小,奴婢還說爲啥哩,原來是爲姑娘做衣裳,不知道算不算是聘禮?”

  先前幾句話倒也罷了,黛玉也只是抿着嘴微笑,但是最後一句話一下子就讓黛玉大羞了,便要去撕紫鵑的嘴,被紫鵑笑着躲過:“小姐饒過奴婢吧,奴婢也不過是提前說了而已,這一件狐裘怕是要值數百兩銀子吧?馮大爺專門爲姑娘定做這樣一件,足見大爺對姑娘心意,只是不知道大爺啥時候能向老爺去提親,這事兒纔是最緊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