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以練國事的爲人處世,如果可以的話,他肯定會邀請許獬,但是他卻沒有邀請,這意味着在他看來,可能楊嗣昌、侯恂以及自己與他能夠有更多的共同語言,起碼是某些方面,而加入了許獬,或許反而不那麼和諧了。
練國事相邀,馮紫英當然欣然響應,原本是春遊踏青,但是馮紫英索性建議不如騎馬射獵一遊,並表示家中有家人從榆林口外購回來的多匹健馬可供一騎。
練國事也很大方,很愉快的接受了建議,於是纔有這鐵網山一遊。
鐵網山其實就在京師城以北兩百里地所在,屬於燕山餘脈,林木遮天蔽日,山勢險峻,而山下則是林木豐饒,鳥獸卸啵渲羞�有一處澤地,名喚潢海,盛產檣木,乃是製作牀椅櫃門的絕佳之物。
環繞,騎馬若是加緊一日之內便可到,若是寬裕一些,兩日輕輕鬆鬆,只不過鐵網山歷來是京中皇室宗親和勳貴們最喜歡去打獵的地方,而元熙帝尤甚。
鐵網山中也有皇家獵苑,還有皇家避暑夏宮所在,但是外圍地域遼闊,卻成了京師城中達官貴人們春秋之際的好去處,便是夏日裏這裏也是乘涼避暑的所在,只是距離略微遠了一些。
練家在河南是著名世家望族,祖輩尚有人考中進士擔任過知府,但父輩這一輩卻只有舉人出身,只在本地做過官,所以在京中已經沒有多少影響力,而楊嗣昌和侯恂父親都在朝中擔任要職,至於馮紫英則是武勳子弟出身。
準確的說這是一幫官二代的小聚,當然這個官二代還要打上一個標籤,那就是皆爲考中了進士而且要進翰林院或者有可能要進翰林院的一幫破有能耐的官二代。
身份的變化也就帶來了心態的變化,無論是馮紫英,還是其他三人都已經開始從一個大周官員的身份來觀察、分析和評判大周朝廷每一方面的局勢和政策了。
這種相互之間的摸索探討,實際上就是一個觀點理念形成的過程,在馮紫英看來,這個階段是最重要的。
那些個已經在朝廷中廝混了多年的官場油子,他們的很多觀點理念定型,要讓他們改弦易轍,要比從剛踏入仕途的年青一代難十倍,除非他們本身就認可這些觀點理念。
眼下這幫人剛踏入仕途,都抱着一腔熱血,都懷着要改變大周,讓大周的形勢變得更好的美好想法,在這個大前提一致的前提下,馮紫英就覺得可供操作的餘地就大很多了。
說服他們,哪怕現在他們發揮不了什麼實質性的作用,但是隻要這一顆種子在他們心中生了根,那麼未來是屬於年青一代的,當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後,這一批人成長起來之後,在很多問題共同一致的觀點看法,就能促成大家在很多事情的合作。
“紫英,都說你眼界開闊,思路深遠,那你和我們說說,大周面臨的最大困境是什麼?”楊嗣昌斜睨了一眼馮紫英,忍不住問道。
這傢伙雖然在四個人中要說年齡最小,殿試也是排名最後,但始終給楊嗣昌的感覺是大家的思路都要圍繞着他來旋轉,這讓楊嗣昌很不適應。
練國事雖然是狀元,但是楊嗣昌卻並不十分認可,無論是文采還是經義,楊嗣昌都覺得不及自己,也許就是會試和殿試上練國事更能把握住一些朝廷的風向罷了。
倒是這個馮紫英雖然文辭和經義都不行,但是唯獨這對時政朝務的理解,卻遠超他人。
連自己父親在和喬公談話時,喬公都說馮紫英在這方面的嗅覺和領悟力天賦是他見過最強的。
以前兩家書院切磋多回,馮紫英在後期其實都有主動隱退的跡象,楊嗣昌也知道這傢伙主要精力是放在經義短板上,另外也是有意避免風頭太勁。
現在不一樣了,大家都站在了不同於以往的高度上,那麼就該把自己的一些觀點想法袒露出來了。
看見練國事和侯恂的目光都投過來,馮紫英也知道這個話題避免不了。
既然想要說服人家,甚至是拉入自己陣營中來,你連自己的一些基本觀點都不亮出來,你怎麼招攬拉攏和說服這些人?
馮紫英也在掂量斟酌。
用馬克思主義哲學觀點來說,這就是階級矛盾積累到一定階段,就必然要爆發,通過一種激烈方式來摧毀,並重新構建。
而用政治經濟學的觀點來說,就是舊的生產關係不再適應生產力發展要素了,這需要調整,而生產力和生產關係難以滿足現在日益增長的社會需求,那麼內因外因積累到一定程度,就會發生劇變。
俗一點兒說,破而後立。
但破的代價太大了,尤其是在外部還存在着外敵的前提下,那麼可能會讓整個大周百姓爲之殉葬。
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走這條路,同樣這也不符合馮紫英個人和家族利益。
他現在已經不能用最早那種獨來獨往無牽無掛的心態來考慮問題了,他需要對自己和家族乃至自己關心和關心自己的人負責。
“文若兄這個問題問得好啊,最大困境,嗯,估計對朝政有所瞭解的會覺得就是財賦嚴重不足,帶來了在九邊防務上的巨大危險,但要追根溯源,什麼原因導致了財賦不足?當然可能會有人會說這是多方面原因遺留下來的問題,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些說法都沒錯。”
馮紫英覺得這個問題還真不太好回答,要透過現象看本質,問題是有些本質他自己既不能說透,也沒法說透。
最直觀的表現就是朝廷沒錢,軍餉、軍糧、軍備都缺,九邊和登萊、閩浙乃至兩廣的海防一樣都缺,這還只是一方面,每每地方遭遇天災,那麼賑濟錢糧都嚴重不足,杯水車薪,稍不留意就可能點燃成一片。
水利不修,驛道損毀嚴重,總而言之各種缺銀子。
“爲什麼八十年前大周財賦都足用,現在就不足用了呢?”馮紫英自問自答:“小弟認爲可能是多方面的原因,一是人口增多太多,但是田土和糧食卻沒有增加那麼多,二是外部環境日趨惡化,嗯,八十年前,我們只需要面對韃靼人,倭患並不嚴重,但現在我們不但要面對韃靼人和更猖狂的倭患,還有一個更大的威脅——女真人,甚至一二十年後我們可能還要面對西夷,這都還沒算西南邊那些個土司和安南洞武的襲擾,……”
“巨大的軍事開支,成爲財賦不足的一個重要原因,……”
“還有一點我想毋庸多說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八十年前官田有多少,現在官田被賞賜出去和侵佔了多少?又有多少田土被託庇給那些個可以減免的士紳勳貴和皇室宗親?八十年前朝廷官員有多少,現在又有多少?一減一增,變成現在這個模樣也就不奇怪了,這還沒有算一些不足爲外人道的消耗,……”
不足爲外人道,但是大家都知道,太上皇的六下江南留下了一大堆窟窿,但誰又能去追究這個?
“困境其實三位兄長都清楚,只是要找到解決的良方卻沒那麼簡單,要不咱們朝廷這麼多年來爲什麼卻遲遲未見任何動靜呢?”馮紫英輕笑一聲,“文弱,喬師和令尊去年在浙江掀起的一場風暴,朝廷起碼增收了兩百萬兩銀子吧?可對這九邊欠餉錢糧,還有軍備物資的補足,怕也只能算是杯水車薪吧?”
楊嗣昌無言以對。
第三章 孤注一擲
“朝廷現在疲於應對遼東九邊壓力,也深知女真人的威脅,但是卻無力做出對策,只怕也是錢銀不足的緣故。”練國事也是一臉陰沉,“但一旦不抓緊時間遏制住女真人的擴張,未來朝廷在這方面的軍事壓力和軍餉軍糧軍備開支壓力還會更大,這已經成了一個惡性循環了。”
楊嗣昌和侯恂都是默默的策馬而行。
這一次春遊騎行踏青,本身既是一種休憩放鬆,又是一個結交朋友增進友誼的機會。
人以羣分物以類聚,楊嗣昌和侯恂自然也希望能夠結識到一幫志同道合的同學朋友和同僚,未來仕途上還會遭遇無數坎坷波折,這也是他們的父輩早已經教誨過他們的,甚至父輩自身的經歷也已經讓他們明白這一點。
要在未來朝中立住腳,就要有自己的堅持,也需要更多的朋友和盟友。
有時候盟友甚至比朋友更重要,而如果既是朋友又是盟友,那就更好了。
事實上在這一兩年兩家書院的切磋交流中,馮紫英也在潛移默化的提供一些觀點來供大家探討和爭論,楊嗣昌和侯恂二人或多或少也都受到了一些影響,只不過都不及這一次雙方這樣在一起以這樣坦率的方式來進行溝通。
而且大家身份也已經和一兩年前不一樣了,所以自然考慮問題的方位角度乃至成熟度也不一樣了。
“紫英,看來你也是覺得如果要解決朝廷財政問題,開海是必須的了?”侯恂比楊嗣昌要年輕兩歲,所以說話也沒有那麼多顧忌。
“財政困局是我們大家都一致認同的目前朝廷最大難題,但是不是開海就能解決問題?還有沒有其他辦法?或者說需要多管齊下?”馮紫英沒有直接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他很清楚這樁事兒不是一年兩年就能有一個答案的,也不是光靠開海就能徹底解決問題的,這是一個綜合性系統性的問題,究竟能不能徹底解決問題,還是隻能達到一定程度的緩解,或者說用其他辦法來轉移矛盾,連馮紫英自己也沒有答案。
前世看那各種穿越書金手指,都覺得無比爽,但是當你真正身處一個社會結構、生產力水平乃至於官員、民杏^念思想都還處於一個相對滯後甚至矇昧狀態下的社會環境下,你纔會發現要改變這個歷史,將是一個多麼大的挑戰。
沒有人會信你,也沒有人會拿資源去支持你,包括你的朋友和家人,你需要從一點一滴做起,藉助每一分機會和資源,用道理去說服,用成功來證明。
從他踏入這個時空時他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也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按照自己的目標去做了。
“這也許就是我們在翰林院需要學習和探討的?”楊嗣昌聽明白了,微微點頭。
馮紫英沒有直接回答,但這樣留有餘地的設問反而更符合他的胃口。
他不是一個輕易接受別人觀點的人,雖然他也一定程度上認可馮紫英的一些觀念,但各人境遇和經歷不同,從小受的教育也不一樣,他有他自己的觀點。
“文弱,既入翰林院,恐怕就不能太過侷限了,應該從更多的方面來替朝廷分憂了,難道文弱兄就沒敢想過清理官田莊田?就沒想過如何解決九邊防務壓力?”馮紫英當然不會輕易放過楊嗣昌,“君豫兄,你也一樣啊,這等事情理所當然該你們要扛起重任啊。”
這探花哪有那麼好當的?本來自己都有希望的,結果被沈一貫給橫插一腳給廢了,名垂青史的事兒就這麼黃了,這當了狀元和探花郎,總該拿出點兒當探花郎的氣勢和格局出來不是?
楊嗣昌被氣笑了,這傢伙真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啊,開海之略還不夠,還要清理官田莊田?真的想讓自己這翰林院編修死得早麼?
練國事也笑了,不過他早就知道馮紫英的雄心,馮紫英和他探討得更多,但也承認很多事情現在還只能是探討,無論從哪方面都還不合適,條件也還遠不夠成熟,但應當有這方面的一些考量。
侯恂也笑了起來,替楊嗣昌緩頰:“紫英,君豫兄和文弱都已經入了翰林院了,他們當然要身先士卒,我們也要努力了,庶吉士這兩三年時間我們要努力追趕了。”
從鐵網山返回京師城,四個人一路行來,心情都很放鬆愉快,一直到回到家中,馮紫英才重新恢復到原來的狀態中。
賈政已經兩度邀請自己去賈府一唔,這讓馮紫英也有些納悶兒。
照說自己該去的也去了,該建議的也已經建議了,這還有什麼需要自己去賈府去一趟的?哪有那麼多話來說?
賈寶玉的事兒他能給出的建議自認爲已經是良心之策了,否則以賈寶玉的疏懶而無責任心和毅力的性子,委實沒有更好的路徑了。
當然,如果如《紅樓夢》書中那樣,賈元春能混個貴妃,甚至更上一步生個兒子當皇后,那自然另當別論。
但毫無疑問這只是一種虛妄的假象,貴妃能不能當上,馮紫英不好判斷,因爲這天家之事,但想當皇后絕無可能,永隆帝不好女色,而且以他的陰狠多疑,也絕不會容許任何女人和外戚來干預朝堂事務。
接到喬應甲府上來人相邀,馮紫英馬不停蹄地的就趕往了對方府上。
“沒想到這幫福建人還是穩不住了。”喬應甲沒有多少廢話,“前日裏右僉都御史黃煌和我說起,福建去年再遭大風襲擊,沿海百姓四散流離,漳州府尤甚,今年春旱,閩地賑災不力,光是汀州府便餓死百餘人,數千人嘯聚爲匪,……”
馮紫英知道黃煌是福建漳州人,也是朝中福建士人的中堅力量之一。
“那喬師之意?”馮紫英平靜地道:“那弟子這篇文章,是否可以遞送?”
喬應甲沉吟了一下,搖搖頭:“這是一柄雙刃劍,弄不好會傷及自身,而且後患頗大,待我再斟酌一二。”
“喬師,以弟子之見,倒也無需太過擔心。”馮紫英也就這個問題思考良久了,館選庶吉士他必須要過,但是沈一貫和方從哲對自己惡感頗深,那麼如果不能獲得葉向高的支持,自己館選庶吉士就鐵定要失手。
實際上葉向高和沈一貫、方從哲一樣,對自己的印象不佳,或許是自己文理粗湥只蛘呤亲约旱囊恍┯^點過於犀利,總而言之不太受這幫人的欣賞,但他還不至於到對自己深惡痛絕的地步,否則也就不會有許獬的來傳遞信息了。
當然這其中有更大層面是因爲有齊永泰和喬應甲的因素在裏邊。
沈一貫在硬抗了永隆帝之後致仕已成定局,未來首輔之爭很快就要從暗中角力浮出水面。
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博弈,方從哲從各方面來說都更勝一籌,而葉向高要想扳回不利局面,自然就要從各方面來發揮作用了。
“哦,紫英何出此言?”喬應甲點點頭,並沒有因爲馮紫英拂逆自己的意圖而生氣,“你可知爲何朝中如此多的閩浙文臣盡皆不敢提此議?便是閩浙地方官員如此一說,也要遭遇朝廷申斥,你這樣一做,將來就算是入了館選,那也會舉步維艱,散館時也會倍遭刁難。”
“喬師,這個情形弟子知曉。”馮紫英笑了笑,“但您覺得就算是弟子不寫這篇文章就館選僥倖過關了,這兩年讀書就不受刁難了麼?這會試殿試的策論文章,弟子估計翰林院裏怕是早就傳遍了,譁腥櫍Q月柭牐u直取忠,這些名頭估計早就栽在弟子頭上了吧?”
喬應甲微微一怔,半晌之後才微微頷首,顯然是認可馮紫英的這個觀點。
馮紫英的年齡,出身,乃至於他這兩三年間的諸多表現,以及包括皇帝對其的嘉譽,都會或多或少的對其帶來負面影響,尤其是會試殿試的表現和引發的諸般風波,更是如此,短時間內很難扭轉。
“弟子這武勳子弟出身本身就不太受許多士人的待見,又有會試殿試這番風波,所以弟子也從未指望能獲得多少優待,再說了,弟子也沒有打算就在這兩年觀政期裏偃旗息鼓乞求誰放弟子一馬,弟子一樣會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寫文章做事情,這等情況下,喬師您覺得他們會放過弟子麼?”
喬應甲啞然,良久才朗聲大笑:“說得好,倒是爲師有些畏首畏尾了,卻失了你這般銳氣,好,那本師會把你這篇文章送入通政司!”
馮紫英鬆了一口氣。
如果說要想讓齊永泰去向葉向高低頭,那是絕無可能的,那意味着齊永泰未來可能都將受到葉向高的壓制,哪怕是受到一些影響,馮紫英都不願意。
齊永泰若是因此而受到影響,甚至影響到其未來的入閣之路,那就太可惜了,與其那樣,馮紫英寧肯自己孤注一擲。
第四章 得與失
“不過紫英,你可要有思想準備,你這一篇文章未必能獲得那些得利者的認可,卻會激怒許多原來還算是認可你的人,破壞你在他們心目中的印象,便是乘風和爲師替你圓轉,也難以挽回太多。”
喬應甲提醒着自己這位得意弟子,未來的路還很長,仕途上的種種波譎雲詭,他都應該要有所準備。
“喬師,弟子明白,但弟子也以爲,如果不能有一份自身明確的目標和責任,沒有一份持之以恆的堅持,就很難贏得真正的認可和支持,這不也是齊師和喬師教導弟子的麼?”
馮紫英十分凝重但是卻又堅決的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喬應甲一怔,似乎是感受到了馮紫英話語中的某些真實含義,細細揣摩半晌,這才喟然嘆道:“紫英,你這番話說得好,記住你自己說的,但你首先要明確你自己做的是正確的,起碼方向是對的,逆天行事,那便是愚者之爲。”
“喬師,弟子是這麼想的,萬事萬物都是在發展變化的,有些事情或許在三十年前是不可爲的,但是放在三十年後卻是可行的,甚至必須要去做的,需要因時而變,因勢而變,至於說對不對,有時候我們也是看不清看不準的,總需要去嘗試一下才知道對錯,朝廷應該要有容錯的胸襟心態,只要我們的想法是好的,小規模小範圍的試一試又有什麼不可以呢?”
馮紫英很耐心的和喬應甲溝通着,他需要說服喬應甲。
在他看來,喬應甲沒有齊永泰那麼堅毅純粹,但是卻更富有變通性,更能靈活處置許多事情,如果能獲得他的認可,也許很多事情就能事半功倍。
喬應甲嘴角浮起一抹無奈的笑意,“看來你是那定主意了,不得不說你把爲師都有些打動了,嗯,但爲師也記得你說過,首先要對這些情況做一個基本的調查,你有一句話爲師也記得很清楚,爲師極爲贊同,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極爲精妙,但你應該知道如果要搞這樣一個調查,那不是一年半載能做得下來的,哪怕是一州一府,也起碼也需要幾個月時間。”
“喬師,調查覈計肯定要搞,否則要推動做事,何以說服別人?弟子從未指望所有人,但起碼調查覈計所得可以說服那些半信半疑的,說服那些無可無不可的人吧?只要有這一部分人能贊同甚至默許,很多事情我們就可以一試了。”
馮紫英的態度要讓喬應甲認識到自己這個弟子一旦在某些方面認定了,便會堅定不移的走下去。
這種堅持和執拗既讓他欣賞,同時也有些擔心。
不撞南牆不回頭的這種決心是好事,但是一旦過頭就會帶來大問題,希望自己這個弟子能把握好。
“紫英,爲師明白你的心意了,但你要記住,即便是你館選過關,你的身份也還是一個庶吉士,許多事情過猶不及,急於求成反爲不美。”喬應甲長吁了一口氣,“其實我和乘風兄也有一個想法,如果葉向高那邊不通,我打算去和龍江談一談,……”
沈一貫字肩吾,號龍江。
馮紫英大爲喫驚,沈一貫那裏還能有圓轉餘地麼?
在殿試上他爲了自己那一卷甚至與永隆帝都公開對抗,怎麼可能……?
“不一樣。”喬應甲看到馮紫英的震驚表情,卻沒多做解釋,“現在龍江先生丟開一些羈絆約束,就可以考慮更多了,當然爲師這邊肯定也會有一些難題,……”
馮紫英大略明白了喬應甲的一些想法,而且這可能也是得到了齊永泰一定程度的默許和支持,但這同樣有弊。
這足以讓馮紫英爲之感動了。
自己才十五歲,未來還有太多的時間和機會,但這兩位師長都是爲自己殫精竭慮的操心了,這裏邊固然有師生情誼,但更多的還是自己的許多表現獲得了他們的認可和支持,正在走在近乎於志同道合的路徑上。
“喬師,您和齊師對弟子的恩情,弟子銘記在心,……”
馮紫英的話頭被喬應甲打斷,“爲師難道是爲了聽你這樣一句感謝話麼?堅持你自己的想法,但是要注意分寸、節奏和尺度,爲師總感覺你有一種迫不及待的感覺,你才十五歲,爲什麼就不能多幾分耐心和沉着呢?……”
馮紫英無言以對,自己能說時不我待,再拖下去,很多事情會越來越糟,甚至不可逆轉了麼?
……
端起茶盞細細的又品了半晌,喬應甲才放下。
青衫老者坐在下首,也端着茶杯,若有所思。
“懷生,我這位弟子如何?”喬應甲微微一笑,放下手中茶盞,悠然自得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