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121章

作者:瑞根

  但對於方有度來說,在青檀書院這幾年讓他早已經不滿足於家鄉那種鄉紳生活了,沒錯,考中舉人之後,媒婆就踏破了家門檻,其中有好幾家都是縣裏的士紳大戶,願意將嫡女嫁於她,有一個甚至是方有度在鄉里讀書時夢裏幻想過的。

  他幾乎沒有猶豫就同意了,而後定親之後,那家便主動送來兩個丫鬟,一個侍奉自己老孃,一個就成了自己的貼身丫鬟,而且新的宅院已經在他離開時開建了。

  生活變化如此之大,甚至讓方有度自己都感覺像是做夢,總覺得有些漂浮,一直重新回到書院,纔算是慢慢找回自我。

  看來自己這一輪可能就要就此止步了,方有度略微有些遺憾,但是卻並不失望。

  事實上他對比過自己和一起來參考的書院同學,自認爲自己的實力在這五十餘人中處於中下水準,便是吳甡和鄭崇儉都要高出自己一籌,而範景文、賀逢聖乃至陳奇瑜這些人就不用說了。

  所以他沒太多失落感,三年後便再來一回就是了,如自己那位老家的準岳父所說,安心讀書,家中乃至自己在京中的喫穿用度不用考慮了,一切有他。

  而且春闈之後,他就該回去成親了,嗯,實際上那個時候他自己也估計自己這科春闈恐怕是難以考中的。

  但有了這個舉人底子,足夠自己一家人在家鄉喫一輩子了,便是再考上十年八年,對於他來說,都已經不算什麼了。

  “啊!完了,這是什麼題?!”

  “爲何今科出如此之刁鑽難題?”

  一陣陣竊竊私語聲從旁邊的考舍傳來,讓有些走神的方有度終於把注意力放在面前,題卷已經發了下來,他還沒有打開。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方有度纔將題卷打開。

  映入眼簾的是一行字:“論如何破解我朝財賦拮据與邊患軍務開支事宜之僵局”

  方有度倒吸一口氣。

  難怪周圍考舍的考生們一個個叫苦不迭,這等題遠遠超出了一般想象。

  如果說着財賦問題一般學子們還能論述一二,畢竟時政策論中財賦問題只是大家學習探討的重點,但是邊患軍務對於很多人卻相對陌生了,而且還要讓你論述這邊患軍務與財政拮据的關係,然後還要讓你找到問題解決辦法,這未免有些超出想象了。

  稍微穩了穩心思,方有度開始審題,財賦這一塊相對容易,邊患軍務這一塊,方有度就忍不住要說一聲上蒼保佑了,幸虧前晚馮紫英給大家上了一課,否則他真的要兩眼一抹黑,只能憑空想象了。

  如果沒有之前馮紫英的那一番仔細介紹,方有度對邊患軍務就只能侷限於東海倭寇上了,畢竟他是南直隸人,對倭寇還算有所瞭解,向北方的蒙古和遼東女真就只能停留在相對滐@的表面瞭解了,但具體如何就知之甚少了,至於西南的邊患,更是聞所未聞。

  就在方有度倒吸涼氣之後暗自竊喜的時候,鄭崇儉、範景文和吳甡等人也都是驚喜莫名。

  雖然這道主題比想象的更加複雜,難度更高,但是卻涉及到了很多考生都相對陌生的領域,或者說絕大部分考生都只能是一知半解的領域。

  像邊患,可能來自雲貴川和湖廣的學生對西南邊患尚有所瞭解,但對遼東女真的威脅就知之甚少,同樣來自閩浙廣東的學生可能對倭患有切膚之痛,但是對於北方的蒙古威脅就未必有多麼深刻的感受了,要讓北直山東的學生對西南土司與流官的矛盾或者安南在廣西的襲擾有多麼直觀的瞭解,本身也就是一個不切實際的設想。

  但對於那一晚的幾個人來說,馮紫英兩個時辰講解簡直就是如沐甘霖了,哪怕兩個時辰的敘述讓他們也只是有了一個大略瞭解,但是他們相信自己固然如此,只怕其他考生就更不堪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火引

  馮紫英看到這道題時,也有些意外。

  意外的不是自己押中了一半,嗯,邊患軍務,而是這道題出題難度太高,不但涉及到朝廷財賦開支與邊患軍務的辯證關係,而且更爲關鍵的直接指出瞭如何破解這個僵局。

  難怪放在最後一道作爲主體,這其實變相的是三道題,或者說三部分。

  第一題,大周朝廷財賦狀況;第二題,大周邊患軍務狀態;第三題,軍務開支與財賦之間的這種僵局模式要打破有哪些辦法。

  在馮紫英看來,這道題的要求水準遠遠超出了對一般從未接觸過朝政軍務的學子,哪怕是現在各家書院府學對時政策論日益重視,相關的教授教諭也經常從各類朝廷邸報中來進行引導學習,但這道題的難度還是太高了。

  特別是這涉及到要談對策,這對普通士子們來說更是一個挑戰。

  或許這道題應該用來考朝中六部的官員們更合適一些。

  馮紫英都有些驚訝今科這些個內閣閣老和六部重臣們居然能出這樣一道題來,有些顛覆了他的觀感,起碼敢出這道題,這份勇氣可嘉。

  不過這對於馮紫英來說,反而是有利的。

  如喬應甲所說,馮紫英經義根底和遣詞造句的水準相對於這四千多名大周士子精英,恐怕只能算是一箇中等水準都有些勉強,那如何能在這一百人裏邊挑八個中脫穎而出?

  那就必須要在策論題上又足夠發揮的空間,可以說難度越高越好。

  如果大家都能答得出來,甚至還能有所發揮,拉不開差距,內容都差不多,那麼就只能在遣詞造句的功底上來比較,那馮紫英基本上就是被淘汰的命了。

  所以天時地利,現在天時已經具備了,這道題出得足夠難。

  而馮紫英對這道題熟知程度自然不在話下,馮紫英有這個把握,把這道題答得足夠銳利奪目,足夠發人深省,那麼人和這一點也沒有問題了,剩下的就是地利,也就是看主考和同考的觀點了。

  這一點馮紫英沒有辦法影響,只能聽天由命。

  不過自己做好做完了自己該做的,馮紫英沒有遺憾了。

  馮紫英出場時,已經看到了範景文、鄭崇儉、吳甡和練國事四人正在興奮的探討着什麼。

  看見馮紫英一出來,幾個人都熱切的迎了上來。

  一看幾個人的表情,馮紫英就知道這幾位可能都答得不錯,準確的說,應該是相較於周圍的其他學子,他們應該答得不錯。

  “方叔還沒出來?”馮紫英沒等他們幾位開口,便含笑問道。

  “方叔還沒有出來。”吳甡點點頭。

  還是練國事最明白馮紫英的心思,迅即壓低聲音道:“此事不宜再提,便是你我幾人自己心裏知曉便是。”

  馮紫英笑了笑,“倒也不必太刻意,不過這等押題之事本來就不是什麼光彩照人之事,若是爲外人知曉,沒地顯得我們青檀書院欠缺底蘊了,至於其他同學,若是有沒有考好而落榜,且心胸不夠者,只怕又要對你我幾個心生芥蒂了。”

  馮紫英這番話也提醒了其他幾位,一旦這幾位如果都考中了,而其他未曾參與那一晚押題交流的同學沒考上獲知此事,只怕就真的心生嫌隙了,反爲不美。

  鄭崇儉和範景文率先冷靜下來,都是點頭稱是不已,倒是吳甡小聲道:“紫英,克繇那裏你也得叮囑一二。”

  這個話題馮紫英前晚散步時又和賀逢聖探討過,吳甡也遇到了,所以也提醒馮紫英。

  “嗯,克繇是個謹慎人,自當明白,不過還是說一說的好,就是方叔務必要讓他緊閉嘴,莫要招惹是非。”馮紫英笑道。

  這幾個人裏邊嘴巴最不穩的就是方有度,若是換了宋師襄和許其勳這些人,反而沒有這份擔心。

  “放心吧,紫英,方叔小事情上愛顯擺,這等關乎大計的,斷不會草率衝動。”吳甡倒是對自己這個同鄉很瞭解。

  其他同學都開始陸陸續續出來,幾個人都是再也不談此事。

  等到方有度出來,吳甡便將其拉到一邊再三叮囑,反而讓方有度很有些不忿,自己在同學心目中就是那種那麼不懂輕重的人麼?

  一行人回到鴻賓客棧,整個書院一片歡騰,並非是慶賀,而是徹底的放鬆。

  對學子們來說,這三年一科的大比實在壓力太大,尤其是最後這三四個月,大家更是苦心研讀,現在終於得到解放了。

  鴻賓客棧的老闆也很是知趣,早早就準備好了一頓豐盛的晚宴,而官應震和周永春二人也來到書院,算是給大家一個安撫。

  作爲山長和掌院,自然要對自家學生一一問到,考得好的要勉勵,發揮不佳的要安慰鼓勵。

  “紫英,你自己感覺如何?”官應震是最關心馮紫英的,單獨把他叫到了一邊詢問。

  “山長,真不好說,我的經義根基和遣詞用字,和夢章克繇他們沒法比,這一點差距大了一點兒,當然我的時政策論可能會佔一些優勢,就看同考和主考如何來看待了。”馮紫英實話實說。

  “唔,那丟開其他,你覺得在時政策論上的發揮如何?你可知曉,京中已有傳言,這道主題乃是皇上親自命題。”官應震仍然是那副古井不波的淡然模樣。

  “啊?皇上親自出題?”馮紫英大喫一驚,“這好像有些有違祖制吧?”

  大周規制這命題歷來就是朝廷閣臣和六部重臣的權利。

  “倒也不算是,大周開國之時,曾經有一科就是太祖親自命題,不過那是開國之初了,以後便是一直形成這等制度,不過今科據說皇上對內閣和六部商議之題極不滿意,所以便親自命題最後一道主題。”

  這個消息已經在京中傳開了,官應震也是在來的路上才從路遇的昔日同僚那裏獲知的,這也使得皇上和內閣六部的關係不睦越發凸顯。

  “這恐怕就有些麻煩了。”馮紫英臉色有些陰沉,“皇上命題,可是這主考同考們在取卷時恐怕就未必會按照皇上意圖來了。”

  官應震倒不是很擔心,“紫英不必憂心,縱然主考同考們對皇上這種行徑不滿意,但是時政策論愈重乃是大勢所趨,他們亦是認可的,無甚影響。”

  對其他同學當然無甚影響,甚至還是好事,但是對於自己來說,過於犀利尖銳的觀點,恐怕就會成爲災難了,馮紫英心中暗自掂量。

  看來今科自己怕真的要栽了,想到這裏,馮紫英不由得苦笑。

  人算不如天算啊,算來算去沒想到這會是皇上親自出題,自己還以爲內閣六部真的突然敢打破窠臼放手一回了,結果是這樣,只怕以方從哲爲首的一干主考同考如果看到自己的卷子,弄不好就要把自己當出頭鳥拿來祭旗了。

  ……

  考試結束,並進入鎖院閱卷審卷評卷階段。

  兩位禮部主事已經被顧秉謙再三叮囑,其中一位主事還算是自己親信,所以顧秉謙還是比較放心的,只是這同考多達士人,其他八人就不是自己能控制得住的了,那左右春坊的二位自己還能說一說,但翰林院六位,顧秉謙知道,那是絕對秉承方從哲意圖的。

  皇上親自命題,想到這裏顧秉謙就忍不住興奮起來。

  看來喬應甲果真是窺破了這其中的奧祕,一干閣臣六部重臣們居然有違聖意,最終逼到皇上親自命題,這個意義太明顯了。

  顧秉謙知道只怕這焦點就會迅速轉移到這閱卷審卷和評卷上來了。

  深吸了一口氣,顧秉謙知道,該是自己這個副主考“挺身而出”的時候了。

  副主考也是主考,顧秉謙記得喬應甲最後走時悠悠的丟下一句。

  副主考就是要拾遺補漏,若是同考坐歪了屁股,那就更要毫不留情的予以糾正了。

  顧秉謙也知道這數千份卷子,自己不可能看得完所有,但是他需要盯住那幾個跟方從哲跳得最起的幾位。

  謄錄完畢的卷子開始如流水一般的送了進來,十名同考開始緊鑼密鼓的閱卷審卷。

  和經義考卷不一樣,經義考卷基本上大家都有一個約定俗成的標準,基本上簡單一閱之後,便能確定檔次,只要不是太離譜,基本上都能過關。

  但這時政策論不一樣,主觀印象就要重要得多,一份卷子在不同同考官心目中可能就是天差地別,而副主考的目的就是要監督和拾遺補漏。

  在閱卷之前,方從哲和顧秉謙都專門強調了要爲國取士務求公正,也提了一些標準,但這種標準掌握還是在同考官心中。

  隨着一張張卷子開始評定完畢,特別優秀的會送到主考這裏一閱,而副主考則主要是抽查被罷黜的卷子,看有無遺漏,同時也是對同考的一個監督。

  各房同考每個人基本上要審閱四百到五百份卷子,而取其中三十到四十份,當然這沒有一個定數,要看卷子優劣。

  顧秉謙不動聲色的巡察其中,時不時的選取一二份卷子審讀,當然,對他來說只需要粗略一看,只要不是和自己標準差距太大,他都不會過問。

  “荒唐!可笑!標新立異,譁腥櫍 鳖櫛t剛走到另一頭,就聽到第三房的唐進程的聲音傳來,心中一凜,這傢伙也是自己重點盯住的對象。

第一百七十六章 借題發揮

  顧秉謙走過去的時候,正看到唐進程滿臉不屑的將一份答卷丟棄在了一大堆罷黜的卷子中。

  “唐大人,火氣這麼大?”顧秉謙微微一笑。

  唐進程對這位禮部左侍郎是極爲不滿意的,對方這幾日裏便在這幾房裏像挑餓極覓食的狼狗一般,竄來竄去,挑着毛病,好在大家夥兒都沒給對方任何機會。

  但人家是禮部左侍郎,便是方閣老都要給幾分面子,自己一個翰林院檢討自然不可能去和人家較勁兒。

  “顧大人。”起身微微一禮,唐進程便坐下,“無外乎就是一些文筆粗鄙的學子,希冀用博人眼球的手段來譁腥櫫T了,只不過此人愈甚。”

  唐進程也沒有遮掩,在他看來,這份卷子本身遣詞用字就十分尋常,引用經義也是湵〔豢埃ㄓ锌抗首鲀刃械恼撌鰜砗肆耍膊幌胂肽氵@尋常舉子懂得起這般軍國大事麼?

  所以他看到不到一半就忍不住丟棄在一邊了,沒想到隨口發了兩句牢騷,卻引來這一位。

  顧秉謙不露形色的拿起那張卷子,這是謄錄過來的卷子,筆跡自然是看不出端倪的,但是從一開破題,顧秉謙就意識到了這張卷子的不同尋常。

  “財賦一道,貴在開源。”

  顧秉謙心中吸了一口冷氣,這是要逆天啊。

  朝廷內閣和戶部的一致觀點都是天下財富是有一定定量的,而朝廷要取財賦,那麼自然就是與民爭利了,你拿得多了,那麼百姓就自然少了,少了就要出亂子,所以凡是以商稅、開礦、開海等博眼球者,自然都免不了遭遇反對。

  現下朝廷內部的意見就是節流,從軍餉、從官吏薪俸、從各部開支,尤其是從皇室宗親乃至皇上的內庫中來節流,這樣纔是天道。

  顧秉謙強忍住內心的驚訝和喜悅,認真的閱讀下去,這篇文章文辭的確粗湥媒浟x也是甚少,若是尋常卷子罷黜也很正常,但是這篇立論的新意卻是無人能及。

  難怪唐進程這廝連看都不願意看完就丟棄一邊,這顯然是違背了他們這幫成日裏在翰林院中優哉遊哉喝清茶的傢伙觀點。

  細細讀下去,顧秉謙發現這篇文章雖然很多隻是一些粗略性的建議,談不上多少實質性和可操作性的內容,但是有這樣的新意那就足夠了。

  而且在觸及到軍務這一塊時,文風內容又是一變,變得格外切實,不少具體細節連顧秉謙都不太瞭解,但是他感覺應該是可信的。

  到最後提出解決方略時,顧秉謙更是心中劇震,收商稅、開礦山、拓土和開海,這每一條几乎都是在犯天條,難怪唐進程說這篇文章是在譁腥櫍闶腔噬隙疾桓乙幌伦影堰@些方略都拿出來,光是一個稅監就已經摺騰得天怒人怨了。

  顧秉謙也清楚這篇文章的確有些在不切實際的博眼球了,但是這有錯麼?

  這些學子們本身就沒有接觸過朝政事務,他們怎麼可能都像陳年老吏一般油滑,說些大家都聽得膩煩了的老話,那是皇上想要的麼?

  這篇文章纔是皇上想要的啊!

  對顧秉謙來說,這篇文章的文筆、辭藻乃至究竟是否實用可行,那都不重要,關鍵在於這篇文章貼合皇上心意啊,這纔是最重要的。

  顧秉謙深知自己在同僚們那裏不受歡迎,那麼要想維持現有位置,那就必須要得聖眷,怎麼得聖眷,自然就要秉承聖意了。

  只是短短一炷香時間,顧秉謙便已經將這篇文章反覆讀了兩遍,內心也就有了定議。

  “唐大人,此文爲何被罷黜?”顧秉謙臉色溫和,甚至還帶着一份微笑。

  “爲何?顧大人看了這麼久,難道還不明白麼?”唐進程有些緊張起來,但是很快就平靜了下來,“文辭低劣,文風粗白,何談其他?”

  “好一個何談其他!”顧秉謙勃然大怒,“你這是隻看文字不論其他啊,不管這策論如何言之有物,透徹入骨,不管這文章如何貼近實用,符合聖意,卻都視而不見?你這個同考可是當得好啊!”

  唐進程完全沒想到這個平素看起來謙和過人在朝中甚至有些阿諛逢迎之名的吏部左侍郎竟然一下子爆發起來了,而且直接說自己故意違抗聖意,這既讓他感到驚懼,也讓他感到無比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