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環老三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喜歡熱血上頭的偏激青年了,幾十年的仕途打磨已經讓他成熟起來,否則紫英也不會把他放在都察院左都御史這個關鍵位置上。
薛蟠登門時,賈寶玉都有些訝異。
雖然兩人私下裏來往頗多,但像薛蟠這種直接登門到宗人府來,還是有些少見。
“文龍,何事這般急切?”寶玉吩咐人泡茶上來,便打發其他人下去,只剩下二人。
宗人府的活兒其實真的很適合他。
他就是一個右宗正,上邊還有左宗正,那纔是個平時幹實在活兒的,他這個右宗正,因爲和宮裏的特殊關係,才更顯不一般,只在關鍵時候出馬。
東西兩宮,再加三個賈姓貴妃和雲貴妃,不是他表姐妹,就是他堂姐妹,或者就是親妹妹。
外界都在傳言,賈家現在之所以比前朝更光耀,就是押中了當今皇上這一注,一口氣把家裏合適的女兒都嫁給了皇上,可以說儲君太子只要不是中宮沈氏所出,那麼基本上就跑不掉和賈家有瓜葛了。
正因爲如此,這幾年來,寶玉在宗人府裏也是獲得格外滋潤自在。
昔日那些種種,寶玉心裏早已經深埋心中,寶姐姐也好,玉妹妹也好,都已經成爲最美好的一段回憶。
他娶了牛氏以後,牛氏雖然跋扈,但後來一直未曾生養,迫不得已還是隻能同意寶玉納妾,但是寶玉反而不太想納妾了,最終還是家裏逼迫下,納了兩房妾室,但依然只生下兩個女兒。
最後還是襲人和麝月、秋紋回來,麝月產下一子,成爲賈家這一房唯一一根獨苗了。
有了兒子,賈家那邊也就不怎麼管寶玉了,寶玉清心寡慾,覺得也算是完成了使命,基本上就隔絕女色,潛心修道,即便是在這宗人府公廨裏,他也是一身道家打扮,毫不在意。
薛蟠把來意說明,寶玉也是皺眉:“致傑這孩子爲何如此放浪?這不是故意給皇上臉上抹黑麼?還有琴貴妃臉面往哪裏擱?”
“要我說,這也要怪皇上。”薛蟠還是那個大咧咧地大嘴巴性子,什麼話張口就來,在寶玉面前就更是肆無忌憚,都是國舅,這麼多年,對馮紫英也是知根知底,沒啥好遮掩的。
“文龍爲何這麼說?”寶玉訝然。
“皇上上月才冊封了一批親王郡王,你該知道吧?”薛蟠撇撇嘴,“宋王晉升親王,那就不說了,邢貴妃跟了皇上這麼多年,也說得過去,可連蜀王、陳王、鄭王、越王也都晉位親王,這就有點兒太多了吧?那也罷了,爲何致傑那孩子就連郡王都不能給一個?”
宋王是邢岫煙的兒子,蜀王是李玟之子,陳王是晴雯之子,鄭王是鴛鴦之子,越王是平兒之子。
這個問題寶玉就沒法回答了。
番外——九王奪儲(6)
皇上兒子太多了,若是如馮紫英這一輩只有他一個,那就沒得選,可馮紫英嫡庶子嗣二十多個,光是已經成年的就有十七個。
就算是嫡子成年的也有五個,可選擇餘地太大了,那自然就是要優中選優,你要表現不爭氣,自然就被擱在腦後了。
關鍵是人家個個表現優異出彩,你若是一般平庸也就罷了,結果你還四處惹事,丟盡了天家一脈的臉,皇上如何不惱怒?
寶玉這麼些年來在宗人府裏,其他事情基本上也不怎麼過問,但這宮裏的事情卻還是放在心上的,或者說和自己有關的事情還是上心的。
幾個表姐表妹堂姐堂妹,還有親姐姐親妹妹,都被馮紫英一網打盡。
元春在世,而且還和馮紫英有了孩子,賈寶玉也是十多年前才知道的。
連父親母親他們都知道了好幾年,才悄悄透露給他的,也就是擔心他口風不穩。
驚喜之餘也是黯然神傷,沒想到連大姐姐居然也落入了馮紫英的“魔掌”。
雖然大姐姐話語裏對馮紫英滿是維護,那寶玉心中酸澀苦楚卻是揮之不去。
他想象不出像大姐姐這等心高氣傲眼高於頂的女子怎麼也會被馮紫英所俘獲。
若是說寶姐姐和林妹妹,還可以說是在榮國府裏時被馮紫英花言巧語所惑。
但大姐姐是早就進宮了啊,回來也沒有幾趟,和馮紫英也沒見過幾面,怎麼就被馮紫英給禍害了?
弄得現在大姐姐還不能公開身份,雖說家裏人甚至宮裏姐妹們都知曉,但大姐姐卻始終無法像其他姐妹們那樣光明正在出現在人前了。
這也是賈寶玉最不忿的了。
你都當皇帝了,爲何卻這般吝惜羽毛?
難道把大姐姐接進宮裏去,就會影響到你當皇帝的聲譽,下邊人就能不服造反不成?
誰不知道這朝中軍隊都被你一手掌握,就算是那樞密院的樞密使們也都是提線傀儡?
朝廷那幾個御史大不了就腹誹一番,還能如何?環老三還在那裏替你守門張目呢。
大姐姐孩子都替你生了三個了,你就這點兒擔待都沒有?
想到這裏賈寶玉對馮紫英就是一肚子氣,更別說還有一個自己的“夢中仙子”秦可卿居然也和大姐姐一樣,淪爲了馮紫英的禁臠。
再聯想到連晴雯、鴛鴦、平兒、金釧兒這些都一樣身居貴妃之位,子嗣一樣封王得寵,大姐姐和秦可卿卻只能身居宮外,生下的孩子卻都不可能有名分,這份不平衡的心態就濃烈了。
當然不忿歸不忿,賈寶玉也是五十出頭的人了,好歹也在衙門裏喫了這麼多年飯,也知道賈家榮辱繫於一身,還不至於因爲這個就回去愣頭青和馮紫英吵鬧,只不過有時候氣不過酸言酸語是免不了的,好在馮紫英也從來沒計較過。
也是今日薛蟠找上門來,給了寶玉這樣一個機會,可以借題發揮一下了。
“致傑這孩子是頑劣了一些,但是他畢竟是天家所出,琴貴妃在宮中排序也位列前茅,不看僧面看佛面,皇上這事兒是做得有些差了。”寶玉字斟句酌,“但致傑這樣老是惹是生非,也難怪皇上生氣,再這樣下去,就算是他姐夫也幫不了他一輩子啊。”
薛蟠算是看清楚了,這寶玉也是一個沒主意,或者寶玉這一輩子也就是這樣,還不如自己這般大大咧咧地瀟灑一輩子,看着寶玉粗聲粗氣地道:“寶玉,咱們也別說那麼遠了,致傑能不能得封,也輪不到咱們來說話,蝌哥兒現在還在南洋,這致傑關在五城兵馬司也不是有個事兒,你想個法子,弄出來,……”
“我想法子?”寶玉茫然,“我能有什麼法子?”
“你在宗人府管事兒,這皇子們出了事兒,難道你沒有責任?”薛蟠振振有詞,環眼一瞪:“要不你就去找環老三,讓環老三出面說和,……”
“去找環老三?”這下子寶玉就更不願意了,“你爲何不去,非要我去,難道你不是認識環老三?”
“你和環老三是親兄弟,……”
“得了,我和他親兄弟也得要明算賬,更別說我這層關係只怕還不及你呢。”賈寶玉連連搖頭。
“那我不管,你要不去,就去找環老三,宮裏人都陰陽怪氣,說話說一半留一半,我也聽不明白,裏邊箇中關節我也不懂,要不,你想個法子,總而言之去把致傑保出來。”薛蟠耍橫了,“否則今兒個我就不走了,賴在這裏了。”
賈寶玉也沒想到自己居然還能遇上非要找自己討主意的人。
他本來就是一個沒心思的人,遇上一個薛蟠,就是更大眼瞪小眼,雙雙沒抓拿。
被薛蟠耍無奈給氣笑了,不過寶玉也覺得自己的確該幫幫忙。
薛蟠說的也沒錯,這宮裏人現在還真的有些敏感微妙,姐妹們對這個都有點兒忌諱了,也就是自己這個逍遙閒人,纔不受影響。
“找環哥兒就別想了,他坐在左都御史那個位置上,你覺得他會替你去出面打招呼?”賈寶玉想了一下才搖頭:“致傑出了事兒,但也不算什麼大事兒,何必要這麼堂而皇之去找?難道就不能私下裏託人打招呼?”
“私下裏,誰?”薛蟠滿頭霧水,“私下打招呼能有用麼?人家願意麼?”
“去找秦王或者趙王、韓王,都可以。”寶玉摩挲着下頜緩緩道,一副篤定的模樣,“請他們出面幫忙緩頰,和五城兵馬司說一聲。”
“爲什麼是他們三位?”薛蟠不解,“爲啥不找齊王魯王,或者找楚王、魏王更合適麼?”
楚王魏王就是薛蟠的親外甥,自然覺得最合適,卻沒有想過爲什麼自己妹妹都沒想到這一點。
寶玉自然要聰明一些,“楚王魏王都是寶姐姐的兒子,薛家親戚,這麼一來不就成了拉幫結派了?寶姐姐沒提他們倆,肯定是這個原因,齊王魯王麼,林妹妹素來和琴妹妹不睦,這要找上去,只怕琴妹妹又要生氣了。”
薛蟠恍然大悟,立時覺得寶玉是要比自己腦子更靈光一些,但忽然間又想到什麼:“寶玉,這般請他們出面,合適不合適,會不會犯了皇上忌諱?”
番外——九王奪儲(7)
薛蟠難得地清醒了一回,問了這一句。
“犯皇上忌諱?”寶玉一愣,猶豫起來,“不至於吧?能犯什麼忌諱?這又不是什麼大事兒?再說了,致傑好歹也是皇上的兒子,五城兵馬司還真能把致傑一直關着啊,皇上面上也不好看吧?”
薛蟠遲疑着道:“我聽說幾位皇子之間好像關係也有點兒說不出來的味道,就連楚王和魏王之間,都不那麼合拍,寶玉,你確定這找秦王、趙王、韓王沒問題?”
寶玉雖然在這方面魯鈍了一些,但聽得薛蟠這麼一問,也有些喫不準了。
不過想到這不過是薛大傻子的話,他又有些不屑一顧,什麼時候自己都需要輪到薛大傻子來提醒自己了?
寶玉也知道自己是個沒主意的性子,這一次好不容拿定主意,卻又被薛蟠來“干擾”,心裏有些不得勁兒,迅即硬聲道:“沒什麼大不了,我去找秦王、趙王和韓王說說,真要不行,再說。”
“也好,你去和他們說說,只要致傑能出來就行,我保證會讓琴貴妃把致傑禁足一段時間,讓他安安分分在家,別再招惹是非。”
薛蟠見寶玉堅定起來,也就不再說什麼,本來他也就是想到這一出順口一說,其實本人並沒有太多考量。
誰也不知道這樣一樁簡單的託人說項,竟然會在大觀二十八年引發如此大的風波,以至於幾乎所有的皇子都被牽扯了進來,甚至引發了朝廷的大震盪,也連帶着號稱政壇不倒翁的內閣閣臣兼刑部尚書的賈雨村因此被罷黜,灰溜溜回家。
……
“怎麼回事,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馮紫英濃眉深鎖,看着眼前自己的心腹倪德彪。
沒錯,這一位就是醉金剛倪二的兒子,從大觀十六年就開始出龍禁尉指揮使。
倪德彪是倪二的嫡長子,早早就被其父安排脫離了“黑道”從軍,後來以武進士出身進入上三親軍的旗手衛,然後到五城兵馬司,最後才進了龍禁尉,從南鎮撫司到北鎮撫司一直幹到指揮使。
倪德彪背上汗水都出來了,跪伏在地不敢作聲。
這種事情,他實在是不想摻和,也不敢摻和,可是皇上問起來,他卻又該如何回答?
龍禁尉掌控整個京師朝廷的隱祕,宮裏宮外那點兒事情哪裏瞞得過他?
說句不客氣的話,就算是皇上今晚臨幸哪位后妃,甚至出宮去了哪位相好那裏,都從不曾瞞過他。
從新朝一成立開始,龍禁尉和旗手衛的職責就開始發生了變化。
龍禁尉既要對內,更要對外,很多情形下已經開始和兵部職方司的職責相重疊,而旗手衛則開始取代原來龍禁尉的一些內部保衛和調查職責,當然其主要職責仍然是負責皇帝安全,但已經不僅僅侷限於單純的守衛保衛了,而是要主動出擊消除危險了。
這也是馮紫英有意識地對幾大安全和情報機構的一個改變,旗手衛逐漸演變爲後世類似於國家安全部一樣的機構,而龍禁尉則向中央情報局職能轉換,兵部職方司則變成軍事情報局。
“德彪,回答朕的話,在朕面前,難道還有什麼不敢說的麼?”馮紫英嘴角浮出一抹耐人尋味地微笑,“是覺得朕老糊塗了,有些事情不願追究,你也裝糊塗了,不告訴朕是爲朕好,還是朕的兒子們已經讓你心生忌憚,怕押錯了寶,讓你們倪家日後遭遇滅頂之災啊?”
倪德彪大駭,以頭搶地,連連告饒:“臣不敢,只是……”
“只是什麼?朕告訴你,朕還沒老到耳不聰目不明的地步,朕這些兒子們耍的把戲,都是朕年輕時候玩剩下的,朕之前睜隻眼閉隻眼,就是想看看他們的表現,但朕也告誡過他們,不要越線,但朕這些兒子們,似乎有些聰明過頭了,……”
馮紫英悠悠地道。
一切都還是在皇上掌控之中啊,倪德彪心裏暗歎一口氣,也不禁爲皇上的這些兒子們可憐,攤上這麼一個父皇,成日裏就來琢磨他們,他們所做的一切皇上其實都洞若觀火,更像是一次對皇子們的觀察評估。
但觀察評估的標準是什麼呢?珍視親情?尊重法紀?工於心術?心機深沉?
能力肯定不在其中了,倪德彪很清楚。
從大觀二十年開始,皇上就開始逐漸讓皇子們開始接觸政務,從地方政務到朝廷大計,成年皇子們都基本上在各項政務上有所操持,可以說皇上這十多個子嗣中,能力不足者,或者無心大位者,或明或暗,早早就已經表明了態度。
像魯王,西宮娘娘嫡出,其實頗得皇上喜歡,但早早就和皇上表明瞭態度,無心大位。
當然,並不排除他會支持其同胞兄長齊王爭奪皇位。
幾個皇子中都表現出了他們出色的政務操作能力,在倪德彪看來,他們幾個人當中,誰日後接替大位都沒有問題。
這就要優中選優,選最符合皇上心意的人。
但誰纔是最符合皇上心意的?皇上真實心意又是什麼?
坐在皇上這個位置,恐怕就不能單單以個人喜好來決定誰當儲君了。
如倪德彪所觀察到的,像西宮娘娘所出的魯王,妙貴妃所出的吳王,琦貴妃所出的蜀王,皇上都很喜歡,但肯定卻不會把皇位交給他們。
吳王精於格物,和宮外李夫人(李紈)所出的李致通同爲帝國格物院學生,都喜好格物研究。
蜀王喜歡音律,與宮外元夫人(元春)所出次子賈致桐也是愛好一致,平素往來很多。
外人不知道,但倪德彪卻知道李致通和賈致桐其實都是皇上在宮外的私生子,但皇上和宮裏的娘娘們似乎都不禁他們之間往來。
“皇上,臣以爲,諸位王爺雖然各有心思,或者說都希望能在皇上心目中留下一個更符合您心意的印象,也都很努力地在做事,至於說在某些方式上不盡一致,臣以爲也不可能強求,何況他們也沒有超過您給他們劃下的底線,……”
倪德彪忍不住替諸位王爺分辨一番,雖然他不知道皇上心思究竟如何,是對哪一位皇子行徑不滿意,還是都不滿意。
番外——九王奪儲(8)
倪德彪也算是馮紫英身前的“老臣”了,對於對方能猜測到自己的一些心思,馮紫英也不奇怪。
誰讓自己這些兒子們太優秀了呢?或者說誰讓自己有這麼多優秀的兒子呢?
晉王勇猛剛烈,楚王大氣寬厚,齊王才思敏捷,魏王頗有手腕,秦王豪邁大度,趙王剛柔並濟,燕王精明能幹,漢王冷靜睿智,可以說哪一個都讓他有些捨不得。
若是自己還在打天下,那晉王絕對是首選,誰知道書畫雙絕的沈宜修居然生了一個喜歡軍武的兒子,這可真的是體着了老馮家的根兒了,這也是父親最喜歡的兒子,一直希望自己立晉王爲太子。
楚王在很多朝臣心目中應該是最合適的儲君了,大氣寬厚,連練國事都讚不絕口。
齊王是馮紫英最喜歡的一個,不是說他好讀書,而是齊王善於思考,喜歡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博學多才,多面手。
寶釵所生的次子魏王因該是最像自己的一個,做事風格從來都是算無遺策,侄釀印�
湘雲所出的秦王和晉王性格有些相似,不過秦王在朝臣中的風評更好,與晉王在軍中更得軍心相得益彰。
趙王是迎春所出,也是庶長子,做事剛柔並濟,極有章法,性格溫厚,對格物也很喜歡,和帝國格物院一幫人也意氣相投。
燕王是探春所出,性格也肖其母,做事精細,極有條理,執行力強,拿練國事的話來說,有宰輔之才,這個評價相當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