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1171章

作者:瑞根

  “也不知道趙匡胤當年黃袍加身之後的感覺是什麼樣的,兒子現在就覺得無比的孤單寂寥,似乎連一個可以徹底交心的人都沒有,……”

  馮紫英下意識地道。

  馮唐看着自己這個兒子,忍不住按了按他的肩膀:“紫英,從今日起,很多事情就需要你自己來做決定了,無論是爲父還是其他你最親近的朋友以及昔日的師長同僚,他們的建議和意見更多的可能都是從他們自身所出的位置出發來考慮,而你則需要對整個天下負責,如何平衡協調這其中方方面面的一切,只能你自己來做出判斷,在這一點上,沒有誰能幫得了你,……”

  馮紫英默默點頭,目光望向殿外,夜色如墨,宮禁如寂,也許這就是當皇帝所必須要面對的挑戰,尤其是對一個曾經的現代人來說,這樣驟然變成脫離了好不容易纔融入的社會和家庭,成爲孤家寡人,這份滋味,尤爲難受。

第八百三十四章 國策,國本

  這一夜和前一夜一樣,註定無數人都無法入眠。

  顧秉謙回到府邸時,仍然感覺到心情振奮,但是一縷疲倦還是讓他有些暈眩。

  他不年輕了,五十好幾了,而且妻妾頗多,也讓他經常感覺力不從心。

  從今日的情形來看,自己這一寶還是壓對了,不過他不像外邊那些人想象的那樣,還奢望着入閣,或許之前還有那麼一絲幻想,但看徐光啓的態度鮮明,崔景榮、柴恪後來的忸怩作態,他的這一絲幻想就破滅了。

  這樣也好,丟棄了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卻能爲自己兩個兒子謩澮幌铝恕�

  顧秉謙相信,就憑着自己今日的表現,如果日後再能主動退出一些人人爲自己的爭奪,旗幟鮮明地支持馮紫英任何決定,自己兩個兒子是完全可以受益匪湹摹�

  馮紫英不是那種冷血薄情之輩,這一點顧秉謙還是明白的,自己兩個兒子雖然不成器,但是一個是舉人出身,一個是秀才出身,得自己的餘蔭,給一個清貴出身,還是有機會的。

  顧臺碩和顧臺邸兩個兒子早早接着了自己老爹。

  “父親。”

  “嗯,回屋再說吧。”顧秉謙揮了揮手。

  自從卸任首輔之後,家中已經清靜了許多,原來府裏的一些僕從也都辭去了許多,一個老士人,哪怕以前再風光,也無必要再有多少僕從長隨了。

  顧臺碩和顧臺邸兩兄弟似乎能夠感受到老父親的興奮和期待,心中也是竊喜。

  “父親,城裏都已經傳開了,各種消息都有,順天府和宛平、大興二縣縣衙裏公人也都出來了,巡捕營也在,五城兵馬司那邊嚴陣以待,都在傳言說要改天換地了,……”

  見兒子滿臉好奇興奮的模樣,顧秉謙也覺得自己這兩個兒子年齡不小,但是卻欠缺了幾分底蘊,否則自己也不至於這般苦心孤詣地去賣着老臉去謩澚恕�

  不過順天府的動作如此迅猛,而且毫不猶豫,倒是讓自己小覷了賈化的魄力了。

  “嗯,差不多了,新朝已立,只等明日估計就要出國號和年號了,……”顧秉謙頓了一頓,“你二人也莫要去摻和,有爲父出面去爲你們掙一份機會就行了,現在再要吆喝,你們分量不夠,也有些晚了。”

  顧臺碩和顧臺邸二人心中一喜之後也有些黯然。

  二人對做官也是心存嚮往,原來覺得靠着父親首輔餘蔭還能有機會,但是短短幾個月就感受到了世態炎涼,老爹的名聲在京中並不太好,很多人表面熱情,但是內裏卻不肯幫忙,也讓二人意識到這入仕沒有那麼容易。

  “父親,今日午後登門者甚多,禮物亦是相當貴重,我讓門房那邊……”顧臺碩是老大,性格更沉穩一些,雖然知道老爹這一回孤注一擲似乎是押中了,但是究竟具體如何,卻未得知。

  “嗯,收就收了,爲父估計這段時間入朝入宮的機會會很多,不過爲父沒有機會再入仕了。”顧秉謙淡然道。

  “啊?!”兩兄弟同時驚駭出聲,“父親?!”

  沒機會入仕,那自己兄弟倆怎麼辦?

  “沒事兒,爲父也會主動和皇上提出來,不會再出仕,這等情形下,或許爲父的很多話,皇上還更願意聽一些。”

  顧秉謙在路上就已經把這裏邊的箇中曲折都想明白了,以馮紫英的性格,現在做了皇帝,只怕更要堅定不移地推行他自己的政策,這裏邊難處不小,無論是誰當首輔,這個位置都不好坐,而現在自己以退爲進,主動退讓,避開這個風頭,反而能得許多實實在在的好處了。

  “那其他人呢?”顧臺碩還有些心有不甘,雖然只是舉人出身,但是靠着父親首輔餘蔭,他還是希望在仕途上有所表現的,而不僅僅只是一個清貴職位混喫到老。

  “湯賓尹和繆昌期大概還有些想法,不過爲父不認爲他們有多少希望。”顧秉謙明白長子的心思,“你安心做事,莫要想太多,爲父覺得日後這科舉改革皇上是下了大決心的,未必就會太重視原來這些靠經義和時政出身的進士了,反倒是對格物財計律法這些較爲精擅的士人會越來越看重,我記得你對格物不是一直很感興趣麼?多花一些心思,尋找一些機會在皇上和子先(徐光啓)面前去展露一下,未必就沒有機會。”

  顧臺碩雖然只是舉人出身,但是對格物一道卻十分感興趣,還曾經和宣順帝進行過關於機牀加工方面的探討,也聽說過小馮首輔有意改革科舉,加入格物一道,但一直覺得不太可能實現,但是聽自己父親這麼一說,似乎此事已成定局,這倒是對自己是一個利好消息。

  見自己長子意動,顧秉謙倒是有些感觸,自己長子喜好格物,自己沒少教訓過對方,但沒想到現在新皇看重格物,卻讓這個只是舉人出身的兒子也許還能得到一些額外機會了。

  反倒是自己,先前還存有幾分心思,但現在看來新皇是不會給自己這一類老人太多機會了。

  也好。

  今夜裏存着各種心思琢磨的人不少,甚至爲此糾結輾轉,難以釋懷者也是比比皆是。

  “這有什麼好考慮的?”郭正域意氣風發,看着旁邊幾位,雙手一攤,“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皇帝也就是代天牧民,張氏一族若是在元熙帝之前倒也罷了,但之後這天災人禍難道少了?看看今夜這京師城中經歷如此大事,卻依然平靜如故,就知道這改朝換代是正當其時,……”

  楊鶴瞥了一眼口若懸河的郭正域,又瞥了一眼一言不發的柴恪和楊漣,官應震病了,登門被婉拒,湖廣士人就只能他們幾個來商議了。

  “美命,話不是這麼說,京中百姓哪裏有那麼多考慮,但是我們是士人,而且紫……皇上力挺科舉改革,你可知曉?我看他是無意改變這一決定,哪怕受到無數人攻訐反對,甚至比對蒙古一戰更堅決,……”楊鶴淡淡地道。

第八百三十五章 各方思量,不可阻擋

  對於湖廣士人來說,或許對蒙古一戰還是可以接受的。

  尤其是在見識了武人如此強烈的情緒和決絕的態度下,大家都知道再要裁軍和反對對蒙古一戰是不現實的了。

  這是要動搖國本,也是馮紫英爲帝的根本。

  考成法爭議不小,但是對相對務實的湖廣士人來說,也可以接受,唯獨這科舉改革,太讓人難以接受了。

  律法加入,如果所佔比例不大,勉強可以,但格物和財計,這算什麼?

  要麼就是旁門左道,要麼就是商賈之道,居然要堂而皇之地列入科舉,要求所有士人都要去學習,這豈不是要顛覆士人之所以是士人的根本?

  郭正域一窒之後,看了一眼仍然不發一言的柴恪和楊漣,緩緩道:“修齡,你這麼反對科舉改革,理由何在?就是認爲格物和財計是旁門左道不入流麼?”

  楊鶴反問:“那美命你覺得格物和財計是士人該學的麼?不該是商徒之輩稚傈N?怎麼非要士人來學呢?”

  郭正域笑了起來,“商徒之輩稚溃啃摭g,京畿煤鐵軍工聯合體在遵化的工坊,我們可都是去親眼看過的,現在就這一家的工坊相當於十年前整個全國所產鐵料產量的十倍,鋼產量相當於十年前三十倍還有多,如皇上所言,這就是格物帶來的工藝改變,同樣一柄菜刀或者柴刀、鐵鏵犁的價格已經降到了只有五年前三成的價格,但質量卻要好得多,我們原來自己都不夠用的鋼和鐵料,現在卻能隨意出口到南洋和日本以及草原上,只要我們願意,我們的成本比其他任何一個國家的成本更低,哪怕加上哔M!”

  楊鶴皺起眉頭,“這我知道,但爲何非要士人學習,而非商徒去學習呢?”

  郭正域冷笑,“我贊同皇上的一個觀點,未來新朝各級官府最主要的任務就是滿足從官員到百姓所有人的各種需要,比如糧食要各地都不缺,有足夠的儲備,以保證哪怕是一個地方遭遇水旱災害,朝廷可以隨意調撥其他地方儲糧來滿足,百姓對穿衣的需求,棉布、麻布、絲綢,要盡力滿足,無論是窮人還是富人,價格還得要公道,再比如出行,馬車也好,船隻也好,要更舒適,更方便,更快捷,再比如……”

  “……,這就需要國家從各方面的產業都有很大的發展,而地方官府和朝廷中央就應該從政策上來促進這些產業發展,可如果我們的官員連這些都一無所知,甚至可能被那些商徒之輩隨意糊弄欺瞞而一無所知,我們怎麼來監督和管治他們?總不能依靠這些商徒之輩的氣節和道德自律吧?”

  楊鶴被郭正域的這番話給堵住了,想了一想之後才道:“那也不必每個士人都必須要學習這些,士人還是應當學習經義和時政,明事理,懂大勢,這纔是正理。”

  “但時代在變化,我們需要接受一些新的東西,就像時政三十年前在科舉中也沒有,但是現在誰說要取消時政,是不是覺得不可接受呢?”郭正域反問。

  柴恪和楊漣都微微頜首。

  “皇上推動科舉改革之前,我也曾和他探討過,他列舉了一些事例,也有一定道理,但在格物和財計在未來改革後的科舉中所佔比例,各方還有很大的爭議,這一點上,我也不認同皇上過於激進的觀點,格物和財計乃至律法可以有,但是不能動搖經義的根本地位,……”

  柴恪談了自己的觀點,“不過現在這都不是最重要的,我相信只要我們據理力爭,皇上會做出一些讓步的,我們現在需要考慮的是,明日以後,我們將以一種什麼樣的態度來面對新朝?”

  幾個人都苦笑,大家都知道這纔是今日大家聚在一起需要探討的主要問題。

  現在士人的心思已經散了,比起態度一致立場鮮明的武人來,士人現在就是一片散沙。

  不提練國事、潘汝楨、傅試這些馮紫英的嫡系,松江幫諸人就都徹底倒向了馮紫英,就算是在座湖廣士人中,郭正域也已經明確了態度,這種情形下,湖廣士人必須要拿出一個立場來,否則日後將陷入巨大的被動中去。

  “是該做一個決定了。”一直沉默寡言的楊漣終於插話:“飛白(熊廷弼)的態度不可取,他看不清形勢,只會自誤誤人,如果我所料不錯,明日也許除了韓孫寥寥幾人外,其他人只要皇上一發出征召詔書,所有人都會如餓馬奔槽一般,這關係到的不是某一個人的前途利益,也關係到一個地方一個羣體的命撸瑳]人能無視,一旦踏錯,也許就是一場災難,……”

  楊漣在整個湖廣士人中的地位很特殊。

  論資歷,他年齡最小,但名聲和威信卻不低,尤其是長期在都察院裏,養成了言不輕發發必中的的性格,就算是官應震、柴恪對其都要另眼相看。

  他的這番話也說中了整個湖廣士人現在面臨的難題,新朝將立,如果不能搶得先機,也許這一輪組閣中就又沒有湖廣士人的位置,湖廣士人用了多少年才爭取到從官應震開始入閣的道路又將隕滅,下一輪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重新進入。

  這是湖廣士人們不能接受的,尤其是在柴恪本來就是閣臣的情況下。

  柴恪也終於點頭:“我意已決,明日我會進宮,闡明我們湖廣士人立場,同意暫緩裁軍,同意對蒙古一戰,考成法湖廣士人會鼎力支持,另外在科舉改革問題上,我們會有條件支持,希望在推進實施上有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另外我們也希望朝廷在對外墾拓時,進一步加大對湖廣水利設施的投入,力爭在湖廣能夠更多地開墾新地,確保湖廣建成新朝最重要的糧倉,……”

  這聽起來是一場交易,也算是湖廣士人開出的條件,但實際上大家都明白,己方算是全數同意了馮紫英那邊開出的條件。

  暫緩裁軍和對蒙古征伐,考成法,科舉改革,唯一的要求就是在湖廣加大投入農田水利基本建設,打造湖廣糧倉,這也是新朝應該樂見其成的,所以這也標誌着湖廣士人將會全力支持新朝。

  這一夜同樣在圍繞着對新朝的態度而糾結和紛爭的不少。

  不僅僅是士人,也包括更多的其他利益羣體。

  雖然新朝崛起不可阻擋,但是如何保證自身在新朝中的利益不受損害,甚至要攫取更大的利益,己方會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開出什麼樣的條件,都需要細細斟酌,這不是一個兩個人的利益,而是涉及到一個羣體一大批人的身家性命。

  “老十,你有什麼好擔心的?”忠順王盤着腿斜靠在靠枕上,輕笑道:“皇上不是那等冷血薄情的,何況咱們又有什麼好失去的?大哥登基之後,就沒給咱們一個好臉色,咱們也沒指望過什麼,守着這海通銀莊,一世富貴不移,還不夠?現在如喪考妣的該是大哥那一脈纔對,嗯,三哥那邊大概也有些失望吧,可也不想想,難道文臣掌政就有他們多少好果子喫不成?要我看啊,紫英登基爲帝,對咱們兩兄弟這一族來說還是好事,丟掉張姓這個包袱,咱們再表明態度站隊,皇上豈能不明白咱們心意?這份情誼,皇上自然是記得的。”

  “擔心說不上,只是八哥來找我,……”忠惠王搖搖頭。

  “他更不必擔心了,牛家這回站隊站正確了,牛繼宗這廝倒是真的有股子狠勁兒,一門心思要恢復武勳榮光,這一回和王子騰上躥下跳,總算是成了,不過他們的心思皇上肯定明白,但要說全數按照他們的想法,恐怕就有些想多了。”

  忠順王冷眼旁觀,有些事情比局內人看得更明白,“武人支持是皇上的根基,但是尾大不掉,甚至喧賓奪主,那絕非皇上所願見到的,現在也許沒什麼,但是日後這樞密院和大都督府就算是設立了,如何平衡其權勢,皇上肯定是有方略的,可能到時候牛王二人也許又會失望了。”

  忠惠王遲疑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看左近,這才壓低聲音道:“周培盛現在跟了皇上,頗爲得勢,宮中一些人也有些閒話出來,說他賣主求榮,……”

  “賣主求榮?”忠順王皺了皺眉頭,“什麼意思?”

  “呃,說是他把荃妃賣了,才博得了皇上的歡心,擠掉了裘世安,……”忠惠王詭祕地炸了眨眼,“裘世安和梅月溪其實……”

  忠順王啼笑皆非,沒想到自己這個弟弟居然現在還有心思考量這個。

  一個女人而已,管她以前是什麼身份,現在是新朝了誒,你嘀咕這些是什麼意思,覺得馮紫英道德有問題,睡了先皇的女人,不該當皇帝?

  馮紫英和荃妃有一腿他不知道麼?梅月溪不也想要勾搭上馮紫英,他不知道麼?

  若是道德潔癖到這種程度,忠順王還真要覺得馮紫英這個皇帝能不能當得長久了。

第八百三十六章 造勢,爭先恐後

  “老十,你現在還有心思想這些?我還以爲你擔心得睡不着覺纔來找我呢,結果呢,是對這些花邊故事感興趣?”忠順王連連搖頭,瞪了一眼對方,“這些事兒算事兒麼?紫英都當皇帝了,睡哪個女人不是恩澤被及?”

  被兄長打趣一句,忠惠王也有些尷尬,訕訕地道:“嗨,我不過就是順口而言,哪有九哥你說的那麼不堪?可是周培盛和荃妃這之前就和紫英有瓜葛,這祿王……”

  忠順王被自己這個弟弟給逗樂了,呲着牙咧着嘴吐槽:“老十,你怕是睡昏了頭吧?張驌出生的時候紫英才多大?有十歲沒有?還在大同未曾進京呢,四哥都還是太子未曾登基呢。”

  忠惠王似乎纔回過味來,摸了摸頭,“呃,我倒沒想到這一出,只是想到荃妃怎麼就和紫英勾搭在一起,這周培盛看人還真準,還真敢下注,用這種方式來穩固自己在宮中的地位,把夏秉忠和裘世安都給擠下去了。”

  “有了新人忘舊人,不都這樣麼?周培盛想要在宮中長久呆下去,不這樣做能行?他還有個侄兒周德海,現在更是跟得緊,看樣子日後是要接他叔叔的地位了。”

  忠順王悠悠地道:“不過這都無關緊要,關鍵是咱們不受影響就行了,海通銀莊依然會繼續經營,咱們靠着這個就夠了。”

  “那其他族人呢?”這纔是忠惠王來找忠順王的目的。

  張氏一族人不少,現在改朝換代,那張氏一族族人就不再是皇族,立即就將面臨一個大問題。

  這些人原來都歸宗人府管,每年多少都會有一些銀兩撥付,像近支的這些,如忠順王、忠惠王、忠信王當然影響不到,但是往上推兩代,泰和帝、廣元帝、天平帝的子孫後代呢?

  這麼百年來,算下來一樣也是好幾千了,像泰和帝兄弟四人,廣元帝兄弟九人,天平帝兄十一人,元熙帝子嗣也就是忠順王忠惠王他們這一批了,成年男嗣六人,算是比較少的了,平均按照八個來計算,也是一兩千號人了,這還沒算生的公主郡主縣主這些開枝散葉出來的。

  這一兩千號張氏子弟倒也不能說全都是混喫等死的窩囊廢,但是靠着張氏一脈這個皇族身份,有着鐵桿皇糧,無論做什麼都能有些優勢,就算是真的啥本事都沒有,每年宗人府也得要給二三百兩銀子,維繫一大家子基本生活還是沒有問題的。

  現在改朝換代了,天家一族改成姓馮的了,這張氏一族一兩千子弟家眷怎麼辦?

  若是有些本事的倒也罷了,可那些沒本事只靠着宗人府發那點兒銀子維持生活的,卻又如何過活?

  “怎麼,這些人坐不穩了?”忠順王也考慮過這方面的問題,但是現在新朝初立,你卻要讓朝廷馬上考慮這一兩千號人的生計問題,只怕文臣那裏就過不去。

  “誰能坐得穩?大家都聽說了,也知道這大勢不可擋,但大家的生計卻總要有一個說法吧?”忠惠王嘆了一口氣,“咱們幾兄弟倒是沒啥,無所謂,但是那些遠房親戚就難了,若是因此鬧騰起來,只怕也有損於新朝的印象,……”

  忠順王沉吟不語。

  這道題不好做。

  這一千多號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按照原來宗人府的規制,每年也得要花五六十萬兩銀子來打發,朝廷內庫也歷來有這筆花銷,但是問題是新朝立朝,誰還會管你舊朝的故事?要接濟也該是接濟着馮氏子弟了纔對,這怎麼都說不過去。

  “新朝現在怕是沒這份心思來管張氏子弟的事兒啊,文臣們更不願意開這個口子,能每年節約幾十萬兩銀子,只怕他們是求之不得啊。”許久之後,忠順王才黯然嘆息道:“得找個法子,讓皇上來開這個口。”

  “讓皇上開這個口?”忠惠王不解地問道。

  “文臣們是肯定要藉機砍掉這一塊的,難道還能指望他們?人走茶涼,咱們都不算宗親了,新朝憑什麼會優待咱們,你聽說本朝優待過朱氏子弟麼?”忠順王苦笑着道:“沒趕盡殺絕就算是善待了。”

  “不能吧?”忠惠王也一驚,“九哥,你可別嚇我們,咱們和朱氏子弟可不一樣,咱們這可是內禪主動讓位,和本朝與前明是通過一戰得來的不一樣,咱們也對新朝不懷敵意,……”

  “老十,本朝和前明一戰與新朝與本朝這種博弈得來的天下,你覺得真有多大的差別?”忠順王淡淡一笑,“那你可真就想多了,新朝這是武人和士人博弈的結果,如果不是恰巧有馮紫英這樣一個特殊人物在這裏能讓大家都接受,也許今日京師城中就是一片腥風血雨人頭滾滾了,五代十國那等武夫當國時候屠戮文人的故事難道還少了?那咱們這宗親的下場會更慘,誰記得那五代十國宗親是誰?一二十年又換一波新朝,都是知根知底,還不斬草除根?”

  “那咱們該怎麼辦?”忠惠王也明白過來。

  以前的馮紫英和當了皇帝之後的馮紫英可不一樣了,當了皇帝之後都會以家天下的角度來看待事物,也許以前馮紫英和忠順王忠惠王都是很好的盟友關係,但是當了皇帝之後呢,這種關係就要重新定位了,還要沉湎於以往的關係,那就大謬特謬,更要出事。

  “是該想想怎麼辦,先別想什麼每年的宗室俸祿了,得先把生存一關過了,我們不能寄希望於舊日的情誼,哪怕我很相信你我支持他,他也很清楚,但是保不準他身邊人會亂想,所以我們得讓紫英知曉,我們張氏一族是順應天意,明悟潮流的,這天下就是該馮氏一族來坐了,……”

  忠順王捋着頜下鬍鬚細細思索着,“老十,也許我們該想一想如何動作一下,讓京畿百姓和朝中文武官員都知道,更重要的是讓新皇也知道,我們張氏一族堅決擁護新皇,舊朝已去,新朝當立,歲在辛酉,天下大吉,……,也該有一些祥瑞出來纔對,老十,你說是不是?”

  忠惠王“啊”了一聲,看着對自己眨眼的九哥,似乎有些陌生,但隨即就明悟過來,連連點頭:“九哥說得對,對,對,今夜就已經有很多祥瑞出來了,……”

  忠順王滿意地一笑,“老十,去把八哥也叫上,沒準兒還有比咱們更早發現的明白人呢,咱們得搶這個先纔行,另外張氏一族也該表現出我們的態度和意願,你去組織一些宗室子弟,沿着西長安街到東長安街走一圈兒,請求新皇定年號大赦天下,並希望新朝確定吉日,在京中開燈會慶賀,……”

  忠惠王內心一陣感慨。

  自己和九哥的智慧差距一下子就顯現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