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1158章

作者:瑞根

  “職方司這兩年有些懈怠了,而龍禁尉現在心思恐怕也在內不在外。”馮紫英淡淡地道:“建州女真這個威脅一除,職方司似乎就有些找不到自己的方向了,加之前期內喀爾喀人和我們還是盟友關係,他們沒有下心思,而倭人、洞烏、交趾乃至南洋那邊,都沒有花心思,我和稚繩提過,但稚繩可能也沒有太在意,至於龍禁尉,……”

  礙於和孫承宗的密切關係,馮紫英不好過多直接插手兵部事務,而且熊廷弼掌管職方司,性格本來就有些剛硬,不喜歡別人插手他管的事務,所以馮紫英這兩年也只是把十二鎮軍隊加強控制,對兵部內部事務反而有些放手,所以職方司他有些放鬆。

  至於龍禁尉,對外刺探本身也不是其主要職責,掌控宮禁和內部不穩纔是主責。

  但馮紫英也意識到不管怎麼說,自己對蒙古那邊還是有些大意了,更多心思都放在南洋那邊去了。

  “如果是這樣,紫英,你的提議很難在內閣通過,朝會上也很難得到重臣的支持,連我都很難被說服,何談其他人?”練國事斷然道。

  練國事的斷言讓馮紫英猶豫了一下,但迅即又堅決起來,“即便是大家反對,我會仍然堅持我的意見。”

  練國事訝然,不解地看着馮紫英:“紫英,何至於此?內閣才組建起來,你這樣一意孤行,一旦受挫,會危及到內閣的穩定,……”

  “君豫,什麼危及到內閣穩定,你乾脆就說我首輔位置不穩得了。”馮紫英搖搖頭,“我知道,這道題不好做,但是不做的話,那一旦局勢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們仍然要去做,而且付出代價更大,造成的後患更大,……”

  “可現在沒有證據能證明你說的那些,你這樣做很容易引發一些人的疑慮,甚至堅決反對!”練國事提高聲調:“自強公和子舒兄都不會同意,就算是子先公也不會同意,重臣中九成也不會贊同,你這樣做,有何意義?”

  馮紫英沉默不語。

  “還有,紫英,你應該知道當下的局面,自強公和有孚公在勉力替你張羅,但是情形如何,你難道不知道?虞臣、伯輔他們已經與自強和有孚二公劃清界限了,李邦華和朱國禎現在在江南大肆造謠煽動,羣情洶洶,天下震怒啊!這等時候你還要如此做,豈不是真的要……”

  練國事也想不明白馮紫英爲何要在這個問題上如此固執己見。

  好不容易纔算是組建起了新內閣,看似大獲全勝,但其實很多人都在觀察,甚至已經開始集結尋找破綻,尤其是不少事表面願意和己方合作,但內心的反感和敵視卻是藏於心中。

  本身吏部拿出的考成法改革就已經觸動了不少人的利益,鄉紳們喪失了對官員的監督權和影響力,這對他們來說是難以忍受的,哪怕是能從經濟利益上進行一些分化,但很多人更看重他們對地方官員的影響力,些許錢銀,他們甚至可以捨棄。

  如果說考成法的落實他們勉強可以忍受,但是禮部出臺的對科舉改革的徵求方案,這就直接是要斷根了。

  沒有那個正統士紳可以容忍這樣的挑釁,或者說挑戰。

  把持仕途之路一直是士人們的專利,無人能分享。

  原本在元熙朝從純粹的經義改成了經義爲主時政爲輔就引起了很大的爭議,不少人因此泣血上書反對,但在怎麼說這時政也算是朝政一脈,爲官也必須要明白時政,佔的比例不大,幾番爭鬥下來,也就勉強接受了。

  但現在才幾年?

  又要改革了,而且還要改成什麼狗屁格物、財計和律法!

  都是些卑賤之道,工匠、商賈和訟棍們追逐的東西,居然想要上大堂,與士人平起平坐,這如何能行?

  長期以往,國將不國!

  練國事不信馮紫英感受不到外界的風向變化。

  韓孫等人沉默蓄力,李邦華和朱國禎甚至把高攀龍、顧天埈等人都已經糾結了起來,如果不是湯賓尹和黃汝良二人因爲韓敬、許獬的緣故,只怕也要被這幫人拉了進去。

  江南士人正在兩極分化,一幫人是以工商立族的士紳,一幫人則是以土地爲根本的鄉紳,而前者雖然在財力上日益膨脹,但是在影響力上仍然還略遜於後者,尤其是在江南籍官員中仍然有大批人支持這些鄉紳。

  北地士人也是如此,而且北地鄉紳勢力更是遠勝於商賈勢力,哪怕山陝商人財力雄厚,但在中央和地方上的影響力仍然遠不及這些鄉紳。

  可以說從吏部的考成法到禮部的科舉改革,這兩個舉措都捅到了士人們的要害,或者說是保守士人的要害。

  反馮勢力正在迅速的集結抱團,只不過這大朝會剛過,而且馮紫英也贏得了武人的支持,所有人都還有些忌憚,不敢輕易爆發反撲而已。

第七百九十九章 搞清本質,分清敵友

  “君豫,我何嘗不知道這裏邊的風浪?”馮紫英平靜地道:“即便是自強公和有孚公,或許在考成法上他們還可以勉強接受,但是科舉制度改革上,他們內心是抵制和排斥的,這是根深蒂固的舊觀念在作祟,我也清楚很難在短時間內改變他們的想法,我原本覺得自強公原來在工部幹過那麼久,有孚公在通惠書院當山長,思想應該開明一些,但……”

  “既然如此,你就不該如此激進推進把格物、財計納入大比的範圍,律法上或許還可以接受一些,另外這對蒙古的征伐之戰更不該這般草率孟浪決定,……”練國事目光灼灼,盯着馮紫英。

  他要搞明白馮紫英究竟意欲何爲,現在的馮紫英真的是在弄險玩火,稍有不慎就會出大亂子。

  “君豫,這裏只有你我二人,我們倆也沒有什麼好遮掩的,我們敞開心扉說一說,你覺得蒙古之戰該不該打?”馮紫英徑直問道。

  練國事沒有猶豫,直截了當回答:“該打,但是不該此時打,一是沒有取得朝野共識,二是沒有充分準備,三是時機也並不合適,……”

  “嗯,看來只是條件問題,並非根本原因,朝野共識是永遠不可能達成一致的,始終會有不同意見,充分準備簡單,我相信戶部籌集資金的能力,而且還有商人們支持和銀莊可以籌集,這不是問題,至於說時機,我認爲是恰到好處,你們認爲不合適,見仁見智而已,這個問題暫且不提,那考成法的推動該不該?”

  這一個問題上,練國事略微沉吟了一下才緩緩道:“雖然在一些小的細枝末節上我略微有些不同看法,但是總體來說我是認可的,我也認爲通過對考成法的推動,對我們大周官員日常工作和吏治整肅都有很大的改善,這一點我是堅決支持的。”

  “很好,考成法推動我們意見一致,那在科舉改革上呢,加入格物、財計和律法,並逐漸提高其所佔比例,你覺得有必要麼?應該麼?你無須有什麼忌諱,就咱們倆交心,你也平心而論,覺得格物、財計和律法給咱們現在這個社會帶來的變化是否值得或者應該加以學些和推廣,……”

  這道問題就把練國事考住了,讓他一時間有些難以回答。

  沉默醞釀了很久,練國事才一字一句地道:“律法的確有必要,但我以爲所佔比例不宜太大。格物和財計,這兩者,現在很多人都表示反對加入,更別說還要逐漸增加分量,但我看法不一樣,……”

  “如你所言工商的壯大日益在大周朝的發展中起到巨大的推動作用,而格物對於工農的發展,尤其是效率的提升,新產品的出現,都有着不可代替的作用,所以我從內心來說覺得格物是有必要加入的,但是不是需要每個人都要熟知了解,我覺得需要斟酌,而財計亦是如此,在工商業發展,乃至農業以及一些我們八部中的日常事務中也都需要用到財計,但是術業有專攻,是不是每個參加科考的士子都需要熟悉瞭解,也是值得探究,……”

  這應該是練國事的由衷之言,承認這三樣都有價值,但是卻覺得分量以及普及到整個科舉中值得探究,恐怕這應該是周圍這些同僚中除了徐光啓之外最認可格物和財計有價值和意義的官員了。

  即便是如董其昌、陸彥章、張鼐這些已經被商人勸說接受的松江幫士人,恐怕在內心深處也不認爲格物和財計就能登上大雅之堂,只不過他們和商人的利益綁定太深,所以無法轉向,纔會支持自己。

  “君豫,我和你們的觀點不太一樣,或許你們會覺得我這是離經叛道,甚至是自掘墳墓,但格物和財計的重要性會日益顯現,而且還會加速。”“他們都去看了京畿煤鐵軍工聯合體的情形,也看了榆關港船廠,實際上鍊鋼冶鐵的新工藝,造船的新技術,甚至水泥的發明創造,以及新農作物如何改良成爲高產和高適應性作物,這些都和格物與財計息息相關,格物和財計的重要性不是一年兩年,甚至也不是五年十年能顯現出來,他需要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甚至百年才能越發顯現出其重要性,……”

  “西夷現在在經歷了一場格物和財計上的革命,所以他們已經在工商上很多領域領先於我們了,比如新式火銃,比如造船,我們如果不迎頭趕上,我們會迅速淪爲像南洋那些土著一樣,成爲他們侵略的對象,我不能接受這種境況,所以我寧肯揹負罵名,承受壓力,也要推進這一改革,……”

  這一番話說得練國事都有些震動,下意識地道:“紫英,選擇這個時候,合適麼?爲什麼不能等一等,等幾年?是和軍隊當下的情形有關麼?”

  終於還是聞到了這個問題,馮紫英也知道自己這邊很多人其實也都對這一點有些疑惑,或者說擔心。

  自己的出身,以及太多參與戰事與軍隊的糾葛,加上後期擔任兵部侍郎後對軍隊一系列的調整,自己在軍隊和武人之前牽扯太深了,讓很多人都不得不擔心,哪怕是自己一方的人。

  想了一想,馮紫英坦然道:“的確也有些這方面的原因,內閣和重臣中要求裁軍的呼聲很高,當下十二鎮加上京營,就算是甘寧合併,固原裁撤,也還有十鎮,加上京營,兵力不下百萬,如果加上登萊、福建和廣東三大水師,兵力超過一百零五萬,稚繩的意思是,陸軍裁撤到七十五萬,水師擴編到十五萬,裁減十五萬人,而自強、子舒自己其他一些重臣的意見是陸軍裁撤到五十萬,水師擴編十五萬,總計保留兵力編制六十五萬,相當於裁撤四十萬,……”

  永隆帝時期就裁撤了一次,裁掉了固原,合併了甘肅和寧夏二鎮,但實際上當時這三鎮兵力本來就欠缺很多,所以影響不算太大,但現在各鎮的兵力都是實打實的,無論是甘寧,還是榆林、東江、江北、登萊這些軍鎮,都基本上是滿員的,朝廷一句話,就要裁撤四十萬人,這些很多都是能征慣戰的宿將老卒,真要讓他們回鄉,生計問題一旦解決不好,那就會立即成爲一個大問題,甚至變成炸彈。

  前世明末就因爲裁撤了驛卒,成就了李自成,可別到大周,裁撤陸軍,冒出來更多的張自成、王自成,那可就真的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馮紫英不認爲引種了土豆番薯玉米就能徹底解決北地和一些邊遠山區的飢飽問題,當下無地農民的生計問題仍然是最大的火點,在沒有解決土地問題的情況下,一旦有水旱災害出現,流民問題就不可避免,演變成明末大起義的那種風暴的風險就依然存在。

  現在如果驟然將四十萬精壯士卒趕回鄉間,那簡直就是活生生爲一片枯草遍地的草原點燃無數火種。

  “如果按照自強公和子舒兄的意見,這個力度太大,要出問題。”練國事很肯定地道:“稚繩兄的意見力度又太小了,……”

  馮紫英搖頭苦笑,“就算是按照稚繩的意見,我都擔心會出問題。解決了建州女真,大家都覺得鬆了一口氣,這個時候裁軍,會被武人們認爲這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如果再被一些別有用心者利用,現在老一輩如家父這樣的宿將已經退隱,影響力也不及以前,新一輩成長起來的正值壯年,本來心氣就高,如果被下邊人裹挾慫恿,很難說會發生深那麼事情,……”

  練國事不寒而慄。

  即便是面對練國事馮紫英在這個問題上也有些保留。

  軍隊是他最大的底氣,他也知道自己同僚們對自己與軍隊太過緊密的關係非議不少,但如果沒有軍隊的支持,自己這個首輔在朝中的話語權必定大減。

  說一句不客氣的話,自己在士人體系中的話語權還遠遠不夠,無論是崔景榮、王永光或者柴恪、這些人,對自己的態度都是合作而非完全認同,這是自己最大的短板,這也是爲什麼在裁軍、科舉、吏治這些問題上,這些人敢於和自己力爭不從的緣故。

  有時候馮紫英自己都在捫心自問,在朝中,究竟有多少真正認同自己觀念理念的朝臣,有多少自己的擁躉?

  算一算恐怕真不多。

  自己的真正擁躉是什麼,是軍隊武人和商人,但他們都不在朝中,頂多就是影響朝中這些官員而已。

  正因爲自己在軍隊中的特殊地位和影響力,加上商人們對自己的全力支持,才使得這些或迫於無奈,或口蜜腹劍,或陽奉陰違,卻都只能服從於自己,或許他們現在已經在開始後悔還不如選了顧秉謙和或者官應震他們,只不過自己現在不給他們這樣一次選擇機會了。

第八百章 燒火,堆薪

  “那紫英你打算怎麼辦?呃,所以你就打算……”練國事感覺到自己有些喘不過氣來。

  一直以來他沒有怎麼關注軍隊的事情。

  在他印象中軍隊似乎很溫順而聽招呼,無論是馮紫英還是孫承宗他們好像都能很如臂使指地指揮着軍隊,從平叛到征討江南再到對決建州女真,邊軍乃至京營好像都是令行禁止,但今日聽到馮紫英話語裏的未盡之意,練國事才意識到情況好像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美好。

  十多年前的寧夏叛亂那一幕又慢慢迴盪在腦海中。

  那時候自己也剛入仕,那一仗也打得驚心動魄。

  整個西北糜爛,三邊四鎮除了馮紫英父親馮唐控制的榆林鎮還在朝廷把控之內外,甘寧二鎮都爛了,固原鎮是廢了。

  如果不是朝廷還算果決,柴恪、楊鶴加上馮唐聯手征剿,甚至還主動與關外土默特人聯絡斷絕其外援,最後用招安纔算是把這場戰事給拿下來。

  而現在山西鎮總兵劉東暘、江北鎮總兵劉白川就是當時兩大叛軍首領,想到這裏練國事心中都是一抖。

  這個時候馮紫英突然提及,才讓練國事意識到大周邊軍從來就不是什麼善茬兒,只不過這十來年裏似乎安分了許多。

  那是因爲邊軍在不斷地膨脹,哪怕甘寧合併固原裁撤,但是又多了登萊、東江和江北三鎮,實際上軍隊數量仍然在擴張。

  現在驟然說要裁撤幾十萬,那都是這些兵頭的袍澤和下屬,面對這種局面,他們能像以前那樣令行禁止了麼?

  “左右爲難,裁軍是必須的,但須得要有一個方略和周全計劃,也需要給這些被裁撤者一個妥善安排,但現在很顯然朝野都沒有這個共識,就算是子先(徐光啓)這個問題上都附和自強、子舒他們,而其他人更是鼓譟不已要求立即裁撤。”馮紫英苦笑地攤攤手。

  這裏邊肯定也有針對自己與軍隊太過密切的關係而來,這一點馮紫英也很清楚,但他不願意挑明,沒有意義。

  “所以你打算用對蒙古用兵來化解?”練國事慢慢明白了。

  “要這麼說,也可以。”馮紫英雙手合十搓揉着,目光裏多了幾分深沉,“我不希望因爲裁軍而弄得烽火四起,但從目前來說,我似乎也無法壓制住自強他們強烈要求裁軍的呼聲,那麼尋找一個合適的解決方式,也許大家都能接受。”

  練國事搖頭,“紫英,你這是在賭博,這樣做先不說能不能讓他們滿意和同意,這樣倉促草率對蒙古用兵,一旦受挫不利,輿論反噬,他們會更加……”

  一時間練國事也不好用更激烈的語言來形容,那太傷人了。

  “有什麼不好說的?不就是逼宮麼?”馮紫英笑了笑,“有時候我自己都覺得,這纔多久,一個月,形勢似乎就大變了啊,大朝會上一片歡聲笑語,皆大歡喜,一個月後風聲鶴唳,反對不斷,我好想從未隱藏掩蓋過我自己的觀點,考成法,科舉改革,大興工商,推動新作物推廣,對外開疆拓土,這幾點我在朝野從來不避諱這就是我的觀點,怎麼現在卻成了惺钢牧四兀俊�

  練國事低垂着頭,咂摸了一陣才道:“紫英,或許很多人認同你的一些觀點,但有的他們會認爲你是在標新立異,吸引注意力,未必會真的推行,或者推行也不會如此激進,誰曾想你會當真兌現,……”

  “嗬,看來有些人還是不瞭解我爲人處世的性格啊,把我當成六吉公了?”馮紫英啞然失笑。

  顧秉謙的特點就是容易自食其言,稍微遇到一些壓力,就會改弦易轍,往好的說,這是從善如流,虛心納諫,往差裏說,那就是見風使舵,缺乏定力和主見,連馮紫英都利用過顧秉謙的這一特點。

  “那紫英你是真的要對蒙古用兵?這樣的話,朝裏恐怕又要起波瀾。”練國事提醒道:“他們可能會把其他事情都連到一起對你發難的,到那時候,我擔心自強公、子舒和有孚公他們未必都會堅定地支持你啊。”

  “這我也有預料,但不這樣又如何呢?”馮紫英點了點頭,“其實這樣也好,總要有得有失,另外通過這樣一種方式,也能更好的分辨出誰纔是真正的盟友,誰是見風使舵者,誰是我們的敵人!”

  “你決定了?”練國事深吸一口氣,凝神問道。

  “雖千萬人,吾往矣。”馮紫英笑了笑。

  不出練國事所料,當兵部將蒙古可能面臨劇變的情報以及朝廷準備採取的對策公佈之後,立即引起了軒然大波。

  一邊倒地質疑質疑即將裁軍的情況下,又要突然大興刀兵對蒙古用兵,這無疑是一種變相的拖延裁軍進程。

  “怎麼,連明起公(黃汝良)和湯賓尹也都退縮了?不是想爲韓敬和許獬某劃麼?現在覺得我成了惺钢模掳ぷ艩C手了,還是覺得我支撐不下去了?”

  馮紫英好整以暇地短期茶盞,抿了一口。

  “呵呵,可能都有些吧,朝中非議聲太大,恐怕許獬和韓敬自己也都覺得觀察一下形勢更好,黃湯二人自然就覺得該等一等了。”汪文言也很平靜。

  自家東翁的根基從來就沒有在這些見風倒的士人身上,只要邊軍和京營不倒,只要商人們堅定支持,有槍有銀子,怕什麼?

  再說了這朝中看似鼓譟聲一片,但是跳得起還是就那些人,更多的人還是質疑時機不合適以及會影響裁軍而已。

  何況大朝會纔過去一個多月,這是正經八百經過票決而出的,要想推翻,五年後來吧,除非皇帝……

  “哼,由他們鬧騰去吧。”馮紫英無可無不可地道。

  “啊?”汪文言喫了一驚,這豈不是意味着內閣失控?“大人,你難道就由着他們這樣胡來?”

  “什麼叫胡來?都在合理表達自己的意見,現在內閣內部也沒有形成一致意見,能怎麼辦?”馮紫英很淡然。

  “問題是他們現在已經開始攻訐科舉改革和考成法了,這不僅僅是對蒙古用兵和裁軍的問題了,這是針對整個內閣的施政綱領而來。”汪文言提醒道:“屬下感覺這幫人在四處竄連,意圖掀起更大的風浪來,……”

  馮紫英目光悠遠,半晌才神神叨叨地道:“或許他們覺得他們能夠更好地辦好這些事兒呢?”

  馮紫英病了,病得不輕。

  據說是在文淵閣裏和內閣諸公爭執不下,緊接着又在朝中例會上與幾位尚書發生了爭吵,急火攻心,結果回去之後意圖在某位妾室身上瀉火,結果卻不小心受了涼,一下子就病倒了。

  幾位閣臣都登門去看望了,燒得很厲害,額際滾燙,面色潮紅,甚至還說胡話。

  太醫院的太醫都三上其門問裕际莾刃敖浑s,加之長期旦旦而伐,身子骨受不了這般折騰,又有內火外涼,所以一下子來勢猛烈,就病倒了。

  按照太醫的估計,小馮首輔這麼多年幾乎沒怎麼生過病,所以這一病就來得相當猛烈,估摸着須得要好生調養,起碼需要一兩個月來慢慢休養才能恢復,這期間不能受急上火,不能操心勞累,所以最好不要在過問朝務。

  人都病倒了,諸般事宜自然也就不宜太過,不過內閣事務暫時就由崔景榮、柴恪和徐光啓三人共同主持。

  平素倒也不覺得,真正當這一攤子朝務丟在手上來,才覺得棘手。

  崔景榮負責吏部這一塊,考成法的推進是大頭,原本覺得這都在大朝會上就討論得差不多了,而且崔景榮和練國事也都非常認可,只管落實推行就可以了,沒想到現在馮紫英一病倒,各種雜音就開始冒出來了,不僅僅是吏部內部反對聲不斷,認爲有些措施過於理想化,有些過於操切,需要再研究計議,重新調整,外部的質疑也是不斷,認爲對地方士紳過於輕慢,剝奪了士紳對地方事務的參與權,使得很多事務會受到影響。

  同樣崔景榮和王永光所負責的科舉改革一樣遭遇了更大的反對聲浪,以韓爌、孫居相、孫鼎相以及李邦華、朱國禎爲首的一干人直接在例會上跳了出來,堅決反對科舉改革,堅決反對將格物、財計和律法列入未來科考內容中,甚至還提出時政比例也需要下降,依然要以經義爲主。

  這別說是改革了,幾乎是要開倒車了,也讓崔景榮和王永光等人倍感憤怒。

  同樣裁軍之事也是由柴恪和孫承宗負責,這事兒本來柴恪是有意暫時拖一拖的,但沒曾想韓爌、孫氏兄弟以及李邦華、朱國禎等人卻是竭力鼓動,要求立即啓動,將十二鎮所建爲三個戰區集羣,但兵力要縮減到六十萬以內,至於對蒙古用兵,更是提都不提。

  徐光啓這邊的情況略微好一些,興工商,推動新作物推廣,這在地方上都沒有遇到多少阻力,但是朝中也依然有人對其信奉西教發起攻訐,並蔓延到另外一名信奉西教的重臣工部侍郎李之藻身上,這也引發了徐光啓的憤怒。

第八百零一章 洶洶,欲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