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王永光出任禮部尚書當然是崔王二人都樂見其成的,但是馮紫英卻提出了要改革科舉的想法,這又讓崔王二人都陷入了艱難的選擇之中。
崔王二人都很清楚當下馮紫英的強勢,他確定了的目標,就一定要去完成,無論王永光是否出任禮部尚書,他也會推動科舉改革。
王永光沉吟着捋須,“紫英,我知道你素來心有宏願,但這科舉改革,事關天下萬千士子命撸杂胁簧鳎銜破鹛咸炀逓懀蕴扑我詠淼奖境瑥脑娰x經義到時政內容,那也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你這驟然要將格物、律法和財計加入進去,而且分量加得如此之重,勢必引發動盪啊。”
馮紫英和王永光談過,科舉改革,要從原來的兩項改爲五項。
經義一直是大頭,但是都是士人們經年所習,很難拉開差距,時政所佔比例雖小,但是卻因爲觀點看法迥異,稍有差池,便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現在再加入士人們原來從未了解學習過的格物、財計和律法,勢必進一步壓縮經義所佔分量,肯定會引來未來一到兩科的士子前途,不能不慎重。
“自強公,有孚公,這一步遲早要走,之所以把代表們都帶去京畿煤鐵軍工聯合體去參觀,去看榆關港的發展和鐵軌,就是要讓大家明白,時代在變化發展,社會對各類知識的需求也在發生變化,未來社會發展需要什麼樣的人才來支撐,官員也一樣,你連一爐生產多少鐵水不知道,一丈鐵軌耗鐵杜少不清楚,一艘船可叨嗌俚久姿诿撞磺宄划�田怎麼才能增加糧食產量一無所知,完全依靠下邊人糊弄你,這樣的官員,我覺得以後很難再適應我們大周朝廷。”
“我不求大家對此要有多麼精通,但起碼你在面對幕僚和胥吏交給你的文冊檔簿時,不要兩眼一抹黑,啥都看不懂,完全聽人家給你說什麼就是什麼,這樣的官員就算是你品德再好,經義再精通,可你怎麼來管治地方呢?難道都依靠幕僚和胥吏?如果他們的清廉出了問題,誰來監督他們?就算是御史,你起碼也要懂一些格物、財計和律法相關知識,你才能來更好地查案辦案,搞清楚人家的罪證啊。”
馮紫英語重心長,講得很耐心。
崔景榮和王永光很難辯駁對方的道理。
馮紫英的觀點也涉及到了另外一項他即將推動的舉措,那就是進士觀政不再侷限於八部和都察院,而要更多地到地方去了解和學習如何當好地方父母官,同時觀政結束根據觀政成效,所有進士都要到地方上任職鍛鍊三年,根據任職表現才分批次調回朝中。
要當好地方官,隨着工商實業發展,財賦收入日益複雜化,不僅僅侷限於田賦,涉及到地方上經濟官司會越來越多,斷案的要求也會進一步提高,所以馮紫英提出的官員要懂格物、財計和律法將是一個大趨勢,尤其是在經濟較爲發達的江南、廣東以及湖廣和山東、北直,這個標準會更高。
也就是說未來進士出身的官員都要到地方去任職,知縣是主戰場,然後逐漸到州府這一級,而日後吏部和都察院對官員表現考覈不再以士紳評價爲重要依據,而要看你在地方工商發展和訴訟辦理的高效準確性上的表現。
從這個角度來說,馮紫英提出科舉改革也的確是適應未來地方官員治政的一種需要,也是配合吏治改革的一種舉措。
“紫英,我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在力度和時間上,我們建議恐怕要更平和循序一些,莫要驟起驟落,引來太大震盪。”
很難說服馮紫英改弦易轍,這也是崔王二人早有預料的,而且馮紫英選擇王永光爲具體實施的禮部尚書,實際上也是一個變相的示好,具體尺度王永光可以掌控,但是在目標上不能有變化。
“自強公,有孚公,我知道你們這是爲我好,在具體推進的進度上,我們可以具體商量,比如這一科不可能,下一科是不是可以現在秋闈上加入一些比例,比如兩成,格物一成,律法和財計合計一成,春闈考慮一成五,到再下一科我們適當提高比例,……”
接下來無外乎就是一個比例增長和延續到三科四科之後提升到固定比例,這一點上崔王二人都希望能儘可能有一個緩升過程,另外在格物和財計的比例上也有分歧,希望不宜太大。
這一點上馮紫英也能理解,畢竟要讓大周這樣一個長期處於封建社會的王朝轉向,哪怕提升一個百分點的比例都關係重大,他也不希望因爲這件事情失去這二人的支持,所以也表示可以進一步商榷。
第七百九十六章 天降大任必迎難
和崔王二人這樣的談話情形不斷在這幾日裏上演。
政治本來就是交易和妥協,就算是馮紫英明知道有些退讓是錯誤的,他也一樣要做出。
必要的退讓是爲了更大踏步的前進。
黃汝良也回了京師,與許獬一道與馮紫英長談。
湯賓尹帶着韓敬也一樣出現在馮紫英府上,這個昔日的落魄閣老爲了自己政治生命的延續和弟子的未來,也一樣低下了頭顱。
葉向高沒有出現,但是方從哲卻重返京師,他和松江幫爲首的南直隸士人正在進行緊鑼密鼓的磋商,試圖避免整個江南派系士人的徹底分裂和崩潰。
馮紫英冷眼旁觀。
或許方從哲還有些影響力,但是他最大的短板就是未曾擔任過首輔,而且退隱這幾年裏顧秉謙從來就沒有真正做過維繫江南士人的舉措,使得江南士人內部鬆散的風氣更加濃烈,尤其是馮紫英一系列的觀點明顯更符合江南商人的利益,這使得方從哲想要爭取江南民心重建江南士人核心的想法受挫。
實際上崔王二人主動來找馮紫英的對話,甚至也做出了相當讓步,一樣是試圖避免北地士人的分裂。
整個北地士人已進形成了喬應甲韓爌、孫氏兄弟爲首的山西士人和包括北直、山東、河南與陝西士人爲主的另一派兩大團體。
喬應甲已經退隱致仕,回鄉著書授課。
喬應甲原本是希望到青檀書院去,但是馮紫英委婉地拒絕了。
他不能容忍青檀書院這一畝三分地變成保守派的陣營,他要繼續發揮影響力,讓青檀書院成爲進步派的大本營。
在加大力度排擠老牌山西士人的同時,馮紫英並沒有放棄另一手。
鄭崇儉、孫傳庭、陳奇瑜這所謂的新山西三傑他也是刻意擢拔,本身鄭崇儉和孫傳庭與馮紫英關係就十分密切,陳奇瑜雖然稍微遠一些,但是主動恩結之後,對方也很快靠近走攏,這也讓韓爌、孫氏兄弟爲之扼腕,徒呼奈何。
“差不多了。”馮紫英撫卷抬起有些疲憊的面孔,“宰賽那邊的動靜很大?”
本來就爲籌備這個大朝會弄得十分操勞疲倦,沒想到從山陝商人那邊還得到了這樣一個消息,讓馮紫英也有些頭疼。
養蠱終於還是養出了一些問題來了,但是這個蠱反噬誰還真不好說,至少現在的大周已經不太懼怕這些了。
但宰賽率領的內喀爾喀人這幾年裏突然崛起,儼然有了幾分三十年前建州女真蓬勃興起的架勢,尤其是前期和大周的結盟,控制了科爾沁草原,又和外喀爾喀人打了兩仗,聲勢一時無二,已經有了壓倒昔日舊霸主——察哈爾人的氣勢和實力了。
吳耀青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遲疑着道:“大人,這幾年裏,因爲和我們的結盟關係,內喀爾喀人從永平府和榆關港輸入的物資數量很大,從萬統五年開始,輸入鐵料、木材、火藥以及武器數量一直持續增長,到去年,也就是宣順二年,其數額已經比萬統五年時翻了三倍,而萬統五年比起永隆十年時,其輸入的物資也已經翻了五倍,……”
這意味着比起最初馮紫英和宰賽開始合作那幾年,內喀爾喀人的輸入物資已經漲了十五倍之多,這可不是一個小數字了。
馮紫英若有所思的摩挲了一下下頜,“這麼大的量,職方司和龍禁尉有什麼說法沒有?還有遼東和薊鎮兩鎮的夜不收呢?”
“從各方面反饋回來的消息,內喀爾喀五部勢力膨脹很快,尤其是在獲得了對科爾沁人的控制權之後,內喀爾喀五部在東蒙古草原上影響力大漲,外喀爾喀人也開始向內喀爾喀人靠近走攏,內喀爾喀人輸入的大量鐵料都是轉叩搅送饪柨ΓF在內外喀爾喀和察哈爾人的摩擦不斷,已經有擦槍走火的趨勢了,……”
吳耀青現在已經成爲馮紫英私人幕僚中專司情報事務的智囊了,而汪文言更多的是開始接觸政務這一塊,沒有太多精力來過問情報這一塊了。
“呵呵,外喀爾喀人被內喀爾喀人打服了?”馮紫英冷笑,“素巴第就這麼挫,被宰賽三五兩下打得找不着北了?另外我記得額列克應該是和察哈爾人十分親善啊,難道額列克也投靠了宰賽?碩壘呢?”
如果說外喀爾喀人都倒向了內喀爾喀人,這個局面就有些複雜化了。
在馮紫英看來,分裂的蒙古人就是最好的蒙古人。
當察哈爾人一家獨大時,他會促成內喀爾喀人控制科爾沁人,甚至支持內喀爾喀人壓制和拉攏外喀爾喀人,但現在很明顯內喀爾喀人通過這十年來的迅猛發展已經超過了昔日的盟主察哈爾人,而林丹巴圖爾這個志大才疏的傢伙,到現在都沒有能完全控制住察哈爾人,這讓他也很失望。
實力開始倒轉傾斜向內喀爾喀人,那這個大周與內喀爾喀人的盟約就該結束了,甚至該早兩年結束。
自己還是有些大意了,忙於國內的事務,也有些自得於剿滅了建州女真,所以有點兒輕敵了。
“素巴第應該是和宰賽言和了,最後一仗都是三年前了,另外碩壘應該已經投靠了宰賽,成爲宰賽的盟友,這也是之所以素巴第願意和宰賽言和,甚至雙方可能會合郑�
“從現在開始,逐步縮減輸入內喀爾喀諸部的物資,理由你們自己找,……”
“大人,恐怕有些來不及了。”吳耀青搖搖頭,“屬下有些擔心,恐怕宰賽已經不滿足於在東蒙古稱雄了,他可能要對察哈爾人下手,科爾沁這邊的消息,內喀爾喀人要求他們今秋會獵,……”
馮紫英臉開始冷了下來,搓了搓臉頰,嘆了一口氣,坐上這個位置,才知道這裏邊的難處,攘外,安內,哪一件都輕鬆不得,察哈爾人實力不弱,一旦被喀爾喀人打服,那大周就危險了。
他不能容許出現這種局面。
第七百九十七章 天地偶然留砥柱
馮紫英記憶中察哈爾人就是被建州女真打垮,林丹巴圖爾被迫西逃,最終鬱郁病死,導致整個北邊蒙古諸部都被建州女真控制,形成了對南面中原的半包圍之勢。
而建州女真在關外再無掣肘,可以放心大膽地對大明發起進攻。
現在內喀爾喀人似乎正在取代建州女真要控制整個蒙古,而且其比建州女真更具有先天法統性,同爲黃金家族一脈,雖然比起林丹巴圖爾遠了一些,但草原上更以實力稱雄,黃金家族後裔只是一層外衣,一旦宰賽打垮了林丹巴圖爾,那麼內喀爾喀取代察哈爾成爲草原上的霸主並非妄言。
如果不能徹底征服,那就只能鋤強扶弱,馮紫英現在也要考慮是否要提早對蒙古諸部下手,印象中前世裏也是十七世紀末才被清朝藉助準格爾部的進襲將喀爾喀征服,現在提早了幾十年,大周做好了這個準備麼?
偌大的漠南漠北蒙古,涉及到太廣的地域了,雖然這幾年朝廷財政持續好轉,但是想到自己新內閣一成立就要面對如此形勢,只怕任何人都更願意先穩一穩,坐等他們蒙古諸部內訌,好坐收漁利。
從內心來說,馮紫英也希望有這種局面發生,但是他更擔心一旦宰賽野心膨脹起來不可收拾,把察哈爾和外喀爾喀諸部都收入囊中,那剩下的土默特和鄂爾多斯以及永謝布諸部就更不值一提了,一個逐漸統一起來的蒙古會給北方邊境帶來多大的壓力,可想而知。
可宰賽的野心膨脹又是自己以前有意無意促成的,甚至還不斷爲其提供各種支持,以便於牽制察哈爾和掣肘建州女真。
若真的宰賽膨脹起來不可收拾,自己就成爲千古罪人了。
但如果現在就要準備打這一仗,一旦失利,只怕自己這個內閣首輔就要面對滔天的壓力了,還能不能繼續維繫下去,都要打一個問號了。
“耀青,現在察哈爾人的情況如何?”馮紫英深吸了一口氣。
“不太好,林丹巴圖爾控制局面的能力很弱,而且又喜歡意氣用事,敖漢、奈曼、蘇魯特幾部通過額列克的關係也從宰賽那裏獲得物資補充,現在已經開始傾向於內喀爾喀人,一旦宰賽對察哈爾人動手,屬下有些擔心察哈爾人支撐不住,……”
吳耀青沒有諱言。
“有一個問題,素巴第也是一個野心勃勃之輩,難道他就甘心替宰賽賣命?”這也是馮紫英有些無法接受的。
他對內外喀爾喀諸部都有研究,職方司並未對蒙古諸部放鬆刺探,同樣在山陝商人們和蒙古諸部貿易時,也一樣肩負着他安排的刺探任務,也確定素巴第一樣野心勃勃,現在沒想到兩個野心家居然合流了。
“據說宰賽和素巴第深談過一回,嗯,應該是許了素巴第濟農一職,素巴第或許是覺得目前宰賽勢頭正盛,連額列克和碩壘都倒向了宰賽,他擔心如果還要和宰賽對抗,獨木難支,還不如合力先把察哈爾人解決了,再把蒙古右翼吞併了,再來說對付宰賽的事情,……”
吳耀青的判斷基本靠譜。
現在蒙古諸部分裂之後,局勢如一團亂麻,誰都沒法壓倒誰,光是左翼內部都是七拱八翹,右翼那邊土默特人獨大,但土默特內部的卜失兔和素囊也是雙雄並立,纏鬥不休,如果宰賽真的把察哈爾人解決了,土默特人恐怕還真的很難抵擋得住喀爾喀人的進攻。
“那耀青你覺得我們現在該怎麼做?”馮紫英知道是該要做決定的時候了,是繼續放任宰賽、素巴第與林丹巴圖爾諸人內鬥,坐山觀虎鬥,等他們打生打死,到最後來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還是積極介入,趁機一舉解決蒙古問題?
前者相對簡單,後者就有些複雜麻煩了,所要牽扯的事項就要艱難複雜幾倍,而風險也一樣要增加幾倍,但同樣一旦解決了蒙古問題,收益也將是巨大的,在沙俄出現在北方之前,大周的北方都將是安全的,這將爲大周在東北、西北的擴張贏得起碼三十年到五十年的安全穩定期。
記憶中沙俄已經將西伯利亞汗國滅了,兵鋒已經到了葉尼塞河流域,再往東就是勒拿河流域了,雖然葉尼塞河和勒拿河之間還有這廣大的地域,但是馮紫英不確定以沙俄的貪婪野心,這塊區域能滿足沙俄多久的胃口,拖上多久時間?
何況憑什麼要去滿足沙俄的胃口而不是滿足自己的胃口呢?
馮紫英不能接受沙俄將勒拿河納入囊中,貝加爾湖在漢朝時就是蘇武牧羊之地,居然還落入他人之手,是可忍孰不可忍?
甚至葉尼塞河和勒拿河之間的那一片廣褒領土也應該由自己來決定,那應該是大周的領土,同樣中亞地區也應該是大周恢復漢唐故土的基石,而這一切都需要建立在徹底解決蒙古人的前提之下。
不解決蒙古人問題,始終難以順暢無礙地向北向西拓展,越早解決,就越能贏得主動和先機。
有些問題是迴避不了的,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該來還得要來。
“屬下覺得現在我們還沒有做好直接軍事幹預的準備,但這要看大人您的想法了,以屬下看法,對蒙古人問題還是要宜早不宜遲,但也需要精心準備,如果是前期的話,可以採取政治和經濟手段來干預,但後期必須要強力軍事介入,甚至直接參與戰爭,徹底解決蒙古問題。”
吳耀青還是能準確捕捉到馮紫英的心思的。
“你這個前期是指多久?”馮紫英滿意地點頭。
“半年比較合適,現在四月了,九月秋高馬肥,正式草原上動兵好時機,半年也足夠我們準備停當了。”吳耀青毫不猶疑,“這對諸鎮來說,也是一個契機,……”
對諸鎮來說,也是一個展示自己的契機。
也許對蒙古一戰也許是大周未來三十年裏僅有的一場緊鄰國境的大規模戰爭了,未來的戰爭更多可能在南洋,在西域,在洞烏和安南,但是其規模和影響力都遠無法和對蒙古一戰,這些戰事一兩場勝敗都不足以影響到國內政局,但是對蒙古一戰的勝負卻肯定會對國內政局造成衝擊,其影響力也不言而喻。
“半年,唔,讓我好好想一想。”馮紫英沉吟着:“只怕我這個想法一出來,朝中又要一片大譁啊,這是在拿本屆內閣的威望做賭注啊,或者說是在拿我自己的政治前途做賭注啊。”
吳耀青一聽也有些膽寒,遲疑着道:“大人,要不咱們再緩兩年,等待時機更成熟的時候再來,其實我們也可以用經濟和外交手段來……”
馮紫英搖搖頭:“我難道想不到麼?現在宰賽羽翼已豐,連素巴第都甘願臣服,還有碩壘和額列克對宰賽的支持,敖漢、烏魯特和奈曼諸部也這些察哈爾人的邊緣部落也都傾向於內喀爾喀人了,林丹巴圖爾恐怕抵擋不住啊,一戰而潰,沒準兒宰賽就要大勢將成了,我不能容許這種局面形成擊,釜底抽薪,將其扼殺在發展階段是唯一選項。”
“可否讓土默特人支持察哈爾人?”吳耀青話一出口,又搖搖頭:“土默特人不會答應的。”
“嗯,土默特人和察哈爾人宿怨太深,不背後插一刀就很不錯了,要幫忙太難了。”馮紫英也搖頭:“要避免這種局面,只有我們大周親自上陣了。”
“可是內閣和朝中肯定不會同意,現在內閣剛組建起來,又要大動干戈,本來朝中裁軍的呼聲就很大,大人您現在要這樣做,難免會授人以柄,也會引來很多攻訐啊。”吳耀青擔心地提醒道。
朝中對軍隊數量早就有非議,現在反對聲音更強,所以馮紫英也不得不以組建戰區集羣的方式來緩解外部攻訐壓力,某種意義上來說,對蒙古一戰,也是一種化解來自朝野內外對十二鎮兵力太過強大,自己對軍隊影響力太大的一種手段。
蒙古,或者說漠南漠北的遊牧部落從漢唐時代就是中原王朝的最大威脅,司馬氏的西晉,趙宋王朝,都是被來自北面的遊牧大軍所覆滅,漢高祖的白登山之圍,唐太宗的便橋之盟,前明的土木堡之變也是被瓦剌大軍所造成明英宗被俘,這些都是北方遊牧民族威脅中原王朝的典型事例,建州女真也不過就是這二三十年才興起的威脅,和千百年來一直威脅中原王朝的北方遊牧民族相比,還弱了許多。
也是蒙古諸部這百十年間一直處於分裂狀態,所以始終未能對大周構成太大威脅,但一旦統一起來,那就絕不可小覷。
“我授人以柄的事情還少了麼?遭人攻訐不就是當首輔理所當然的事情麼?讓人人滿意,那就是所有人都不會滿意。”馮紫英定下心思,“我意已決,不必多言。”
第七百九十八章 反馮勢力今猶在
話雖如此說,哪怕是拿定主意,馮紫英也清楚要說服或者說壓服同僚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沒有誰願意在這個時候再打仗,無論是從要壓制武人勢力,削減軍隊數量,減輕財政壓力來說,還是從穩定內部局面,整頓吏治,聚力工農發展的角度,都沒有人會贊同馮紫英的觀點,哪怕是自己內部也沒有人支持在這個時候要去打蒙古。
而且從時機角度來說,蒙古人內訌,就讓他們打生打死去,等到打到差不多了,大周在來出面收拾場面不好麼?
現在就要全力以赴橫掃蒙古,聽起來似乎很霸氣威武,但是需要付出多達代價計算過麼,其結果會達到所期望的那樣麼?
“紫英,合適麼?”練國事皺起眉頭,下意識地不太認可,“你都說了,現在察哈爾人看起來尚有一搏之力,內喀爾喀人要一下子把察哈爾人打服沒那麼容易,爲什麼不再等一等?等到他們打得差不多了,兩敗俱傷我們在動手不好麼?”
“只是看起來有一搏之力,事實上有沒有,我不確定,而且直覺告訴我恐怕察哈爾人內強中乾的虛實被宰賽看穿了,所以纔會這麼急迫地要動手,宰賽恐怕也在擔心我們插手。”馮紫英搖頭,“說來說去,還是這兩年有些忽略了草原上的形勢變化,此消彼長,內喀爾喀人與察哈爾人之間的實力對比就有些不一樣了,……”
“紫英,你很擔心察哈爾人會被內喀爾喀人一擊而潰?”練國事覺察到馮紫英內心的猶豫和不確定,這種情形很少見。
“怎麼說呢?我有不太好的預感,察哈爾人可能比我們表面看到的更糟糕,奈曼、敖漢等部甚至可能已經悄悄投靠了內喀爾喀人,……”
這不是馮紫英的誑言,而是有情報指向,但無法確定罷了。
馮紫英長吁了一口氣,他能告訴對方前世歷史中林丹汗也是這樣看似不可一世的西征擊潰了蒙古右翼,一副要一統整個蒙古的架勢,結果迅即被皇太極打得落花流水,短短兩年間就覆滅了,自己也落得個身死異鄉?
現在的察哈爾馮紫英覺得可能比前世歷史中更加虛弱不堪,只不過沒有大周和建州女真對其的進攻,難以暴露其虛弱的實質罷了。
一旦處於最強盛期的內喀爾喀人將其擊潰,整個蒙古局面必定大變,甚至可能分裂的土默特人都會屈服於內喀爾喀人的刀鋒之下,到那時候凝聚成一團的蒙古人就如同當年的達延汗一般,氣勢大盛,對大周威脅會成幾何倍數增長,大周要想打下來恐怕就沒有那麼簡單了,甚至要付出多幾倍的時間和代價。
一聽這話,練國事也喫了一驚。
察哈爾八部,敖漢和奈曼二部雖然不受林丹巴圖爾看重,但其實力不弱,如果這兩部和內喀爾喀人暗通款曲,甚至可能投靠了內喀爾喀人,而林丹巴圖爾居然不知曉,那可見林丹巴圖爾對察哈爾諸部的控制力有多麼虛弱。
“紫英,你這可有依據?如果察哈爾人內部都和內喀爾喀人有勾結了,那情況就不大不一樣了。”練國事嚴肅地道:“現在朝中反對聲很大,你如果提交到內閣中去,我估計沒有人會認同你的意見,重臣會議也會一樣,你不要覺得大朝會後大家對你的構想很認可,就會對你的一切意見都支持,即便是我,也覺得你現在就要發動對蒙古的征伐之戰太過魯莽草率,……”
“依據有一些,但是你要說有多麼確切,我也不瞞你,不盡然。”馮紫英斟酌着字句,在練國事面前,他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來自山陝商人的線報,宰賽給了敖漢和奈曼二部相當多的物資,二部的貴族應該是被收買了,加之林丹巴圖爾本來對二部就不那麼親近,有點兒邊緣化的意思,所以這二部倒向內喀爾喀人的可能性非常大,……”
“那職方司和龍禁尉這邊沒有一點兒消息麼?”練國事也皺起眉頭,這要說服其他人就有些不夠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