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114章

作者:瑞根

  一聽得襲人說馮紫英獨自一人來看自己了,寶玉一下子就興奮得竄了起來,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是把馮紫英盼來了,這在屋裏躺着裝病的日子太難熬了,可沒有這位馮大哥來保駕護航,他是真不敢踏出這院子一步,就怕隨時被老爺給叫了去。

  現在可好,終於盼來了。

  姑娘們也是一陣慌亂。

  黛玉聽到馮紫英來了,差點兒歡喜得跳起來,還是紫鵑趕緊拉住她,才免於失態。

  薛寶釵沒想到會在這裏遇上馮紫英,臉微微發燙,下意識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妝容,故作鎮靜。

  探春卻是欣喜之餘忍不住有些雀躍。

  這大半年來都沒見着馮大哥,但她也知道馮大哥面臨秋闈和春闈大比,肯定很忙,自然沒有時間來府裏,現在馮大哥秋闈已過,可喜可賀,還琢磨着什麼時候給馮大哥把賀禮送過去,卻沒想到馮大哥卻先來了。

  迎春卻是臉一霎那就紅了起來,然後又有些手足無措,弄得陪着她的司琪也是大惑不解,不知道平素都顯得慢一拍的這位小姐怎麼聽說這位馮大爺來了,卻這般表現。

  沒等姑娘們把心情梳理好,寶玉早已經迎出門去挽着馮紫英的胳膊進來了,滿臉暢快的笑容,看在馮紫英眼裏也是有些複雜。

  這位寶二爺要說真沒太多特別讓人討厭的地方,唯一就是他性格上的諸多弱點決定了他難以在這個世道里生存下來,再加上遇上了這樣一個家庭,風雨飄搖下的亂世,無可避免的要被捲進去,那就真的是悲劇了。

  “見過各位妹妹,沒想到各位妹妹也在這裏。”馮紫英落落大方的和幾位姑娘打着招呼,沒有特別刻意的關注誰,哪怕他其實內心很想好好把各位姑娘都打量觀察一番。

  林丫頭固然不必說,也有大半年沒見着了,探丫頭也一樣。

  迎春和寶釵他應該有一年多沒見着了,而且這兩個姑娘應該是變化最大的,因爲兩個姑娘都只是比他小月份纔對,都是十四歲的姑娘了。

  而這個年齡十四歲的姑娘,那就是真正可以談婚論嫁的大姑娘了。

  “見過馮大哥(爺)。”四位姑娘和她們身後的丫頭們都是盈盈一福,這鶯聲燕語,嬌顏粉靨,異口同聲,喊出來竟然別有一番韻味,連馮紫英腦袋瓜子都暈了一暈。

  不得不承認寶玉成天廝混在這紅顏禍水堆裏不想讀書,厭惡仕途經濟是有一定道理的,這麼多姊姊妹妹,哪怕是她們的丫鬟們個個都是絕色佳人,誰能把持得住?

  而且個個都把他當成太子一般寵着愛着,這樣的情形下,換了馮紫英自己,也未必願意去。

  想到這裏,馮紫英也不由得要爲寶玉的未來默哀一下了,這樣下去,這書肯定是沒法讀下去,但是賈政卻希望自己幫他找到一條路徑,嗯,哪怕是進國子監再混個出身的路徑,那也得要寶玉能堅持纔行啊。

  問題是現在寶玉能行麼?

  一番寒暄之後,馮紫英也問了寶玉傷情,既然馮紫英都來了,寶玉也就不再裝病,這傷口經過了幾日的恢復,早已經無大礙,只是想到要面對老爺的臉,所以纔不得不如此。

  “寶玉,政世叔估計一會兒就要和我說你的事兒,嗯,今兒個我就當着幾位妹妹的面也好和你好好說說,你覺得怎樣?”馮紫英好整以暇的接過襲人遞過來的茶水,抿了一口放下,沉靜的問道。

  整個屋裏就像是下了降咒一般,倏然寂靜無聲。

第一百五十九章 裝逼,洗禮

  寶玉有些不知所措的吞了一口唾沫,看了看四周幾個姐姐妹妹,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其實他是知道遲早免不了這一遭的,馮大哥要和自己先談談,然後纔回去和父親談,最終的結果,恐怕就要決定自己日後的命吡恕�

  一時間他心慌意亂,下意識的乾澀的應道:“不知道馮大哥要和小弟談什麼?”

  馮紫英輕輕嘆了一口氣,臉上卻嚴肅起來,“寶玉,你應該知道我要和你談什麼,談你現在的讀書和生活,談你如果讀書不成會怎樣,談政世叔老去之後你該如何,嗯,也就是談一談今後幾十年你會如何,你該如何。”

  幾句話說得坦率直白而又驚心動魄,讓周圍幾個女孩子乃至於丫頭們都是心中砰砰猛跳,目瞪口呆,而寶玉更是覺得口乾舌燥,手足無措,甚至想要用目光來求助四周。

  只不過此時的幾個姑娘都已經被馮紫英的話題給震住了,尤其是薛寶釵和賈探春,根本沒有心思理睬寶玉的目光中含義。

  “馮大哥,小弟不明白您的意思。”寶玉吶吶的道。

  “寶玉,坐吧,這樣談一談其實也好,嗯,爲兄也瞭解一下你的想法,順帶也談談爲兄的一些想法和建議,爲兄記得上一次給過你一次建議,但好像你沒有兌現你的承諾。”馮紫英淡淡的道。

  賈寶玉臉漲得通紅,低垂下頭,說易行難啊,要做到何其難。

  “說說吧,爲兄知道你現在在族學裏讀書,但你這書讀得不怎麼樣,更像是打着讀書幌子嬉樂,你是打算這樣兩年後去國子監?不考慮進書院了?”話語不輕不重,但是卻是滐@直白,馮紫英目光裏沒有任何其他感情色彩:“如果是這樣,你恐怕連國子監都混不下去,因爲國子監起碼也要點卯應到,也要歷事才能除官,嗯,你是打算學璉二哥捐個同知?”

  賈寶玉幾乎要求饒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璉二哥讀書不成,但是璉二哥卻能做事,你呢?”馮紫英不認爲自己一番話就能改變賈寶玉的性格,但是他需要把姿態做足。

  正好當着這幾位姑娘的面兒,嗯,還有她們這些個丫鬟,話說透,苦口婆心,把自己心意盡到,那賈政恐怕也就再也沒有理由“糾纏”自己了,再有問題那就是賈寶玉這攤爛泥真的扶不上牆了,怨不得自己沒有努力了。

  “不瞞你說,去年璉二哥有小半年時間一直在外奔波,也是愚兄牽線搭橋,請璉二哥和另外兩個朋友去至艘粋�朝廷修陵營生,璉二哥辛苦操勞,算有所獲,大家對璉二哥奔走穿行也很認可,或許明年又有營生要讓璉二哥去,可是寶玉,你呢?換了你,你行麼?你願意麼?”

  寶玉目光復雜,嘴脣微微蠕動,卻最終未言。

  “寶玉,我知道你看不起這等經營,但是你要明白,你榮國府上千號男女老少都是這等營生來的,你身上迮塾駧Вm線頭,你平素裏喫的茶米肉蛋,丫頭婆子們的月例,姑娘們的筆墨紙硯,和周圍世交們的人情來往走動,甚至包括你們榮國府的家廟祠堂族學,盡皆來於此,赦世伯的俸祿,政世叔的俸銀有多少,我們都知道,怕是連二三十人都養活不了的,不靠這個,靠什麼?”

  馮紫英這番話不但讓賈寶玉呆楞住了,就連薛寶釵、林黛玉、賈迎春、賈探春亦是目光閃動,顯然也是被他這番話給觸及到了。

  以往這些少爺小姐們恐怕都沒有想過這府裏邊各種喫穿用度是如何來的,好像都天生就該有的,除了薛寶釵略微知曉薛家這等已經淪爲皇商家族的營生所賺來維持家族生計,像賈寶玉、林黛玉、賈迎春和賈探春恐怕都是不太清楚這府裏收入開銷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的。

  “這偌大一個府裏,你們不會以爲大家都是白幹活兒,喫穿用度不花銀錢吧?便是皇宮裏採買也一樣要用銀子的。”馮紫英注意到賈寶玉、林黛玉等人目光裏的驚異神色,越發覺得這幫少爺小姐們的可笑可愛。

  “寶玉你問問你房裏丫鬟們的月例銀子多少,問問你房裏小廝,還有那啥車伕花匠這些月例多少,這麼些人有多少人,每月光是他們的花銷有多少,你就知道你們榮國府每月需要在這一塊開支多少了,可這只是一個小頭,還有無數大頭,嗯,你可以自個兒琢磨去,……”

  馮紫英的語氣和表情也越發平淡,看在寶玉眼中卻是越發深不可測,他以前可從未想過這些,好像這些個也不該他考慮纔對,他作爲榮府二房的嫡子,不是該天經地義的享樂麼?哪裏需要去管這等繁瑣雜務?

  “寶玉,你以爲璉二嫂子每日裏操勞是在玩耍不成?璉二嫂子要操心你們榮府裏每月每年出入賬目,若是不足,哪裏來補上或者借支先填上,總不能年邊上了,老太君房裏添一件毛料大髦卻說沒錢,你母親身體不佳要用根上等山參卻說只有參須了,又或者哪個丫鬟婆子或者管家小子家裏人去世了,需要些銀子撫卹悼問,卻說屋裏銀子不夠了吧?”

  “你以爲璉二哥隔上幾月半年便要出門一趟是去遊樂不成?”馮紫英看着周圍這一干少爺小姐丫鬟們鴉雀無聲,都是屏心靜氣傾聽着自己的說話,倒是薛寶釵美眸閃動,望向自己的目光多了幾分複雜。

  “你們榮府營生有些什麼愚兄不清楚,但無外乎就是一些莊子、鋪子,若是在外地,難道不需要去視察清算?不需要去核查對賬?若都是這般躺在家裏當翹腳大爺,只怕要不了幾年,莊子裏的莊頭們,鋪子裏的掌櫃們,那便要把你們家的營生變成他們的了,便是在你們眼皮子下邊,只怕一樣有人琢磨着要從你們家裏盤點兒便宜走呢。”

  “你若是不想讀書,那能否像璉二爺這般,既能在外邊去中I生替府裏邊增收,還能要把府裏邊這些莊鋪收入都經營打點管理起來?”

  這連環幾問,真的讓賈寶玉無言以對,真的無法回答。

  “說實話,愚兄不看好你這方面的本事,嗯,或者說你的性子也不適合去管理經營這等事務,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覺得你就可以這麼無憂無慮的過一輩子不成?你覺得這府裏邊姊姊妹妹都能這麼陪着你慣着你一輩子?想一想,這些姊姊妹妹都漸漸大了,她們都有自己的歸宿,嫁入他家,作他人婦,你也一樣需要娶一個門當戶對的新婦,同時也需要去操持起支撐自個兒一家的生計,……”

  馮紫英見賈寶玉臉色漸漸發白,但是他的話卻未停下來。

  “亞聖都說過,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這個獨善其身,愚兄的理解,只怕不是隻管好自個兒就行,而起碼是要承擔起自己一家人,甚至一個家族的責任,達則兼濟天下,那就是要上報君王朝廷,下報黎民百姓,這是一個男兒漢最基本的擔當和責任,嗯,寶玉,你做好了這方面的準備了麼?”

  賈寶玉囁嚅無語。

  “寶玉,你馬上就十二歲了,不客氣的說,愚兄十二歲的時候已經代表我父親去山東悼喪,遇上臨清匪亂,還把林妹妹和薛家妹妹的二叔救了出來了,爲兄也不是自吹自擂,但確實如此,當然,你無須像愚兄一樣,每個人境遇不一樣,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路要走,但是起碼你要給自己樹立起一個堅實而可行目標,堅定不移的走下去,方不負你漸漸老去的父母和偌大一族人!”

  紫鵑只感覺到小姐捏着自己手腕的手因爲激動而變得溼潤而緊緻,險些要把自己手腕捏出青印來,看見小姐那因爲興奮而熠熠生輝的臉頰和充滿崇拜神色雙眸,她知道自己小姐只怕是真的陷入進去,難以自拔了。

  探春的目光中同樣是充滿了小星星,馮紫英這最後一番話對男子漢的詮釋,更是讓她心潮澎湃,男兒當如此,上報君王朝廷,下報黎民百姓,這纔是真男兒。

  原來對自己寶二哥的行徑她也不過是抱着一種笑看的心態,但現在卻發現和馮大哥比起來,寶二哥簡直就像是一個還在襁褓裏喫奶的孩子,可二人年齡只差兩歲啊。

  難怪林姐姐對寶二哥這般輕蔑不屑,難怪寶姐姐對寶二哥的糾纏也是淡然處之,就像一個成年人怎麼會和一個小孩子計較這些?

  司琪也覺察到了自家小姐的異樣神色,那種崇拜中夾雜癡迷的目光讓司琪都被嚇了一大跳,她趕緊扶着小姐的胳膊搖動了兩下,這才讓迎春從幻想中驚醒過來,羞得趕緊低下頭來,只是腮邊的緋紅卻瞞不過貼身丫鬟。

  好在屋裏所有人都被馮紫英的這番話給震住了打動了,沒有心思關注其他人。

第一百六十章 好感刷爆棚,指路

  薛寶釵所受到的衝擊無疑是最大的。

  她早就聽聞過這位馮家大郎的卓爾不凡。

  但是以往也只是見過一面,甚至連話都未曾多說過,但是今天,她真正見識了對方的風采。

  這就是一個十四歲舉人的風采?

  大周遷都以後最年輕的舉人!

  萬胁毮俊�

  和一年前的那一位在賈母面前侃侃而談的少年郎又不一樣了,一年時間讓這位馮家大郎不但個頭長高了一大截,而且氣勢更加犀利霸道,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懾人的風範。

  一番規勸之語說下來,情通理順,緊扣人心,而且絲毫不讓人反感,但是你若是靜下心開細細品味,卻又能發現對方話語的衝擊力和說服力直撼人心,讓人信服。

  寶釵不知道寶玉被打動被說服沒有,但是她覺得自己是被這番話給觸動甚深。

  薛家自打她懂事以來就一種肉眼可見的勢頭下滑,父親就是在這種憂心忡忡中去世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父親就是迫於這種難以扭轉薛家這種沒落勢頭的壓力太大,才導致身體狀況惡化而早逝的。

  很多人難以理解和了解,但是日漸長大的薛寶釵卻能理解父親的難處。

  皇商並不是那麼好當的,而一朝天子一朝臣,上邊管事者的調整,都能給下邊皇商們的經營帶來巨大的衝擊,父親不算是一個特別能幹的人,而在這種情況下,就難免心力憔悴了。

  馮紫英先前的這一番話無疑是把經營營生的難處一一道來了,縱然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但是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爲讀書人,每一家都能成爲詩書傳家的,那麼別無選擇之下,如何通過營生來維繫家庭家族的生計,那一樣是一門學問。

  而且寶釵還知道,二叔那一房應該就是借這個機會攀上了馮家,在山東那邊做的金銀玉飾營生應該就是有馮家的支持合作,現在在山東那邊已經做得風生水起,甚至她還有一種直覺,這裏邊就是這位馮家大郎在背後操作。

  一個和自己年齡相當的少年郎,不但一舉考中了大周最年輕的舉人,而且還能兼顧其他很多人不太看重的這些營生,同時還能循循善誘教導寶玉這樣的紈絝子弟,如何不讓寶釵芳心萌動?

  對於這些個女孩子們來說,平素她們見到的同齡男性的機會就很少,可以說就算是每月有那麼一次機會去燒香祈福也好,偶爾的踏青購物也好,但真正能碰到同齡且能入眼的男性機會少之又少,而且即便是一眼掠過,也基本沒有機會接觸認識。

  這也才造就了像賈寶玉這樣的少年郎君在賈府裏邊會如此受歡迎受寵溺。

  但如今卻有了一個馮家大郎,而且每一次馮家大郎的到來都會給賈府帶來一次勝過一次的衝擊,一個偉岸堅實的形象正在填滿她們的心房。

  作爲日漸長大的女孩子們也開始意識到自己終究是要離開這個大家庭的,每一個思春的女孩子都會憧憬自己未來的郎君會是什麼樣,而郎君所在的家庭又會是怎樣,馮家大郎無疑就成爲他們心目中最優秀的目標。

  相比之下,寶玉更像是一個尚未長大的孩子,姑娘們可能會對他友善,對他親暱,對他關愛,但是卻不會想過要把自己的命哂毟督o他,一個連自己都難以照顧的小孩子,怎麼值得託付終生?

  當然這些事情也由不得女孩子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纔是能最終決定她們命叩模@並不影響她們內心對自己未來的憧憬幻想。

  站在屋外的賈政夫婦乃至陪着王夫人前來的王熙鳳以及鴛鴦都被屋裏的馮紫英這番話給震動了。

  賈政是得到消息知道馮紫英來看寶玉而獨自前來的,而王夫人則是在王熙鳳陪同下來看寶玉的,至於鴛鴦則是受老太太之託來看望寶玉的,沒想到三撥人會在寶玉院子門口遇上,而一進門賈政就制止了剛到門口想要進去通報的晴雯舉動。

  他們正好就站在這屋外,傾聽了馮紫英的這一番給賈寶玉的洗禮,尤其是當馮紫英提到璉二嫂子和璉二爺的辛苦,賈政夫婦的日漸老去,這些觸動人心的話讓賈政夫婦和王熙鳳乃至鴛鴦,以及矗立在一旁的晴雯都是觸動莫大。

  良久,寂靜的屋裏才傳出寶玉悶悶的一句話:“馮大哥,你說的小弟都明白,但是小弟的情形您也明白,那您能點撥小弟一下,給小弟指一條明路麼?”

  “寶玉,這不是愚兄爲你指路的問題,愚兄當然可以給你指路,但是你願意走麼?能走得下來堅持得下來麼?違逆了你的本性,恐怕你自己都知道你是堅持不下來的,所以爲兄剛纔才說你要自己沉下心來好生掂量一下,你究竟想要一個什麼樣的生活,但是毫無疑問,愚兄剛纔也告訴你了,你現在的生活是不能長久持續的,你要把握好屬於自己的路,嗯,這一點沒有人能幫你,只能你自己沉下心來好好想一想,想明白了,想清楚了,我想也許你就真的能走出來了。”

  “可小弟若是想不明白,悟不出這其中道理來呢?”寶玉話語裏似乎也多了幾分激憤。

  “怎麼,你打算出家?那我告訴你,如果沒有賈家的遮蔽,尋常寺廟便是出家人除了打坐唸經,一樣要麼出去找大戶人家化緣,比如你們榮國公府只怕也沒少被寺廟道觀化緣吧?要麼就在寺廟道觀旁邊的田土裏挑糞灌田,土裏刨食兒,你以爲和尚道士就這麼好當?成天往禪堂靜室裏一坐,白喫白喝?”馮紫英毫不客氣的懟回去。

  寶玉張口結舌,他完全沒有想到這連出家人都還有這麼多花式勾當,但是仔細想一想,好像每年來賈府裏邊化緣的出家人還真不少,而且幾乎每年都來。

  見賈寶玉有些絕望的低垂下頭,馮紫英也知道不能逼迫太甚,其實賈寶玉自己也應該清楚他自己了,有些事情就算是逼他,就算是口不應心的答應了,他還是做不到,也是白搭。

  馮紫英從未指望過就這麼來一出雞湯之術就能讓對方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那不可能。

  他的目的就是很簡單,給賈家上下一個交代,表示自己盡力了,刷一波好感。

  他卻沒想到賈政夫婦和賈母的代言人以及王熙鳳都在屋外聽到了這一切,這一波好感幾乎要刷得爆棚了。

  “好好想想吧,如果想不通想不透,想通了想透了,都可以來找愚兄。”馮紫英淡淡的站起身來,把茶盞遞給旁邊的臉色複雜的襲人,揹負雙手而出:“各位妹妹們也莫要在這裏了,給寶玉一個安靜的環境,讓他好好想一想,人麼,逼一逼也許就能逼出一條路來。”

  馮紫英率先而出,丟下在屋裏呆呆出神的寶玉,卻一眼看見了在屋外表情複雜的一干人,趕忙要拱手行禮,卻被賈政手勢制止,順帶以手示意,讓馮紫英出去再說。

  幾個跟隨馮紫英魚貫而出的姑娘也都看到了這一幕,都不敢做聲,只能在丫鬟的陪同下,給賈政夫婦和王熙鳳見禮之後便匆匆離去。

  待走出寶玉的小院,賈政和王夫人這才黯然嘆息,一路無語,一直走到賈政外書房。

  王夫人也難得的沒有離開,而是隨着賈政一道進了書房,顯然兩口子都已經意識到了這件事情的嚴重性和緊迫性。

  “賢侄,勞你費心了。”賈政輕嘆了一口氣。

  當聽到賈寶玉甚至激烈到想要出家來對抗家庭的逼迫時,賈政和王夫人都忍不住心驚膽戰,他們已經有些屈服了,再怎麼也不能讓寶玉出家,那這賈家香火怎麼辦?當然還有賈蘭,但是這寶玉卻是最受老祖宗和賈政夫婦寵溺的。

  只是馮紫英先前也說得很清楚很明白了,讀書不成,那麼做事呢?恐怕更不成,寶玉那裏耐煩去做那些個繁瑣雜事兒?更別說要去譅I生,只怕就更不可能了。

  “政世叔,嬸嬸,其實你們也別太擔心,寶玉經此一下,總要有些長進,……”

  馮紫英話語未落,賈政已經苦笑着擺擺手,“鏗哥兒你也無需安慰我和你嬸嬸了,寶玉現在的情形,怕是讀不了什麼書了,但是先前你說的那些也的確對他有些觸動,但他這個人,知子莫若父,沒有個定性,要堅持下去,怕是很難,只是先前賢侄也和寶玉說了,讓他想明白想不明白都要和你一說,來決定他的未來,愚叔也想問一問,賢侄那話可是安慰寶玉的,讓他不至於太絕望?”

  賈政這話一出口,便是王夫人也忍不住期盼的目光望過來。

  馮紫英想了一想,才緩緩道:“倒也不完全是安慰寶玉,小侄只是在想,若是寶玉讀書科考做官或者做事營生都不成的話,怕就只有一條路了。”

  還有一條路?賈政和王夫人面面相覷,還能有什麼路?不是真的讓寶玉去出家吧?

第一百六十一章 劍走偏鋒

  “鏗哥兒,寶玉可是不可能去從軍的,……”王夫人先發制人,這是斷斷不行的。

  “呃,從軍?”馮紫英差點兒被王夫人嚇倒,你敢說,我也不敢應啊,寶玉這德行,你也敢說從軍?連我都從來不敢想他能從軍呢。

  “不,不,嬸嬸說遠了,小侄可沒說讓寶玉從軍,賈家以軍功起家,那是九死一生之路,寶玉也經不起。”馮紫英趕緊寬慰賈政兩口子。

  正好王夫人身邊的金釧兒把茶送了進來,想起寶玉的荒唐導致這個女孩子最終投井而亡,馮紫英接過茶的時候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也不是沒見過金釧兒,但那都是一年前了,又隔了一年,這丫頭長得更加珠圓玉潤,加上肌膚白皙細膩,果真是一個美人胚子,難過寶玉要強行喫胭脂了。

  賈政倒沒在意,但王夫人卻敏銳的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