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很顯然他也意識到來的這幫客人的來歷。
不過他倒也沒有太在意。
馮家是武勳家族,但是他不是,他是看在了馮紫英面子纔來的。
而且他也知曉馮紫英與現在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喬應甲關係密切,同時有去了現任吏部左侍郎齊永泰一度擔任山長的青檀書院讀書,被視爲齊永泰的衣銈魅耍c文官羣體關係緊密,現在更是中了舉人。
可以說此子未來前途不可限量,不趁着現在把關係處好,蓋等何時?
再說了,人家正式邀請自己,那也是對自己的一份看重和尊重,這是等都等不來的好機會,豈能不來?
在看到張瑾和趙文昭出現之後,陳敬軒心中就更篤定踏實了,他早就知道這位馮家大郎的政治敏銳性不差,看看,連張瑾和趙文昭都請到了,名義上這是山東民變打下來的交情,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未嘗不是另外一層昭示。
王子騰意識到自己還是有些小瞧了這位馮家“賢侄”了,沒有半個文臣,也沒有他的同學,完全是按照自己的意圖來的,但是卻又插入了幾個“外人”,嗯,同屬武臣,但是卻不是一路人。
如果請來了文臣,那無疑會讓這頓慶賀宴變得局面尷尬,馮紫英並沒有這麼做,很好的照拂到了這些人的面子,但又有同屬一個體系內的“外人”,這份心思連王子騰都不得不承認很是處心積慮。
……
“諸位,今日是自唐的大郎馮鏗今科順天秋闈中舉的大喜日子,自唐遠在榆林爲國,我這個當伯父的也就義不容辭的擔起這個擔子了,咱們這裏邊絕大多數人都是當年跟隨太祖一起打江山的後人,也有與大郎歷經戰危的朋友,……,今日在這裏我們舉杯祝賀……”
……
“真沒想到馮家現在居然還有這等威勢風光,我還以爲馮家早已經沒落失勢了呢,沒想到連王大人、牛大人都來了,嗯,那一位還是穆王爺呢,……”趙文昭覺得自己有些走眼了,此次本來沒有邀請他,但他恰巧從山東回京公幹,在邀請張瑾的時候得知他回來了,自然就不會漏過了。
“嗯,文昭,這裏邊有多少人是真心來祝賀這位馮舉人中舉的還不好說呢,王大人這般熱心積極委實難得,呵呵,不容易啊。”
張瑾一邊輕笑着,一邊也在不動聲色的觀察着這些尋常難得遇到在一起的武勳們。
他現在回任龍禁尉的北鎮撫司,而且也算得上是同知盧嵩的嫡系心腹,所以看問題自然也不一樣了,自然也要比趙文昭這個長期在山東的下屬知曉的東西多得多。
同時他也知道趙文昭和馮紫英是一直有聯繫的,甚至馮家在山東的一些營生產業也通過了趙文昭勾連關係,趙文昭也沒有隱瞞他。
對於武官們,龍禁尉是不太忌諱的,但是對於文官,龍禁尉還是更願意保持一種較爲良好的關係,或者說敬而遠之,畢竟在龍禁尉中高級官員的晉升人面上依然要通過兵部武選清吏司,而文官羣體對外的團結程度也不是武官所能比的。
第一百五十一章 分化
就在馮家這頓宴席盛大開始的時候,義忠親王府中也是氣氛凝重無比。
“王子騰此是何意?”張惇虎目中已經有了灼灼怒焰,“以馮唐的兒子中舉爲由,搞這樣一個動作,意欲何爲?”
楚琦和汪梓年都不好回答這個問題。
眼下正是最敏感的時期,他們也有些搞不明白王子騰這是作什麼妖,馮唐的確在整個武勳集團中算是一個比較重要的人物,他的兒子順天秋闈中舉也的確值得慶賀,但是你這樣規模的搞事情,就未免有些招人眼目了。
更爲關鍵的是你根本就沒有請示過就自作主張,這是什麼意思?
連太上皇和義忠親王這邊都沒有得到消息,就在這麼一天時間就把帖子送了出去,名義上是那個馮家大郎四處送帖子,但是實際上若是沒有王子騰在背後施加影響,會有多少人蔘加?
就算是要去道賀,會有這樣一個規格麼?
“屬下知道王公和神武將軍關係不差,也許……”
“可禎,這話你信麼?”冷冷地打斷了汪梓年的話頭,張惇不耐煩的道:“這不是祝賀不祝賀的問題,關鍵是爲什麼如此招搖?難道說還覺得老四那邊不夠警惕,還是覺得父皇那邊冷落了他,來示威?”
楚琦和汪梓年心中都是一抖。
前面一個問題都是氣話,但是後邊這個問題就有點兒耐人尋味了。
王子騰若是覺得他被髮配出京,心中不滿,用這樣一個方式來表達自己的不滿,倒不是不可能,可這樣做就能讓太上皇重視你了麼?
就算是太上皇有心,但現在的格局,還能隨便妄動麼?
王子騰不是看不清楚形勢的人,前面這一輪調整他自己也是親自參與了的,怎麼這才一年多就按捺不住了?
消息傳過來的時候王爺連最心愛的定窯古瓷茶盞都摔了。
這一年多來王爺一直在太上皇那邊做水磨工夫,世子也經常留在太上皇那邊,其目的也不問可知。
皇上也不是覺察不到這些,但還是忍了下來。
現在大家都在熬,就看誰先忍不住。
但是從長久來看,王爺這邊還是會一直處於劣勢,哪怕太上皇現在龍體康健,可是畢竟年齡不饒人,而且每拖上一天,皇上那邊就要穩固一分。
若不是去年通過士林盛會讓世子扳回一些聲勢,只怕王爺這邊局面還要惡劣一些。
楚琦凝神苦思。
他也有些搞不明白王子騰這是如何想的,這樣一個慶賀宴,看起來沒什麼,好像就是替因爲子侄慶賀,但是他親自出面操辦,而且如此大規模,幾乎覆蓋到了整個武勳羣體,這就不得不讓人深思了。
展示他自己的領導力和影響力麼?
證明自己雖然被外放了,但是依然在這個羣體裏具有很大的影響力?
但你證明了自己又能怎麼樣?
所以楚琦也有些迷惑,猜不透王子騰的意圖何在。
王子騰這一年多看起來似乎很平靜,調任宣大總督之後看起來也很淡然,大部分時間都在山西、大同和宣府三鎮裏待著,回京時間也不多,看樣子也是的確在操心軍務,但是一回來就弄出來這麼大一個陣仗,搞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王爺,太上皇那邊有反應麼?”楚琦想了一想才問道。
“暫時還沒有,但是父皇肯定知道了。”義忠親王張惇努力壓抑住內心的焦躁,他總覺得有一種局面失控的感覺。
武勳集團是父皇手中最重要的一張牌,可以說這張牌甚至能夠決定未來皇位的歸宿,父皇現在仍然牢牢掌握着這張牌,無論是自己還是老四都暫時還插不了手。
義忠親王也知道如果按照慣例這張牌是遲早要交到老四手上去的,因爲他佔據着大義,但是父皇至今未交,甚至還有點兒想要繼續抓牢的感覺,這才讓張惇覺得是機會。
老四當然想要從父皇手裏平安無缺的把這張牌這個羣體接手過去,但是義忠親王武勳羣體並不太賣老四的賬,而且老四也不敢做得太明,以免引發父皇的猜疑,這纔是自己的機會。
在張惇看來,老四哪怕是現在佔據着大義名分,但論實力並不比自己強多少,甚至他覺得好不如自己。
文臣們並不喜歡不喜詩文刻薄寡恩的老四,而且他繼位之後推動的從父皇開始以來的經義轉策論的科考改革也激起了士林中很大的反響。
永隆元年的秋闈大比就險些引發混亂,如果不是在幾個省都增加了名額,弄不好就要引發一場波及全國的動亂。
想到這裏張惇就有些惋惜,只可惜當時自己也沒有來得及做好準備,更主要的是沒有意識到這樣一個機會。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老四果斷的處置了下去,看看今科秋闈,三年時間就足以讓很多人接受這個現實,再也折騰不起風浪來了。
但無論如何,老四在士林文臣那邊的名聲是臭了,文官們不喜歡他,而且他現在也不敢動父皇留下來的老人,只敢規規矩矩的蕭規曹隨,在義忠親王看來就像是一個傀儡,遠不及自己在士林文官里名聲。
如果說自己再能贏得掌握着京師內外軍權的武勳羣體的支持,那麼自己沒有理由不扳回這一局。
前明朱棣一個藩王都能推翻他侄兒的大統,正統帝也能重新復位,自己沒有理由不能捲土重來,只要父皇默許首肯,自己是孝仁皇后的嫡長子,是太子,沒理由做不到。
但是今天王子騰的動作就給了他一個非常不好的信號,讓他有些覺得把握不住局面的感覺。
他原來覺得只要父皇保持不偏不倚的態度,自己就能夠一步一步的把這些武勳重臣們慢慢納入麾下,看看牛繼宗和陳道先,看看蕭君遠和水溶,看看柳芳和石光珠,一個個都和自己關係日漸密切。
至於像馮唐這種角色,張惇反而沒有太在意,一個外放總兵,遠在榆林有何意義?
但今天王子騰的動作給他潑了一瓢冷水,讓他意識到這個武勳羣體好像沒有自己想象的那樣對自己俯首帖耳言聽計從。
張惇有些懷疑起父皇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事兒,甚至王子騰就向父皇稟報過,卻沒有人告知自己。
正在琢磨間,楚琦已經先說話了:“王爺,恐怕咱們需要改變一些策略了。”
“哦?楚先生請講。”張惇精神一振,自己這一位智囊歷來看問題極準,能夠拿出的應對策略也是極有水準。
“原來王爺一直希望通過太上皇潛移默化的來把有些東西交給您,我們也更多地的把心思放在了幾位頭面人物上,但現在看來,恐怕這些個頭面人物怕是不那麼聽話,或者說他們是各有心思了,而其他人也未必願意聽他們的了。”
楚琦細細的梳理着他自己分析得出的結論,他意識到恐怕之前都有些一廂情願的相信某些人了。
“你的意思是他們現在沒有一個主心骨了?”張惇卻看到了另一面。
楚琦一愣,想了想,這個說法也沒錯,點了點頭:“他們原來的主心骨自然是太上皇,但是屬下感覺現在太上皇有些沉寂,或者沒有太多心思去過問這些了,嗯,久而久之,如果沒有一個其中牽頭的,恐怕各家心氣都會慢慢散去,逐漸的,恐怕就要各自尋找門路了,……”
“或許老四就是希望這樣?”張惇虎目中多了幾分寒意,下意識的開始搓手。
“屬下也不好說,但這樣下去,肯定會對王爺不利,一旦我們之前預測的情形不是我們想象的那樣,那也許就會是彌天大禍,所以屬下覺得恐怕要改變策略。”楚琦一字一句的道。
“那你覺得我們該如何?”張惇深吸了一口氣。
“王爺,我們需要認真的評估一下那些個所謂這個羣體的頭面人物,或許他們就根本沒有多少影響力了,卻還在那裏妄自尊大,與其那樣,不如直接接觸那些……”楚琦沒有再說下去。
“可是父皇那邊……”張惇也有些顧慮,他現在對自己父皇的態度也越來越喫不透了。
“王爺,總要試試,太上皇那邊,你可以讓世子在那邊先探聽着,若是有不滿意,我們再議,若無反應,那邊要加快進度,屬下總覺得越是這樣下去,而我們又沒有改變的話,局面恐怕會逐漸從有利於我們變成不利於我們,……”
楚琦的語氣裏也變得有些陰冷,“太上皇原來的態度或許是有利於我們的,但是到了現在,也許就該是適當改變一下的時候了。”
張惇一聽楚琦的話,又有些躊躇起來,對自己父皇根深蒂固的畏懼,讓他下意識的不想去。
楚琦嘆了一口氣,早知道這一位王爺看似勇猛剛決,但是卻在大事上優柔寡斷,自己就不該上這艘船,但現在下船好像有些爲時過晚了,“王爺,不妨先探一探太上皇的底,是該作出決定的時候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燒竈?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
客人們終於漸漸散去。
馮紫英累得夠嗆,但是心裏邊卻一點兒都不爽。
他意識到自己還是上了王子騰的一個惡當,這廝絕對不是爲了自己中舉慶賀那麼簡單,而是有他自己的意圖。
起碼不是純粹爲了自己中舉,但是名聲卻全部被自己一個人扛了。
他感覺王子騰搞這麼大一出動作來,是有意爲之,嗯,既像是一種試探,又像是拉攏,更像是一種宣示。
但試探什麼,拉攏的目的,宣示什麼,宣示給誰看,馮紫英還喫不準。
可這一番動作針對的無外乎就是幾方面的人,太上皇,義忠親王,以及皇上,嗯,甚至也包括這個羣體內部那些個首鼠兩端見風使舵的人,甚至也可能是包括這幾方面的人都在內。
也幸虧自己意識到了一些什麼,所以纔會有所安排,否則就真的白白成了一個工具人了。
王子騰已經起了異心了,或者說有了一些野心。
這是馮紫英的判斷,但是也只是起了異心,有了野心,但應該還處於一種萌芽狀態,他想要抓住一些更多的東西。
京營節度使這幾年他也不是白乾的,的確拉攏住了一些人,嗯,準確的說今日來的只是武勳羣體中的一部分,他這是在刻意釋放一些信號。
當然他有這份野心異心並不是說他想要造反,而是要想在未來的博弈中擁有更大的資本,獲得更多的好處。
真的是搏一搏,單車變摩托。
這個人並不是那種唐突魯莽之輩,所以動作還是很穩健,起碼你現在是看不出端倪來的,甚至給哪一方面都會帶來一個感覺,嗯,就是他可能一直是準備投向我這一邊的,但是因爲各方面因素,我需要隱忍保持低調,但你可以相信我,我一直是向着你這邊的。
不得不說,能把這一出玩到位,很不容易,更像是走鋼絲,稍不注意也會兩頭不討好,最終把自己玩進去。
一直到把所有客人送走完,最後只剩下了張瑾和趙文昭。
“紫英,好自爲之,以我之見,你日後前程遠大,不可限量,朝廷大殿中必有你一席之地,完全沒有必要去摻和這些。”
張瑾在臨行之前,還是給了一句忠言。
張瑾這番話還是讓馮紫英有些觸動,沒想到最靠譜的人居然是來自龍禁尉。
這不由得想起柳湘蓮的話,往往你覺得最可靠的,其實都是對你最殘忍的。
張瑾的忠告無疑是看出了一些什麼來,也應該是由衷之言。
在他看來,馮紫英既然已經明確了要走文官之路,就沒有必要和這些武勳貴族攪和太深,但是他卻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和雄心,所以馮紫英只有心領了。
不過今日這一宴,倒也並非全無所得,起碼馮紫英看出了王子騰的一些端倪,同時也能更深刻認識到這個武勳羣體當下在大周這個棋盤中的分量。
永隆帝不敢輕舉妄動,太上皇有所仗恃並非無因,看看來的這一幫子武勳子弟就能知曉一二,遍佈京師城中各方。
從京營三大營中的五軍營、神樞營和神機營,再到作爲宿衛的四衛營、勇士營,另外還有一支有皇室宗親直領的旗手衛力量,以及負責日常治安的五城兵馬司,無一不由這些家族以及他們的子弟們所滲透。
旗手衛這支力量是由前明的上二十二衛裁撤演變而來,執掌旗手衛的便是忠順親王張懌。
雖然這些年來,朝廷也在有意識的以邊軍武將武官調入這些諸部中,同時也在加大力度裁撤置換,但這畢竟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而且也要顧及這些武勳們的感受,所以就目前來說,這些武勳家族仍然在京師城中的武裝力量中佔據着主導地位。
但馮紫英同樣也看出了一點,實際上像所謂的四王八公十二侯中,四王八公沒落之勢日趨明顯,四王不必說,雖然有世襲罔替的郡王之位,但也是表面榮光,內裏卻難有多少作爲。
八公最爲明顯,現在除了鎮國公牛家和理國公柳家這兩支算是在京營和四衛營中佔有一席之地外,像其他六公基本上都不成氣候,頂多是些子弟能進入,現在看來也並沒有什麼出色之處。
倒是十二侯和那些不入流伯子男以及一些雜號將軍,比如像馮家這樣的武勳家族,卻佔據了京師城中各大武裝力量的中堅位置,甚至也就還有像王子騰、馮唐這樣的優秀人物就直接跳出了京師這個圈子,外放任官了。
原本在馮紫英看來,王子騰既然像自己父親一樣跳出了京師城這個圈子,就該好生在外避禍纔對,沒想到這廝居然又突然跳出來玩這一出,現在看來這廝應該還是有些更大的想法。
不能說對方這樣的選擇就錯了。
王家和馮家還不一樣,馮家本來就是武勳集團中的邊緣化或者個別化角色,幾十年前就已經脫離了京師這個圈子在外打拼了,雖然也還有武勳之後這個印記,但是隻要堅決不參與,應該還是能躲開這一劫的。
但王家不一樣。
王子騰當過京營節度使,而且時間不短,相當多的部屬都還唯他馬首是瞻,王家子弟也還和這些人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想要一下子撇清沒那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