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同樣山西鎮總兵柴國柱也是上書抱怨,認爲朝廷太過看重宣府和大同二鎮而忽略了山西鎮,將牛繼宗和老宣府軍和孫紹祖的老大同軍殘部都原路返還補充宣府鎮和大同鎮,唯獨受創一樣巨大的山西鎮卻無人問津,可現在承擔平叛的主力卻是山西鎮。
如果西北軍裁撤充實山西鎮,可以一下子就讓山西鎮恢復到極盛時期,甚至還綽綽有餘。
但是朝廷卻不願意這麼做,就是擔心西北軍充實進山西,會讓馮家在宣大三鎮的影響力太過巨大。
後來張懷昌也考慮接受柴恪的建議,讓馮唐接替忠惠王接任京營節度使,但現在西北軍如果要充實進京營和上三親軍,馮唐就不能擔任京營節度使了,這種情形下讓馮唐去擔任一個不兼任宣府總兵的宣大總督,張懷昌覺得是可行的。
“紫英,你考慮一下下一步對整個京營和上三親軍的調整,我估摸着這一輪事兒之後,你怕是在兵部也呆不了多久了。”張懷昌平靜地道。
“哦?這麼快?陸軍軍官學校剛開始組建,水師軍官學校連址都還沒來得及選,朝廷就這麼不待見我?就要攆我走人了?”馮紫英笑着道。
張懷昌也有些不悅。
這邊事情尚未處理完畢呢,內閣那邊就覺得馮紫英權力有些太大了,直接調動薊鎮兵馬而不通過薊鎮總兵,這是一點。
這一次出這麼大的事兒,內閣,包括李三才在內,也有些丟鍋的意思,認爲馮紫英前期安排佈置失當,纔會釀成四衛營杜可立出事。
連劉一燝現在都跳出來踩一腳,認爲馮紫英在處理白蓮教的問題上太過粗暴強硬,而且手伸得太長,直接干預起刑部和龍禁尉權責內的事務來了,纔會釀成白蓮教被人利用。
總而言之,現在朝中暗流湧動,對馮紫英風頭太勁不滿者都開始露頭,藉着這一次京師城內的叛亂而衝着馮紫英來了。
見張懷昌沒有作聲,馮紫英也隱約感覺到一些什麼,點了點頭:“懷昌公,我也知道這一次仇士本叛亂我有責任,杜可立那裏我該果斷一些,另外仇士本和皇上走到一起我有預感,但是沒想到走得這麼快卷得這麼深,是有些疏忽大意了,……”
張懷昌擺擺手,“不管你的事兒,要說有責任,那也是我這個當尚書的首當其衝,不過紫英你現在風頭太盛,京中都有些容納不下了,出去避避風頭,未必是壞事。”
馮紫英已經猜到了一些,眨了眨眼,“怎麼,六吉公又來信抱怨了?這才三月沒到呢,不是說讓他在那邊呆一年麼?好歹那邊還是他老家呢,就呆不住了?”
“你小子,倒是反應夠快,沒錯,我之前去了文淵閣,諸公的確有意想要讓你去接替六吉公,當然,不會是現在,我只是先和你說一說,讓你有點兒心理準備。”
見馮紫英反應如此之快,而且並沒有露出什麼不滿或者憤怒的情緒,張懷昌心中也稍安。
“也罷,也罷,水師軍官學校本來就要建在南京,我過去似乎也就順帶了,是吧?”馮紫英樂呵呵地道:“再給我幾個月時間先把這邊的陸軍軍官學校建好?”
“嗯,差不多吧,估計六吉公會六月份左右回京,到時候你就要去接替他擔任江南巡撫,兵部右侍郎職銜不變,但都察院那邊會給你一個左副都御史身份。”
張懷昌的話讓馮紫英心裏舒坦了不少。
上一次自己出任陝西巡撫,是加掛兵部右侍郎兼左僉都御史,但這一次如果自己要出任江南巡撫,那就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了,左副都御史會在兵部右侍郎之前了,也就意味着自己更進了一步,距離尚書之位也就是一線之隔了。
哪怕是打發出京師城去,但是能給這樣一個甜棗,馮紫英覺得也值了。
他很清楚自己現在留在京師城中要進一步有多難。
左侍郎就那麼幾個,個個都是二十年以上的入仕資歷,哪一個都是二甲進士加庶吉士身份出身,人人背後人脈都是直接牽扯到內閣諸公,而且都是各地士人中的翹楚角色,自己何德何能就能和他們平起平坐?
但打發出去到南京去,在沒有南京六部的情況下,這似乎大家也就可以接受了。
把這個話題挑開,似乎兩人的心情就一下子都輕鬆起來了。
張懷昌覺得是算是對馮紫英有了一個交代,而馮紫英也算心中有了一個定準。
他早就知道自己多半會去江南接替顧秉謙,只不過沒想到這麼早,但能得一個左副都御史,也算值了。
“仇士本那邊如何處置?”馮紫英問起這個問題。
“內閣諸公還沒想好,不過這算不上什麼事兒,薊鎮軍都進京了,他們難道還能鬧出多大陣仗來?”張懷昌一臉不屑,“我倒是希望仇士本明智一點兒,不要拉着一萬多兒郎陪葬。”
“不會,仇士本要那麼幹,只怕手底下立馬就得要兵變把他宰了,現在仇士本無外乎就是和手下商量如何爭得一個更好的結局罷了。”馮紫英太瞭解這些武人心思了,“看吧,鐵定是他手底下那幾大金剛會給朝廷求告希望給仇士本一條活路,然後就是他們願意交出兵權,保得一家人性命,……”
“哼,要價倒是不小啊。”張懷昌冷笑,“一幫武夫,也敢要挾朝廷,真以爲離了他們朝廷就沒法活了?犯下彌天大罪,不思如何悔過,卻還來這一手,可惡!”
這是文臣們的直覺,沒有誰理會這些武人想什麼,在文臣們看倆,這些人都是罪大惡極罪該萬死,但問題是始終要解決這幫人的問題。
這幫人數量不小,哪怕是發配流放都會帶來巨大的風險。
“可是懷昌公,這些士卒都是受了仇士本這幫人的矇蔽,這可是上萬人,如何處置,朝廷要有一個周全的考慮纔對,他們可不比那些民亂叛軍,純粹是爲了求活,這些人戰鬥力都不差,若是無處可去,或者處置不當,還會釀成大患。”
馮紫英的提醒讓張懷昌也有些頭疼,“那紫英你的意思呢?”
“一萬多人,不可能都流放,可以分成幾部分,一部分純粹是被裹挾進來的,可以不予追究責任,還有一些首惡分子,恐怕朝廷要予以嚴懲,另外還有部分介乎於這兩者之間的,可能數量也不小,可以考慮編入墾拓團贖罪,東番、蝦夷、苦兀、呂宋、舊港,都可以去,……”
馮紫英的提議讓張懷昌有些心動,“這個出海墾拓,算是一個什麼性質?流放?”
“應該比流放要輕鬆一些,起碼他們的自由是得到保證了的,但是要論環境就未必了,所以五五開,看個人怎麼看了。”馮紫英解釋道:“現在東番、蝦夷和呂宋是最需要大量人手的,蝦夷這邊剛開始介入,和日本那邊還有一些糾紛,需要這些軍中武夫出身的角色去,東番和呂宋那邊也差不多,只是氣候不同,蝦夷冬季苦寒,東番和呂宋則是酷熱,……”
認真思索了一番,張懷昌覺得馮紫英的這份建議還是很具有可操作性的。
一萬多軍士,不比那些只是求活的亂民,如何處理的確要慎重,出海應該是最合適的。
給予一定年限限制,比如三年五年之後表現良好就可以回來,而且墾拓也有發財機會,未必不能吸引到這些人。
“紫英,你擬一個條陳出來,我看一看,如果可以的話,可以遞交到內閣計議一下,我覺得可行,也能免除許多後患。”張懷昌做了決定,也算是替西北軍騰出名額來好做安排。
第五百八十一章 南下,商計
接下來兩日不出所料就是博弈和討價還價。
宮中一幫人窩如鵪鶉,一聲不吭。
內閣自然也心知肚明,不作深究。
深究了也沒有意義,除非現在立馬換人,可這不是打內閣自己的臉麼?
你自己迎回來的皇帝,爲此還把永隆帝的子嗣們拋到一邊兒,現在卻又說不合適了,要易人了,說得過去麼?
雖說當時也有各種客觀理由,但是老百姓不會管這些,他們會怎麼看?尋常士人怎麼想?
是泡屎,現在內閣也只能先含着。
除了加強宮禁守禦之外,對萬統帝從宮外帶回來的內侍也情形了一次清理,逐一登記造冊,當然對外說辭是清理白蓮教,以防不測。
畢竟蘇總管就是被白蓮教給滲透了的典範嘛。
五軍營的堅持沒有幾天,三日後,五軍營繳械投降,被已經趕到的薊鎮軍就地看押,然後分部轉移出京師城到城外看管。
仇士本被他所謂的八大金剛所擒交與朝廷。
沒辦法,這麼大一樁事兒,若是沒有一個牽頭的交待,說不過去,大理寺那邊也不會答應。
本着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心思,八大金剛們自然而然就把仇士本給推了出來。
當然,仇士本本來也就是始作俑者,不冤。
在解決完五軍營和四衛營“叛亂”的後續處理事宜之後,馮紫英就啓程前往南京。
但主要還是去徐州,既然已經到了徐州,那就不如順帶去一趟南京,先把水師軍官學校的址選了,初期的建設先搞起來。
乘船南下,這一趟卻不僅僅只有尤三姐了,布喜婭瑪拉和哲哲也跟着一道南下。
布喜婭瑪拉算是充當臨時護衛兼牀伴,也南下看一看大周江南風景。
“布喜婭瑪拉,你可真的是做得出來,孩子就交給鳳姐兒和紅玉,你自己就和哲哲一道出來了?這麼放心?”
船行水上,現在吆右菜闶强菟冢莾砂兜木吧呀洕u漸返青,一派春意盎然。
“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布喜婭瑪拉沒有理睬馮紫英的質問,自顧自地揹負雙手站在船頭吟詩。
一個激靈,馮紫英一句“臥槽”都差點兒出口。
雖然早就知道布喜婭瑪拉篤學不倦,但沒想到布喜婭瑪拉居然都能根據景色吟出一首情景相合的詩來了,這可不簡單。
“布喜婭瑪拉,你這詩文是跟着誰學的?”馮紫英顧不得多問布喜婭瑪拉怎麼不管孩子的事兒,反正這女人主意很正,不會聽自己的安排。
“需要跟着誰學麼?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做詩也會吟,這不是你說的麼?”布喜婭瑪拉頗有些得意。
她素來仰慕漢文化,隨着跟了馮紫英之後,加之又長期住在王熙鳳宅中,她的漢語口語已經日趨流利,可以說和漢人無異了。
但是她也知道漢人最爲推崇的還是詩賦,那纔是漢人士人的標誌。
她現在的水平自然不可能作詩,但是馮紫英那一句“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做詩也會吟”卻記在心裏,所以沒事兒也就找了一些詩書來讀。
今兒個也就是有意在情郎面前炫耀一番,這首詩倒也貼合當下放船南下,一帆風順的景緻。
不出所料,果然讓馮紫英大爲震驚。
王灣在唐代詩人中不算太出名,詩留存也不多,但這首《次北固山下》卻很驚豔,但更讓馮紫英驚豔的是布喜婭瑪拉居然也能在這等應景吟詩。
看來這布喜婭瑪拉在語言文化上很有天賦,居然都能學習詩詞了,和府裏香菱能有一比了。
一身一身棗紅儒衫的布喜婭瑪拉英氣十足,個頭高大,濃眉俊目,一條繡金抹額在寬廣的額頭上一勒,顧盼神飛,更顯得氣派不凡。
只可惜即便是用胸圍子狠狠裹住了胸前一對飽滿,只要你稍稍仔細觀察,就能發現這胸大肌還是太發達了一些。
再看看她的頸項喉結,就知道這是一個男扮女裝的雌兒。
“厲害,厲害!沒想到居然能賦詩了。”馮紫英笑了氣力啊,“可別告訴我,你在天津衛就成日讀書,連武技都放下了,孩子也不管了。”
“哼,這並不矛盾,合理安排就行了。”
布喜婭瑪拉這個時候似乎纔開始釋放小兒女的心性。
三十多歲的女人了,總算是可以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兒女雙全,又有人替自己照顧,無憂無慮,她很享受。
“說起來鳳姐兒還是沒有你活得通透,成日裏盤算她那些生意,銀子掙得完麼?”馮紫英不無感慨。
“不一樣,鳳姐兒就喜歡那份昂揚四顧呋I帷幄的味道,這生意越做越大不好麼?”布喜婭瑪拉不以爲然,“各人都有自己的追求,看感覺。”
馮紫英給布喜婭瑪拉豎起了大拇指,這個女人自己活得通透,看問題也看得通透,王熙鳳固然愛錢,但更喜歡那種可以掌控大局的感覺,這大概纔是孜孜不倦奮力拼搏的動力吧。
江南之亂的影響已經蕩然無存,從吆由蟻硗b的密集程度就能看出來,從河間進入山東,吆由系拇b越發密集如梭。
不得不承認,只要局面一穩定下來,老天爺不要太折騰,這齊魯大地,大江南北,真的是天生好地,滋養萬物。
讓人看着吆觾砂兜娘L景,連心情都要好了許多。
路過臨清,馮紫英也沒有下船歇息,不過布喜婭瑪拉和尤三姐倒是上岸去逛了一圈,算是替馮紫英了願。
粗重的喘息聲慢慢平息下來,歡好之後,馮紫英仍然愛不釋手地捧着,時不時比較一番。
布喜婭瑪拉忍不住白了男人一眼,“還沒夠?”
“永遠不夠。”馮紫英咂咂嘴,旁邊的尤三姐早已經不管不顧地靠了過來,“爺,今兒個我和布喜婭瑪拉去轉了一圈,覺得這邊情況恐怕也不太好,白蓮教的活動已經有點兒近乎公開化了。”
“哦?”馮紫英心一緊,“這麼嚴重?”
“沒那麼厲害。”布喜婭瑪拉搖搖頭,“那是三姐兒有心去發現,像我如果不刻意去觀察,就根本覺察不到,三姐兒太警覺,本身又有針對性,自然就能看到很多東西,當然,的確還是比京師城裏更嚴峻。”
布喜婭瑪拉拍了一下馮紫英還在自己胸前忙乎肆虐的手,“說正事兒呢,你還是兵部侍郎,就不關心?”
“那該是刑部侍郎的事兒,沒見我太關心白蓮教的事兒,都讓刑部那邊的人有些喫醋了?認爲我手伸得太長了。”
馮紫英看似漫不經心,但還是有些有心。
畢竟山東是他老家,十多年前自己在臨清那一幕還歷歷在目,看樣子這白蓮教在山東地面上依然頑強地發展着,有如此深厚的民懈坏﹣y起來,又是一場浩劫。
山東如此,北直隸那邊的情況只怕還要糟糕一些。
現在也許就還是欠缺一場契機,前兩年北地大旱,主要集中在山陝,像河南、北直和山東雖然也遭遇了旱情,但是情況要比山陝好得多。
也就是說有對比之下,河南、山東和北直這邊的百姓覺得還不至於餓死的情況下,要亂起來的動力就沒那麼足。
“相公只怕還是要小心一些。”尤三姐跟着馮紫英這麼些年走南闖北,也算是有些見識了,“臨清算是比較富庶的地方了,都還是如此,不知道其他地方白蓮教的蔓延情況如何,而且這邊距離京師城也不遠,一旦亂起來,河間和順天府肯定會被波及,而且據妾身所知,河間府那邊白蓮教一樣相當猖獗。”
“白蓮教的勢力大小和富庶程度沒有必然聯繫,但臨清是重要的水陸碼頭,連接北直,白蓮教選擇這裏落足也很正常。”馮紫英嘆了一口氣,“若是西北軍一直駐留徐州,山東就算有事,也能及時增援,但此番我去徐州,就是要拆解西北軍,還不知道老爹會不會發飆給我好看呢。”
布喜婭瑪拉和尤三姐都知道此番自己男人南下徐州是去做什麼,也覺得爲難。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這中原仗一打完,西北軍就要落得個這樣的下場,肯定誰心裏都有氣。
這事兒還要交給自己相公去說服公公,這也太爲難人了。
可誰讓相公還是兵部侍郎呢?你不去誰去?
“不過我去的時候可以先給老爹幾個好消息,比如宛君也懷孕了,比如布喜婭瑪拉早就替我生了一兒一女,估摸着老爹心氣就能順很多了。”
馮紫英的話讓布喜婭瑪拉也難得的有些羞怯,擔心地道:“這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難道還能瞞老爹一輩子?”馮紫英不以爲然,“他們好歹也是馮家血脈,至於說日後的事情,再說。”
布喜婭瑪拉都沒想好一對兒女的未來。
之前覺得跟着自己就行了,甚至回草原都行,但現在看來有些草率和不負責任。
當母親的當然要爲孩子着想,孩子未來一輩子,還得要有一個更好的規劃纔行。
第五百八十二章 父子對話,意蘊深遠
不出馮紫英所料,在得知眼前這個身材高大豐滿的女人替自己兒子生下一對雙胞龍鳳胎孫子之後,馮唐的心情果然大好。
再加上得知沈宜修也懷孕了,馮唐原本積鬱在心中的怨氣也被沖淡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