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第一百三十六章 掛榜,看榜(下)
實際上很多人都能預料得到,能夠有實力爭取順天解元的,範景文應該是最具實力的一個。
因爲有一條,必須是北直隸人,而真正在順天府參加秋闈大比的北直隸人要和來自南邊的附籍寄籍學子相比,還真的要遜色幾分。
這從每科中式者的籍貫就能看得出來,附籍寄籍者比例相當高,因爲其來自衛鎮、官籍、國子監中的各類學生其籍貫都不在北直隸。
伴隨着範景文解元的塵埃落地,剩下的也就只剩下其他同學們的是否中式了。
範景文中式是毋庸置疑的,只不過這個解元還是讓範景文相當興奮,但他現在更關心的是馮紫英的中式與否。
馮紫英來青檀書院這兩年,給書院帶來的變化是顯而易見的,連齊永泰和官應震都經常在腥嗣媲耙F讚馮紫英這一點。
而今年京師救災一事帶來的好處更是直接,範景文覺得自己能奪得解元,未嘗沒有因爲這一場救災書院學子的身體力行,從頭至尾都全程參與了整個過程,而這一年策論幾乎就是爲青檀書院學子們量身定做的。
範景文甚至可以肯定,今科青檀書院秋闈大比的人數和比例只怕都要再創新高。
其他人範景文都不那麼在乎,關鍵是馮紫英能不能過這一關。
這些同學他們即便是過了秋闈中式,但是在明年的春闈中,他們絕大部分都難以再過,因爲春闈對時政策論要求更高,而且再無可能有今科這般的好事,而經義所佔的比例還要大幅度下降,這恰恰是這些同學們的優勢所在。
伴隨着人潮的洶湧,無數人擠進去又被擠出來,或者說自動退出來。
一百多個人的榜單,分成了五張榜紙,硃筆黃紙,一目瞭然,而絕大多數人哪怕是不甘心的看上兩遍,也只能黯然神傷的離開。
馮紫英強自壓抑住內心的渴望,竭力讓自己保持着一種勝固欣然敗也從容的心態,嗯,心態是做不到的,但是起碼表面上他要做到。
但是當瑞祥不顧一切從人羣中擠了出來,朝着自己這邊猛衝過來時,馮紫英才發現要做到淡然自若是多麼困難,是多麼的不切實際。
他只覺得自己呼吸頓時急促起來,胸膛中血液也在那可蓬勃跳動的心臟中瘋狂的擠壓下噴射而出,使得他忍不住全身都要燃燒起來,目光灼熱得幾乎要讓遠在幾丈開外的瑞祥都能感受到。
範景文無疑也感受到了馮紫英此時的心境,輕輕的拍了拍馮紫英的肩頭。
“少爺,少爺,中了,中了!”瑞祥興奮得連鼻頭都紅了起來,外衫被擠得歪斜着,腰帶也被擠得鬆散,幾乎要脫落下來,但還是他也顧不得了。
馮紫英強壓住內心的狂喜,仍然沉聲問道:“誰中了,多少名?”
“少爺中了,是少爺中了,順天府國子監生員馮鏗,第一百四十九名!”衝到馮紫英面前的瑞祥喘着粗氣,幾乎是撕裂着嗓子吼道:“少爺,你中了!”
噫,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是真的,我中了!!!
聽到了瑞祥念出“順天府國子監生員馮鏗”幾個字,馮紫英心中大定。
若說是整個北直隸有同名同姓的,那國子監生員卻只有自己一人叫馮鏗的了,而且一百四十九名更是確定了這一消息的正確性。
若真是報出一個二三十名,馮紫英恐怕還真的要不敢信了,他很清楚自己那份經義試卷的水準,能排在倒數幾位,那也是相當滿足了。
狠狠的一揮手,馮紫英忍不住仰天怒吼一聲,這一關一過,基本上就是天高任鳥飛,海闊任魚躍了。
哪怕明年春闈過不了,但是馮紫英也有把握在下一科春闈過關了。
卡在他面前的就是這秋闈的經義關,只要這一關過了,其他很多問題都迎刃而解。
“紫英,恭喜!”範景文也很清楚這一點,鄉試也許就是馮紫英最艱難的一戰,過了這一坎,或許明年的春闈,這個傢伙也能再創造一次歷史,一個十五歲的進士,那將是一個什麼樣的榮光?
“謝謝夢章兄,謝謝!”馮紫英忍不住握住範景文的手。
可以說這兩年在青檀書院的讀書真沒有白費。
除了周朝宗的針對性的補課外,齊永泰、官應震以及自己周圍的這些同學,都給了自己無微不至的關懷,練國事、許獬、範景文等幾人更是幫助他良多。
時政策論他自然是強項,但是能在短短兩年間讓他的經義水準上升到北直隸的中等水平,真的太不容易了。
你可以想象一下,整個北直隸四千多名學子中,哪一個不是苦讀十多年甚至二十年以上經義的,但是他們有一小半的經義試卷都只獲得了中下以下的評語。
而馮紫英卻能獲得一箇中的評語,無論這裏邊有沒有一些水分,但是起碼不會太離譜,因爲這等審閱都是要經得起復核的,沒有誰會拿自己的烏紗帽來犯這種錯誤。
……
從馮紫英帶着瑞祥出門,整個馮家就處於了一種坐臥不安的狀態中。
雲裳幾乎就是帶着寶祥守在了門口,而大小段氏則是和蘇氏謝氏端坐在廳堂中。
門口的門房早已經伸長了脖子,望着東面的巷口。
本來段氏是要派人去看榜的,但是馮紫英已經帶着瑞祥去了,也專門叮囑了瑞祥,要在看完榜之後的第一時間回報府裏,當然這是指少爺中了的情況下。
看見自家姐姐坐下又站起來,手裏捏着的佛珠不斷的撥拉着,但是這絲毫不能減輕段氏內心的焦躁和不安。
“照理說這會兒榜已經掛了出來,爲何那瑞祥還不回報?”
“姐姐,哪有那麼快?而且這會兒貢院門口肯定人山人海,瑞祥他們要擠進邊上也得要些時間纔行,您就先坐一會兒吧,這樣來回走着,讓我們心裏都慌了起來。”
也只有小段氏能說這種話,蘇氏和謝氏自然是不敢說的。
段氏嘆了一口氣,“你們說說,這心情是不是和我生鏗哥兒的時候一樣?在沒有得到確切消息之前,一直都是這樣心煩意亂,食不甘味的。”
門房上兩個人也是齜牙咧嘴的看着巷口,兩道人影閃了出來,看個頭肯定不是瑞祥那小子,兩個門房有些失望,但迅即又緊張起來,是兩個滿頭大汗卻穿着一身朱衣,腰間更是繫着紫帶,一看就是那種專門報喜爲生的角色。
瞪大眼睛看到這二人幾乎是爭先恐後的一直衝到府門前,當先一人猛然提足嗓音喊道:“可是順天府國子監生員馮鏗家?”
門房愣怔了一下,兩個人才忙不迭的雞啄米一般連連點頭:“正是,正是,兩位大爺……”
“捷報!順天府國子監監生馮鏗,高中順天鄉試第一百四十九名,特此道賀!”
這聲音夠大,幾乎要穿堂過屋,就是要讓府裏邊管事兒的知曉,你們家人中了,趕緊出來賀喜,那啥,銀子銅錢也該準備端出來了。
這一下子整個馮府都轟動起來了,連帶着周圍的幾戶人都紛紛從角門裏湧出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條街上有人秋闈中舉!
而且還是這神武將軍府上的獨子秋闈中舉了!
大小段氏聽到門口的喊叫聲時,都還不敢相信,這不是瑞祥傳回來的消息,但是卻是外邊報喜人送回來的消息,尚未等她們走出二門,這門口陸續又有兩三撥人趕上來報喜只是慢了一步,落在了前面這二人身後罷了。
短短一炷香時間,馮府面前已經是人聲鼎沸。
這些人都是提前就打聽過了一些情況的,尤其是那些個家境好讀書不錯有望中式的,更是幾撥人盯着,就是要望着這一撥掙一把。
很顯然,馮府獨子,在青檀書院讀書,自然就是一個典型的肥羊。
段氏已經興奮得有些恍惚了。
中了,兒子中了!
這得馬上送信到榆林讓老爺知道!
小段氏要冷靜許多,見自己姐姐興奮得不知該如何應對,她趕緊安排人把提前預備好的一些散碎銀子和金瓜子都送了上來,分別送給了第一波和第二、第三波來報喜的送信人。
當然第一波趕到的會受益最大,誰讓人家跑得最快呢。
一直到把幾撥送信報喜的人打發走,瑞祥才喘着粗氣趕回府裏向太太報信,直到這個時候,段氏乃至馮府一家人纔算是真正相信了,少爺是真中了,實打實的舉人了!
這對於一個武勳家庭的重要性和意義有多大,大小段氏也只能有一個粗略的感覺。
那就是馮家和其他那些個武勳家族已經拉開了距離,不再一樣了,鏗哥兒現在是真正的士林中人了。
而鏗哥兒也可以不用再走他老爹的老路喫兵糧,不需要再去刀口舔血,甚至更穩妥一些,去吏部排隊歷事,便可直接選官了,十五歲的官!
當然,這顯然不是馮紫英想要的,甚至只是第一步,他有更遠大的抱負和目標。
第一百三十七章 餘波嫋嫋
相較於同學們的欣喜若狂,官應震和周永春自然就要矜持許多了。
他們沒有去貢院現場,而是尋了一處酒樓等待。
嗯,還是白月樓,這也是馮紫英替他們定下的,他們認爲這座酒樓能帶來好摺�
所以當範景文拿下順天府今科解元時,官應震和周永春都忍不住擊掌慶賀。
順天府這一科的秋闈,對於官應震和周永春二人來說,關注點有三個,一是馮紫英能不能過,二是今科十九人裏中式數量能不能破以往的記錄,三是範景文能不能拿下解元。
現在第三個目標已經實現了,緊接着就是馮紫英中式第一百四十九名,同樣創造了一個歷史,十四歲的舉人,在北直隸還是第一個!甚至算得上是在大周定都京師之後的第一個!
這也是官應震和周永春最爲關注的一個點,雖然喬應甲和齊永泰都以馮紫英之師自稱,但真正這兩年裏爲馮紫英學業上花心思最多的還是官應震,因爲官應震覺得馮紫英性子上和自己最對路,既講原則底線,但更能靈活變通,這與齊永泰和周永春的性子上都還是有些差別,所以他也一力想要把馮紫英培養出來。
同樣周永春也對自己這個“鄉黨”十分看重。
山東籍官員在朝堂上影響力不但無法和南直隸、浙江這些省份相比,而且就算是與湖廣和山西相比,亦有遜色,作爲山東籍士人的周永春,自然希望馮紫英能夠迅速成長起來,未來成爲山東籍士人的代言人。
而要踏足朝堂,跨過舉人這一坎兒就是最關鍵的,現在馮紫英終於越過了這個門檻,這如何不讓周永春感到興奮?
當最後傳來的消息是十五名青檀書院的學子考中今科順天秋闈打破了歷年青檀書院記錄時,饒是官應震和周永春想要保持矜持沉靜的名士風範,也忍不住站起身來揮拳怒吼。
這太不容易了,這幾年嘔心瀝血的努力,終於還是換來了這樣一個豐碩的成果,哪怕這裏邊又有一些邭獾某煞郑浅晒α司褪浅晒α恕�
白月樓這一頓,許多同學都醉了。
這是第二頓在白月樓了。
大家都認爲是上一回在白月樓的好邭猓攀沟媒窨魄嗵磿喉樚旄l試大獲全勝。
順帶說一句,馮紫英也是此科順天鄉試青檀書院中中式同學中成績最靠後的。
但不管怎麼說,中式就是中式了,除了解元風光名頭外,其他第一名和第一百五十五名沒有任何區別。
都是舉人資格,你要做官,一樣需要去吏部排隊歷事,你要參加春闈也沒有任何特殊待遇。
除了你能在會試中拿第一得了會元,然後在殿試中被爲狀元,弄個三元及第的名聲外,真沒有其他任何特殊。
這也意味着整個書院十九名學子中,只有四名同學落榜,這簡直就是奇蹟了。
即便是上一科恩正併科,青檀書院參考二十一人,也只考上了十一人,這已經是青檀書院成立以來的最好成績了。
但今科是普通科,十九人蔘考,卻一下子考中了十五人,真的稱得上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這個比例,哪怕是後來者都難以再打破了。
這裏邊固然有北直隸名額較多,本身青檀書院也是在學子篩選上優中選優,但是以前也是這樣,但唯獨這一科卻能如此成績,自然也就離不開馮紫英的這一份功勞。
可以說這裏邊的點滴細節,這兩年馮紫英迭出的奇招怪想,給大家帶來的益處,大家同學們都心知肚明,對馮紫英的感激可以說都是銘記在心。
甚至範景文都一樣清楚,自己這個解元很大程度還是得益於馮紫英帶來這些變化,否則自己固然中式無憂,但這個解元鹿死誰手就猶未可知了。
中式了之後這一頓大部分同學都醉了,但還好,馮紫英表示一會兒還要歸家見母親之後請同學們諒解之後,所有同學都很知趣的敬了馮紫英一杯表示祝賀和感謝之外,便不再敬他。
這就是威信的體現,你給人家帶來益處,這就是最大的威信,無論你在書院裏如何威風裝逼,如何風頭正勁,對同學們來說,都不及給他們紮紮實實帶來的好處更重要,更能讓他們刻骨銘心。
中舉真的是不比其他,想一想這一幫北直隸九府二州的貧寒學子中,據馮紫英所知,除了範景文家中情況還算不錯外,其他十多位同學家境都稱得上是貧寒了,大部分都應當是和自己同宿舍的方有度差不多,也就是家中可能有幾畝薄田,勉強能支應一個讀書人讀書,再多,便真的沒法了。
可以說這一個讀書人就是一個家庭的唯一希望和支柱,這就是封建時代農村家庭中最大的目標,遠勝於自家前世中那些個考中北大清華甚至哈佛耶魯的吸引力,因爲一旦中舉就能改變整個家庭,甚至一個家族的命摺�
北直隸九府二州七十二縣十七州(散州)六衛,五十五萬戶,接近六百萬人,三年一科就只取這一百五十五人,而且這一百五十五人中有一大半會被那些寄籍附籍的官宦子弟、衛鎮子弟和國子監生們佔走,真正落到北直隸本土子弟的不過就是六七十人。
也就是說,每三年這北直隸一百多個州縣衛,連一個舉人都攤不上。
你能想象現代社會像京師城周圍的區縣連續三年連一個北大清華都考不上的格局麼?
所以這真沒法比。
所以說當無數貧寒學子一旦考上了舉人,那嬌妻美妾自動有人送上門,銀錢土地自然也有人爲你送上,甚至幫你籌劃營生。
無他,就憑着你可以隨時出入縣衙和縣令平起平坐的說上話,你可以隨時過問干預訴訟,你可以隨時爲鄉里事務吶喊遞話,而縣裏還得要認真對待,予以尊重。
就這麼牛,這還是在你不考或者沒有考上進士,你也不願意外出做官的情形下。
真要考中進士或者經歷了禮部歷事選官出去做官了,那這等威勢就還要不一樣了。
“夢章,紫英,明日鹿鳴宴,你們要把同學們照顧好,……”官應震和周永春與範景文、馮紫英一道出來的時候,其他同學都已經相互攙扶着回客棧了。
明天還由禮部和順天府舉辦的鹿鳴宴,所有中式的同學都要參加,這也是真正的同年同科。
“山長、掌院?”範景文和馮紫英都很喫驚,按照慣例,弟子爲解元的業師和書院尊長都要出息鹿鳴宴,這也是各省的慣例。
“我們就不參加了,太招人恨了,估計這一次咱們青檀書院也會成爲惺钢模侥莻�場合,你們沒什麼,該理直氣壯,可我們就未必會受歡迎了。”
官應震和周永春相視而笑。
的確,北直隸一百五十五人,你一個青檀書院就佔去了一成,而且參考十九人,中式十五人,這還有沒有天理?
只怕這一科之後,整個北直隸,不,整個北地,乃至南方士林,都要爲之震動,更會有無數南北英才要不遠千里來青檀書院就讀。
官應震和周永春已經在考慮這書院下一步會擴張到什麼程度了,弄不好人數直接翻倍都有可能。
饒是書院有嚴格的薦選規則,但是當各省的名流大賢的推薦書遞來的時候,你要拒絕的話,那就要考慮後果了。
人家能把推薦書送到你青檀書院,那也是對你青檀書院的看重和尊敬,你如果隨意回絕的話,那也意味着你沒有尊重別人,這甚至可能會被視爲羞辱,那是要引發士林風波的。
當然理性一些的士林名儒人家都會先行來信詢問一下,相當於事前溝通,如果獲得了意向性的認可,這纔會出正式的舉薦書和推薦信。
但總還是有些自認爲名氣身份足夠的人會不預先打招呼就推薦而來,而一旦書院沒有認可,那就要生事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