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最终永恒
於易峯本來想說什麼，聽到這句話後又硬生生忍住了。他知道“不想討論”具體指的什麼……他當然不是來佔便宜的，是來正兒八經討論問題的。
他隨意找了張椅子坐下，仔細地觀測着。
這個小房間也就二十來平方，不過裏邊異常整潔，所有東西都收拾的井井有條，不像某些科學家那樣邋里邋遢的。
這倒是一個不錯的優點。
她的個人電腦屏幕亮着，上邊是一份電磁學方面的深奧論文，可能她剛剛在研究這個東西，一直到深夜……
“喝水。”
她匆匆泡了一杯茶給於易峯倒上。這時候似乎又想到什麼，急急忙忙穿上了一件大衣，剛剛好像只穿了一件睡衣，也太不雅觀了。
這倒是令於易峯有些遺憾……
“不太想討論……”
她微微有些尷尬地說道，又偷偷低頭看了看，也不知道剛剛是否有走光的嫌疑。
不過百合子的口氣已經稍稍軟化，從“不想”變成了“不太想”。
就這麼點時間，於易峯就感覺心理壓力小了許多，他拿起杯子喝一口水，醞釀着自己想要說的話。
他畢竟不是鋼鐵，本質上依舊是羰基生物，心理活動和正常人類沒有太大的差別。只要是人，都有承受的極限，渴望抱團取暖。
大過濾器，一個史無前例的巨大難題，獨自一人承擔與兩個人共同承擔是一種不同的概念。
“真的不討論嗎？”於易峯問道。
百合子沉默了一會，摸了摸自己的柔順的頭髮。
她微微皺眉，又嘆了一口氣：“你說吧……”
聽到這句話後，於易峯興致勃勃地將他關於“大過濾器”的思考說了一遍。
科技壁壘的問題並不是不能解決，但本質上卻是社會問題，社會問題就太複雜了，不僅僅只是一個方面，如果真的要說，可以出一本厚厚的書。
這些社會問題，實際上相當難以解決。難到什麼程度？難到讓美國人相信並實現共產主義那樣！
而社會問題本質上，又是基因的劣根性問題……基因問題就更難解決了。
所以……解開這個問題的難度極大。
“按照你這樣說，物種基因的哲學體系，也就是包括‘生存’與‘繁衍’兩個方面？”百合子也坐了下來，和於易峯面對面坐着，託着下巴沉思道。
於易峯認真地說道：“是的，我認爲，人類的大部分行爲最終都能歸爲‘生存’與‘繁衍’這兩個，自然選擇和性選擇也分別對應前後者。”
“作爲生物活下來，並留下你的基因延續下一代，實際上就完成了生物光榮的使命。就像很多昆蟲以及野生動物那樣，艱苦的生活，不就是爲了生存和繁衍嗎？”
“生命活着的意義，不就是如此？”
“只是人生的意義被我們附加了許多高尚的標籤。文明的發展才讓人類有了更多的選擇，衍生出裏更多的東西。人類將自己的人生目標定的多樣化，但本質上，依舊跳脫不出‘生存’和‘繁衍’這兩個哲學觀點。”
“所以從基因的本質角度出發，人與其他的動物，並無太大的區別，都是以‘生存’和‘繁衍’作爲行爲驅動力量。我們的一舉一動，都是爲了這兩點……和草履蟲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生存’和‘繁衍’麼，這就是生命的意義？”百合子愣着想了想，硬是沒有想出反駁的理由，她依舊沉思着。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張大網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竟然在探討哲學問題，主題還是“生存”、“繁衍”！
整個氣氛似乎非常奇怪，但於易峯並沒有任何不適之處。甚至他情緒還有些亢奮，如同荷爾蒙氾濫一般面紅耳赤。
“人喫飯是爲了生存，睡覺是爲了生存，這很好理解。那麼看電視、打遊戲呢……娛樂活動也是生存？”
“娛樂，當然是爲了更美好地生存！是‘生存’帶來的衍生動作。”
“那麼……炫富、攀比這些行爲動作呢？”百合子問道。
於易峯想了想：“應該是爲了……吸引異性進行繁衍，同時也爲了娛樂。”
“小孩子炫富，也是爲了繁衍？”
“是娛樂，娛樂可以歸結到更好地生存。注意了，現在諾亞號社會已經沒了這種不良現象……”兩人一問一答。
“生命的意義”，是哲學的終極問題，答案有無數。
像於易峯那樣將生命的意義歸結爲兩個詞語，聽起來答案非常冰冷無情……但仔細想想，似乎並沒有太大的邏輯錯誤。
這兩個詞語……確實足夠精煉！
科學或者說哲學，最終目標就是尋找相對簡潔的法則，以簡單來描述複雜。
就像物理規則一樣，最簡單的本質往往能能衍生出極爲複雜的體系，哲學，也是一樣……
對於“生命的意義”這個問題，有很多人會以詩意化的說法給出自己的答案。有人覺得：“生命在於體驗，在於感悟，在於有不斷嘗試的機會去認識自己，認識世界。”
也有人覺得：“生命的意義是去追求真善美，或者追求自由與快樂……”
但這些都只是個人的主觀感受罷了，無論怎麼樣，都不可能概括人的所有行爲。
注意了……是所有！從人類的種種行爲上看，幾乎所有的一舉一動，本質上依舊跳脫不出“生存”、“繁衍”兩個詞。
這兩個詞語衍生出的大量本能慾望，實際上支配着人類的行動……
“你看，人類本質上是非常簡單的生物啊。”
看到百合子在沉思，於易峯繼續說道：“我在想，不僅僅是我們人類，是否絕大多數文明的基因組成，都被賦予了同樣的哲學意義，也即‘生存’和‘繁衍’。我們可以大膽地假設：宇宙的絕大多數文明，和我們的哲學本質上是一樣的，都爲了生存與繁衍而活着……”
“由類似的哲學體，系捏造出行爲類似的生命，再由這些生命構成類似的社會……”
“這裏的‘類似’指代‘哲學目的’上的類似……它們看上去五花八門，身體構造、基因結構完全不同，實質上卻因爲哲學目標的相同，行爲模式也幾乎相同。”
“所以不同的社會卻自然而然會出現一種同一性……”
“從數學上說……服從那什麼？”
“服從於大數定律……”百合子接過話道。
在某些隨機事件的大量重複出現中，往往呈現幾乎必然的規律……這個規律就是大數定律。
文明由個體組成，個體是五花八門、絕對不相同的，但大量個體組成的社會，將服從大數定律，這個大數定律就是社會的同一性……究其原因，就是因爲哲學目的相同，形成的哲學重力！
“是的，沒錯！”
於易峯激動地揮了揮手，彷彿找出了最終的答案。
“我以前說過的，就如同液體，無論哪種液體，成分如何，怎麼邉印Ｖ灰且后w，最終還是要往下流。這樣的同一性是物理規則引起的。”
“以此類推，物理體系規範着宇宙萬物的邉印６蛘軐W體系，卻規範着生命的一舉一動，以至於……這樣文明構成的社會，無論如何進行社會變遷，如何演化，都會慢慢走向殊途同歸的道路……”
“就像水流一樣，無論從何地出發，環境如何，中間過程如何，最終彙集於大海……這就是最終結果！”
“以至於，幾乎所有的文明到最後走到了同一條路……太過安逸、貪圖享樂、目光短湥俊�
“反正……都被所謂大過濾器阻擋住！”
“這就是……關於費米定律的最終解答！”
於易峯一口氣說完，心中忽然有一種解放了的舒爽感。
當需要的時候，有人就在這裏，有人會認真聽他說，而且聽得懂，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這也是於易峯最爲深刻的思考。
他將一切問題的本質歸結於基因哲學方面的問題。
從基因中，人類是有劣根性的，所以由人類社會的自然演化，也是有缺陷的。
按照這種猜想，“生存”與“繁衍”所組成的“哲學法則”，不僅僅是人類，也適用於宇宙中絕大多數文明，他們其實比人類、比尼克斯人好不了多少。
“生命的目的”被銘刻在基因中，組成了基因哲學體系，規範着個體以及文明的一舉一動。
“一張網嗎？一張無形的網，也即基因中的哲學體系？”
百合子看着周邊的空氣，若有所思道：“一張無形的網約束着我們個體的行爲，也約束着整個文明的行爲，它決定了文明的上下限，決定了是否會被大過濾器過濾掉……”
“個體可以強行掙脫這張網，但是，文明由個體組成，想要讓整個文明掙脫，太難太難了……個體可以有小概率事件，文明卻要服從大數定律！”
確實，人類的絕大多數行爲可以用“生存”與“繁衍”哲學法則來概括，但也有極少量的行爲，不在這套哲學體系內。
譬如：人類的“自殺”現象。
“自殺”完全違背了“生存”與“繁衍”法則，絕大多數人不會去做。但依舊有人自殺，他們是另一種奇怪的、看上去毫無意義的“超脫”。
又譬如某些化學藥劑，能讓人暫時放棄“生存”與“繁衍”法則，讓人全心全意追求這種藥劑……
再譬如某些特殊情況：一生懶得娶女人的牛頓爵士；某些得道高僧；某些瘋狂科學家；衝進火場的消防隊員；捨身堵槍口的；或者炸碉堡的……
這些“超脫”都是文明中的個例，但不是文明的絕大多數。
“這說明……自我意識以及智慧，可以讓我們暫時超脫這張大網。讓智慧生命不至於像豬狗一樣，被基因完全支配。”
百合子認真道：“但大多數時候，超脫這張網會讓我們感到本能的不舒服，然後自願迴歸到這張網中。畢竟生存與繁衍本來就是最自然的事請，我們不可能超脫……”
“不是讓你超脫這些最核心的法則，我們自然不可能超脫生存與繁衍，否則……人類也不是人類了。”
於易峯搖了搖頭：“而是擺脫一些無用的衍生慾望與思維定式，或者說……這套哲學體系能夠加入另外的東西就好了，就將帶給我們另外的動力！”
“特別是文明發展到後期，民主與和平這兩樣出現後，大多數個體的意志其實決定了文明的行動力。這樣一來，少部分人超脫也沒用，還是要服從大數定律。”
“所以，民主好像是個陷阱啊……”
於易峯捂了捂腦袋，說出一句不大好聽的話。當然這也只是和百合子私底下說說。
“是啊……所以這樣說，你還不如去搞獨裁？”百合子微笑道，也不知她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第一百二十六章 超凡的存在
民主這種問題又分很多種類，像什麼古希臘民主、西方民主、人民民主專政等等……
於易峯擺擺手，暫時不想討論這個。
他問道：“那麼你接受我的基因哲學觀點了？”
百合子想了想，點頭表示同意：“聽起來挺有道理的，但我們暫時沒辦法證實。只能編寫到宇宙社會學中成爲一套不錯假說……”
她又說道：“按照你這種說法，只有個體基因中，除了生存、繁殖之外還有其他哲學內容的物種，才從根本上有更大的前進力量，有更大的幾率跨越大過濾器……是這樣吧？”
“這樣例外的文明，在宇宙中纔算是極度稀少的，所以……星際文明也如此稀少。”
她雙手託着下巴沉思：“基因中加入了其他的哲學內容後，它們的一舉一動、思維方式或許和我們完全不一樣吧？譬如說……綠光文明？我們畢竟沒有見過他們的行爲動作，要是能觀察一下就好了……也不知道他們長什麼樣子，到底有什麼想法？肉球你倒是見到過……它的基因哲學和我們不同？”
於易峯點點頭，贊同百合子的推論，但到底怎麼個不同法，又說不上來。
“基因啊……”
談到這裏，話題已經十分沉重了，甚至心底裏出現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寒意。當一切歸結於基因問題後，於易峯感覺鋒芒再背。
基因，本身就是一種難以捉摸的東西……以人類目前的科技，想要人工創造一種有用的新基因，如同天方夜譚……就如同神靈的領域。
那麼，更進一步呢？
如果想要在基因中加入一種哲學目標，該如何實現？一種能改變物種今後行爲方式的哲學思想，讓物種不再爲了“生存”與“繁殖”而活着的思想。
這是……什麼？
“哲學目標”怎麼加，還要添加到遺傳物質裏面？
“哲學”是抽象的……可並非是一種物質啊！
於易峯的心中越來越荒誕，甚至有一種原始人面對神靈般的感覺。
他出現了一種無可名狀的恐慌，但是連恐慌的來源都不知道！
在這一剎那，他靈光一閃，腦海中迸射出一種想法。
“不是有一條生命起源學說，也即隕石說……”
“生命，或許是自然誕生的，但也可能不是自然誕生的，是隕石帶來的……”於易峯說了一半便停下了。
他的嗓音沙啞地可怕，整個喉嚨如同乾涸了一般。
……人類，真的是天生的嗎？
兩個人面面相覷，頗有一種心驚肉跳的感覺，心底裏齊森森出現了一種無與倫比的寒意。
他們不知道該說什麼，詭異的沉默在兩人之間醞釀。
於易峯甚至不明白，哲學這種東西應該怎麼研究，怎麼將它融入到基因中……完全就是一團漿糊……
“哲學”這一條浩瀚無窮的文明樹，終於在這一刻，露出了無邊的一角！
當真正發現它時，是一種難以言訴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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