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不過,仲長卿不相信徐懷能忍受住紹隆帝及潛邸系將臣與他們這邊暗中媾和而全無反應。
他不便趕到南岸指手畫腳,但也沒有離開北營,而是找藉口留了下來。
彷彿一場大戲,不看到落幕,沉迷其中的觀性蹩先绦碾x場?
仲長卿之前人在南岸,還覺得淠水河口一馬平川,地勢上沒有什麼起伏,但他此時站在地勢更低的北岸,發現南岸地勢不僅有起伏,還要比北岸高一些,這一刻將他的視野遮擋住。
隱約聽到風聲夾雜着一聲緊一聲的號角聲,但在他的視野裏,滿是渾濁的河水、蘆葦蕩以及天然沙堤臨水一側的起伏。
除了浮橋南渡口亂作一團的民夫正被緊急驅趕下浮橋外,其他地方則被沙堤遮擋住,令仲長卿無法確認是不是就是靖勝軍突襲過來。
仲長卿焦躁的翻身上馬,帶着侍衛到處尋找能看到對岸的高地。
然而北岸除了特意建造的幾座高聳望樓外,就沒有幾處地勢稍稍高一些的。
仲長卿策馬往西馳出數里地,好不容易找了一座地勢略高一些的沙丘,縱馬馳去,看到摩黎忽帶着兩名侍騎從另一側趕過來——而沙丘上已有兩撥人正駐足翹首觀望南岸。
看到仲長卿、摩黎忽過來,先趕到沙丘上的一名青年將領朝他們頷首示意,招呼道:“仲將軍、那顏將軍,你們與鎮南王都說過待我軍主力撤到北岸,徐懷一定會像惡狼一般撲咬我們的殿後兵馬,看來真叫你們說中了——”
“拓剌,那邊怎麼回事?”摩黎忽卻沒有半點言中的得意,看到浮橋中段有兩股黑煙升騰起來,皺眉問道。
“南岸號角吹響起,浮橋上正好有兩隊民夫咚拓斬涍^河,裏面應該是混有京襄的奸細,縱火製造混亂,在水軍趕到後,幾人都跳河逃走了,”青年將領拓剌笑道,“不過,我看京襄伎倆也不過如此啊,想憑藉幾名奸細就想毀橋,未免想得太簡單了吧!”
浮橋就架在波浪起伏的水面上,激盪起來的水沫、浪花,早就將棧橋以及利用浮力托起棧橋的浮舟打得溼透,除非拿火油將整座浮橋從頭到尾澆透,要不然哪裏是容易縱火燒燬的?
赤扈沒有能力製造牢固且輕便的鐵線繩,位於淠水河口外側、這座長逾三里的巨型浮橋,乃是用鐵索將八十餘艘小型浮舟環扣起來,然後在下方的淮河之中下錨駐泊十數艘巨舟,再用巨舟死死將浮橋拽住,抵沖水流的衝擊,從而降低對兩岸固定物的要求。
目前這座巨型浮橋,除了兩岸都有專門保護的人馬外,下錨駐泊的每艘巨舟相對於浮橋都是一座警戒哨壘,都駐有相應的警戒護橋人馬。
想僅僅憑藉三五名奸細滲透進來,縱火燒燬浮橋,無疑是實在不夠看的。
見拓剌笑的輕浮,摩黎忽、仲長卿都沒有半點要敷衍的意思,他們當然不相信京襄真的只有這點伎倆。
“仲將軍、那顏將軍,你們看那裏!”
另一名站在沙丘上觀戰的將領,指向南岸約二十四五里的一道長崗,這時候有數股騎兵從坡嵴後馳出來,規模之大就像數股黑色的潮水在朝北的坡崗上快速湧流着,氣勢無比磅礴。
“這又叫仲將軍、那顏將軍早就料中了呢,看樣子京襄還真是驅使祕密集結於淮陽山北坡的選鋒軍騎兵第一時間發起突襲——”
拓剌跨坐在馬背,以便看得更遠,風輕雲淡的評頭論足道,
“最北側的淮陽山麓,趕到淠水河口最少也要走一百三四十里路程。京襄騎兵一夜疾行一百三四十里,趕到淠水河口不做任何休整,就能直接投入戰鬥、發起衝鋒——再看那些閃光,他們披甲重騎的佔比明顯要比我們高多了,真是能算得上一等一的精銳騎兵。仲將軍、那顏將軍之前說其戰力不比王帳騎兵稍差,也不算虛誇,但可惜限於規模,終究成不了氣候。不過,也不枉宗王在南岸專門給他們準備了四千披甲重騎了!”
平燕宗王府從頭到尾都有相當多的將領反對借媾和的名義挑起南朝內鬥,以爲這除了給南朝喘息之機,帶不來別的好處。
拓剌就是持異議者。
雖說拓剌這時候滿口都在誇鎮南王與仲長卿、那顏摩黎忽之前對戰局的預測極準,但略顯輕浮的語氣卻是暗諷鎮南宗王府一系太過重視京襄,是之前太無能、給京襄軍打怕了。
赤扈極重視騎兵的裝備,但連戰馬都披甲的精銳重騎兵也僅佔到十之一二。
像怯不黑所部八千人馬,披甲重騎僅有千餘。
考慮到京襄這次極可能會動用最精銳的選鋒軍騎兵發動突襲,而選鋒軍精銳騎兵以密集陣型進行鑿穿作戰的威力以及選鋒軍還新編入重甲步卒,都令人印象深刻到要噩夢的程度。
爲此,平燕王屠哥明面保持怯不黑率領八千騎兵配合楊景臣所部雄州軍殿後不變,但實際上卻暗中調了三千披甲重騎與怯不黑所部輕甲騎進行調換。
拓剌現在就想知道仲長卿、那顏摩黎忽他們兩個人,會以怎樣的心情看着他們所畏懼、以爲無堅不摧的京襄選鋒軍騎兵在赤扈重甲騎的屠刀下慘嚎、呻吟……
“不對!這事不對勁!”
仲長卿沒有心情跟拓剌置氣,看到京襄選鋒軍騎兵已經從坡嵴後湧出好一會兒都還沒有停息的跡象,而在朝北的坡崗上,京襄選鋒軍分爲五片,各自展開都有三四里縱深……
然而坡嵴後京襄軍步騎還如潮水一般湧出,仲長卿直覺背脊骨一陣陣發涼。
“京襄軍在淮西怎麼可能有這麼多騎兵?徐懷那豎子是拿馬步兵充數,想要第一時間將怯不黑、楊景臣唬住,然後趁機殺入營壘深處,摧毀浮渡?”摩黎忽直吸涼氣說道,“他是想用詐計,爲靖勝軍主力趕來爭取時間?”
“不是說京襄選鋒軍在淮西只有四千騎兵、兩千重甲步卒嗎?”
拓剌這時候也覺察到異常,呼吸都有些困難起來,怪叫道,
“見鬼,在北側坡崗展開的騎兵、重甲步騎已經有七八千人了,後面不知道還有多少騎兵沒有殺出來——見鬼,京襄從哪裏冒出這麼多騎兵?看其側翼輕騎縱馬馳騁開弓的樣子,絕不像拿馬步兵充數的新手!”
怯不黑、楊景臣想着誘敵深入,在南岸並沒有將所有兵馬都拉出營寨,除了第一時間將七八千步甲拉出營壘,於浮渡正面結陣外,還將兩千輕甲騎、數百披甲重騎部署於營區兩翼。
兩軍輕騎最先在側翼接戰。
怯不黑、楊景臣都深知京襄選鋒軍除了重甲步卒下馬後結陣推進的威力驚人外,也知道其重甲騎以密集陣型進行鑿穿突擊前也需要整飭陣型。
不能讓京襄軍從容將陣列展開來,當然要第一時間驅使機動速度最快的輕騎進逼過去,壓制京襄軍在朝北坡崗展開的空間,不斷嘗試撼動其陣腳。
然而除了居中三大片正有序結陣的四五千步騎人馬不說,仲長卿、摩黎忽粗粗看去,能確認京襄選鋒軍第一時間在兩翼以及側前翼投入交戰、掩護披甲重騎及重甲步卒結陣的輕騎兵,就不少於四千人馬,而且看上去個個弓馬嫺熟。
“契丹人?!”
仲長卿想到一個可能,這一刻幾乎要呻吟出來。
他雖然猜不到爲何有如此之多的契丹騎兵出現在淮西戰場之上,但他幾乎能夠肯定,徐懷此時確有額外的精銳輕騎兵可以調動,除了從契丹殘部借兵,還有其他途徑嗎?
“契丹殘部不是都留在吐蕃高地深處嗎,不是說距離大理國還有數千裏之遙嗎,怎麼會跑到中原來了?之前千餘契丹殘部來投京襄,他們在途中用了多少時間,沒有一年,半年也至少的吧?”
摩黎忽心驚神顫的問道,
“吐蕃相距中原萬里之遙,山高水遠,一支如此規模的騎兵要從吐蕃調到淮西,沒有一年半載時間,怎麼辦得到?除非徐懷一年前就已經料到這點?這也不對啊,徐懷派人去找蕭林石請援,報信路上不得先耽擱大半年的時間?不對,不對,兩側的輕騎兵不像假扮,確是精銳騎兵,唯一可能,就是居中結陣的披甲重騎是拿馬步兵充數的——徐懷詭計多端,楊景臣在他手裏喫過大虧,這很可能是針對楊景臣用計!”
“是契丹騎兵。”
仲長卿不得不痛苦的直面殘酷現實,又朝拓剌說道,
“拓剌將軍,請你速往平燕宗王處稟報,需要調派水軍咚驮侥习度ァ>┫暹@次從契丹借得大股騎兵,一次性投入的突襲兵馬規模遠遠超乎之前的預估。怯不黑、楊景臣想着誘敵深入,僅在浮渡前安排七八千步兵結陣,不可能阻擋京襄軍殺透進來摧毀浮渡。考慮到京襄極可能還有後手,爲防萬一,需要提前將援兵送到南岸去……”
第一百七十二章 陣前
天穹陰晦,江風微拂,鳥雀從蘆葦蕩裏驚飛。
唯有淠水完全不爲一旁即將展開的血腥廝殺而動容,千古如一,滔滔不絕的流入淮水——此時淠水水勢猶大,在四五里開闊的匯流處形成清濁分明的分水線出來。
浮橋被縱火點燃幾片棧板,雖然沒有造成大的損失,但檢查損失、替換棧板需要時間,卻是一艘戰帆船先從北岸趕來,但沒有在浮渡口處靠岸,而是直接駛入淠水河中,就近觀察戰場。
這時候選鋒軍兩千重甲步卒已經在南岸虜兵的營區之前完成結陣,每百人爲一隊,在中路形成兩個大的錐形戰陣,開始往前推進……
錐形陣最利強行突擊,戰鬥隊形,前鋒如錐,兩翼堅強有力,目標就是從狹窄的正面鑿穿敵軍,由前鋒突破、割裂敵軍的防禦陣型,兩翼戰卒擴大戰果,非勇悍無比的將領與精銳戰卒不能勝任。
兩千選鋒軍披甲重騎則以若干個魚鱗狀的小方陣,結成兩個前凸魚鱗陣,緊挨着重甲步陣的側翼前行。
而規模更爲龐大的契丹騎兵,此時正與兩翼的敵騎進行激烈交戰,正拼命將虜騎壓制回去,爲選鋒軍重甲步騎的快速推進排除干擾、掃清障礙。
第一批以最快速度趕到河口,搶佔坡崗,驅逐、抵擋敵軍陣前突擊、襲擾,爲後續步騎趕到戰場進行短暫休整創造有利條件的兩千選鋒軍甲騎與四千契丹騎兵,這時候則作爲預備隊駐留在後方的坡崗之上。
他們只需要隨時關注戰場的變化,在需要時纔會重新投入戰場,總之除了爭取一舉將敵軍橫於浮渡之前的攔截陣列無情的撕碎外,還要防備此時尚在營壘之中的虜兵隨時會出營增援。
史琥、撒魯合等將勒馬停在蕭燕菡身側,專心致志盯着戰場上的一草一木。
徐懷需要隨靖勝軍主力一起開拔,卻是張雄山、劉師望連夜北上,與前鋒兵馬會合。
劉師望凝望遠處的滔滔淮水,禁不住擔憂的問道:
“不知道姜僉事此去楚州,有沒有成功將淮東水營成功調動出來?”
也是到正式擬定突襲計劃之時,劉師望才得知鄧珪這幾年一直與京襄保持祕密聯絡,但細細想來卻又覺得這一切理所當然。
鄧珪雖說少年得名,很早就高中武舉,但入仕二十年卻只能在巡檢使等低微武職上輾轉,失意之餘也早就識盡世間炎涼。
劉師望與鄧珪有着相近的人生閱歷,也更能體會鄧珪早年的心境。
這種心境令他們對世事、對京襄、對大局有更爲客觀、深入的認識,不會輕易被浮華名祿權勢所遮擋。
相比於他,鄧珪更早、更深處接觸、楚山腥耍踔猎谄骄竿┌厣椒藖y時還並肩作戰過。
只要深入研究桐柏山匪亂,就知道當時的局面有多詭異複雜,鄧珪作爲平靖桐柏山匪亂的真正參與者,甚至還是名義上的主導者,他對徐懷及楚山腥说恼J識與體會,怎麼可能不深刻?
劉師望現在就擔憂鄧珪在遊說或者說控制顧藩時出什麼岔子,導致淮東水營無法及時出動。
而這也是誰都說不好的事情。
“就算未必事事如意,也無礙大局了。”蕭燕菡轉頭笑着說道。
淮東水營此時駐紮於楚州,溯流相距淠水河口有五百餘里水路,怎麼都不可能在兩天之內趕到淠水河口的。
不過,照他們事先擬定的方案,乃是在姜平趕到楚州報信後,鄧珪第一時間遊說或控制顧藩調動淮東水營會同他們提前駛入兩艘鐵殼子樓船溯流殺入洪澤浦,從下游牽制住一部分虜兵水師。
與此同時,信陽水軍會從上游衝擊虜兵設於潢川、淮川、潁口等地的封鎖,盡最大限度的削弱虜兵於淮河兩岸的擺渡力量——上下游同樣受到猛烈的進攻,虜兵就算在淠水河口還掌握大量的舟船,也絕對不敢輕易大規模擺渡弑摹�
只要令虜兵短時間內無論是將殿後兵馬撤往北岸,還是往南岸增派援兵,都無法從容完成,就能給荊州水師從長江水道轉入淮河、徹底封鎖淮河爭取到足夠時間。
當然,這是最理想的結果。
最終能做到哪一步,還是要實時根據戰局的發展、演進,進行調整。
“郡主所言甚是,戰局未必盡如人意那麼完美,但第一步摧毀其浮渡,應該沒有什麼問題的!”劉師望一展愁容,笑着與腥艘煌敱鵂I區望去……
赤扈人之所以選擇淠水河口修建浮橋,除了此處有着重要的戰略地位外,更重要一點就是河口以東,南北兩岸皆有大石可固定鐵環索。
不過,淠水河口附近除了這一小截石崖,其餘皆是泥沙沉積而成的沙洲地貌。方圓二三十里的河口三角洲,不僅地勢低陷、汛季易爲水淹,地基也浮搖鬆動,不利於修築堅固的大寨。
淠水河口作爲赤扈東路大軍此次南下最爲重要的中轉基地,浮渡也是連接南北兩岸核心樞紐,大營的修築當然不敢有一絲馬虎。
赤扈東路大軍渡淮之後,在選定渡口的南側與東側,分別在當地人修建的垸寨基礎上,一倚淠水、一倚淮河建造了兩座大營,彷彿門戶將浮渡、水營碼頭遮蔽在內側;然後又分別依託這兩座大營,修建數座環護小營。
赤扈淠水河口營區的佈局特點,使其在浮渡的正面形成了一個漏斗形、約有七八里縱深的缺口。
選鋒軍六千精銳步騎會同八千餘契丹援騎連夜從淮陽山北麓大營開拔,沿淠水東岸北上,就是要從這個缺口殺進去,摧毀其浮渡,短時間內打斷虜兵於淮河南北兩岸大規模快速調動兵馬的能力,然後通過信陽水師與淮東水營從上下游牽制虜兵水軍,爲荊州水師大規模殺入淮河,徹底將殿後的虜兵封鎖於南岸爭取時間。
“不夠殺的啊!還以爲楊老狗、那個不黑不白會將全部殿後兵馬都從營壘裏拉出來列陣呢——一戰定勝負、大家都省事不好嗎?”
徐憚作爲重甲步營的統兵都虞候,戰前被嚴禁第一時間就在出現最前列衝殺,他很是不滿的看着前方比想象中要單薄得多的虜兵防禦陣列,揚聲跟相距數十步、同樣在陣列之後督軍推進的孫延觀抱怨起來,
“他們是不是想着故意誘我們殺進來,然後主力再從營寨裏殺出來切斷我們的退路?好一招‘請鱉入甕’啊,可惜他們今天請來的鱉有點大啊,他這隻甕裝不下!”
“你小子纔是鱉,你全家是鱉!”孫延觀哈哈一笑,說道,“他們當然怕將缺口堵得太結實,真將我們攔在外面了,或者嚇住我們啊!”
很快前鋒線與敵陣拉近到一箭距離左右,如蝗箭雨從敵陣中射出,孫延觀也不再跟徐憚搭茬,專心致志盯着戰場上的細微變化,眼睛裏流露出對虜兵的兇殘的光。
說實話,怯不黑、楊景臣真要將三萬步甲以及四千輕騎、四千披甲重騎都拉出營壘結陣相待,今天這一仗還真不好打。
在預定的方案裏,他們也考慮過敵軍殿後兵馬聞訊全面出動的可能,那他們的應對策略也要做相應的調整:
突襲兵馬可以先選擇試探性突擊,但倘若試探出虜兵抵擋較爲堅決,估計短時間內難以形成突破,則應轉爲控制外圍戰場爲主,等待靖勝軍主力攜帶一部分輕便戰械趕到後再進行新的進攻。
現在契丹騎兵已經成功將兩翼的虜騎壓制回去,使虜兵封擋營區缺口的正面陣列徹底暴露出來,僅不到八千步甲列陣,還是戰鬥力及兵甲較弱的降附漢軍,也沒有什麼戰械擺佈出來,袑斎挥行判囊慌e殺穿過去,也決定直接投入足夠多的進攻力量。
說到底還是赤扈人太貪心了,既沒有提前預料到京襄會從契丹殘部緊急調來八千精銳輕騎,卻又想着將京襄的突襲兵馬誘入營區內側斷路一舉圍殲。
這也說明赤扈人從頭到尾都沒有發現邛崍山道的存在。
年初徐懷宣稱要在樅陽與秋浦兩縣間修建長江浮渡,之後數月也的確大張旗鼓的力行其事。
這麼做一方面是麻痹虜兵,令虜兵誤以爲京襄完全沒有與之爭雄長江水道的水軍力量,這也是將一部虜兵水師誘入楓沙湖之中殲滅,斬獲楓沙湖水戰大捷的一個重要原因。
另一方面就是藉助修建浮渡,隔絕長江水道,同時與樅陽、秋浦、銅陵、廬江等地的駐軍一併,將江淮與荊湖的東西信道完全切割開來。
要不然的話,就算虜兵一時意識不到邛崍山道的存在,意識不到吐蕃東翼的打箭爐與長江上游的嘉州、黎州僅相隔三四百里,但只要大規模將契丹人馬通過長江水道東撸秃茈y完全保密。
這麼多人馬的喫喝拉撒,以及從樅陽穿過淮陽山南麓的山嶺進入霍山境內潛伏下來,怎麼可能一點蛛絲馬跡都不留?
最好的方案,就是封鎖信道、隔絕東西,而且封鎖也要做到不着痕跡,令赤扈人完全意識不到這是封鎖。
當然了,徐懷早就有從契丹祕密借兵的計劃,只是一開始沒有想到潛邸系會與赤扈人這麼快媾和,僅僅想着在龍舒水、李陵山對峙中,已方能祕密多八千到一萬騎兵可用,就足以立於不敗之地了。
後面的局勢變化,徐懷完全是順水推舟、順勢而爲……
第一百七十三章 破襲
楊景臣站在南大營的寨牆之上,這一刻如同回到數年前身置汴梁皇城朱雀城樓之上眺望藏津橋戰場的噩夢之中——
清晨接到靖勝軍從龍舒河沿岸開拔北上的信報,楊景臣與怯不黑就斷定京襄部署於霍山北部山麓之中的選鋒軍必然已經趁夜沿淠水北上突襲而來。
他們之前雖然沒有接到霍山方向的信報,但相信實是京襄選鋒軍推進速度太快,又不乏剽掠如風的精銳悍騎,令他們分散於淠水上游的探馬、斥候,根本就來不及趕回來傳信,或被清除、圍殺,或被切斷道路。
他們預計京襄靖勝軍主力最快也要拖到今日黃昏時才能趕到淠水河口;而左右驍勝軍即便與京襄沆瀣一氣,但距離更遠,最快更是會拖到三天之後才能趕到淠水河口,便決意先解決京襄充當前鋒突襲的選鋒軍精銳。
他們不單僅派出八千步卒在浮渡正面結陣迎敵,他們還授意在陣前督戰的都虞候、指揮使們,能抵擋則抵擋,不能抵擋則可以往大營附近、投石弩車等戰械以及弓弩能遮蔽、掩護的區域撤退,甚至不拘他們提前爲撤退做好準備。
說白了,第一時間在浮渡正面結陣攔截的兵馬,只是他們爲誘敵深入、以便合圍的誘餌。
普通兵卒當然都被矇在鼓裏,但是陣前督戰的都虞侯、指揮使們,都心知肚明,也早早看好撤退的路線,還將精銳人馬都收攏在自己的身邊。
那些雜兵死就死了,隨隨便便都能補滿,但就怕精銳部屬損失太慘重,他們會失去在軍中立足的根基。
這樣的排兵佈陣,督戰將領又是這樣的心態,僅僅憑藉陣前入秋後僅剩溗恼疽约傲闵⒌木荞R,如何抵擋住京襄最爲精銳的披甲重騎、重甲步卒往前推進的步伐?
不要說披甲重騎、重甲步卒了,在他們派出的襲擾騎兵被壓制、驅逐出戰場,不得不往營區深處暫避鋒芒之後,京襄軍上千弓騎兵分作十數隊,越過溝坎進逼過來,戰騎馳騁不停,軟弓張開不斷快射,就叫他們陣腳禁不住鬆動起來。
京襄軍的這些弓騎兵,上半身所着簡易板甲類似兩當鎧,主要遮覆胸背,卻是通體鍛打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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