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朱公以爲如何?”孔昌裕看向朱沆問道。
朱沆以鴻臚寺卿的身份,趕到荊州傳詔,非是一般的傳詔使臣能比,孔昌裕也是尊重的問了一下他的意見。
“孔使君深明大義,當務之急乃是兩司協手勤王。”朱沆說道。
朱沆心知徐懷桀驁不遜,京襄腥艘矝]有做忠臣良將的本份,但在江淮破碎之際,他更清醒的知道,唯有徐懷統領諸路勤王兵馬,纔有可能再次將虜兵趕回到淮河北岸去。
談妥諸事後,朱沆也主動請纓與董成同隨孔昌裕等人前往江夏城。
天暮之時朱沆不僅拿到孔昌裕以荊湖北路制置使簽署加蓋大印的諸多令函,徐懷點名要去擔當聯絡武吏的傅梁、陳肅、程嘯三人也都找來,便不顧夜航兇險,又乘船趕回南蔡。
“使君,此舉太過兇險,還請慎重行事!”
朱沆與董成走進行轅大院,就見徐武江、韓圭以及今日才抵達南蔡的範雍、範宗奇等人皆在勸阻徐懷什麼。
範宗奇原爲淅川守將,朱沆猜測他調範宗奇過來,大概還是使徐武江坐鎮荊州或南蔡,由範宗奇統領陸續集結起來的步甲——畢竟除了荊州州軍及選鋒軍外,步卒精銳主力,都是天雄軍第四鎮抽調出來的。
徐懷此時身穿鎧甲坐在燈前,正拿一方綢布擦拭長刀,那刀刃晃出有如月色一般的光澤;之前沒有露面的蕭燕菡也身穿輕甲,坐在徐懷的身側,容貌是那樣的美豔,只是眸子寒芒四溢,似將狩獵的野豹。
看到朱沆等人回來,徐懷說道:“朱公回來正好,我們即刻就動身!”
“動身,動身去哪裏?”朱沆以爲再倉促,徐懷明日一早率一部精銳騎兵先行渡江,然後從江夏往東前進,都足夠迅速了。
“我們直接去建鄴!”徐懷說道。
“去,去建鄴……”朱沆雖然希望徐懷儘快出兵,但也沒有想過徐懷會徑直往建鄴而去。
現在建鄴到廬州,甚至到池州附近的江面,都爲虜兵水師所控制,他們要怎麼直接去建鄴?
飛過去嗎?
徐懷站起身來,回刀入鞘,平靜的看着窗外的冷月光,說道:“合肥被攻陷,壽州附近的虜兵正不斷往舒城、廬江兩縣進發,歸德軍隨時就會投敵,虜王怎麼可能不會想到盡一切可能攔截我們東援?在水軍不佔優勢的情況下,我們要拖多久,才能趕到建鄴城下?不要忘了,我們集結完成,虜兵水師一定會提前封鎖鄱陽湖口,切斷從江州潯陽往東的行軍路線!眼下是我們最後,也是以最快速度直接進入建鄴的機會!”
“問題是進入建鄴的水路,已經被虜兵水師封鎖住了啊?”朱沆震驚問道,他不知道徐懷到底是怎麼想的。
“入冬後,建鄴附近的江面也是遼闊,虜兵水師能封鎖得滴水不露,我三五艘輕舟快船,載三五百將卒,都闖不過去?”徐懷說道。
“就這點人馬,要如何與虜兵爭戰?”朱沆問道。
“建鄴缺兵馬嗎?”徐懷看向朱沆,平靜的問道。
朱沆一愣,是啊,建鄴缺兵馬嗎?
除了建鄴城裏有兩萬宿衛禁軍外,駐戍分置以來,左右宣武軍、左右驍勝軍有大量的家小安置於建鄴附近的軍寨之中——雖說左右宣武軍、左右驍勝軍的將卒目前主要駐紮於淮東、淮西,但將卒家小中,還有大量的青壯,都是合格的兵員,本身也是諸軍的後備兵員。
在虜兵渡江南侵之時,這些軍寨也會組織起來進行防守禦敵,不會輕易投降的。
是的,建鄴不缺兵馬,缺的是兩場潰敗之後糜爛的鬥志!
徐懷看向隨朱沆、董成而來的傅梁、陳肅、程嘯等人,問道:“你們願與我徑往建鄴殺敵?”
“願隨使君殺敵!”傅梁、陳肅、程嘯三人熱血沸騰的叫道。
第一百零七章 馳援
荊湖北路制司內部討論,最終還是決定從隨郢安復黃薊六州各抽調兩千編練州軍,組建勤王軍,統一接受京襄的節制;荊北制司所在的鄂州現編有四千餘水步軍還是由荊北制司轄領,以拱衛鄂州及黃州位於荊江南岸地區的沿江防禦。
而北岸三州,以舒州潛山縣最爲關鍵。
潛山南臨大江,北倚淮陽山,是從淮南西路走陸路西進荊北的門戶,同時與京畿西門戶池州隔江相望,徐懷也要求荊北援師至少要有半數人馬進駐潛山,並以潛山縣爲根基接納更多從西面增援過來的兵馬,這樣才能達到從側翼牽制廬州虜兵,並與堅守舒城、廬江等城池的友軍遙相呼應。
兵馬都部署高峻堂被困廬江縣,袁久梁作爲荊北制司目前最高將領,當然可以選擇留在鄂州,統領衛戍鄂州及黃州南岸地區的兵馬,但他最終還是決定將這個相對安全的統兵之職交給別人承擔,他親自前往潛山坐鎮。
兩天後,袁久梁帶着百餘護兵攜帶勤王詔及制司行文再次渡江來到南蔡,想在前往蘄州,接管蘄州州兵往舒州而去之前,再見徐懷一面,看有無進一步需要協調、磋商的地方。
“徐使君前夜已動身前往建鄴了?”
袁久梁從代徐懷坐鎮南蔡的徐武江嘴裏得知徐懷前夜已率五百親衛乘船夜渡前往建鄴,愣在那裏半天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他當然清楚徐懷此時出現在建鄴的意義,但也清楚僅有五百親衛相隨,乘船徑往建鄴是何等的兇險。
即便京襄會爲徐懷成功抵達建鄴,盡一切可能提供保障,甚至五百親衛都會爲保存徐懷而拼殺最後一口氣,但袁久梁依舊難以想象,這是何等的勇氣?
至少他做不到這點!
又或者說天下執掌權柄者,有幾人能做到這點?
韓圭袖手窺着袁久梁的神色,慨然說道:
“是啊,中原億萬黎庶所面臨的,可能是前所未有的兇悍之敵。赤扈人悍將如雲,幾大宗王征戰天下半生,罕有敗績,皆有名將之資。在有攻陷建鄴、一舉傾覆大越之際,虜王怎麼可能不全力攔截京襄兵馬東援?用常規手段是沒有辦法解建鄴之圍的,而建鄴隨時有傾覆的危險。建鄴不守,江淮破碎,荊湖危矣、天下危矣,舍使君誰能力挽狂瀾?當然,使君爲天下、爲驅逐胡虜以身犯險,也不是這一遭了,奈何天下知他敬他者庶幾,忌他畏他者何多?”
要說天下最忌恨京襄(楚山)腥苏撸藵撣。ɑ赐醺┡f系、京襄士儒外,大概就是淮東(神武軍)舊將了。
他們追隨鄭氏父子出生入死多年,甚至還有很多人就是鄭氏家臣家將出身,好不容易熬到鄭懷忠身居國公之位,他們都能跟着喫香的喝辣的,也一個個冊封將軍、團練使,在軍中擔任要職。
然而這一切皆爲徐懷以假詔誘使鄭氏父子謴U立而被摧毀。
他們中大多數人不得不反咬鄭氏父子而得以自保,但內心深處的恨意卻未消除——朝廷也是如此,也將他們調到荊湖北路,填入兵馬都部署司及諸州兵馬都監司。
袁久梁四年前爲了自保,作爲嫡系部將卻是不得已檢舉舊主鄭懷忠對朝廷心懷叵測,特別是故交好友鄭晉卿作爲鄭氏一員被處斬,令他內心一直以來都深深愧疚,也將這份愧疚轉爲對京襄的仇視。
他這兩三年明裏暗裏沒有少針對京襄做些小動作。
然而此時袁久梁卻滿臉愧色。
作爲鄭氏父子的嫡系,他很清楚鄭氏父子確有叵測居心,甚至在建繼帝強召鄭氏父子率神武軍往援淮南之前,鄭氏父子就暗中召集嫡系部將討論過抗旨不遵的選擇。
當然,在袁久梁看來,徐懷也是桀驁不馴的梟雄之輩,但有一點卻是他永遠無法否認的,也是鄭氏父子永遠都望塵莫及的,那就是徐懷或許真不將朝廷放在眼裏,但他真敢爲天下,敢爲億萬黎庶拼盡一切。
這難道不是他從軍之初立志所爲之事嗎?
自己曾幾何時就徹底忘了這層初衷?
韓圭窺着袁久梁異樣明亮的眼神,從袖囊裏取出一封書信遞給他,說道:“使君離開之前,知道袁將軍必然會挺身而出承擔起來衛戍潛山的重任,特意留了一封手札給袁將軍。”
徐懷率領孤軍前往建鄴,徐武江將留在南蔡坐鎮,還會將荊州衙署臨時遷併到南蔡縣來,範宗奇將實際承擔起京襄援師的主將職責,率水步兵馬沿長江南岸東進。
不過潛山的戰略地位實在是太重要了,老將範雍將代表京襄隨袁久梁一同前往主持防禦之事,到時候以軍情司僉事武官陳松澤爲首的一部分斥候祕諜,也會在潛山跟他們會合,提供情報上的支持。
後續京襄能抽調更多的援軍,也將首先選擇進駐潛山。
……
……
“周指揮,周指揮,河口有幾艘敵船殺過來了!”
清晨薄霧徽肿糯蟮兀S龍軍寨東寨牆上,十數丁壯背靠垛牆坐在乾草堆裏,抱着刀矛弓弩打盹,互相擠挨在一起抵擋這刺骨的寒冷,突然間刺耳的尖銳呼喊,將腥藦乃瘔糁畜@醒。
丁壯們紛紛拿着刀矛弓弩,朝河口方向望去,就見十數艘大小槳船分成兩撥往草衩河匯入長江的河口駛來。
居首的那五艘排槳戰船,樣式非常的古怪,大小與艨艟相仿,放在之前的建鄴水師之中,也是主力戰船了,但形式卻像兩艘戰船上下倒扣在一起,從頭到尾都沒有供人站立的甲板。
戰船像是罩在一張巨大的龜殼裏,錶殼有一道道青黑色的棱線,看着也像是龜殼的裂紋;這些戰船裏面肯定藏着人,畢竟戰船下層有數支大槳伸入水中快速划動,驅使戰船往草汊河而來。
後面的槳船與尋常所見的戰船沒有太大的區別,甲板上站滿虜兵,正一邊追趕龜形戰船,一邊以弓弩攢射過去,但箭矢觸及船體就被紛紛彈落下來。
這是什麼戰船,又是從何處而來?
躍龍寨寨牆上的丁壯,這一刻都摒住呼吸。
不過,隨着龜形戰船繼續往草汊河上游駛去,敵船很快就放棄追擊。
形勢也很分明,即便不管龜形戰船裏面藏沒藏其他的玄機,僅靠龜殼式的罩子,令敵船箭矢難入,敵船靠近之後也很難用普通的火箭引發火勢,與之對射,顯然也會喫大虧。
再一個,草汊河沿岸有七八座軍寨,都還沒能陷落。
這些軍寨都是禁軍將卒家屬,本身也有御營使司的官吏負責駐寨管理,軍寨之中絕大部分青壯都是合格的兵員,大多數接受操練,甚至還有不少老卒從營伍退下來,由兄弟或兒子頂替編入營伍服役。
赤扈水軍突襲建鄴,這些軍寨就自發組織起來進行抵抗,甚至遙相呼應,還有在上游的河汊、草蕩之中藏有一些舟船,偶爾會進入長江偷襲一把。
敵船很清楚,在沒有摸清楚情況之前,繼續往草汊河上游追去,很難說沒有一個大的陷阱等着他們鑽進去。
看到敵船退去,五艘龜形戰船又往躍龍寨這邊駛來。
這時候寨牆上的丁壯又都緊張起來,甚至懷疑這五艘龜形戰船,實乃敵船所扮,目的就是要賺開躍龍寨的寨門。
聽說已經有不少軍寨就是喫了這個虧,以爲是被赤扈人殺潰的逃亡禁軍兵卒要進來避難,實際卻是早就投降赤扈人的漢軍所扮,騙開寨門後,突然殺入寨中——有些防禦力不強的軍寨,就這樣給滅了。
成千上萬的虜兵,正在建鄴城外圍肆虐,來去如風,十數日來軍寨裏不敢有絲毫的鬆懈,即便入夜之後,也會組織一兩百青壯睡在寨牆上,這時候怎敢放鬆警惕。
很快就看到五艘龜形戰船衝上湠克覒鸫瑐惹岸加行¢T打開,一隊隊甲卒通過棧板走上河灘——
十數人徑往躍龍寨這邊走來,其中一人快步走到寨牆下,連刀帶鞘舉起來,以示沒有敵意,揚聲問道:“這裏可是御營使司下屬的躍龍軍寨?從右驍勝軍第一廂退下來的胡癩子可在你們寨中?他給劉衍相公當過護衛,左手掌在汝潁會戰時,被胡狗子斬斷半截……”
“這裏是躍龍寨不假,胡癩子也是我們躍龍寨的,但胡狗子上岸後,劉衍相公從各寨招募健銳,他跟劉衍相公進京城裏了,”有人大聲問道,“這位軍爺是哪個,你怎麼認識胡癩子的,你們從哪裏過來的?”
來人沒有回答問話,與身後人商量了幾句,又揚聲問道:“你們知寨是哪位郎君,可在上面?”
躍龍寨位於草汊河口,地理位置較爲重要,同時在草汊河口開墾灘田較廣,乃是御營使司下屬分置右驍勝軍將卒家小的大寨,委以知寨官管轄,乃是正兒八經的九品官職。
“知寨早他媽不知逃哪裏去了,我們現在聽周指揮的命令行事!”寨牆上喊道。
“周指揮,哪個周指揮?”來人問道。
“我是周山,奉劉衍相公令在此組織丁壯守寨,你他娘哪裏來的,羅裏吧嗦問那麼多鬼話,是想騙開我們的寨門?”一個軒昂大漢從垛牆口探出頭來,不耐煩的喝罵道,他手持長弓,打算話不投機就一箭射過去。
“周麻子,幹你孃,怎麼是你在躍龍寨,你不是在劉衍相公身邊侍候嗎?”來人在寨下高興的叫道,“你眼瘸啊,沒看出我是唐文衝啊!快快打開寨門,算了,你這孫子疑心重,你快出寨來,我領你去見一人!”
“怎麼會是你?”周山看清唐文衝,幾乎不敢相信,問道,“你不是在徐使君身邊當差?河邊都是京襄來援的兵馬,怎麼就這點人馬?你等着,我這就出來。”
周山還是擔心唐文衝投了敵,沒有貿然打開寨門,而是縋繩下了兩丈多高的寨牆,與唐文衝一陣寒暄後,又一併快步往河邊走去。
周山乃是劉衍身邊的侍衛武官,早年在雲朔時就跟隨劉衍從死人堆裏殺出來,自然不可能不認識徐懷。
他睜眼看清楚那個身穿青黑鎧甲的青年,按刀站在河灘上,正遠眺草汊河口附近的地形,幾乎懷疑是在夢中,熱淚從眼眶湧出,撲通跪在地上,磕頭道:
“劉衍相公說徐侯一定會派兵來援,要我在躍龍寨固守相候,可沒想把徐侯您親自給盼來了……”
第一百零八章 河灘
周山乃是追隨劉衍從雲州潰敗死人堆裏殺出來的“老”將,在逃往朔州途中,與楚山腥藖K肩作戰過,他基本也一直都留在劉衍身邊擔任侍衛武官,說是剛剛年過三旬,卻有一張滄桑的臉,臉皮黑瘦,就像榆樹皮,皺紋與疤痕交錯——徐懷對他印象也很深。
得知建鄴城被圍之前,周山乃是劉衍特意安排在躍龍寨組織丁壯守寨的,徐懷彎腰將他攙起來,說道:“周指揮莫需多禮,你說說看建鄴附近現在什麼情況?”
建鄴水師潰敗之後,一方面是建鄴到廬州、池州的江面,基本都被虜兵戰船封鎖,另一方面後續又有上萬虜兵在建鄴東西兩翼渡江上岸,京襄安排到建鄴的斥候活動受到極大的限制,很難再將消息及時傳回南蔡。
徐懷趕到建鄴,第一時間要搞清楚的就是當下建鄴防禦以及虜兵在南岸的兵馬分佈情況。
“……所有人都一下子被打蒙了,我們現在還都有些摸不着頭腦,只知道在水師被潰後,虜兵又陸續將數千騎兵接到南岸來,到處燒殺擄掠,白天不敢出寨,只是天黑之後纔派一兩人聯絡附近的寨子,目前到底有多少虜兵實在無法摸清楚。不過,京中還算安全,虜兵這兩天才將一些攻城戰械從北岸哌^來……”周山聲音激顫的說道。
在赤扈水師逼近建鄴之時,劉衍一面建議京中組織攔截,一面自告奮勇攜旨到安置於建鄴附近的軍寨招攬健銳組建義軍參與防禦。
然而宿衛禁軍在玉浦河西岸稍遇挫折,汪伯潛、楊茂彥就迫不及待下令將所有宿衛禁軍撤回建鄴城固守,徹底放棄對建鄴城郊的控制;劉衍倉促間招募到三千青壯,卻無力在城外獨擋強敵,不得已只能奉詔撤入建鄴城。
建鄴以西除了當塗、溧水等縣都有守兵駐防外,躍龍寨位於草汊河口,而從草汊河蜿蜒往南延伸,則是牛首山、仙窟嶺、鳶子山等三五十丈高不等、綿延相接六十餘里、橫亙於長江南岸、跨江寧、當塗兩縣的山嶺帶。
牛首等山不僅僅是建鄴西翼藩屏,朝廷近年來還將數萬禁軍將卒的家小安置於此,有十數座軍寨分佈左右——躍龍寨相對於草汊河、牛首山,以及相對於建鄴城的意義,劉衍當然是看得明白了,才特意安排周山帶着一小隊精銳兵馬留在這裏,組織青壯積極防守待援。
不過,現在建鄴外圍到處都是亂糟糟一團,平燕宗王府又調了數千機動性極強的騎兵部分渡江,在建鄴、當塗、溧水等縣之間狙擊附近州縣奉詔往建鄴集結的勤王兵馬,屠殺村寨,周山即便有心想着打探消息,但除了趁夜聯絡附近的寨子之外,也沒有能力做更多的事情。
就建鄴以西,他大體知道當塗、溧水以及最關鍵的京師建鄴城目前都還沒有失陷,牛首山附近諸多軍寨,僅有兩座失之防備被虜兵偷城攻陷,數千將卒家小慘遭屠戮。
除此之外,建鄴城附近的渡江虜兵具體分佈情況,周山暫時還沒有能力瞭解多清楚,僅知道渡江過來的虜兵主力,主要沿牛首山以東的破崗瀆(秦淮河)外河兩岸駐紮下來。
破崗瀆發源於寶華山,於建鄴城南分作兩道,內河經建鄴城南門水關進城,外河從建鄴城西繞過,於建鄴城西北角重新合成一股水道再匯入長江。
不管虜兵是攔截東進的勤王援師,還是着手準備強攻建鄴城,破崗瀆外河都是其重點築營佈防的防線。
這是徐懷他們從南蔡出發,就已經預料到的。
當然,京襄援師主力的兵鋒,真要能順利抵近破崗瀆一線,建鄴之圍也就不成什麼威脅了。
平燕宗王府真想一戰攻陷建鄴,北岸就不會容許京襄精銳靠近廬江縣,南岸不會容忍京襄精銳進入池州銅陵縣。
這也是徐懷不得不親自趕來建鄴的根本原因。
在失去對長江中下游水道的控制權之後,京襄精銳想要短時間內走陸路抵近建鄴實在太困難了。
江南江北是有驛道相通,江州與建鄴之間長江兩岸地區,不僅被兩側的淮陽山、黃山擠壓成狹長的長廊型地形,還被從淮陽山及黃山山脈發育的大小溪河切割得零碎。
正常時候有渡口、浮橋乃至木橋,將兩岸驛道首尾銜接起來,方便商旅快速通過,但進入戰時,特別是虜兵水師在這一流段佔據絕對的優勢,這一道道南北縱橫的溪河,即便是冬季,依舊是京襄援軍東進需要克服的障礙。
特別是走南岸,江南西路江州所屬的潯陽縣與湖口縣之間的鄱陽湖口水域在入冬之後還廣及十里,京襄援師要怎麼跨過去?
倘若繞到鄱陽湖及贛江的上游,先繞到饒州,這裏面又要耽擱多少時間?
京襄援師遲遲不能東進,建鄴城能支撐多久?
建鄴一旦淪陷,紹隆帝以及朝中諸臣再次淪爲赤扈人的俘虜,或盡遭屠戮,天下除京襄之外,還有幾家仍將繼續堅持抵抗,而不是選擇投降赤扈人?
徐懷提前安排姜平率領小隊人馬進入建鄴潛伏下來,以便必要時協助纓雲公主及齊王趙寅扮成平民尋找機會逃出建鄴城,但問題是,建鄴城淪陷之後,紹隆帝以及汪伯潛、楊茂彥、周鶴、高純年之流,會不會乾脆利落選擇投降?
就算姜平、鄭屠以及王番他們最終能成功將纓雲公主、齊王趙寅護送到泌陽,韓時良、葛鈺在壽春會認嗎?高峻陽在漢中會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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