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384章

作者:更俗

這樣的事情,同時還發生在呂家在另外的糧鋪、貨棧、田莊等產業……

……

……

“呂季到底所犯何罪,爲何不經州縣,就直接將呂氏十數口人緝拿入獄?爾等置朝廷體制何在?”

呂季與糧鋪、田莊管事、賬戶等嫡系親信十數人被劉武恭率縣刀弓手緝拿,連同賬簿等十數箱證物一併搬入縣尉司,呂氏大宅及貨棧等七處產業暫作查封,禁人出入,在淅川縣自然是掀起軒然大波。

然而劉武恭是以刑獄司的名義辦案,除了刑獄司有憲吏參與審問外,範雍一度還親自趕到淅川坐鎮,餘漣、周鯉等人一時不便過問。

然而三天後範雍就悄然離開淅川,呂季等人還繼續被扣押在縣尉司不得脫身,餘漣拖了兩天就再也坐不住,帶着周鯉、呂方等人走入縣尉司大院,質問劉武恭到底想幹什麼,想要將呂季等人從縣尉司帶走。

“呂季所涉罪案非同小可,刑獄司直接提審,要是有什麼不妥之處,還請縣尊大上奏朝廷糾正,劉某乃是一介武夫,只知道遵令行事,還請縣尊大人海涵……”劉武恭雖說是邊軍出身,也立過戰功,但在唐州及南陽府兵馬都監司前後幹了十數年的武吏,此時又有制司在背後撐腰,還不至於應付不了餘漣。

見劉武恭油鹽不喫,餘漣氣恨帶着周鯉、呂方回到內宅前堂,預感到情況不對勁,卻也無計可施。

雖說平時有什麼事情,餘漣作爲知縣自然有權調動三班衙役,但三班衙役卻是受劉武恭與縣尉司直接管轄。

而且在劉武恭到任之後,對三班衙役就進行了一番整頓,塞了很多楚山嫡系的軍吏進去。

這也意味着整個縣衙之內,除了餘漣他們私聘的幕僚、幕賓外,上上下下都是劉武恭的眼線。

就算上奏朝廷彈劾制司很多做法不合規制,就算奏書不被攔截,要拖多久才能遞到朝中?

更不要說朝廷真未必會搭理看上去並非有多嚴重的逾矩。

“制司參軍範雍又到淅川,此行還有通判周邼芍芾删麄円呀涍M了城,正往縣衙這邊而來……”

一名心腹親信跑來後堂稟報。

將南陽、襄陽、荊州併入楚山設立京襄路,汝蔡申三州作爲戰區,軍政官員悉受制司舉薦任命;非接敵州縣,除了南陽知府、襄陽知府以及荊州知州三個正印官、兵馬都監司以及個別佐貳官由制司舉薦外,其他官員還是由中樞吏部遵照舊規升轉調派。

原南陽知府寧慈已經調到中樞出任參知政事,但通判周邼傻裙賳T卻都留了下來,甚至還擁有監察、彈劾制司、南陽府衙及諸縣官員的權力。

範雍去而復返,周邼蛇@次也趕來淅川,餘漣可不覺得是周邼捎X察到制司在淅川濫用職權,特地趕過來替他們撐腰來的。

也沒等餘漣與周鯉、呂方等人商議出什麼對策來,劉武恭便帶人趕到後宅前堂來,對餘漣等人說道:“縣尊大人與周縣丞、呂經承在這裏正好,制司範參軍與府衙周通判已到前衙公堂,着縣尊、周縣丞以及錢糧院呂經承一並過去,說是刑獄司將與南陽府衙及淅川縣衙共審呂季盜賣官糧案……”

聽劉武恭如此說,不要說周鯉、呂方了,餘漣都兩腿發軟。

盜賣官糧,數目驚人,乃是滿門抄斬的大罪,呂季怎麼可能不把他們供出來?

看到陳松澤一臉輕鬆的站在劉武恭的身後,周鯉這時候總算明白過來:

陳松澤那日故作狂態,在制置安撫使那裏還是發揮作用了,要不然範雍、周邼蛇@等人物,豈是劉武恭、陳松澤他們所能差遣得了的?

第二十五章 蜷住

“呂家找的賬房先生還頗有些能耐,將每年收多少租子,淅川又有多少家地主會將餘糧售給呂家,以及這些年呂家經糧鋪、貨棧售出多少糧食、目前倉裏還有多少存糧,每一筆在賬簿上都記得一清二楚。幾處一合,前後總計有四萬餘石糧食的差額,但也沒有記錄在賬簿之上。陳松澤對呂家的情況還是頗爲了解,將呂季一干人等分開來用刑訊問,很快就撬開口子,再回到呂家大宅搜到呂季祕密埋藏起來的幾本賬簿……”

“……這幾本祕藏賬簿記下了從建繼年間,呂家暗中替餘漣等人糧鋪販售出來的每一筆官糧以及轉交給餘漣、周鯉及錢糧院諸吏的錢數,合計盜賣賑濟官糧四萬兩千一百餘石,呂家得利四萬一百餘貫,餘漣、周鯉等人單此一樁案子,前後六年就總計貪墨二十一萬六千餘貫……”

“……範參軍將周邼衫戒来ǹh,人證物證皆在,隨即將呂方等錢糧院胥吏也一併緝拿刑訊,當天就獲得呂方等人口供,查抄銀錢財貨合計四萬餘貫,周邼稍贈]有理由替餘漣、周鯉二人推卸,最終同意扣押知縣餘漣、縣丞周鯉,奏請朝廷發落……”

“……範參軍已將一干案犯押解回泌陽,陳松澤暫時還留在淅川……”

淅川盜賣官糧案暫告一段落後,姜平親自趕到汝陽,向徐懷詳細稟明辦案的過程。

餘漣、周鯉二人暫時已經由南陽府衙羈押起來,等候朝廷發落。

在新的縣令、縣丞到任之前,劉武恭作爲縣尉則暫領縣衙大印,後續也會在陳松澤的協助之下,整肅淅川縣的吏治,加快淅川防線的建設。

雖說這一切都是預料之中的事情,但偏於一隅的淅川縣能爆發數目如此驚人的盜賣官糧大案,也是令人震驚不已。

楚山軍以往一年才能從朝廷獲得三百萬貫錢糧的軍資,淅川縣盜賣官糧涉及竟然高達近三十萬貫,如何不令人震驚?

大越鼎盛之時每石糙米不過七八百錢,四萬餘石官糧價值三四萬貫錢,看上去還不是太驚人,但南扈南侵,數以百萬計的流民經南陽南下,糧價飛騰十倍、十數倍,所盜賣的錢財就太恐怖了。

而更爲關鍵的,饑民南涌之時,地方官府應該嚴厲打擊囤積居奇、遏制糧價飛漲,餘漣、周鯉這些人爲了他們骯髒的利益,恐怕還做了相反的事情。

“都是些蠹蟲,山河破碎,不知收斂不說,還變本加厲,真是死不足惜!”徐懷坐在馬鞍之上,聽姜平說及淅川盜賣官糧案細枝末節,看着汝陽殘破不堪的城牆與悠悠羣山,恨恨罵道。

受記憶碎片的影響,徐懷深知人性的複雜,並不苛求所有的將吏自始至終都能對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保持一顆赤罩牟蛔儭⒅了啦挥澹仓老胍墒拢苋萑桃恍┯钩V叺拇嬖冢M一切可能讓最廣泛的羣體發揮出應有作用來。

然而在國破家亡之際,淅川距離血腥前線又不是多遙遠,餘漣、周鯉身爲一縣父母官,竟然暗奪饑民活命的口糧,去填個人的欲壑,徐懷還是恨不得當即下令要這些混帳東西人頭落地,以儆效尤。

韓圭見徐懷爲餘漣等人的貪鄙怒氣衝衝,岔開話題問姜平:

“川陝之敵對藍田的推進情況如何了?”

姜平說道:

“據斥候回稟,敵將周延於四日前率數千精兵已經殺入青羊峪,盡滅東川路在青羊峪僅有三百守軍,切斷藍田與子午峪之間的聯絡——其後四萬敵軍又從咸陽、潼關等地集結往藍田境內挺進,有盾車、石弩千餘隨行,隨時都有可能對藍田發動強攻。”

“曹師雄也調了一部精銳兵馬逆洛水而上,往商州以東的盧氏縣而去,形成與川陝敵軍夾攻商州的勢態,卻對汝州按兵不動,很顯然也是想着引誘我們去守商州啊,”韓圭蹙着眉頭說道,“我現在就擔心,顧使君此時不言,但在藍田失守之後,卻又要請我們去守商州,到時候我們倘若不應,朝野恐怕又會有很多對制司不利的微辭……”

赤扈騎兵再次南下之後,針對大越,除了原徐宿、京西、河洛及川陝四大總管府之外,還在六盤山以西成立以党項降附軍爲主的隴西總管府。

目前隴西、徐宿、川陝三府敵軍已經進行大規模動員,往天水、藍田以及淮西進逼過來,新一輪的大戰一觸即發。

然而除了面對楚山的京西敵軍嶽海樓所部,今年冬季僅僅進行一般規模的動員,將不到四萬兵馬集結到潁水上游的許州城(許昌),準備往襄城、臨潁舊故進逼過來外,河洛敵軍曹師雄部這個冬季還沒有出伊闕關、越過萬安山進攻汝州的跡象。

相反的,曹師雄還將一部分精銳兵馬集中到西翼的洛水沿岸,準備溯洛水而上,進攻東川路兵馬守禦、位於洛水上游的盧氏等城。

赤扈人的致詠K不難揣測,就是引誘京襄路去守商州。

一旦藍田失守,商州與東川路的微弱聯繫就會被截斷,到時候顧繼遷守商州的意願不會有多強烈,更不要說面對川峽與河洛之敵的兩面夾攻了。

這種勢態下,徐懷即便早就窺破敵軍的意圖,但堅持不去接手商州的防務,任其陷落敵手,也註定會受到朝野強烈的非議與指責。

“我們這個冬季,一定要縮起頭來當烏龜,不管有多少非議、微辭,我們現在都得老老實實蜷住了,”

徐懷臉色冷峻的眺望遠方只有幾許白雲悠悠飄浮的澄澈蒼穹,跟王憲等將說道,

“襄城、召陵、楚山、信陽那邊我不擔心,數年之功建造城塞,嶽海樓真敢來啃,我們也有信心打斷他的老牙,但曹師雄看到我們不上當去商州,一定會掉頭來啃廣成,而且他們掉頭也快,廣成能不能在這個冬季扛住河洛之敵的攻勢,你們這個冬季是要承受一些考驗的……”

老虜王駕崩後,赤扈騎兵主力一度都撤退到燕山、陰山一線。

爲防止反攻,嶽海樓去年主動放棄汝陽、嵩縣,將兵馬都收縮到伊闕及萬安山(嵩山西脈)一線。

當時坐鎮汝州的王憲趁機收復汝陽、嵩縣,又在廣成關舊址的西側,在臨近伊水修建了廣成寨,加強汝州西翼的防禦。

然而過去一年多時間乃是楚山資源最爲緊缺的時期。

爲了儘可能多、儘可能快的安置招撫流民,徐懷在荊北四縣以及南蔡縣投入合計約四五百萬貫的錢糧。

然而楚山就那麼大的盤子,南面投入大了,北線防務就只能儘量的收縮,壓減度支——因此汝州以西,過去一年多時間,也就修了最關鍵的廣成寨,還沒有來得及修成一系列的軍寨羣,形成完整的防線。

雖說汝陽、嵩縣遭受到慘烈的破壞,民谢蛟馔罋ⅲ蛱尤肓t山,剩下的一部分也被河洛敵軍強行擄走,留下來的空地足以安置十數二十萬招撫流民,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京襄路較爲尖銳的土地矛盾,但這麼多的招撫流民在今年入秋之後才陸續新遷過來,那麼繁重的安置以及防線建設重任,怎麼可能一蹴而就?

因此,不管承受多大的壓力,這個冬季都得死死守在防線之後,依託地形與防塞抵擋敵軍的進攻;唯有熬到京襄境內的流民大體安置完畢,二三十萬流民青壯,纔是制司真正能夠去動員、發動的力量。

……

……

岫雲山位於青羊峪以東,登上山頂能眺望到遠處背倚秦嶺羣山而建的藍田城——從藍田縣城往南到秦嶺羣山的深處,一座座森嚴的軍寨塢堡在稀疏的叢林間若隱若現。

然而在藍田城以北,更密集的營寨,宛若半月形的黑湖,浪潮幾乎就要拍打到藍田城的城牆。

鎮南宗王府兀魯烈在十數待從武將的簇擁下,登上岫雲山,眺望左右景緻,一名武將問道:

“我們啃下藍田之後,楚山兵馬會不會接守商州?”

“倘若我們所蒐集的情報無誤,徐懷與南朝新帝確實存在很大的間隙,彼此猜忌,那楚山應該不會出兵駐守商州……”

“既然如此,我們爲何還要費這麼大的心思引誘楚山去守商州,何不令岳元帥、曹元帥,一併集結全部兵力強攻汝蔡二州,以泰山壓頂之勢,擊潰南朝防線?”

“我赤扈騎兵鐵蹄橫掃契丹、党項之前,對峙拉扯了多久?此前我們進攻秦嶺、淮河,是不是也受過不少挫折,怎麼現在就急着想一下子以泰山壓頂之勢碾滅南朝,天下哪有那麼容易的事情哦?”兀魯烈笑道,“楚山是不大會出兵接守商州,但我們多花些心思,哪怕是加深楚山與南朝小朝廷之間的猜忌,也是有好處的。舉手之勞,何樂而不爲呢?再說了,楚山極可能是我赤扈鐵騎橫掃天下最頑固的障礙,怎麼重視都不爲過的……”

第二十六章 家風傳統

密集的箭矢有如蝗羣一般往城頭覆蓋而來,尾翎在空氣中震盪出怪異而清晰的聲響,雙方將卒充塞戰場的嘶嚎、吶喊以及刀盾槍戟相擊的聲響,都不能將其盡數掩蓋。

圍繞藍田城牆的爭奪持續十數日,此時已經進入白熱化。

北城牆到處都是被西域石炮轟塌的缺口,但守軍還在堅持,鎧甲上盡染血漬,仍是頑強的舉起鋒利的長刀,朝從敵軍頭顱砍去,舉起長矛朝敵軍胸腹搠去,用血肉之軀拼盡全力將缺口堵住。

夕陽將最後一絲絢麗的餘暉抹在澄澈的晚空之上,就沉入西山,天地間多了一分暗沉的氣氛。

見幾處缺口都沒有辦法成功突入城中,傷亡又大,敵軍在這一刻發出收兵的指令,數十信騎在城牆外圍奔馳呼喝號令,前一刻拼命往城牆缺口蜂擁衝殺的敵軍,就像一股股暗沉的潮水,快速往北退去。

守軍精疲力盡的站在殘缺的城牆之上,注視着敵軍退去,也有人迫不及待的靠着垛牆而坐,沒有太多出城反擊的意願,心裏更多是再次擊退敵軍的僥倖。

敵軍是沒有趁夜強攻的跡象,但在三四百步之外的旋風炮陣地,敵軍再次忙碌起來。

守軍這時候也陸續撤下城牆,進入城牆後用雙層松樹原木搭建的戰棚裏躲藏,城頭僅留少量的將卒監視敵軍的動向;原先在城下待命的民夫,挑起籮筐,將一擔擔攪絆石灰、草屑的土石填入缺口,拿石碾子夯實。

旋風炮即西域石炮發動起來,石彈在空中刮出呼嘯聲,第一發就精準的砸落在城牆上,都感覺到大地微微顫抖起來,城牆上磚石飛濺,一道道裂痕是那樣的觸目驚心。

城外二十多架旋風炮發射頻率不是太高,大概需要一到兩炷香的時間才能發射一輪,但每一發石彈都重逾百斤,原本就傷痕累累的城牆越發的殘缺不堪,冒死登上城牆填補缺口的民夫,也是死傷慘重,石彈砸入城中也是屋塌牆傾,造成大量的傷亡。

一名校尉登上城牆,走到一座殘破的戰棚之中。

這時候天色已經暗沉下來,都分辨不出石彈在空中飛行的軌跡;城頭也是儘可能少的保留火把,這樣敵軍也無法觀察到石彈行進的軌跡,能降低旋風炮的準確性。

“婦孺都撤過西嶺塞了……”

一顆石彈落在附近,感受到腳底的顫動,校尉多少有些心驚膽顫,向顧琮稟報說道。

“我三叔趕到泌陽有幾天了,還沒有回信過來?”顧琮從遠處的敵軍營寨收回視線,轉頭問校尉。

敵軍的攻勢太猛,顧琮這些天幾乎一刻都不得歇息,每天都覺得時間難熬,十分的漫長,但又覺得他三叔顧繼安從藍田出發前往泌陽是很久遠的事情。

顧氏並非意識不到藍田等城塞對陝西敵軍的重要性,但過去數年他們佔據秦嶺以北藍田諸城塞,多次成功的擊退敵軍的進攻。

一方面是早初陝西等地的降附軍作戰意志不強,攻城戰械簡陋,赤扈本部兵馬的攻城能力也相當薄弱,多次進攻在藍田諸城寨前丟棄上萬具屍體,也沒有什麼進展。

一方面是顧氏數年來經營秦嶺北麓的城塞,防禦更爲嚴密、堅固,而顧氏也希望守住藍田一線,保證兵鋒從秦嶺深處穿刺出來,對佔據陝西的敵軍保持威懾,甚至有朝一日反擊陝西,將兵鋒推到渭河以北去。

因此,顧氏一度還是很有信心守住藍田一線,也將大量的精銳兵馬調駐子午峪、藍田等要衝之地,誓死要將敵軍的鋒芒遏止於秦嶺之外。

然而在敵軍攻佔青羊峪後,顧琮等顧氏嫡系武將率領精銳幾次反攻都沒能奪回青羊峪,而從渭河以北集結過的敵軍越來越多,其裝備及作戰意志都要比料想中強悍之時,顧氏才第一次意識到藍田有失守的可能。

商州知州兼兵馬都監顧繼安,乃是在敵軍正式對藍田城展開強攻的第四天,才倉促趕往泌陽求援。

目前藍田等地的婦孺都往商州方向疏散了,但最終藍田是守是棄,還得等泌陽方面的回應。

不管怎麼說,倘若有一絲可能,誰願意輕易放棄秦嶺以北的唯一一座橋頭堡、前出陣地?

……

……

得聞顧繼安趕來相見,徐懷也是匆匆從襄城趕回泌陽。

南陽剛剛下過一場雪,不大,僅屋檐、院牆、樹梢頭有些積雪。

天氣清寒,徐懷回到宅子裏剛將一身鎧甲換下來,都沒有跟柳瓊兒、王萱說上幾句話,史軫就先趕過來相見。

“顧繼安到泌陽已經有兩天了,東川還是想同時在秦嶺北麓守住藍田、子午峪兩地,至少希望能堅持到鶻嶺棧道打通之時,粗粗估算大概需要一年之久——其實該說的,我們早就遣人前往金州知會顧繼遷了,是顧氏避諱,一直不予回應。兩家都沒有機會坐下來認真討論過商州的防務問題,顧繼安拖到此時過來,還能做得了什麼?我已經跟顧知州說了京襄的難處,你要是礙於情面,可以找個藉口不見他。”史軫說起他這兩天出面招應顧繼安的詳情,不確定徐懷願不願意見顧繼安。

“人還是要見的,”徐懷伸開手,讓王萱幫他將腰帶繫上,說道,“要是都吝嗇一見,最後那點情份都要蕩然無存了……”

第二次北征伐燕潰敗,徐懷與楚山腥司崾匚魃健⒐茕股降鹊兀欢ǔ潭壬鲜且烙毟莸闹г磺Ю锉家u太原,顧氏雖然沒有直接從府州出兵,但在其他方面也給予很大的支持。

有這些淵源在,即便京襄與東川在對藍田、商州的取捨上很大的分歧,但徐懷還不至於躲着不見顧繼安。

徐懷換好袍衫,與史軫走到書齋,很快顧繼安就從驛館趕來相見。

顧繼安乃是顧氏僅次於顧繼遷的二號人物,早年在府州相見,顧繼安剛五旬出頭,出任府州兵馬都監,意氣風發,但這些年過去,特別是長年與赤扈人艱苦作戰,顧繼安已是兩鬢斑白,多了些龍鍾老態。

“一別數載,徐侯意氣更勝以往啊!”見過禮後,顧繼安在史軫對面的長案後坐下,打開話匣子述說這些天東川兵馬守禦秦嶺北麓諸城寨的艱苦、慘烈。

徐懷安靜的聽着,瞭解到甚至在旋風炮投入戰場兩三年之後,東川還是對赤扈人抱着“擅騎戰、拙攻城”的陳舊觀念沒有放下來,這一次喫了不少苦頭。

而事實上赤扈人在天宣五年徹底征服契丹之前,在整合漠南、漠北勢力之時,就在其王帳所在築造城池,大肆招攬西域以及大食商賈、工匠,爲其開採礦產、打造兵甲、戰械;爲了征服契丹做最後準備時,赤扈人還在漠北在歸附部族的基礎上,組建了大規模的攻城步兵。

赤扈人在南侵最初的三四年間,之所以還給人拙於攻城的印象,主要還是其騎兵部隊從河東、河北往中原突進的速度太快了,其攻城兵馬南下的速度遠遠落後於騎兵部隊。

之後赤扈人在河東、河北以及陝西、河淮收編大量的降兵,而其早期組織的攻城步兵主力就沒有繼續南下,主要往西轉移到陰山南麓一帶,爲最後征服党項全境作準備。

在過去兩年時間裏,不僅赤扈在陝西、河洛、京西以及徐宿等地高達四五十萬的降附兵馬都完成軍戶改制整編,俘虜、收羅中原二三十萬工匠在太原、范陽、宛丘、洛陽、徐州、長安等地建立起規模龐大的兵甲戰械製造基地,其在征服党項之後,其早期由諸歸附部族組建的攻城步兵主力也得以南下。

此時赤扈人的軍事實力可以說是真正臻至巔峯,在攻城拔寨等方面也不再存在缺陷,其兵鋒豈是好抵禦的?

其實這諸多事,徐懷多次寫信給顧繼遷都有提及,但顧繼遷都沒有給以回應。

這倒不是顧氏對楚山存在很深的成見,實是顧氏作爲党項一脈百餘前投附大越之後,歷代子弟爲大越鎮守府州,爲了避免朝廷猜忌,養成了刻意迴避與邊軍將帥交往的傳統與家風。

建繼帝在時,顧氏與楚山就沒有多少禮信往來,建繼帝駕崩之後發生這麼多事,顧氏更是極力避免與這邊有直接的聯繫。

即便京襄與東川在防務上有一些重疊的地方,顧氏也是事事先奏請中樞,並由樞密院做出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