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337章

作者:更俗

“三當家,你說這小隊人馬,跟天兵神將似的,究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怎麼能厲害到這地步?我們這三四年來,可沒有少跟官兵交手,雖說也喫過很多虧,但也沒有離譜到今天這地步啊!這事要不能搞清楚,這仗沒法打啊!另外,還得立即派人趕去稟報大當家,大當家那邊現在千萬不能輕舉妄動啊……”其他人一併朝中年武將看去。

在場十數人可不是天宣末年或建繼年間才落草的嫩瓜子,他們大多數人都是縱橫荊江(長江荊湖段)、洞庭湖多年的慣匪或頭領級的大盜——他們在與孫彥舟結盟、吸納大量避難流民崛起之前,就沒有少幹殺人越貨、劫掠州縣的事,也沒有少跟洞庭湖及荊江沿岸的州縣官兵“打交道”。

地方官吏舞弊貪財、官兵貪生怕死。

早年各家勢力沒有多大,僅有三五百人馬,糾集破落漁戶船民及作奸犯科的兇囚打家劫舍,卻也是完全不懼官兵進剿的。

天宣初年,孫彥舟聯合洞庭湖、荊江十三家水寨勢力,大掠咚颓镔x的官船,獲得大量的糧帛兵械,藉此吸納大量南下流民、饑民,實力大增。

當時不要說洞庭湖裏再無敵手,更是殺得荊湖沿岸的州縣血流成河,一度攻陷好幾座城池。

許蔚從襄陽徵募三千精兵到荊湖南路出任制置使,諸家纔算見識到精兵非烏合之心芗埃麄兇藭r依舊牢牢佔領緊挨着洞庭湖的幾座城池,並沒有完全落於下風。

這兩年來他們除了加強兵馬的操練、汰弱留強外,還召集大量的匠戶在洞庭湖裏的沙洲土島開爐鍊鐵,打造兵甲,自認爲實力已有長足的長進,這才趁着江水大漲,而鄂嶽等地防務空虛,搞一把大的。

沒想到真正的計诌�沒有發動,他們作爲前鋒兵馬突襲漢川,卻迎頭捱了一擊悶棍,被打得痛不欲生。

作爲突襲漢川的主將,洞荊聯軍的三頭領,胡盪舟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但他除了發佈諸多命令加強渡口左右的守禦外,並沒有說太多的話。

卻是左首一箇中年儒生看了胡盪舟一眼,似藏着一肚子話不吐不快。

面對中年儒生強烈想要說些什麼的眼神,胡盪舟卻是猶豫不定。

“三當家,你跟田先生在打什麼啞謎,有什麼話不能當着腥嗣嬲f,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着我等?”蔣昂身旁一名身量不高,體形卻極彪健的武將,看着胡盪舟與质刻镂娜逯g的小動作,不滿的問道。

洞荊聯軍最初乃是十三家水寨勢力聯手,之後纔有大大小小的水寨勢力加入進來;即便後期大量吸納南下流民得以壯大,但一隊隊流民也基本都有以族首、鄉豪等人爲主的頭領率領。

洞荊聯軍內部的關係頗爲錯綜複雜,在突襲漢川的人馬裏,胡盪舟威望最高,實力最強,又是主將,但還沒有說話行事獨斷專行的地步。

“趙當家言重了,對這支人馬的來歷,田某略有猜測,卻又不能肯定,怕擾亂軍心,猶豫着要不要說出來供諸位當家參詳。”中年儒生微微一笑,說道。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都什麼時候了,哪裏還有軍心可以擾亂?”蔣昂催促說道。

“……”中年儒生見這些倏艹錾淼拿ψ约汉翢o尊重,嘴角微微抽搐了幾下,努力將對蔣昂這些人的氣憤壓制下去,朝諸將拱拱手說道,“我從許州逃難南下,有機會見過楚山旗下選鋒軍的披甲突騎——這支甲騎雖然沒有亮出旗號,但兵甲裝束以及突擊作戰的風格都與天雄軍的披甲騎兵很像……”

“你是想說這支人馬,乃是楚山麾下選鋒軍?”蔣昂問道,“楚山選鋒軍精銳如此彪悍,還早就覺察到我們的圖郑�他媽打個屁鄂州啊?”

“不,不,蔣當家誤會我說的了,”中年儒生連忙辯解道,“楚山軍這幾年來風光一時無兩,靖勝侯徐懷嫡系侍衛營改編的選鋒軍絕對有資格躋身天下強軍之列。不過,選鋒軍再強,也僅有三四千校瑫r也絕沒有到無堅不摧的地步……”

“田先生,你繞來繞去,到底想說什麼?”有人不耐煩的質問道。

這個田文儒來歷不明,半年前來投,什麼功績就沒有立下,就極得大首領孫彥舟、三首領胡盪舟等人信任,諸事都言聽計從。

這次孫彥舟、胡盪舟力排凶h,決意集結大軍搞這麼大的動作,便是這個田文儒出的主意,然而不少首領卻不願意如此冒險,只是拗不過孫彥舟、胡盪舟等人決意如此。

現在出師未捷,就受此大挫,有些人當然對這個田文儒更是不滿。

“我是說這支人馬極可能是楚山選鋒軍,但選鋒軍普通的騎隊也不可能有如此恐怖的戰力,多半是選鋒軍中進一步挑選出來的百戰精銳,”田文儒說道,“田某對楚山軍將頗爲熟悉,還請蔣當家與我仔細說說這支人馬領頭的軍將相貌,多少能知些端詳!”

蔣昂將信將疑地打量了田文儒兩眼,想不明白什麼人才敢誇下海口說對楚山軍頗爲熟悉。

“叫你說便說……”胡盪舟催促蔣昂道。

蔣昂最近時距離徐懷、牛二、徐憚、烏敕海等人不足百步,當然將他們的相貌看得一清二楚,說道:“令人印象最爲深刻者,乃是一個黑臉、臉上長滿黑毛的莽漢,身量比咱家還要高出少許,持一方重盾、一杆鐵鐧,氣勁強悍,我軍所造大盾,幾乎沒有扛住他一鐧就崩裂開來……”

中年儒生倒吸一口氣,驚道:“此莽漢乃楚山黑將軍牛崖山,於嵐州時投附那靖勝侯徐懷,就爲靖勝侯倚爲嫡系——其人性情蠢笨魯莽,卻天生神力,乃靖勝侯徐懷貼身武衛——他竟然出現在這裏,那他身邊是不是有一人身形昂然、相貌卻要清俊一些、年紀約二十四五歲左右的青年武將?”

“確有這麼一人,還有一名武將相貌看着像是胡人,與一名少年武將,槍術都是絕強,我不敵也!”蔣昂說道。

“啊!”中年儒生即便有所猜測,但確認到這點,還是目瞪口呆的坐回到椅子上。

“田先生,這青年武將是誰?”胡盪舟蹙着眉頭問田文儒。

“此人便是楚山行營兵馬都總管、兼知蔡汝軍事,封爵靖勝侯徐懷!其父生前也是越朝一代名將王孝成!我早該想到是他親至,纔會如此勇不可擋……”中年儒生喃喃說道。

“竟然是這廝?!”蔣昂等人雖然沒有跟楚山打過交道,卻非消息閉塞,對天下大勢完全無知的莽漢,莫不震驚地說道。

再者說了,這些年來發生那麼多的事情,大越好不容易守住半壁江山,也湧現出一批傑出將帥,但有誰能比徐懷的光芒更加耀眼?

蔣昂等人怎麼可能不知道楚山軍與靖勝侯徐懷這樣的存在?

他們第一步選擇突襲漢川,目的乃是切斷鄂州以北的官兵南下增援,而鄂州以北能南下增援的官兵,最令他們忌憚的,就是楚山軍。

誰能想到楚山軍的主帥竟然就在漢川,甚至親率五六十騎兵,殺得他們狼奔豖突、毫無還手之力?

第一百六十一章 怯戰

腥嗣婷嫦嘤U坐在堂上,皆覺尾脊骨竄出一股寒意,令他們手腳冰涼。

一方面楚山軍崛起以來,諸多戰績確實耀眼,數次力挽狂瀾,保住大越半壁江山不墜,另一方面徐懷與楚山腥说牟菝С錾恚踔猎谝欢ǔ潭壬希钔瑯硬菝С錾淼亩辞G聯軍大小頭目、首領,特別是像胡盪舟之子胡遊等年輕一代,深受激勵、鼓舞,想仗着武力在這亂世出人頭地,也在一定程度上對楚山軍崛起的傳奇戰績,更是深信不疑,甚是崇拜。

只是他們沒想到出師突襲漢川第一仗,遭遇到的竟然是名震天下的靖勝侯徐懷及其貼身扈隨,更沒想到靖勝侯徐懷及其貼身扈衛五六十騎所展現出來的,無堅不摧的戰鬥力,比他們以往想象的更爲驚心動魄。

“……在此遭遇靖勝侯徐懷及其近隨扈衛,實乃意外,但無需太過憂懼,”田文儒見諸將滿心震驚、沮喪,知道不加以改變,這仗壓根就沒有辦法打下去了,振作精神說道,“靖勝侯徐懷雖說善用奇郑豺斢律茟穑3I硐仁孔洹⑿n鋒陷陣,但倘若楚山早知突襲之事,也不至於靖勝侯徐懷親自率領五六十兵馬在此候着,這次依田某之見,多半是靖勝侯徐懷途經漢川,適逢其事……”

蔣昂等人看向田文儒,不知道他想說什麼。

大家當然能猜到靖勝侯徐懷出現在漢川是巧合,但就算是巧合,靖勝侯僅率數十人馬,就殺得他們人仰馬翻,自身卻幾乎是夷然無損,這仗還要怎麼接下去打?

“靖勝侯徐懷最善打突襲戰,”田文儒繼續說道,“想當年千里奇襲太原,以及兩年前潛襲汴梁,楚山軍皆在徐懷的率領下,集結最精銳的戰卒,斬獲奇功,而像今日諸位當家猝不及防間,被徐懷親率精銳突襲殺得手忙腳亂,傷亡慘重,實不足爲奇。要是徐懷做不到這點,這些年也不可能賺下這麼大的名望。不過,楚山軍因此就無敵於河淮了嗎?楚山軍此時還不是被嶽海樓的京西軍、曹師雄的河洛軍死死壓制住,甚至需要決開汝水大堤,引汝河上游的滍澧等河滔滔大水去浸灌汝潁之間的廣袤土地,才勉強守住桐柏山一隅之地?何故哉?”

“哈雞掰一隅、何故?田先生,你莫要跟我掉書袋子,有什麼話徑直說來便是?”蔣昂不耐煩的催促道。

“我曾有幸得觀楚山軍作戰,不得不承認楚山軍真的很善強襲,其將卒作戰勇猛,陣前橫衝直撞不亞於赤扈鐵騎,但其精銳人馬到底有限,也絕非戰無不勝。河洛軍、京西軍能壓制楚山軍,沒有其他什麼祕訣,無非‘堅盾勁弩’四字而已,”

田文儒說道,

“當然,也不能簡單看待這四個字,更具體的說,除了強調兵馬的攻擊力外,還要用一切手段使己方陣列變得堅實——想必做到這一點,諸位當家比田某要更清楚。依田某之見,今日之敗,主要還是事前就沒有想到會與靖勝侯徐懷及其近隨扈衛遭遇。諸位當家帶着人馬,都是輕盾薄甲,不要說種種戰械了,甚至連重盾都沒有幾面,狹路相逢,喫此大虧不意外。諸位當家此時有了防備,哪怕是因陋就簡、就地取材多造些拒馬、廂車編入陣中,將卒多用長矛重盾,楚山突騎還能無往而不利嗎?其他不說,田某就敢打賭靖勝侯絕不敢往渡口這邊殺來!”

“……”

腥嗣婷嫦嘤U,雖說今日一仗被殺得丟盔棄甲、毫無還手之力,但他們到底是湖匪江寇出身,過慣刀口舔血的日子,生性兇頑。

若非情不得已,他們也是輕易不肯說服軟的話。

“靖勝侯進入雙柳莊,我們現在肯定沒有辦法去打雙柳莊,也不可能不顧忌側翼的威脅,去進攻漢川城,但也無需太過驚恐,”田文儒說道,“依田某陋見,諸位當家應守住渡口,先派人將消息通稟大當家,一切待大當家定奪便是!現在荊江、漢水、洞庭湖水皆發大水,嶽鄂荊復等州,湖澤相通,道路阻斷,再不濟我們也能從水路從容撤走,難道還怕楚山軍脫了衣甲,泅水追殺過來?”

聽田文儒說得頭頭是道,腥诵难Y惶恐稍減,商議片晌,也都覺得還沒有到倉皇而逃的時刻,應着人去找大當家通稟此間事,他們則在渡口排兵佈陣,先穩住陣腳。

渡口地形易守難攻,西臨漢水主河道,南北湠┙员谎蜎],東面雖說有岔路延伸出去,實際露出水面的缺口,僅有五六十步寬。

洞荊聯軍勢力壯大起來也有兩三年了,跟官兵作戰,攻城奪寨也有過好幾次,對排兵佈陣都不是初哥。

在缺口處開挖満具B通兩側的淹水,修築護牆,砍伐樹木修造拒馬、鹿角等事,也都得心應手……

……

……

小鶴嶺乃是雙柳莊南側的一道土樑子,徐懷立身之處不過六七丈高,然而四周地勢皆一馬平川,一覽無遺,視野格外開闊,差不多能將周圍二三十里地的情形盡收眼底。

南面千汊浦、西面的漢水,入汛之後,大水漫漲,幾乎連成一片,少數陸地就像是露出水面的沙洲土島,有不少屋舍淹在水中,水潦倒映如火焰般的絢麗晚霞,水天難辨。

孤島似的渡口,距離雙柳莊僅四五里地,站在小鶴嶺能清楚看到佘妭}皇部署防禦的情形。

“徐侯當真是我朝之砥柱,僅三五十人馬就殺得佘娎潜钾X突,不敢越雷池半步!”漢川縣令尹堯志陪同徐懷登上小鶴嶺,在王稟墓前祭拜過來,看到渡口方向俦贌o出動的跡象,才真正鬆下一口氣,禁不住由衷的感慨徐懷及時出現庇護漢川逃過一次大劫。

“……尹縣令謬讚了,這一切不過是佘娯澘欤胍云嬉u奪下漢川,未料本侯適逢其會,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罷了,”徐懷淡淡一笑,說道,“不過,俦辞樾危袢帐遣桓矣惺颤N妄動了,尹縣令還是儘早趕回漢川城主持防務。”

“徐侯不去漢川城暫住?”

佘姵坊囟煽冢瑵h川有了相對充足的時間,得以召集千餘鄉兵進城助防,在千汊浦以及鄂州北部其他地區也暫時還沒有發現有什麼異動,目前看來漢川城相對安全了。

不過,尹堯志不敢忽視徐懷的安危,還是希望他能隨自己一同前往漢川城從長計議。

“尹縣令守住漢川城,佘姴桓覍﹄p柳莊輕舉妄動的,切莫擔憂本侯安危,”徐懷說道,“事不宜遲,尹縣令不用再在這裏耽擱了,天黑之後,我也要下令護衛人馬都撤回來……”

算上勵鋒堂的武裝護衛,徐懷身邊就百餘人,不可能入夜後還分兵在雙柳莊外盯着佘姷囊慌e一動。

尹堯志沒辦法強勸徐懷,見徐懷主意已定,而天色也確實不早了,他這個節骨眼上可不敢天黑之後還帶着人馬在城外亂竄,當即就跟徐懷告辭,匆匆走下小鶴嶺,帶着在北莊木橋待命的刀弓手匆匆而去。

見王萱站在墓前,若有所思的盯着南面倒映晚霞的水潦出神,徐懷說道:“鄂州危機雖然還沒有徹底解除,但你不用擔心太多,我會遣信使先往建鄴稟明緣由,等你爹爹率荊北兵馬回援鄂州之後,再動身前往建鄴面聖——”

“聖上會不會使你統兵清剿湖寇?”王萱轉過身來,明亮的眸子,頗爲期待的看着徐懷,問道。

“哪有可能?”徐懷笑道,“我說到底是途徑漢川,恰好遇到大股佘娨u城,纔出手參戰——我此時從葉縣調一些騎兵趕來增援,甚至寫信給文橫嶽文公,建議襄陽出兵從漢水西岸南下,增援荊州以防有變,這些都是從權之計。最終要如何驅逐匪軍,待你爹爹率荊北兵馬馳歸鄂州,自是與轉呤箍撞!⑻狳c刑獄公事周濤等人商議,我怎能越俎代庖?”

“可是,許公前往荊南坐鎮,兩年時間都沒能剿滅湖寇,反而使湖寇趁鄂州守禦空虛,大舉潛入。爹爹他即便能及時率兵馬趕回鄂州,不要說剿滅湖寇,恐怕想徹底將湖寇驅逐出去,也萬分困難!”王萱擔憂的說道,“你可是不知道,轉呤箍撞!⑻狳c刑獄公事周濤,並無安置流民的手段,爲防止流民聚集生禍,或爲匪寇利用,只是將數十萬饑民往鄂東等地驅趕。今日佘娛潜荒阌^痛擊,一時生怯沒有聲息,也沒有在其他地方搞出什麼動靜,但問題並沒有從根本上得到解決……”

“哦,你什麼時候變成女諸葛了,對軍民政務都這麼熟悉了?”徐懷笑着說道,“今日看佘姵鰶],匆匆趕來雙柳莊,就擔心雙柳莊會出岔子,沒想到你穿着鎧甲站在寨牆之上,頗有幾分女將軍的英氣呢!”

“我也是慌了神,總覺得不能狼狽逃跑,墮了咱王家的名頭,強壯着膽子站出來,但實際我手腳到現在都還在發抖呢!”王萱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待要再說些話,卻見柳瓊兒、韓圭、姜燮等人在十數人馬護衛下進雙柳莊,叫道,“柳姐姐過來了,我去迎她……”

第一百六十二章 堪輿

王萱初入桐柏山年僅十二歲,與柳瓊兒相識,很多事情都得柳瓊兒照顧;第二次相見則是赤扈人第一次南侵,王萱與其外祖母避難暫住楚山兩月有餘,得聞祖父王稟病重,隨徐懷返回汴梁,再之後就扶棺歸鄉,一別將近五載。

按說相別五載再逢,理應欣喜異常,但想到徐懷前往建鄴面聖還特意攜柳瓊兒一路同行,王萱心裏又有種說不出口、又必須埋藏在心間的別樣滋味。

“……若非徐懷及時趕來,萱兒怕是就要與柳姐姐人鬼殊途,再也沒有機會見着柳姐姐了。”王萱伸手挽柳瓊兒走下馬車,親熱的就要拉着她往院子裏走去,不厭其煩的說着雙柳莊被佘妵r的兇險。

“我可剛聽人說萱兒你今日身穿鎧甲,率領莊丁守禦雙柳莊,英氣勃勃,可是很有王相當年的風采啊!王家出了一個女督帥呢!”柳瓊兒不忙着進院子,站在馬車前打量起王萱。

赤扈人第一次南侵,王萱暫居楚山還是帶有幾分天真的少女,此時已過雙十妙齡,徹底長得亭亭玉立的佳人,柔美明豔的臉頰,卻有着她這個年紀以及當世女子身上少有的堅毅。

形勢緊迫容不下太多的兒女情長,也沒有時間給柳瓊兒、王萱敘舊,徐懷他們才從小鶴嶺走下來,便有人過來稟報:

“又有一股佘姵舜髅娑煽诙鴣怼�

徐懷早就猜到佘娡灰u漢川所稚踹h,而入汛之後江漢平原上的湖蕩羣與荊江、漢水連成一片,他們不知道有多少洞庭湖寇潛伏在湖蕩水澤深處。

登陸漢川的佘娛艽欤行碌馁軍趕來增援,徐懷能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他此時都沒有興致登上寨牆,親自去看這時候到底有多少佘娡煽谮s來,看向徐勝問道:

“周景還沒有回來?”

“周參軍不在這裏?”韓圭疑惑的問道。

“周參軍親自帶人到附近摸一摸情況,現在還沒有回來,不過也快回來了!”徐勝說道。

漢川縣尉司所屬僅三四百名刀弓手,即便又緊急徵集千餘鄉兵進城防守,但漢川地方對軍情的偵察刺探能力,徐懷是不怎麼放心的。

而漢川與江夏(鄂州府城)之間、從千汊浦當中穿插過去的驛道,入汛後被大水淹沒,聯絡從東面繞行百餘里地,目前徐懷也只能確認江夏境內並沒有大的異常,但他派往江夏的信使還沒有返回,也不清楚荊北監司有沒有掌握更詳盡的情報。

周景這才親自帶着人到周邊摸一摸情況。

當然了,他們對附近也是人生地不熟的,倉促之間很難進行多深入的偵察、刺探,徐懷要周景不管能不能打探到消息,天黑之前都得趕回雙柳莊,以免發生他們所無法掌控的意外。

徐懷與盧雄、柳瓊兒、韓圭等人走到院子裏剛坐下,周景便趕了回來。

“我到附近村落走了一趟,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周景坐下來,飲着涼茶說道,

“主要還是漢川縣城附近對南下饑民驅逐較爲徹底,雙柳莊以北、以東的村寨,都沒有怎麼容留饑民。不過,我們人手太少,又太倉促,不敢貿然進入千汊浦裏刺探,但情形不會太樂觀。雖說鄂州早就儘可能將饑民往鄂東地區驅趕,但千汊浦地形複雜,同時又有魚蟹可供饑民捕撈充飢,估計仍有大量的饑民滯留其中。現在沒有異動,更可能是佘妱傇谛→Q嶺渡口登陸,就被我們狠狠來了一下,這時候還沒有緩過神來。我也找漢川專司漁課的吏員聊過,他們對千汊浦範圍之內的水寨船戶,瞭解也很少,或許要等江夏那邊派人過來聯絡,才能知道更多的情況……”

千汊浦泛指鄂州北部,由鎖龍湖、西汊湖、東汊湖等大大小小十數座湖泊組成的湖蕩羣。

秋冬雨水枯少的時季,千汊浦大部分陸地都會露出水面。

十數座湖泊會完整的呈現在漢川縣以南的鄂北大地上。

而到了每年春暮雨水豐盛起來,特別是入汛之後,千汊浦承接溳水、天門河等十數條源出淮陽山南麓、桐柏山南麓以及溳山(綠林山)等地的溪河來水,漢水、荊江也是大水漫漲,一時難以往下游快速排泄,使得漢川南面淹成一片水澤,有時候甚至會跟漢水連成一片。

雖說荊湖北路監司以及鄂州府衙門防備着洞庭湖寇有可能會鼓動淹留江漢平原的饑民造反,很早就儘可能將饑民往東部地區驅趕,但周景並不相信地方有能力將饑民從地形複雜的千汊浦驅趕乾淨。

千汊浦同時還有大大小小靠湖喫湖、以捕撈魚蟹爲生的水寨勢力。

現在他們既搞不清楚千汊浦裏潛伏多少洞庭湖寇,對千汊浦內部的水寨勢力也不清楚。

而同時滯留千汊浦裏的饑民,飽受飢餓的折磨,更像一座處於爆發邊緣的火山,隨時都會噴發——鄂州所面臨的危機,還遠沒有到解除的時候,甚至漢水以西的荊復等地,情況可能同樣嚴重。

駐有楚山精銳的葉縣、舞陽,距離漢川長達八九百里之遙,即便信使以最快速度攜徐懷令狀趕回,援騎也要在六七天後才能趕到漢川。

襄陽卻是要近得多,但左驍勝軍補充新的兵馬休整還不到半年,徐懷遣人趕往襄陽找文橫嶽、楊祁業報信,是希望襄陽出兵,能第一時間沿漢水西岸的陸路南下,去增援情況同樣危急的荊州、復州等地,以防有變。

倘若想等到王番率荊北兵馬從壽州、廬州等地趕回來,時間就更長了。

所以接下來六七天,猶是這場危機會不會進一步爆發、乃至越演越烈的關鍵。

徐懷現在頭痛的,還是對千汊浦的地形以及流民情況不熟悉……

“我們稍作休整,可以連夜潛入千汊浦刺探一番。”見徐懷蹙着眉頭,周景說道。

“洞庭湖寇大舉潛伏進來,地方完全沒有覺察,可見佘娭白隽舜罅康墓ぷ鳎芸赡艽蠖鄶邓瘎萘Χ家寻抵懈軍勾結到一起,”徐懷搖了搖頭,說道,“我們就這點人手,恐怕能進得去,卻未必能出得來,沒有必要冒這個險……”

“千汊浦裏此時哪些水寨勢力跟洞庭湖寇勾結,卻不清楚,但千汊浦的地形以及水寨分佈,萱小姐繪過一幅堪輿圖,還頗爲詳盡!”盧雄說道。

“是啊,是啊,萱小姐之前可沒有少差遣我們往千汊浦裏走動。”趙橫說道。

“哦?”徐懷之前聽王萱說及鄂州府驅趕饑民之事以及對荊湖北路監司驅逐洞庭湖寇不抱信心,一時間也沒有深想太多,這時候卻頗爲詫異的朝王萱看去,“你們深入瞭解過千汊浦,還繪下堪輿圖?”

“之前在祖父墓前守祭,閒來無事,想着瞭解漢川等地的民生,又嘗試着學勘測之法,但也只是拿這些事打發光陰,很多事只是粗略有些瞭解,”王萱站起來說道,“我拿過來給你看,可不許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