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給我捆起來抽,誰敢手軟留情,同以軍法處之!”曹師雄氣得鬍鬚直抖,指着諸多待衛厲聲叫道。
侍衛上前抓住曹成,將他拖出大帳。
“看曹成如此,我卻想起我與曹成他父親年輕時的情形,也是如此的年輕氣盛,也是如此的不可一世,總覺得手中有一杆鐵槍,就能捅破這天,捅開這地,天不怕地不怕,當年還總覺得督帥您行事太小心謹慎了,東也管,西也管,”孟平坐長案後哈哈一笑,說道,“後來看到王孝成率靖勝軍橫掃雲朔,也看到蕭林石冶西京的手腕,纔算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曹成他這混帳傢伙才二十出頭,在軍中摸爬滾打數年,連婆娘都沒有來得及睡上幾個,見到殺父仇敵,沉不住氣不奇怪。我覺得督帥或可稍稍放開手,將曹成調往永寧、長水,使他獨領一軍,以擊盧氏之敵……”
曹師雄心裏還是猶豫要不要放曹成出去獨擋一面,沒有急於回應孟平的建議,朝坐在一旁的客人仲長卿苦笑道:“叫仲將軍看笑話了……”
仲長卿拱手說道“曹成現在性情是急躁一些,但假以時日琢磨,必成大器……”
在知道河洛軍攻陷汝陽的消息後,木赤、嶽海樓就派遣仲長卿從箕山與少室山之間的登封(潁水上游)穀道繞行,趕到汝州來見曹師雄商議兩軍夾攻楚山之策。
仲長卿得幸全程目睹昨夜庇山河谷夜戰的全貌。
曹師雄不惜聲名狼藉,將楊麟屍體拖出來踐踏,意圖將汝州軍引誘到庇山河谷予以圍殲的計郑芍^狠辣之極,只是誰都沒有想到楚山軍的增援會如此迅疾快速,以致曹師雄毒計功敗垂成,仲長卿也深深爲之扼腕。
在徐懷親率楚山精銳甲騎殺入戰場後,以善戰自詡的仲長卿也只能說在當時那種情形下怎麼應對都有道理。
曹師雄作爲一軍之主帥,最終謹慎起見,率前部兵馬撤出庇山河谷,退到十數里的坡崗紮下大營,更沒有指摘之處。
至於曹師雄沒有急於下令廣成驛、紫邏口、汝陽以及大谷、伊闕的兵馬快速集結過來,對立足未穩的楚山軍再次發動攻勢,一鼓作氣奪下庇山河谷、汝州城,仲長卿也能理解。
非不想,實難忠病�
赤扈鐵騎初時南下,橫掃河東、河北、陝西、河淮三四百州縣,無不望風披靡,南朝百萬兵卒卻無有能擋者。
當時也是他們附從兵馬最爲意氣風發之時,每逢戰事,十之八九都是大勝,偶有受挫,也不會傷及筋骨;一路燒殺劫掠,也無需要食糧補給;軍卒也無需錢餉發賞,也都鬥志昂揚。
不過,仲長卿不得不承認,此時他們所面的戰場環境,已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建繼帝在襄陽即位登基後,利用三年時間,在秦嶺、熊耳山、伏牛山、桐柏山以及淮河長逾兩千裏的防禦帶上,成功組織起總兵力高達四十萬的防禦力量。
南朝諸部兵馬在過去四五年的抵禦作戰中,雖說敗多勝少,卻不可否認其戰鬥力都有長足的進步,抵抗意志也越發堅韌,這兩年大規模不戰而降的情形,已經絕跡了。
就連鄭懷忠所領的神武軍,也在平陸等城將他們的兵鋒抵擋在河洛之外兩年之久;他們這兩年在秦嶺以北、渭水以南的兵馬,與顧繼遷、高峻陽等部倚秦嶺北麓山地據守的兵馬作戰,也是互有勝敗,甚至傷亡還要略高一些。
楊麟雖然於汝陽戰死,河洛軍最終也成功攻下汝陽,但從廣成驛一戰到攻陷汝陽,再到庇山河谷倉促夜戰,也付出上萬的慘重傷亡。
更不要說南朝還有楚山軍這樣的妖孽橫空出世,汝潁一戰,令他們痛不欲生;徐懷所經營的淮上防線,更令他們滿口利齒卻難以下嘴。
因爲南朝諸部兵馬作戰意志越發堅韌,又因爲南朝新近組織的防禦帶上,地形地勢,已不利於赤扈騎兵大規模迂迴穿插作戰,在汝潁會戰之後,鎮南宗王府、平燕宗王府都意識到快速解決南朝殘餘勢力的可能性變得渺茫。
兩大宗王府遂下令更多的色目諸蕃騎兵改習步戰,在潁州、徐宿等地大規模操練水軍。
同時新佔領的州縣數量極劇減少,即便有所佔領,所得也多爲被南朝兵馬有序撤離後有意推毀的殘城。
這些都意味着他們要在渭南、河洛、京西以及徐宿等地,還想對南朝維持碾壓性的軍事優勢,後勤補給就成爲他們當下最迫切需要克服的難題。
木赤、嶽海樓等將帥在許昌得知河洛軍攻陷汝陽城,並於陣前斬殺敵將楊麟,當然是十分的振奮。
不過,是不是要從蜈蚣河及潁水故道沿岸,對襄城、召陵等城蜂擁而上,配合河洛軍對楚山軍發起最後的強襲攻勢,京西軍內部也存在巨大的爭議,諸將在許昌城也大吵了一夜。
最終還是帶病主持京西總管府軍政的都元帥木赤力排凶h,認定當下不是通過倉促會戰,解決楚山軍這一勁敵的良機。
時間不夠。
前期物資消耗太大,兵馬累積傷亡過大。
而楚山軍將卒太過堅韌。
楚山軍在襄城以南地區堅壁清野極其徹底,令他們的滲透擾襲作戰難以奏效;楚山軍對戰械的瞭解及實戰哂茫辉谒麄冎希辉谒麄冎隆�
木赤以爲在接下來不到二十天的時間裏,倉促組織會戰,即便京西、河洛兩部兵馬加起來,佔據兵力上的絕對優勢,勝算也極爲渺茫;甚至河洛軍即便能強攻下汝州、魯山等城,也不可能改變太多。
木赤、嶽海樓最終決定派仲長卿趕到汝州來見曹師雄,希望河洛兵馬與京西總管府一起避免倉促會戰,在接下來的時間,從北面、西面對楚山軍保持軍事壓力爲主,一步步收縮對楚山的封鎖。
河洛軍能順勢奪下汝州城最好,倘若不能,木赤希望河洛軍能在貼近汝州城的位置上,擇地建築前壘營寨,對汝州、魯山、郟地等地保持軍事壓力的同時,全力肅清南朝在汝州城以西的殘敵,加強對汝陽、廣成驛以及大谷關一線等洛東地區的控制。
木赤同時還希望河洛軍與京西總管府共同在大谷關以東、位於少室山與箕山之間的潁水上游河谷(登封)地區,廣修城寨,駐以精銳,加強對嵩山抵抗勢力的打擊力度,減少河洛、京西側翼受到的威脅。
相應的,京西總管府也將放棄春後撤兵回潁水以北的計劃,將派駐精銳兵馬,進駐臨潁殘城,會將與楚山軍的對峙戰線從潁水沿岸,往南推進到蜈蚣河及潁水故道沿線。
木赤要曹師雄做好平燕東路軍並不能一舉攻佔淮南的心理準備,希望通過這一系列的舉措,迫使楚山軍在襄城、召陵以及汝州、郟縣等地,不得不保持四到五萬的常備兵馬防禦,以達到牽制、消耗楚山軍的目的。
京西、河洛,也早就發現徐懷在統兵作戰之外的過人能耐,但不管怎麼說,楚山每年能從南朝中樞所得的補給不過三四百萬石錢糧,其餘所缺只能從軍民總數不過五六十萬的地方自籌,倘若被迫常年維持六到七萬規模的兵備,日子只會比京西、河洛更爲艱難……
第一百四十章 新旨
且不管敵軍是否已露出怯避之意,徐懷在汝州以西部署防禦,卻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很多時候守軍體現越堅定、越不容摧折的抵禦意志,越能削弱或壓制敵軍的進攻意願;反之則會令原本並沒有特別強進攻意願的敵軍,變得躍躍欲試起來。
楚山除了在庇山以南河谷交錯修造五座小型營壘,營壘之間以長壕、柵牆相接外,還在庇山以北,在箕山南坡那彷彿女子裙裝一般起伏的褶皺嶺谷間,擇地修造三座營壘。
徐懷目的是要以營壘羣、長壕、柵牆以及庇山陡峭如戰刀橫持的狹長山體,在北滍水上游北側支流渡馬河以東,構建一條長逾三十里的防線,將河洛敵軍阻攔於汝州盆地的西部。
從襄城、葉縣往西,到汝州城(梁縣),約有一百五十里路程之間,乃是郟縣、魯山兩縣轄地:
早些年北滍水南北兩岸皆有驛道相通,其北岸驛道,乃是許蔡汝潁等州縣的商旅,經襄城進入汝州的必經之路;而南岸驛道則是荊襄商旅經葉縣前往河洛的必經之路。
兩條驛道於楊樓溝河口以西的馬家渡合二爲一,通過汝州城後再繼續西延。
河洛軍暫時沒有要將萬餘赤扈騎兵精銳從伊闕、大谷關附近調入汝州盆地的意圖,勵鋒堂以及長史院所屬的騾馬輜重隊伍,便從襄城、葉縣出發,每日無一刻或停的,將成千上萬石的糧食、鐵料等海量物資,源源不斷的通過這兩條驛道咄曛莩牵往最前線的庇山營壘。
短時間內組織汝州民夫有難度,也難以如臂使指,徐懷則從葉縣、舞陽等地徵調數千民夫,沿着南北驛道,在原有驛站、塢寨的基礎上,同時加強以及擴建十二座護驛營壘,以郟縣、魯山縣城爲支撐,形成橫貫整個汝州盆地東部、不懼小股敵騎襲擾的交通線。
這一切,不僅意味着楚山從兵力原本就緊缺的西線,抽調萬餘精銳戰兵、州兵彌補汝州防線的不足,不僅意味着楚山直接從舞陽、烏桕等地抽調上萬青壯民夫進入汝州,用於營壘防寨及驛道的修築,還意味着每日數以千石糧秣等巨量物資的消耗。
不過,之前常爲徐懷揮霍無度而叫苦不迭的史軫,這一次卻恨不得將家底都翻出來,支援汝州防線的建設。
守住庇山一線,或者說在汝州城以西,以庇山爲核心形成穩固的防線,則意味着楚山將徹底把整個汝州東部地區兼並進來。
並不僅僅侷限於汝州盆地的東部地區,還包括整個箕山東部以及伏牛山的東北部的廣袤山地。
雖說箕山東南麓的襄城以及伏牛山東北麓的葉縣,早就劃入楚山行營的防禦範圍之內,但楚山之前所能管轄,僅限於襄城以及葉縣縣城附近二三十里範圍之內的山嶺。
從葉縣縣城往西,絕大部分伏牛山山地,則隸屬於汝州的郟縣、魯山、梁縣、汝陽等縣;從葉縣縣城往南的大部分山地,則屬於南陽府治下的方城、向城兩縣。
從襄城以西,大部分箕山(嵩山南脈),南坡隸屬於汝州下轄的郟縣、魯山、梁縣諸縣,北坡則隸屬敵軍控制登封縣。
這些山地,之前歸屬於鄭懷忠統領的河洛行營治下,鄭懷忠南撤後,則隸屬於楊麟統領的汝州及左驍勝軍冶下。
雖說徐懷一直強調左驍勝軍應該更好的依託伏牛山、箕山的險要地形,抵禦佔據河洛地區的虜兵南下,但左驍勝軍後續還是將重心放在汝陽、梁縣等城池的守禦上。
楊麟非是不想,實則不能也。
主要原因乃是楊麟治下沒有一隊精練能幹的地方吏治隊伍,短時間並不能真正掌握汝州地方事務。
河洛敵軍沿伊水大舉南下,在迫在眉睫、自身難以抵擋的生死威脅之下,汝州盆地內部的鄉紳士族,要麼遵從楊麟的清野令,放棄塢寨莊園撤入梁縣等城池以避戰亂,或直接舉家逃往南陽、襄陽等地,或舉族避入山中,要麼打開塢堡屯寨,迎接左驍勝軍精銳入駐加強防禦。
楊麟從這些塢堡村寨,無論是徵調糧秣,還是徵募鄉勇補充守軍的不足,也沒有遭受到太強烈的抵制,各方面都非常的順從。
不過,楊麟在汝州統治的觸手,卻沒有辦法有效的向汝州盆地兩側的伏牛山以及箕山內部延伸——不要說接管山地塢堡村寨的守禦了,徵糧募勇等事都無法有效開展下去。
這種情形,與匪亂之前的桐柏山大姓宗族在縣治之外保持相對獨立、封閉地位,極爲相似。
本質原因同樣是傳統的縣治對鄉野地方的控制手段極爲有限。
不過,楊麟做不到的,不意味着楚山做不到。
楚山崛起的根基,就是對桐柏山南北嶺絕大部分山地的控制與經營,繼而擴大到對大復山、金頂山及燈臺架等山的控制與經營上去,也早已形成一整套以巡檢司、鄉司製爲核心的統治手段——楚山這些年同時也以傷病、年齡等因素退出營伍的老卒爲基礎,在一批通習吏事的武吏率領下,形成近千人規模、絕對忠侦缎袪I指揮的巡檢司、鄉司吏治隊伍。
因此楚山才能夠完全繞開鄉豪士紳,直接掌控諸村寨糧秣徵購、屯田墾荒、興修水利道路橋樑、秋冬操練、徵募役工以及兵勇選募等等一切事務。
楚山治下雖然總計僅五十萬軍民,卻因此爆發出難以想象的軍事潛力。
楚山目前所開墾糧田有限,但正因爲鄉司體制極大壓制鄉豪士紳兼併土地坐食地利,壓制土地主對糧食的囤積,這才確保有限的糧產,能更多的用於民凶允常a彌軍隊及諸多工造事務用糧的不足。
而楚山目前對桐柏山、大復山等山地的經營與開發,不僅貢獻了近一半的糧食產出,還囊括絕大部分的煤鐵開採、冶煉、金銀礦開採以及桐油、茶、烏桕子、木材、藥材等大宗貨物產出;大部分的畜牧養殖也是利用山地間相對平緩的坡谷地。
面對京西、河洛敵軍強大的軍事壓力,楚山還沒有能力佔領、經營地勢開闊的平川地區。
汝水沿岸大部分平原地區,名義上都隸屬於楚山,也有着數以百萬畝的肥沃良田,但楚山目前只能任其荒蕪,更多是組織軍民,對臨近大復山、金頂山以及燈臺架山的坡嶺區進行屯墾。
因此,就現階段而言,易爲敵騎滲透襲擾的汝州盆地對楚山沒有太大的吸引力,但兩側廣袤的伏牛山、箕山山地,價值則更大。
當然,前提則是楚山軍在汝州城以西,以庇山爲核心建立穩固的防線。
……
……
朱芝隨同其父朱沆返回建鄴復旨,旬日之後他又單獨攜帶新的聖旨趕來汝州。
大半個月,朱芝都在馬背上渡過,令粗習武技、自詡騎術過人的他,人到庇山,叫侍衛攙扶下馬來,連腳都站不直溜,大腿已被馬鞍磨得血肉模糊,鮮血從已潩B出。
“什麼,要調左驍勝軍前往襄陽休整?”楊祁業聽朱芝宣讀過聖旨,一時間怔站當場,費解的朝徐懷看去。
“陛下與諸相這是怎麼意思,難不成楚山軍任勞任恕,就要承擔一切?”從舞陽趕來汝州,協助徐懷處理汝州軍務的徐武江,以及王舉、王憲、唐盤、史琥等統兵將領,這一刻也都是極其不解,甚至都感到非常的氣憤。
不要說楚山諸將了,楊祁業及楊耀宗等左驍勝軍諸將以及汝州官吏,旬日來也都以爲徐懷節制蔡汝兩州、左右天雄軍及左驍勝軍,抵禦京西、河洛之敵,是理所當然之事。
楊祁業子承父位,接任左驍勝軍統制,沒有出乎腥说囊饬希人萬萬沒有想到,朝廷並沒有令左驍勝軍留在汝州接受徐懷節制的意思,反而將其調往襄陽休整,歸由襄陽留守文橫嶽統領。
左驍勝軍雖然在之前諸戰中受到重創,但強軍的底子還在,並沒有被打垮掉。
大批老卒以及精銳武吏經歷血與火的考驗,鬥志越發昂揚,只要及時補充新卒進去,再經過一定時間的休整、操練,恢復到汝陽失陷之前的戰鬥力,只是時間問題。
左驍勝軍倘若留在汝州,在經過充分的補充、休整之後,楚山將直接掌握四萬五千餘精銳戰力,再加上操練有素的地方兵馬,對抗京西、河洛之敵,勉強還是能承受得住的。
現在朝廷要將左驍勝軍調到襄陽休整,楚山所直接掌控的精銳戰力,頓時間缺掉一大塊,這時候再想獨力去扛京西、河洛之敵施加的壓力,難度之大,就可想而知了。
徐武江、王舉、周景、王憲、唐盤、史琥、烏敕海等將,第一念頭就是想着朝廷並不想將左驍勝軍置於楚山的掌控之中,有意限制楚山實力膨脹得太厲害,纔會在如此嚴峻的形勢下,執意要將左驍勝軍調走?
徐懷一時間臉色也是陰晴不定,沉默端詳手裏的聖旨。
“……”看到王憲、唐盤等將都有些沉不住氣,史軫問朱芝,“除陛下手諭外,胡公與朱沆相公,可有什麼話捎來?”
“只有陛下手諭。”朱芝只是負責傳旨,他自己對建繼帝竟然決意調左驍勝軍前往襄陽休整,也感到非常的費解,但他也不清楚建繼帝召集諸相廷議,是如何作出這樣的決策的。
“陛下如此安排,或許是迫不得已,我們當體諒陛下的難處……”史軫朝徐懷說道。
“史先生是說唯有左驍勝軍南下襄陽,鄭懷忠纔會奉旨統兵前往淮南參戰?”徐懷眉頭微揚,問道。
韓圭也贊同史軫的猜測,說道:“陛下是不是如此想,我們只能猜測,畢竟這種事不能落諸筆端的!”
徐懷閉眼想了片晌,睜開眼,看向楊祁業說道:“陛下呋I於建鄴,我們即便一時難以理解,也當奉旨行事……”
有時候事情可能比想象中還要簡單。
楚山此時是可以“將在外、君令有所不授”,拒絕朝廷將左驍勝軍調往襄陽休整,但隨之而來,鄭懷忠必然也會找尋種種藉口,拒絕緊急出兵淮南參戰。
朝廷將左驍勝軍調到襄陽休整,這一步極其非常的微妙:
一方面這可以說是限制楚山實力擴張太快,可以說淮上及汝州在朝廷整個防禦佈局上的地位進一步下降。
這應該是周鶴、高純年以及顧藩等人所極力推動的事,建繼帝需要向他們做一些妥協。
另一方面左驍勝軍調往襄陽,實際上是將鄭懷忠所坐鎮、駐守的南陽,放到左驍勝軍與楚山軍南北夾峙的微妙形勢之中。
倘若朝廷在淮南戰場上遭受重挫,不能成功解壽春之圍,肯定是沒有能力去動鄭懷忠的,甚至還要加倍唤j,但倘若朝廷在淮南戰場僥倖獲勝,鄭懷忠就需要認真的想一想,朝廷到時候要追究他抗旨不遵、拒絕出兵的罪名,他還有多少掙扎的餘地。
這或許是建繼帝得知楊麟死訊之後,悲痛與震怒之下,展露的獠牙……
第一百四十一章 傳詔
新建成的汝南郡公府,座落在南陽府治泌陽城東大街西首。
郡公府外側五十步範圍的民宅一律被拆空,鋪以條石,府宅四角建有專門的望樓、哨房,駐以甲卒,嚴禁閒雜人等在左右滯留,更不要說無故接近、窺視郡公府了。
郡公府中除枝葉凋零的古樹,將虯勁的枝椏伸向暗沉的夜空外,鱗次櫛比的建築羣都被高聳院牆遮擋住,一切顯得那樣的森嚴與神祕莫測。
汝南郡公鄭懷忠及妻妾平時主要住在西跨院;平日在上洛領軍的鄭聰,以戰功封侯卻還沒有在泌陽城裏單獨建造侯府,他的妻妾子嗣平時則居住郡公府東跨院。
郡公府的中間院子非重大祭典等活動,平時很少打開,但今天乃是恭迎聖使傳詔的日子,入夜後就明燭高燒,照得庭院廳堂通晚如晝。
除了廊前數十名謹小慎微伺候着的僕侍外,還有兩列身穿明晃晃鎧甲的銳卒站在庭院中,倍顯威嚴。
不過,大堂之中,汝南郡公鄭懷忠聽傳詔使者宣讀過聖旨後,臉色陰沉的接過聖旨,半晌不語。
汝南郡公既沒有照慣例請傳詔使者及南陽府及神武軍聽宣將吏到廂廳用宴,也沒有要與寧慈等南陽府官吏商議如何回覆聖旨的意思,只是沉默的坐在燈下,手指慢慢摩挲着卷裹起來的聖旨;武陽侯鄭聰虎目環顧廳堂所坐的諸將吏,也是陰沉着臉不吭聲。
趙範坐在鄭聰的下首,手指在高椅扶手上輕輕叩着,眼睛在寧慈、程倫英等南陽府官吏臉上打轉,想知道他們在此之前,是否對這次傳旨就已經聽到什麼風吹草動。
過了好一會兒,見僵持在那裏不是個事兒,南陽知府寧慈打了哈哈說道:
“郡公與武陽侯操持軍務,辛苦之極;聖使也是車馬勞頓,寧慈就先陪聖使前往驛館休憩,諸事待明日再商議不遲……”
“有勞寧郎君;鄭某實在有些勞累了,就不親自送聖使前往驛館了!”汝南郡公鄭懷忠這才吭了一聲,但連屁股都沒有抬一下,看着寧慈等官員起身作揖,與傳詔使者一併走出大堂。
程倫英走到院中,莫名覺得胸口憋得慌,長吐一口氣,抬頭看一眼夜空殘月,跨步走出院子時,聽得身後“嘩啦”一聲響,像是瓷杯被誰狠狠的砸在鋪磚地上。
程倫英心頭一顫,強忍住回頭看一眼的衝動,也不去看身側前寧慈等人的神色,只是低頭繼續往外走去,似乎稍慢半步,就會被夜色裏闖出來的兇獸吞噬掉一般。
相比較傳往汝州徐懷處的聖旨,這次傳到泌陽汝南郡公鄭懷忠的聖旨,用辭更爲明確、嚴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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