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296章

作者:更俗

那是沒用的,左翼兵馬就算及時趕到,也根本沒有辦法相助突圍。

楚山騎兵突擊作戰太強悍,短時間內不論多少兵馬趕到,都沒有辦法將楚山騎陣衝散;當前的危機需要解除,需要蕭恆他自己當機立斷策馬走避。

只要蕭恆能保存性命,之後就有機會以絕對優勢的兵力,在外圍更爲開闊的、長滿荒草的戰場之上,與楚山精銳反覆糾纏,將其一點點放血、纏得精疲力盡,最終將其殲滅。

恆兒會在千鈞一髮之際,做出正確的選擇嗎?

……

……

蕭恆立於草坡之上,他的主將大幡立於身後,被風颳得獵獵作響。

有那麼一瞬間,他是畏懼了,滿腦子想着翻身上馬徑直往東逃去,逃到左翼諸隊騎兵之後應該就安全了。

三百楚山騎兵突擊速度太快了。

又或者說楚山騎兵的突擊速度並不快,至少戰馬的速度並沒有真正拉起來,所有的楚山將卒都只是驅馬小步快走,但問題是右翼接戰之後,楚山騎兵往前突進就沒有停滯過。

一瞬都沒有。

居首中年武將,一杆渾鐵槍兇猛無比,每一槍幾乎都有裂殺虎豹之威、蘊藏千鈞不敵之力;左右數名侍將皆擅槍槊,鋒刃寒芒在中年武將左右兩側綻放,無一刻或停,不僅使雲州騎無一人能從正面相攔,更令兩翼射出的羽箭紛紛打落,無一箭能近中年武將之身。

蕭恆很快就意識到這中年武將,就是盛名遠播的涇州鐵槍王王舉。

不過,他當時並沒有心生畏懼,甚至還有按捺不住的興奮。

鄭州節度使府目前所蒐羅到的情報,不管從哪個角度,王舉都是楚山僅次於徐懷,地位並不在徐武磧等人之下的二三號人物,而且成名極早。

初戰若能斬殺或活捉這樣的猛將,天下將有誰不識他蕭恆?

王舉雖然勇猛無雙,但蕭恆當時心裏卻不以爲意。

在戰場之上,即便人有萬夫不敵之勇,卻無法超越血肉之軀的極限,氣血很快就會被耗盡、榨乾。

只要是人,沒有三頭六臂,再精良的鎧甲也不可能將全身遮擋得毫無破綻,令左右有如蝗羣一般的箭雨找不到一絲破甲射入的空隙。

真正令蕭恒生畏的,是王舉身後三百甲騎密集、堅固得像水潑不進的堅壁,始終不緊不慢的緊隨前陣諸將往前推進;雲州騎數度想從側翼發動突襲,切斷楚山騎陣,但都被輕鬆擊退。

這不僅令王舉等人完全無需擔憂側後方的威脅,而在雲州騎正面無人敢從交鋒之後,王舉等人更是節約寶貴的氣力,以致可以毫無停頓的對第二波攔截的雲州騎發起更爲猛烈的突擊。

飛凌而至的斧刃,看了叫人心寒。

也許楚山突騎的挺進速度太過驚人,也許太過專注楚山突騎突進的細節,在蕭恆回過神來時,草坡右翼已經被徹底打穿了。

這時候王舉帶着重甲騎往兩翼突殺,而楚山百餘輕騎則在一名比他還要年少的青年將領統領下,往他立身之草坡發起了突擊。

在大地上奔揚的馬蹄就像敲擊着密集的戰鼓,令人心驚神顫。

蕭恆下意識想縱身上馬逃走,他卻清晰看到那青年武將嘴角露出一抹輕蔑的笑,緊接着又看到那青年武將把手中長槊朝他斜指過來,似要與他單打獨鬥。

蕭恆數年征戰建立的自信並沒有那麼容易崩垮、瓦解,這一刻心中戰意與怒火狂湧而起。

再說了,統率數倍精銳騎兵,卻被楚山三百騎殺得狼奔豖突,他還有何自信再想着去立赫赫戰功?

還年輕氣盛的他,想想就無法容忍這樣的殘酷事實。

他環顧左右。

戰事剛進行不久,雖說被楚山突騎接連撕開兩道鋒線,但云州騎幾乎可以說是完好無損,此時還正從四面八方朝他立身之地聚攏過來。

距離他最近的一隊雲州騎,可能僅需要十數二十息便至。

難道他與身旁十數名身披堅甲、歷經百戰、刀槍皆擅的朔州健銳,連十幾個呼吸都支撐不住嗎?

“有膽下馬來戰!”蕭恆持槍而立,驚天動地一般發出一聲咆哮,邀戰的同時,也令全身氣血沸騰起來。

對武者而言,步戰更能將一身精絕戰技淋漓盡致的展現出來。

蕭恆身旁的侍衛,皆是百裏挑一的武勇健銳,瞬間八九人一組,組成兩道錐形陣,拱衛蕭恆側前翼,目的就是支撐到左右雲州騎馳至——

他們甚至已經清晰聽到身後雲州騎奔騰的馬蹄聲。

“夠膽!徐某今日便成全了你!”徐懷將馬戰長槊尾杆拍斷,改馬槊爲步槊,飛身下馬之際,手掌重擊馬頸,迫使戰馬往右側疾馳;而他身形落地,毫無停滯,錯步而進,一杆步槊在他手裏如蛟龍一般,直接殺入敵陣。

兩名雲州健銳持刀盾橫步殺出,盾舉身前,戰刀在半空中劃出兩道弧光,往怒刺過來的步槊斬去。

他們手中的戰刀幾乎同一時間,與兩尺五寸長、攢刺過來的鋒利槊刃交擊。

正常說來,他們兩人合擊,應當能將步槊長刃壓下,他們隨後可以錯步上前,順勢刀鋒反斬,將來人突擊之勢擋住。

但就見着槊刃像水波一般微微抖晃一下,巨力如山崩海嘯湧來,竟在瞬時將他們兩柄戰刀反打格開、握持不住。

然而槊刃攢刺之勢並沒有因此有一丁點停滯。

下一刻,鋒利槊刃像暴漲出一截,在一人反應過來之前,將盾牌打落,槊刃斜撩,一道寒光從其頷下抹過,帶出一道血線。

徐懷無視另一人眼中的驚駭之色,身椎旋擰,橫步錯身,步槊瞬時一收,繼而錯身以更爲兇猛的奔雷之勢往左手刺出。

左手一名雲州悍卒正夾擊過來,槍桿剛要往徐懷左腋刺出,槍刃如蛇信子微顫,可見也是一名使槍好手,卻怔然看到天馬行空般轉向朝他胸口刺來的鋒利槊刃,速度快得令他如覺時間停滯。

悍卒右臂所攢勁力只是下意識的推動槍刃刺出,便覺胸口劇痛,而他手中刺出的槍刃,只是貼着徐懷後腰而過,落到空處。

烏敕海率锌v馬突擊的速度,並不比徐懷稍慢,但他們沒有下馬步戰,也沒有緊貼着徐懷身側往前突擊,而是往外側以更快的速度稍稍拉出兩道斜弧,同時各舉槊槍往蕭恆兩側的雲州武卒怒刺而去。

他們如此做,一方面是將徐懷身前敵懈嗟臓恐七^去,還重要的還是負責攔截從東側疾馳來救蕭恆的百餘雲州騎。

蕭恆若被斬殺草坡之上,誰都清楚節度使蕭幹會暴怒到何等地步,遷怒之下不知道多少人頭落地,絕無僥倖之理。

從外側疾馳來救的雲州騎,這時候哪裏敢有一絲的懈怠?紛紛將胯下戰馬催迫到極速,疾馳之中已經有不少人迫不及待的立起,舉弓紛紛朝已經殺身蕭恆身前的徐懷射去。

徐懷平端步槊,餘光瞅着漏射過來幾支羽箭,錯身避開,眼睛盯着蕭恆:“楚山莽虎徐懷在此,蕭小將軍是束手就擒,還是以頭顱獻我?”

“……徐懷!”蕭恆震驚盯着眼前青甲武將,被凌厲氣勢壓得幾乎喘不過氣,待要張嘴說話,卻見徐懷神色又是一肅,聽他說道:“或許你先接我九勢伏蟒槍再說……”

未待蕭恆有所反應,徐懷手中步槊便於錯步而進之際平端刺出。

徐懷這一刺是那樣的平平無奇,蕭恆以槍術自詡,即便內心再震驚,但自幼苦練的直覺反應,還是令他以最快的速度橫步抖槍,往如巨蟒吐信一般的槊刃反打過去,然而未等槍刃纏上,槊刃錯鋒再刺。

平平無奇的二段刺。

蕭恆手中長槍也如巨蟒纏動,甚至槍桿之中內蘊反擊崩刺之勁力,就等着徐懷朔刃有一絲停滯出現。

第二段攢刺去勢未盡,鋒寒槊刃瞬間分出三道寒光,快如流星往他胸口罩來。

這一刻蕭恆如目視深淵,汗毛炸立,身形暴起後挫以避鋒刃,但就在他落地欲錯身將手中長槍崩刺而出,再以刀勢化作長槍抽劈以斷徐懷後續註定會連綿不絕的狂刺之際,突然覺得手裏勁力俱失,長槍在手裏軟綿綿刺出無力。

蕭恆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奪命槊刃已經收回,但已在他的胸甲留下一個血洞,血湧如泉。

這世間真有人能將七段勁力蓄於步槊之中?

自己竟然都沒有看見槊刃第七下是如何刺中胸口?

第七十八章 信使

蕭恆仰天倒在荒草之中,胸口血流如泉未止。

長空青澈、浮雲流卷。

近在咫尺的叫喊咆哮、激烈的廝殺,刀戟相擊、箭簇尖銳破空的厲嘯,似在這一刻像潮水般褪去,唯有從荒草之上刮過的風,越發清晰起來。

兩隻革靴一左一右踩踏過來,一人俯下身子瞪眼看他,扭頭叫道:“節帥,這廝還有一口氣沒有咽過去,似乎死也不服敗在節帥您手裏呢!”

那人譏笑着,手裏卻沒有停下,伸手解開蕭恆頸頷下的兜鍪繫帶,將兜鍪踢到一旁,又伸手拽住他的髮髻往後狠狠拽住,使他的脖頸徹底的暴露出來。

一道刀光抹來,他對人世最後那深烈的眷戀,在這一刻徹底分崩離析。

“恆將軍!”

數十步外正策馬撞殺過來的雲州騎將,看到一名楚山武卒將蕭恆頭顱割下後似耀武揚威高高舉起,悲愴大叫,奮力揮舞長槍,將烏敕海斜劈過來的長槊打開,策馬往前怒衝,想奪回蕭恆的屍首。

雲州騎絕大多數軍將武吏都是貴族出身,不少人或是看着蕭恆長大,或是從小與蕭恆一起廝混,看到蕭恆陣前被梟首,心生悲痛之情者自是有之,但絕大多數雲州騎卒,心裏更多是驚!是懼!

徐懷下馬持槊步戰之際,這隊雲州騎已經馳至一百四五十步處,上百將卒自知不容退卻,那一刻也將那深深的畏懼死死壓住心底,血脈賁張,鬥志昂揚。

馬背上擅開強弓的箭士,這時候都已經踩踏馬鐙立起準備開弓射箭。

在雲朔草原之上牧養、筋骨經受冰雪熬煉的上等戰馬,速度在這時候也已經拉到極致,馬蹄踩踏着大地,發出沉悶有力的鼓音。

一百四五十步的距離,也許只需要七八個呼吸就能馳至。

蕭恆騎射刀槍皆擅,在雲州年輕一代絕對是一流好手,這三四年敢於衝鋒陷陣,也將武技淬鍊得純粹;他身邊還有十八名侍衛健銳,還有傳令信使、令旗手、鼓號手二十餘人。

十八名侍衛健銳皆是百裏挑一的好手,也及時在蕭恆身邊結陣相護。

而他們這邊百餘騎也將戰馬馳速拉到極致,搏命一般的橫衝直撞過去馳援,換作任何一人下手都會有所猶豫,要防範着避之不及會慘遭數以百計的馬蹄踐踏。

不管怎麼看,蕭恆與身邊侍衛都絕對不像支撐不住七八個呼吸的樣子。

雖說大部分雲州武卒被烏敕海等人從兩側縱馬鉗制,牽制過去,但蕭恆身前還四名雲州健銳護衛。

然而看着這四名雲州健銳爲徐懷斬殺槊鋒之下,也就眨一下眼或張口喘了一口氣;而徐懷一槊七刺將蕭恆陣斬,甚至短到連一口長息都沒有吐盡……

這是何等的兇殘!

雲州騎將卒大多擅騎射,有不少人以身手強健自詡,但看到蕭恆被斬殺的這一幕,直覺尾椎骨有股寒氣直竄出來,從內心深處直覺排斥去直面如此強悍的絕強武將。

而楚山騎有如堅壁山崖一般的堅銳戰陣,無堅不摧,又無銳不挫,更令人心驚。

這是他們能戰勝的強敵嗎?

無數雲州騎卒心間這一刻被這樣的疑慮、驚懼緊緊揪住。

看到騎將悲怒交加往楚山敵陣橫衝直撞過去,當即有數騎親衛從側邊搶出,戰刀狂斬之餘,更是從兩側把騎將夾住,強行將其拖停下來,一個個大聲叫道:“恆將軍已爲楚山贇⒑Γ怂啦荒軓蜕 �

已經馳至草坡邊緣的百餘雲州騎心生怯意往後退縮,烏敕海等人卻是不會見好就收,縱騎疾馳,咆哮着槍矛狂刺,戰刀在半空揮斬出一道道雪亮的寒芒,頭顱與鮮血齊飛。

直至接連將左翼兩隊敵騎殺潰、四散逃避,烏敕海才收攏兵馬,退回草坡附近。

這時候王舉、王章等人也已經結束右翼的衝鋒陷陣,往草坡這邊聚攏過來。

徐懷重新坐回到戰馬,手執繮繩,睨望四周。

剛剛激戰時間不長,他們所斬殺的敵卒,絕對談不上多,可能也就一百三四十人小�

雲州騎在縱橫開闊的戰場上迂迴馳騁的機動性極強,他們身邊就三百精銳騎兵,此時也無進一步擴大戰果的可能。

實力並無大損的雲州騎這時候沒有一隊騎兵敢再進逼到草坡之前,但在遠處也是逡巡不去;被殺散的騎隊也在臨近河灘處重新集結。

將戰死將卒的屍體拿馬革包裹起來,傷者進行過緊急救治,將鎧甲從死去敵卒的身上作爲繳獲扒下來,將草坡附近數十匹走散的戰馬收攏過來,徐懷將拓木步弓橫在鞍座前,看了一眼才稍稍偏斜的日頭,下令道:

“我們現在趕去御馬湖!”

……

……

御馬湖乃是黃河歷朝破堤南泄,在汴鄭之間形成的一片水澤之地,沙丘低崗間水草豐茂。

大越立朝以來,爲蓄養軍馬,特地將御馬湖附近十數萬畝的草場予以保留,禁止當地民袊鷫ǎ_闢爲軍馬場。

整個御馬湖草場的邊界距離蔡河古渡其實不遠;而牧馬監公廨所在、位於御馬湖東南畔、槐花岡東側的軍都寨距離蔡河古渡也僅有二十里。

楚山突騎往御馬湖方向逶迤而去之後,一隊隊雲州騎重新聚攏到草坡之旁,但誰都不敢直接銜尾追擊,只是靜靜等候節度使蕭幹渡河過來。

蕭恆的無首屍體靜靜躺在血泊已凝固的雜亂荒草之中,蕭幹下馬過來,看着這一幕幾欲昏厥過去,將佩刀拄立於草地之上,咬牙切齒怒吼:“恆兒,你且安息,待爲父取來徐兕^顱,以慰你在天之靈!”

蕭幹身爲契丹貴戚,年少風流倜儻,妻妾成羣,生養子嗣也多,但有才幹能得他歡心的僅有三子,而以次子蕭恆殊甚。

蕭幹一直以來也是將次子蕭恆作爲接班人培養,卻未想今日會在蔡河之畔白髮人送黑髮人。

諸將默然立於蕭幹身後。

三百楚山騎兵往御馬湖而去,腥水斎粫缘檬潜架姸颊那チ捡R而去。

而從昨日黃昏到今日午前,突襲汴梁的傩已經分出上千兵馬圍困軍都寨,這也是鄭州節度使府早就偵察到的情況——也恰恰是如此,蕭幹從鄭州城出兵,才兵分兩路夾河而行,使其子蕭恆率兩千雲州騎走北岸,意在驅逐軍都寨之外的傩,以解軍都寨之圍,蕭乾親領兩千馬步兵走南岸,奔相距古渡僅兩三千步的中牟殘城而來,意圖以中牟爲據點,在集結更多援兵之後,再往東殺去,以解汴梁之危。

在古渡一戰之前,蕭幹身邊的雲州諸將,並沒有將圍困軍都寨的千餘人馬放在眼裏——楊景臣所遣信使也曾挑明說此次突襲汴梁的人馬,以鄢陵、尉氏等地的傩爲主,祕密穿過潁水防線北上的楚山精銳約有三四千,而楚山精銳應該都主要留在汴梁南外城之中。

只是楊景臣所遣信使的話,現在還有可信度嗎?

三百楚山騎兵往御馬湖而去,與之前圍困軍都寨的人馬會合之後,看似也只有一千四五百人,但是他們能啃得下來嗎?

雲州諸將心裏深深困惑着,但這時候誰都不敢吭聲說個“不”字。

蕭幹身旁一名中年文士,沉吟片晌,跟蕭幹說道:“或將汴梁信使請來,將事情進一步問清楚爲好……”

“將信使請來!”蕭幹青筋暴露的手死死抓住刀柄,極力壓抑內心沸騰的怒火,沉聲說道。

要是楊景臣所遣信使不含糊其辭,將龍津橋一戰的詳情說清楚,讓他們瞭解到楚山突騎的強悍之處,恆兒怎麼可能失之大意,輕易將自己暴露在楚山突騎的兵鋒之下?

這一刻蕭幹恨不得將信使活剮了,以祭恆兒在天之靈。

中年文士待要安排侍衛前往南岸,將楊景臣所遣信使揪過來質問清楚,卻見有十數騎從鄭州城方向往這邊飛馳而來。

袑⒂煮@又疑的盯看過去,不知道鄭州又有什麼天大事情發生,叫來人如此不恤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