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258章

作者:更俗

淮水以北的蔡州、許州、陳州、潁州,作爲大越京畿西南四州,“四瀆八流”之二的汝水、潁水貫穿其間。

汝水、潁水,源出嵩山、伏牛山,大體從西北往東南平行斜向流淌,分別從淮川、潁上境內匯入淮河。

這兩條水系,特別是主源於伏牛山東北麓的汝水,從西往東再折往東南的流向,基本上勾勒出淮上防線的大體輪廓。

河洛行營駐守的襄城,位於汝水上游北岸;左驍勝軍劉衍所部駐守汝水上游南岸的葉縣、舞陽;舞陽以東,召陵、西平、上蔡三城,都位於汝水南岸,乃是右驍勝軍楊麟所部防區;上蔡南部的確山、東南的新蔡,屬於天雄軍即楚山行營的防線;而淮川位於汝水入淮口,乃劉獻率宣威軍主力駐守。

理論上,這一防線應有一軍統攬守禦之事。

奈何左右驍勝軍、天雄軍以及宣威軍都沒有足夠的實力守禦汝水,也沒有一人能有足夠的威望,將左右驍勝軍、天雄軍及宣威軍節制於一人之帳前聽用。

淅淅瀝瀝的雨水,自晨時就下個不停,楊麟站在古渡前的風雨亭中,眺望不遠的浩蕩河水出神。

一艘排槳戰船頂着洶湧的波浪,從北岸駛來,三名騎士站在戰船上,緊緊牽住身邊的戰馬。

排槳戰船僅有三丈餘長,兩側各架有六隻長槳破浪划水,所剩空間很有限,三名騎士牽戰馬上船已有幾分擁擠,這時候風浪又大,水流湍急,馬匹稍稍受驚,就可能船覆人亡。

披雨蓑站在南岸雨中的百餘騎兵,看到這一幕,也暗暗爲渡河的騎士捏一把汗,所幸很快順利靠上渡口已經被水淹沒的碼頭,三名騎士牽馬下船,涉水往風雨亭這邊趕來。

“他媽媽的,這鬼天氣真是邪門,商水境內滴雨未落,臨汝水卻如瓢潑——”髯須騎士走到風雨亭前,將水淋淋的雨蓑解下,裏面的衣甲也基本溼透了,但此時節天氣炎熱起來,除了衣甲裹身上妨礙走動外,也沒有其他什麼不便,從侍衛手裏接過汗巾,將臉上的水漬擦去,纔跟楊麟拱手行禮,說道,

“將軍,嶽海樓那廝確是已到陳州——除開許州敵軍主力轉往陳州,還有大量兵馬經鄢陵等地往南轉移,看來他們真的要在汝水兩岸大動干戈了。楚山那邊怎麼說?”

“派人去楚山報過信了,楚山以爲此時汝潁水勢極大,嶽海樓要興兵越過潁水、汝水南下,也要等到汛季過去!”楊麟身旁一名青衣文吏接過話薦說道。

“汝、蔡入夏雖然暴雨頻繁,但雨季也短,指不定哪天就過去了。嶽海樓在許州就強徵一批舟船,一旦潁河水勢平援,其部渡水南下也快!”髯須漢子蹙着眉頭問道,“宣威軍那邊呢?”

汝水、潁水發源於伏牛山、嵩山東部山嶺之間。

伏牛山、嵩山東部多雄山崇峻,入夏之後暴雨極頻,使得汝水、潁水雖然僅是淮河北岸的支流,但入夏之後的水患,卻要比淮河上游正源要嚴重、頻繁得多。

不過汝、潁兩水的汛期除了汛季短之外,上游地形落差大,水泄極快,上游山區沒有暴雨,河流很快就會恢復平靜,利於大軍渡河南下!

“劉經略麾下諸將,卻頗有躍躍欲試之志,倘若他們能從淮川出兵,北進沈丘、泰和,卻是能牽制陳州之敵!”青衣文士說道。

“嶽海樓此廝所部皆降兵降將,倘若宣武軍從淮川北上牽制一部分敵軍,我們完全可以聯手劉衍,進入汝水北岸狠狠打他孃的!”髯須漢子錘拳說道。

赤扈人兩次南侵,最終汴梁可以說是不戰而陷,十數萬京畿禁軍幾乎沒有發生什麼作用,而京畿禁軍一直以來也有冗兵、上下貪鄙、軍紀渙散等的弊端,但京畿禁軍並非完全不能戰,也並非完全就沒有善戰武勇之將。

事實上,大越立朝以來,一直都極注重京畿禁軍的檢選。

京畿禁軍不僅每隔三五年,會將軍中的老弱病殘淘汰到廂軍之中,從諸駐泊禁軍嚴格挑選健銳補足缺額,保證全軍有着較高素質的兵卒外,還極注重從邊州選拔有作戰經驗的將領。

楊麟、韓時良等人都是出身西軍,且戰功卓著,才調到中樞三衙任將。

楊麟在京畿禁軍任都指揮使,麾下指揮使、都將,也差不多超過半數,要麼是從邊州選拔、立有戰功的軍將武吏,要麼就是從小受到良好軍事教育、武藝過人的將門子弟。

而楊麟其人調入京中,除了個人沒有沾染諸多不良風氣,嚴格約束子侄外,治理其部也軍紀嚴明、操練不輟。

也因此胡楷調任蔡州防禦使時,纔將楊麟所部從京畿調出。

楊麟率部隨胡楷到蔡州之後,就緊急徵募鄉兵寨勇擴編兵馬,除開日常操練不輟,兵甲軍械齊備外,赤扈人第一次南侵時,蔡州軍也積極進入許州北部、東部地區,積極牽制敵軍,也打了不少遭遇戰。

更是有一部人馬在楊麟長子楊祁業的率領下,參與鞏縣守禦、馳援沁水、奔襲太原等戰,立下卓越功勳。

當然了,兩年多來蔡州軍所立戰績遠不及楚山那麼耀眼,迄今整編成右驍勝軍,勢頭又被天雄軍(楚山)完全遮蓋,諸將也甚爲遺憾就是了。

面前嶽海樓所率僞楚軍主力從許州東進雄踞穎水中游的陳州,大有渡過潁水、汝水,直入汝水南岸之勢,右驍勝軍諸將也有些躍躍欲試,甚至更願意聯手左驍勝軍劉衍部及宣威軍劉獻所部,在汝水與潁水之間的斜長區域,與隨時可能南下的僞楚軍打上一場。

嶽海樓當年在西軍也非普通人物,但不管怎麼說,其麾下所統領的數萬兵馬,絕大多數都是從河東、河北以及河淮等地所收編的降軍,甚至有近一半都是汴梁陷落後所投降的京畿禁軍。

右驍勝軍諸將可不覺得對嶽海樓所率僞楚軍有避戰的必要,他們還丟不起這臉;他們甚至都不希望楚山參戰,以免又叫楚山奪得所有的風頭……

……

……

陳州守軍不戰而降,城牆形制完好,嶽海樓站在城牆之上,眺望入夏後浩浩蕩蕩的穎河。

穎水西出嵩山東南嶺,經許州東下,於陳州北接從滎陽而來的浪蕩水,折向東南,於潁上境內而入淮河。

浪蕩水又名濉水,春秋時魏國於滎陽開渠,引黃河之水南下。

此渠古名鴻溝,又名浪蕩渠。

自此淮河通過潁水、浪蕩水與黃河相通,自鑿通之日,便是中原最爲重要的漕吆拥溃逄浦畷r最爲鼎盛。

大越定都於汴梁,潁水-浪蕩水的地位才被汴水超越,但也一直以來是東南財賦北上汴梁、西進洛陝的重要支路。

陳州於浪蕩水交會潁水之處建城,戰略地位自然突出。

赤扈大軍南下以來,嶽海樓立功最著,受命出任大楚王國樞密使,統領汴梁兵馬。

陳州位居潁水之中,待浪蕩渠修繕復通之後,可通往鄭州滎陽,又能經通濟渠西段進汴梁;渡過潁水,則南入蔡州,而沿穎水入淮河,則可以東擊壽春。

攻得汴梁之後,二皇子鎮南王兀魯烈最初是希望從襄城、虎牢、平陸三路發起攻勢,以雷霆之勢攻陷洛陽。

四月中下旬,曹師雄、蕭幹率先進逼平陸、虎牢城下,發現鄭懷忠所部兵馬守禦平陸、虎牢意志頗爲堅決,非短時間能夠攻下。

嶽海樓他也不想冒着側翼暴露的危險,強攻襄城,同時他希望能有更大的作爲,遂上書兀魯烈,請求棄襄城不攻,率師移駐陳州。

景王趙湍在襄陽登基,而率部奔襲太原,殺得嵐忻並代等地一塌糊塗的楚山兵馬,也徹底引起赤扈人的重點關注。

鎮南王兀魯烈最終同意嶽海樓的請求,使之兼領陳州、許州、潁州節度使,以陳州爲基地,防止殘越在汝水以南地區建立堅固的防線……

第四卷 河淮

第一章 七寸

陳州城外,細雨濛濛,一隊騎兵身着雨蓑馳來,至城門樓前勒住,居首之人抬頭看過來,竹笠下露出一張削瘦如刀削斧刻般的狹長疤臉。

“仲長卿,你總算回來了!”嶽海樓站在垛牆後,振聲說道,“項城距此不過五十餘里,卻等你數日纔到,見你一面真難啊!”

仲長卿進城後便下馬登上城樓,給嶽海樓及他身旁馮世兆、孟介等將行禮,說道:“樞帥遣使至項城,長卿其時在桐柏山,趕回項城得知殿帥相召,沒敢歇一口氣,便來陳州相見。”

“你去了桐柏山?”嶽海樓濃眉微微蹙起,問道,“可有見到什麼故人?”

“長卿家破人亡,起兵滅不義之族,之後流於嵐州,幸得樞帥提攜,桐柏山裏哪有什麼故人?”仲長卿苦笑道,“而夜叉狐治桐柏山,疑心極重,我手下幾個兒郎,鄉音都沒變化,想假充鄉人混進去刺探情報,卻不想桐柏山早將當初流充邊州的兵卒名錄整理出來,若非見機快,恐怕都被楚山兵馬捉住了……”

“桐柏山裏如此森嚴?”馮世兆問道。

嶽海樓在西軍任將,與鄭懷忠交惡,有小校違背軍紀,嶽海樓親自罰以鞭刑,卻不想下手太狠,將小校當場鞭殺,鄭懷忠慫恿小校家眷進京告御狀,並捏造諸多名目加以構陷,致嶽海樓削職爲民。

其後嶽海樓便託庇蔡府,一方面爲蔡鋌整頓私兵,一方面圖謴统觥�

馮世兆、孟介等人多爲西軍武將軍吏,因犯事難以再在西軍立足,或在西軍苦無出頭之日,被嶽海樓爲蔡鋌招攬進蔡府任爲私將。

大越第一次北征伐燕潰滅,嶽海樓行刺葛伯奕嫁禍徐懷事敗,蔡元攸想殺嶽海樓滅口,並將戰敗之責都推卸到嶽海樓頭上,以保蔡家權勢;嶽海樓憤而反投赤扈,馮世兆、孟介等百餘人也都追隨左右。

赤扈於大同悍起戰釁,以摧枯拉朽之勢盡殲驍勝、宣武兩軍主力,嶽海樓因功得授行軍千戶,率馮世兆、孟介、蔣昭德諸將收編應州漢軍。

也正因爲有馮世兆、孟介、蔣昭德等百餘能征善戰的嫡系親信相隨,應州漢軍在收編之後,很快就具備不弱於曹氏兄弟所部的戰鬥力。

嶽海樓率部隨赤扈大軍破雁門關南下,仲長卿、高祥忠二人其時在忻州兵馬都監司任閒差,隨守將陰超投降。

桐柏山匪亂,嶽海樓雖然沒有親至,但爲查明重重迷霧之下的真相,除了鄭恢、董其鋒等人所留手書外,嶽海樓對桐柏山腥酸绕鹎搬岬男雄E,安排人手作了詳盡的調查。

這不僅令岳海樓最早窺破桐柏山腥伺c靖勝軍及王孝成之間的聯繫,還叫他對桐柏山諸寨聯軍將領有極深的瞭解,知道仲長卿實有過人之處。

仲長卿除武技高超,還善治軍用兵,謹嘁苍诔H酥稀�

桐柏山諸匪聯軍極盛時,發展到兩萬餘校匍L卿可以說是除陳子簫之外的第二人。

鄭恢未死之前,對仲長卿也極欣賞。

事實證明陳子簫的牛逼另有緣故,仲長卿纔是桐柏山諸匪第一人,潘成虎、郭君判二人要不是仗着投靠徐懷的便宜,還是不如仲長卿。

嶽海樓早就認定桐柏山腥藢⑹撬@輩子最爲難纏的勁敵,當然是第一時間將桐柏山悍匪出身的仲長卿、高祥忠兩員降將收到麾下,甚至助他們二人從降軍俘卒之中招攬舊部以爲嫡系,將一部分忻州降軍交給他們統領。

高祥忠初時以爲赤扈人未必能得勢,心思遊離,卻是仲長卿視此爲莫大機遇。兩年多來,仲長卿率忻州降軍追隨嶽海樓南征北戰,攻城拔寨,身先士卒,屢立戰功,論功甚至還在馮世兆、孟介、蔣昭德等嶽海樓嫡系將領之上。

嶽海樓得授大楚王國樞密使,但在他兼領許州、陳州、潁州節度使、率主力東進陳州之前,仲長卿就得授行軍千戶、項城總管,率部先進入陳州東南的項城縣,作爲遏制殘越宣威軍、天雄軍的先鋒。

仲長卿率部進駐項城,雖然距離淮川、楚山尚遠,但他絲毫不敢鬆懈,除了整頓防務,還屢次親自潛入真陽、淮川等地刺探軍情。

不過,徐懷在楚山、信陽廣設鄉司,對青衣嶺以南、周橋、師溪河、淮源等地的民戶反覆梳理,對地方掌握遠非早前大姓宗族時期能比。

仲長卿親自帶人潛入桐柏山之中,晝伏夜出,藏於山野林地還沒有什麼問題,但想要接觸鄉民刺探更詳細的情報,卻屢屢露出破綻,幾次都無功而返。

當然了,這從另一方面也算是一種情報。

嶽海樓在移師陳州之前,主要精力還是放在對襄城的進攻籌備上,還沒有精力兼顧太多,這時候聽仲長卿說及這段時間對淮川、楚山等地的調查,點頭讚道:“長卿在此,總是能將工作做得很細,我也總是放心的!”

“徐懷這廝不是好用險計嗎,怎麼現在變成縮頭烏龜了?”馮世兆撓着長滿絡腮鬍子的臉頰,不解的問道。

“楚山將拳頭捏回去,其實更難對付!”仲長卿說道。

“是啊,楊麟善治軍,律己治軍皆嚴,將吏鹹服,是個勁敵,但他將兵馬分守西平、召陵、上蔡等城,兵力部署、調動一目瞭然。我們渡過潁水、進逼汝水,楊麟倘若出兵,我們列陣應戰就是,或勝或敗,無需思慮太多。”

嶽海樓蹙着眉頭,說道,

“卻是楚山,看精銳兵馬不多,但都縮在內線,在真陽、確山、新蔡等城僅三五百兵馬駐防,一副隨時會放棄掉的樣子,我們就很難捉住楚山的七寸。而且我們要強攻兩翼楊麟部或劉獻部,也永遠都搞不清楚什麼時候徐懷會將刀子捅過來!”

嶽海樓再自信,也絕不可能認爲徐懷將真正的防線收縮到青衣嶺一線,是因爲怯戰。

徐懷真要是怯戰之人,會慫恿趙湍去守鞏縣,會強襲清泉溝寨殺曹師利一個措手不及?

徐懷真要是怯戰之人,會率部千里奔襲太原,以三五千兵馬殺得嵐州、太原、忻州千瘡百孔,殺得曹家痛不欲生,還在太原城北盡殲雲州漢軍?

嶽海樓心裏很清楚,二皇子兀魯烈會用他執領汴梁降軍,有相當大的因素是真正重視起徐懷這個急速崛起的對手了。

而此時赤扈主力難以兼顧南線戰事,在諸多漢將之中,卻是他對徐懷、對河淮乃至殘越的形勢最爲了解。

嶽海樓心知他真要大意輕敵了,曹師利的下場就將是他的覆轍。

“楚山既然將蛇頭縮藏起來,叫人難以琢磨,有什麼辦法將他們引出來?徐懷用兵,其速且詭,倘若不把其蛇頭七寸引出來,總不至於真要去強攻青衣嶺或強渡淮水?”孟介皺着眉頭問道。

馮世兆、孟介、蔣昭德等人,當初在蔡府都是與郭曹齡、董其鋒同一級數的人物,馮世兆乃當世少有的悍勇,而孟介善郑奈潆p全。

他們比郭曹齡、董其鋒幸撸冯S嶽海樓投附赤扈人,得以在戰場上展示治軍之能,此時皆授行軍千戶。

赤扈軍制較爲簡單,行軍萬戶就已經是絕對的大將級人物,行軍萬戶之上設都元帥府,總攬一個方向上的軍政事務。

二皇子兀魯烈兼領鎮南軍都元帥府,其麾下除了副都元帥那顏木赤外,其他諸將最高將銜都是行軍萬戶。

嶽海樓雖然得授大楚王國樞密使,除本部兩萬精銳外,數月來還得以從汴梁降軍之中收編四萬兵勇,但他在赤扈王帳麾下的將銜,依舊只是行軍萬戶,還沒有資格開都元帥府。

當然了,嶽海樓這次倘若能撕開殘越的淮上防線,攻陷南陽、襄陽,差不多就有這個資格了。

馮世兆、孟介等人到時候自有躋身大將的資格,但他們並非蠢貨,不會貪婪的在形勢未明之際,就倉促出兵去強攻徐懷苦心經營的青衣嶺。

李處林、陰超率數萬兵馬,強攻太原一年未克,最終眼睜睜看着太原軍民叫徐懷率部奔襲救走——這足以證明在守軍意志堅定、儲備充沛時,想要強攻一座依山而建、體系嚴密的城壘,會有多艱難。

而徐懷花費那麼大的代價,在一年多時間裏建造青衣嶺營城,可以看得出他早在赤扈大軍第一次南侵時,就已經預料到此刻的形勢。

這樣的人物,馮世兆、孟介他們敢輕視?

第二章 屠城

“啊!”

城下傳來淒厲的慘叫,仲長卿朝城門樓下看去,就見一老一少兩名婦人倉皇從巷道里跑出來,往他們腳下的城門逃來,兩名兵卒從巷子裏追逐出來,其中一人失去耐心,拿刀從後背搠進那名年老婦人的身體。

年老婦人看着刀尖從胸口捅出,劇烈喘着氣,接着就緩緩跪倒在泥濘的雨水中,身子往前撲倒,很快就見年老婦人身下洇出一片血紅;青年婦女再也沒有逃跑的氣力,癱坐在地,錘天剁地,發出淒厲的嚎叫。

兵卒將刀上的血跡,在年老婦人身上擦乾淨,回刀入鞘,又將年老婦人身上的包袱扒下來,打看了一眼,見包袱裏除了幾身衣裳,還有不少細軟之物,滿意的重新紮好背身上,與另外一名兵卒一左一右將仍淒厲慘叫的年青婦人往巷子裏拖去。

“這些龜孫子,叫他們不要亂殺人,”馮世兆罵道,“殺了人也不知道將屍體拖走,還要人幫他們擦屁股,真他娘半點規矩都不講究!”

“也就再縱容一天,明天就要封刀了!”孟介蹙着眉頭說道,“不過,城中人丁還是太多了,那些無用之人都要驅趕出去纔行,不然白白消耗糧食……”

汴梁失陷之後,赤扈大軍最先控制的是京畿範圍之內的城池,並沒有急於往周邊許鄭陳宋等州進軍。

當時一方面沒有預料到汴梁會如此輕易的陷落,另一方面殘越東西兩路元帥府還掌握二十多萬兵馬,赤扈人在沒有徹底掌握住汴梁之前,也無意急着進一步擴大軍事戰果,甚至還希望殘越東西兩路的兵馬,能進入京畿地區進行會戰。

趙湍南下襄陽,下令鄭、許、陳、潁等地官民南撤,這時候赤扈人才下令往京畿外圍地區進軍;那時嶽海樓纔剛剛接到調令,率部從磁州渡河南下汴梁。

知陳州張鳳翔乃是大楚國相王戚庸的門生,受王戚庸派人遊說,三月中旬率守軍獻城投降,得以繼續坐守陳州,陳州境內也大體保持平靜。

不過,嶽海樓率主力進駐陳州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縱兵大掠陳州城十日。

嶽海樓所部大部分將卒都是從河東、河北以及汴梁收降的俘軍,也沒有人想到要直接大舉屠刀,最初都是挨家挨戶勒索到財物就走,都不過度滋擾。

雖說陳州城位於潁水、浪蕩渠之交,商埠繁盛,城中住戶就一萬兩千餘戶,加上避難城中的難民,總計有十六七萬人,但又經得起嶽海樓所部進駐陳州城四萬多兵馬幾番勒索?

第一天兵卒都勒索到錢財,每家每戶都走過一遍,第二天不可以就收手不幹了嗎?

當兵卒勒索不到滿足貪慾的錢財,自然就會拿刀槍架脖子上進行威脅,登堂入室劫掠。

三四輪過去,陳州城內明面上能翻找到的財物,基本上已經劫掠一空,但十日之限未到,誰也不肯就此罷手,接下來嚴刑挎打,逼問民戶藏匿起來的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