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次日凌晨在林中裹着氈毯小憩兩個時辰,徐懷醒過來見天色已亮,簡單洗漱、喫過乾糧,又與王舉、陳子簫等人在諸侍衛的簇擁下重新翻身上馬,沿着汝水南岸東行。
這時候朝陽從東邊的樹梢升起來,照耀在汝水兩岸蒼茫的原野之上,乳白色的薄霧從河水之上升騰而起,往兩岸擴散。
汝水與潁水、蔡河、汴水皆是淮河左岸的主流支流。
汝水發源於伏牛山北段,流經伊陽、郟城、梁縣、襄城等地,雖說已出伏牛山區域,但兩岸還是丘嶺起伏,還沒有進入真正的河淮平原區。
不過,汝水兩岸的村寨屋舍已漸密集,也不時能看到逃難民幸律酪h褸的露宿丘野,滿臉悽惶。
徐懷他們一路東行,沿途不時接到遭遇到小股虜騎的通報,但赤扈人往汝水沿岸派出斥候,主要還是偵察京畿西南地區的兵馬集結情況。
北面的許州以及東面的陳州境內,目前還沒有大股虜騎集結的跡象。
雙方斥候即便遭遇,也都是逮住機會,搶射一通,就迅速拉開距離。
“很顯然,太原一役,令赤扈人不敢再輕易忽視側翼的威脅。在輕易奪得汴梁後,他們就將騎兵主力重新調回到黃河北岸,配合降附軍攻奪河東、河北等地未陷的城池——”陳子簫說道,“雖說這會夯實赤扈人在黃河以北的佔領、統治,卻也爲我們在淮水上游鞏固防線,爭取更多的時間……”
“是啊,但願我們時間上還能趕得及……”徐懷感慨道。
奔襲太原一役,雖說並不能避免汴梁陷阱的悲劇,但很顯然已經極大的影響了戰事後續勢態的演變。
歷史的軌跡從這一刻,應該是徹底偏離既定的方向。
不過,最關鍵的問題是,即便歷史走向已偏離既定的方向,卻也完全沒有往好的方向扭轉,而是拐向另一個壞的、並不值得樂觀的方向而已。
當然,此時想這些有的沒的沒有意思,徐懷目光往汝水眺望過去。
汝水往東南方向斜向流入上蔡北部,兩岸平闊起來,從伏牛山東麓山嶺發源的沙河這時候匯入汝水,以更大的傾角繼續往東南方向的曠野流淌,一直到新蔡以東,匯入發源於青衣嶺等山的吳寨河之後,最終於光州固始縣北部匯入淮河。
楚山行營的防區往東也是截止於汝口,然而從桐柏山道入唐州泌陽縣的西隘口算起,楚山行營從西到東的防禦面寬達四百餘里。
就算舞陽、上蔡等地不失,楚山行營西部將位於舞陽、上蔡守軍的遮閉之下,沒有接敵的機會,但就算從確山南面的青衣嶺算起,往東偏南到汝口,也足足有三百里縱深的防禦面。
這麼縱闊的防禦面,絕大多數還是平原地區。
而昨日在討論防區調整時,胡楷則主張將青衣嶺以北的確山、以東的淮川、新蔡都劃入楚山行營。
這麼一來,楚山行營在淮河北岸就有確山、真陽、新蔡、淮川四縣,在淮河南岸有楚山、信陽、潢川、光山、羅山、固始、商城七縣以及位於桐柏山與淮陽山之間的九里、平靖、武勝三關。
如此縱闊的防禦面,這麼多城塞關隘,就算將六七千人馬掰碎了去填,也必然是漏洞百出。
徐懷到蒲坂參見景王,對其他事都很少發表意見,除了他要謹守此時的身份與地位,不搶周鶴、高純年等人的風頭,更主要的他主要心思都在思考,要如何才能守住淮河上游河段。
將晚時,徐懷在諸多侍衛的簇擁下行至新蔡北部,這時候斥候馳來稟報景王一行人已經一早從襄城出發,已經午後順利進入唐州方城縣境內。
徐懷這時候則下令集結人馬,連夜往青衣嶺馳去……
第一百七十二章 還歸
“這便是青衣嶺大營?!”
朝陽初升,陳子簫勒馬停於吳寨河,眺望營城依青衣嶺東北崖層層疊疊而上,大體能分辨山腳到北崖總計有四層防線,每層防線以石階或棧道相接,皆依崖臨壑,間有數層關城攔堵。
陳子簫都難以想象倘若徐懷率楚山精銳駐守,赤扈人要付出多大的代價,纔有可能從正面將青衣嶺強攻下來。
或許這是永遠都不能完成的任務吧?
張雄山、韓路榮等人都是第一次來楚山。
陳子簫當年爲了在大越俘弊虛弱的腹心之地搞些事情,牽制大越對契丹的用兵,在桐柏山潛伏數載,走過這裏的每一寸山水,知道早年青衣嶺東北崖下,僅有一座十數人家的小村莊。
不到兩年時間,青衣嶺營城建成如此規模,實難想象徐懷在裏面投入多少代價跟心血。
“卻可惜青衣嶺還是太偏於一隅了!”徐懷盯着青衣嶺營城,皺着眉頭說道。
“時勢變化無常,”徐武江將大氅往後掀開,手按着腰間的佩刃,昂首說道,“建青衣嶺營城時,誰能想到青衣嶺以東三百里都要你來防守?”
“得,你也不要來安慰我了!”徐懷苦笑道,“你再安慰我,我想到幾十萬貫錢糧砸這裏面,還是會心痛!”
徐懷即將就任楚山行營兵馬都總管兼知光州,胡楷前日也提出要將蔡州東部的確山、淮川、新蔡三縣劃入楚山行營防區。
在楚山行營所轄十一縣三關這麼大的防區裏,青衣嶺營地與北面的確山縣城相距離不足三十里,從大的防區建設上,這就有重複建設之嫌了。
何況青衣嶺與確山還受到上蔡城的庇護。
而從青衣嶺往東到汝口,則是一馬平川,真陽、淮川、新蔡等縣域中小型城池矗立河淮平原之上,沒有山川之險能擋住赤扈人的騎兵,直抵淮水北岸。
而到冬季,淮水上游也會冰封,赤扈人的騎兵則能肆無忌憚穿插到南岸的羅山、潢川等縣。
在整條防線的中部、東部,並沒有一座像青衣嶺營城防禦如此繁複、嚴密的雄鎮屹立於淮水河畔,令虜兵有所畏懼。
倘若時間能夠回溯,早知道自己會接手桐柏山及以東整個光州的防區,徐懷定然會將有限的資源,用於無險可守的新蔡、淮川或者潢川、固始等地。
“節帥麾下兵馬有限,即便集結光州地方兵勇,分守諸關城也非上策,”陳子簫說道,“以我拙見,淮上守禦,應該虛外而守內……”
徐懷點點頭,說道:“這也是不得已而爲之。”
所謂虛外守內,說白了就是在兵力極爲有限的情況下,分散駐守諸城是大忌。
確山、淮川、真陽、新蔡以及潢川、固始、光山、羅山等城,不僅不應該派精銳兵馬駐守,甚至還要做好必要時果斷放棄的準備,將有限的兵力集中到內線兩到三個核心節點上。
這就是虛外守內。
在這種戰略選擇下,青衣嶺營城建造如此嚴密,往北能兼顧確山,往東能兼顧真陽、淮川等城寨,自然便是“守內”的一個核心節點。
另外一個核心節點,便是背倚九里、平靖、武勝三關的信陽城。
所謂“虛外”,不僅僅要限制在確山、真陽、淮川等地部署的兵馬規模,更要提前將這些地方的民刑崆巴G湖、南陽等地疏散,而不是等虜兵大舉南下,看着十數萬計乃至二三十萬的民衼聿患俺冯x而慘遭屠戮。
然而這同時會產生另外一個矛盾。
那就是民刑崆按笠幠MG湖等地疏散,光州境內的農耕生產會大規模荒廢下來,楚山行營就很難直接從當地徵取充足的糧秣,也就無法做到自給自足。
不過眼下這形勢,徐懷也不能奢望面面俱到了。
“史先生、鴉爺他們過來了!”
這時候有十數騎從營城馳出,往這邊匯合過來,帶人在外圍警戒的王章策馬過來說道。
半炷香後,郭君判、史軫、徐武坤等人策馬馳至吳寨河畔,下馬迎過來問道:“你們怎麼連夜從北面馳歸?”
“殿下已前往襄陽,爲防虜兵滋擾,我前夜從襄城東進驅逐虜兵斥候,昨日黃昏得知殿下已進唐州,就從北面連夜南下了!”徐懷說道。
“殿下昨天就到唐州,那要是馬不停蹄,豈不是現在可能已經到襄陽了?”郭君判欣喜問道,“但願不要再發生什麼意外!”
雖說徐懷對郭君判、史軫、徐武坤等人信任,但也不可能提前派人趕回楚山,將景王趙湍及周鶴等人的行程相告。
而蒲坂所議之策,此時還是絕密。
不過,有史軫這個老狐狸在,郭君判、徐武坤都不難想象景王趙湍此時前往襄陽所爲何事。
形勢雖說惡劣,但他們的擁立之值竭@一步,算是有了一個完滿的結果。
也唯有景王到襄陽登基稱帝,他們在楚山才能從荊湖等地獲得真正的支持,而不是還繼續咬着牙自掏腰包,苦苦堅持桐柏山沿線的防線建設。
腥水斎灰彩且粧叨嗳找詠淼年庺d心情,皆神采飛揚起來。
“這下子我們總得能撈到一官半職了吧?”徐武坤笑着說道。
“先進營城再說!”徐懷說道,“連着趕夜路,途中都沒有歇腳,正飢腸轆轆呢!”
“你是急得見柳姑娘吧?”郭君判笑道,“不過沒有料到你們會從北面回來,柳姑娘她人還在淮源,立時派人傳信,怎麼也要將晚時分才能趕過來見你……”
……
……
“殿下還是很夠意思的啊!”
腥嘶氐綘I城公廨大堂,聽徐懷介紹蒲坂、襄城兩次議事的內容,特別是得知景王將桐柏山及光州的防禦及軍政大權,都交到徐懷手裏,郭君判都忍不住咂嘴叫道。
自前朝始,州一級的地方主官名稱經歷四次變化,曰節度使、曰防禦使、曰刺史、曰知州。
節度使權柄最重,特別是前朝中後期,節度使之職父子相承,最終形成藩鎮割據地方的局面。
大越立朝之初,爲了革除前朝藩鎮割據的弊端,節度使一職徹底演變成虛銜,不再實授,地方上以知州執掌軍政職事,同時對知州有制衡、監駁之權的通判、錄事參軍等職事,也都受朝廷委派士臣擔任。
這基本上杜絕了知州專擅地方的可能。
徐懷此時以楚山行營兵馬都總管兼知光州的職銜,統掌桐柏山到汝水河口的防區,雖說還是知州之名,但防區之內人事、財賦、軍政諸事,悉由徐懷決之,這實際上被授予的是類同於節度使的權柄。
也只有這樣,纔有資格被稱爲“節帥”。
徐懷卻沒有郭君判他們的高興勁,甚至還有些苦澀。
以往他統兵作戰屢獲大捷,很關鍵的一點在於避實搗虛。
沒有什麼必守之地,兵馬來去如風。
朔州可以放棄;突襲嵐州城,嵐州城隨即放棄;奔襲太原之後,將十萬軍民接出,太原隨之放棄,始終注意避免與赤扈精銳戰力交鋒,才得此虛名。
他現在雖然成爲坐鎮一方的“節帥”,卻再也沒有辦法來去如風,而太原之一役,也很難再令赤扈人忽視他的存在。
赤扈人一旦兵鋒南轉,楚山必是其進攻的一個重心。
目前胡楷雖然主張楊麟率右驍勝軍守上蔡,還能稍稍屏護楚山的側翼,但真等到赤扈大軍南下,兵鋒難遏之時,爲確保南陽及襄陽無憂,到時候胡楷還是會將右驍勝軍往西南收縮。
徐懷也不知道到時候要填入多少血肉、屍骸,才能在淮河上游鋪築一道令赤扈人跨越不過去的巍峨長城。
徐懷此時也不急於討論楚山行營及州縣職位的分授,而是要先將楚山守禦的核心戰略先確定下來。
“陳爺所言甚是,我們即便收編光州兵馬都監司所轄的兵馬,也遠遠不足以分守諸城,只能以淮源、信陽、青衣嶺三處爲核心虛外而守內,”
史珍也贊同陳子簫的主張,蹙着眉頭說道,
“也要提前做好必要時放棄除信陽、淮源、青衣嶺及九里、武勝、平靖三關之外所有城寨的準備——所以節帥接管光州的第一步,就要立時將光州州治,從璜川遷往信陽,楚山行營大帳也要從青衣嶺遷往信陽。不過,光州隸屬於淮南西路,殿下前往襄陽開衙設府,京西南路包括襄陽府在內,應該會很快就鹹服於殿下帳前。不過,從襄陽派遣使者前往壽春(淮南西路治所,又稱壽州)交涉,這當中不知道會拖延多久才能完成交割……”
桐柏山以東,包括信陽等城在內的淮河上游地區,立朝之初就歸屬淮南路所轄;後期淮南路分置淮南東路、淮南西路,則歸屬淮南西路所轄。
然而信陽、璜川兩城以南的平靖、九里、武勝三關,位於淮陽山與桐柏山之間,乃是從河淮進入荊湖北路、京西南路的要衝。
因此,從江淮防線建設的整體權衡,才一定要將光州從淮南西路劃出,併入楚山行營。
說白了,景王趙湍倘若要在襄陽登基,必須要看到這一防線是受襄陽所能直接掌握。
現在顯然是徐懷及楚山行營,纔算景王趙湍的嫡系兵馬,淮南西路不是。
胡楷甚至還建議將除光州之外的淮南西路、淮南東路都劃給魯王一系分治,以換取他們對景王趙湍在襄陽登基的認同……
第一百七十三章 襄陽
被妻兄史軫從淮源逼走的魏成隆,帶着一家老小遷入襄陽已有大半年時間。
魏成隆最初在城東盤下一棟帶三間鋪面的宅院,他想着魏家在襄陽無依無靠,不可能有門路進監司衙門謧�差遣,就想着重操舊業,經營一家布莊子養家餬口。
他卻不想城中小吏難纏,隔三岔五上門盤剝,生意到現在還沒有做起色,隨身攜帶的錢財卻耗得七七八八。
唯一感到慶幸的,就是他幾次曾想着舉家遷回汴梁,最終都沒能成行。
汴梁陷落已經有兩個月,如今每天都有不少人逃難到襄陽。
雖說虜兵在奪得汴梁後,並沒有急於往京畿以南用兵,許陳宋蔡義汝潁商等州此時都還沒有失陷,但這時候明眼人都能看出河淮已經徹底糜爛無救了。
絕大部分的中下層貧民輕易捨棄不下窮家舊宅,但稍有些遠見的,則紛紛拖兒攜女南下避禍。
襄陽作爲從京西南下的第一座重鎮,有着天下少有的富裕,又背倚秦嶺、伏牛山、桐柏山及漢水之險,自然是京西南下逃難人械谋艿準走x。
短時間內,襄陽城就“噌噌噌”湧入成千上萬的避難人校粋�個拖兒帶女,想在襄陽找一處落腳之地,一時間也是人滿爲患。
魏成隆雖說初到襄陽過得很不順心,但年後看到大羣逃難人羣湧入襄陽城,卻連一處落腳之地都沒有,心裏頓時就舒坦多了。
魏成隆見機也快,年後就將難以維繫的布莊子關停歇業,將地方騰出來做客棧,如今住進十數戶從陳州等地逃難過來的人家,除了住宿,還包人家喫喝,一天賺的比之前經營布莊一個月賺的都要多。
魏成隆也是能喫苦耐勞的人,爲了節約成本,每次都是親自出城採購米糧果菜。
這一天,他也是拽着獨子魏疆,早早出城來到碼頭前,等待從鄉下販賣米糧果菜的烏篷船過來。
只是今日不比往時,只見一團團霧氣在湍流不息的漢水之上翻滾,不要說一艘艘販呙准Z果菜的烏篷船了,連平時早早就往來兩岸呷诉貨的渡船也不見一艘;碼頭上早有數百甲卒駐守,驅趕出城往碼頭這邊跑來的人羣:
“去去去!”
魏成隆踮着腳往遠處張望過去,卻見有十幾艘兵船在六七里外橫在江面上,攔截兩邊民船進入襄陽與樊城之間的水道,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
襄陽城北乃是漢水最大的水陸碼頭,即便數百甲卒佔據碼頭最核心的位置,但也不至於沒有其他人的立腳之地。
看這架勢,魏成隆擔心是不是虜兵都已經殺進唐州、鄧州了,拽着獨子魏疆沒有匆忙趕回去,而是跟很多人站在碼頭邊,焦慮的朝北岸樊城方向張望。
北岸樊城臨江碼頭也是站滿兵卒,還停靠着幾艘巨舶,旌旗迎着江風招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很快有一大隊騎兵從襄陽北城門馳出,簇擁着好些身穿迳压倥刍蝓r麗鎧甲的將吏,往碼頭這邊而來。
“經略安撫使、轉呤埂O司大頭目都出動往碼頭這邊趕來,這是發生什麼事情啦?”魏成隆看到這一幕滿心震驚,暗中琢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心想要是虜兵都殺進唐州、鄧州,那襄陽也不是久留之地,還得舉家往南逃。
魏成隆當然沒有機會認識顧蕃等封疆大吏,但他在汴梁也算是見多識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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