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扒家猴子
……咦?
難道自己不是臭棋簍子?
左吳只覺得一點小小的信心悄無聲息的融入了自己的四肢百骸,自己的行棋策略開始變得豪邁激進,有氣吞萬里的氣勢。
一如自己發覺光明星海的艦隊沒有想象中的萬分之一強大時。
而戎良淵呢?
坦白來說,他的準備和郀I算是可圈可點。左吳知道歷經郀I,戎良淵每枚棋子的戰力還比自己高出一線。
但戎良淵好像過分愛惜他的棋子了,只要棋子受到一點損傷,就會調集幾倍的力量前來支援。
保下了一顆棋子,戎良淵卻每每會因爲調集了太多支援的力量,讓他其他地方的防線變得稀薄。
這讓左吳得以鑽空子,對戎良淵的其他棋子繼續殺傷,繼而讓戎良淵調集更多的力量互相支援。
然後。
傭兵頭子支援得越多,他受傷的棋子反而變得更多,被左吳圍點打援。幾次下來,好端端的佈防被一點帶崩一片,陷入紛紛混亂。
左吳有些雀躍,覺得自己撥弄棋子時,從自己指尖劃過的風都開始變得活潑,雖一遍又一遍告誡自己越到這種時候就要謹慎,卻依舊經不住讓自己的棋子走得越來越快。
若對手有後手,這樣可以稱之爲輕敵和冒進;若沒有,那這便是勢如破竹的代名詞。
很遺憾,戎良淵是被勢如破竹的那個。
比起左吳的輕鬆寫意,傭兵頭子每走一步,都顯得艱難至極,眼裏泛出血絲,拿棋的手更在顫抖。
他知道想扳回局勢,必須有壯士斷腕的魄力,捨棄掉所有帶崩了防線,在互相攙扶和掩護的棋子,來重整旗鼓。
他做不到。
終於。
在左吳集結所有力量,在決戰到來前,將開啓一場毫無疑問的血淋淋前。
戎良淵嘆氣,扔下自己的雙手,直直靠在椅背上,輕聲:“我輸了。”
“承讓,如果你沒有這麼愛惜你的棋子的話,勝負難料。”左吳咧嘴:“等等,你不會是在用你下棋的風格,來和我解釋你爲什麼不接任軍團的‘大將軍’吧。”
傭兵頭子悶悶:“我認爲我是。”
“打仗和下棋是兩碼事,我不相信你不知道。”左吳皺眉。
而戎良淵只是發出一聲泄氣般的苦笑,這一下,好像徹徹底底的泄掉了他身爲戰士的底氣,和他重返戰場的希望:
“……陛下,我心裏一直有個問題,就是此方世界既然是劇本,那劇本中的我們,和我們手上的棋子究竟有多大差別?”
左吳的眉頭皺的更深:“你作爲傭兵,在以前給其他政權打工時,本就是被當成棋子來用,別告訴我你現在才變得多愁善感。”
戎良淵點頭,小山一樣的他現在能靈敏活動的只剩下脖子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輕輕昂頭,去思索已經消失的過往: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我是傭兵時,被僱主當做棋子用,用了很久。那些高高在上的垃圾……”
“我以前總是在想,他日若成凌雲志,我也能成爲那種高高在上的操盤手,去用別人的性命呋I帷幄,我不可能比我昔日的僱主做的還差。”
“哈,因爲去把別人的性命當草芥使用,自己高高在上的去指揮,多麼容易?”
說着,傭兵頭子閉了閉滿是血絲的眼睛,直視左吳:“可是……哈哈,陛下,您殺過牲畜嗎?”
左吳愣了愣:“沒有。”
“那我可得跟你說說,殺牲畜有個禁忌,就是千萬不要給牲畜取名字。不取名字,就不會有感情,那麼殺它們喫肉就只會是殺,不會有多餘的累贅,很簡單吧?”
戎良淵閉上的眼睛沒再睜開:
“可就是這麼簡單的事,對一些牧民來說都難如登天。在浩瀚草原上趕着羊羣的牧民,可能一年到頭都見不到幾個活人。”
“他們必須說話,必須交流,否則就會忘了話該怎麼說。可看來看去,能說話的對象不就只有自己放牧的羊羣了麼。”
左吳默然。
戎良淵動了動,好像他的思維已經擺脫了失控的體型,投入了草原的清香和浩瀚,他變成了那個只能和羊羣說話的牧民:
“該和羊羣說什麼話呢,會給他們取名,會用文明的眼光給羊羣安上不同的性格和身份。會在小羊出生時看見母羊眼裏的慈愛,看到它們互相舔舐、吵架,越來越像人。”
“你說,這是不是獨屬於牧民的一種角色扮演遊戲?”
“可是啊,羊羣總會長大。到一兩歲時,它們就該被賣掉喫肉啦。”
“牧民驅趕它們走到屠宰場,親手賣出它們的故事和同自己的友誼;”
“然後,看着羊的母子並肩走向滿是腥羶的室內,對大羊說你孩子膽小,你要先去喫那一刀,給孩子做個榜樣;”
“對小羊說在看着他媽被殺時不準咩咩叫,不準胡鬧,否則他媽媽會不捨,會掙扎,會給屠夫添麻煩……”
戎良淵的拳頭握了握:
“牧民的宗教會把羊的一生稱爲它們的‘功課’,挨那一刀就是最後的檢驗。從此它們將脫離苦海,去到天上享福;”
“然後,留下幫它們完成功課的牧民一人,去繼續忍受草原的孤寂,去給新的羊羣取名、交流,去一次又一次賣掉它們的故事。”
“哈哈,而我練兵,不也一樣嗎。”
左吳抿嘴:“至少在這,戰士不是去送死,是去掙一份功業。”
“對,陛下,對!”戎良淵忽然開始激動至極:
“所以一開始,我是全心全意去操練新兵的,我也想當那個把人命當棋子的大將軍,可壞就壞在,第一批軍團回來的太慢了,我和新兵們相處了太久。”
“陛下,您知道的吧,像你我一樣的真人,要麼都身居高位,要麼拿着無盡的資源去享受人生了。這些新兵幾乎都是劇本的模擬。”
“因爲是模擬,我操練他們也無所顧忌。可壞就壞在,相處了太久,我知道了他們的名字。哈,哈哈,他們這麼逼真,他們不是牛羊,他們真有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了他們一個個的名字,我知道了他們一個個的身份……作爲傭兵,不把手下當兄弟,沒人會服我。作爲將軍,我本來以爲我可以摒棄這個習慣,但……”
戎良淵的眼睛睜開,血絲和多愁的眼淚混雜:“但我失敗了,尤其是知道光明星海不堪一擊,我練出的士兵只要去到戰場,就幾乎必定能獲得封賞,更是如此。”
左吳有些被搞糊塗了:“你不是在害怕他們犧牲,反而是害怕他們被我封賞?”
“對,犧牲是戰士與生俱來的風險,誰也不該否定。我能接受,甚至能接受手下全軍覆沒,魂歸故里。但我總覺得,我們的犧牲一定要有意義。”戎良淵沉聲:
“意義,要麼是爲國,要麼爲家,要麼爲自己,爲錢財,都是意義的一種。可是……哈哈,這些虛擬的戰士,我操練出來的士兵,偏偏就掙不到這個意義!”
“因爲光明星海一旦覆滅,就代表這個劇本行將終結,他們的一生也會戛然而止,被燃蘿直接抹去!”
“哈哈,我操練他們,把他們練成了合格的士兵,讓他們上戰場,是在加速光明星海的覆亡。光明星海消失,他們也一樣會終結。”
“這是不是在說,我的操練反而是在教他們興高采烈的自殺?!”
戎良淵禁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被牧民送到屠宰場的羊好歹會留下香噴噴的肉一碗。可被我送上戰場的戰士,他們什麼也不會剩下!”
“……連我自己也一樣,一旦這劇本的大夢甦醒,我在這裏掙來的一切意義都也會像夢一場,陛下,我所認識的虛擬戰士的名字,連同你我今次的棋局。”
“又有什麼證據能證明他們曾經存在過呢?”
左吳默然,忽的低頭,見戎良淵的腳邊好像落了一片晶體——
是視界,戎良淵的視界,獨獨的一片。傭兵頭子只帶了單眼,好像傭兵頭子在這劇本尚未結束的當下,選擇看一個人是把他認作真人還是虛擬,是其僅剩的自由般。
另一邊,窩金熱好像想說什麼,一直在躊躇。
左吳呼氣,起身,又看了棋盤一眼:“……至少今天我下棋贏了你,我會記得。不管以後有沒有證據證明這盤棋發生過,我都會記得。”
戎良淵輕笑一聲,讓他溢出的身體漣漪盪漾了瞬間。傭兵頭子沒再說話,而是緊盯已經結束的棋局,喃喃自語。
好像是給這些棋子起了一個個名字。
棋局停在了左吳發動總攻和屠殺前的剎那,棋子們也好像保持着生命以及反抗的昂揚,在再也不會繼續下去的棋局上,得到了永生一樣。
第五百九十二章 下落
新帝聯的娛樂管理部門曾一度想將蟲人和機甲們發明的戰棋遊戲列入違禁品,因爲它真的有種魔力,能對弈的人深陷其中,時光蹉跎。
和戎良淵已經相顧無言,左吳是在打算起身離開時,才發覺身體已經因爲久坐而無比僵硬。
再行回憶,摒棄掉遊戲時淤積在腦袋裏已經發了酵的興奮。
左吳才依稀記起,自己同戎良淵的談話只佔了整個過程的很小一部分,流逝的光陰中,大都是自己同傭兵頭子的沉默對弈。
也難怪在棋局結束後,戎良淵的頭就真的開始小雞啄米,久坐中下的極限邉訉λ娜缃竦纳眢w實在是負擔太重。
轉瞬。
戎良淵對着棋子的喃喃就成了他的夢囈,亦有如雷的鼾聲相伴。
這種儀態在皇帝面前無疑是失禮,只是傭兵頭子失禮的尷尬全部被在一旁的窩金熱臉上的侷促所承受。
機會難得。
左吳轉頭看向他:“你呢,你也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窩金熱擺弄了一下手指:“有。老戎他這樣就是分不清現實和虛擬了而已,我也分不清……不,不,應該說我喜歡做的事,和真實與否,虛妄也罷,沒什麼關係……”
說着。
軟體生靈似乎鼓足了勇氣,對左吳深深吸氣,伸手扶了扶他臉上的人皮面具:
“所以,陛下。我是想說,爲了我的家鄉,爲了我是我,雖我前次讓您失望,但是今天,請給我個一雪前恥的機會,爲您占卜一二。”
占卜。
所來自的文明曾暫時佔據了地球,挖掘出了不少純血人類的屍體,用屍體中殘留的氣甙l展出了一套獨有的占卜文化。
窩金熱也是個中翹楚,靠面具的推演預言了索林原蟲從銀河之外的到來,如此驚豔的戰績,自然在左吳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所以。
在劇本剛剛開始,左吳記得在這方虛擬的世界中又一次見到了艾山山和列維娜,回到現實就會失去她們的恐懼躍然升騰,那時的自己在拼命抓一切可能的救命稻草。
窩金熱曾有輝煌戰績的預言和占卜,自然也在“救命稻草”的範疇中。
但,無論軟體生靈嘗試多少次,憋得臉都僵硬,身在夢境,他就是無法預言現實中的絲毫。
左吳還記得彼時這軟體生靈眼裏的落寞,好像他的驕傲在一次次的失敗中被徹底粉碎。
之後,左吳也沒在遠征光明星海的名單上看見窩金熱的名字,許是他在針對占卜閉關苦修。
左吳沒想到隔了七年,連自己都在和艾山山列維娜她們一天天的胡鬧中淡忘了恐懼,軟體生靈的執念還是硬的像塊石頭。
“好,你儘管來。”左吳點頭答應,占卜對自己全無壞處:“主題和七年前一樣,我還是想知道若回到現實,艾山山她們能否平安。”
說着。
窩金熱卻飛速搖頭:“啊,關於現實的一切,我還是算不出來。”
“嗯?”左吳愣了下,心裏不知爲何好像踩空了一樣的一緊。
軟體生靈繼續:“我想明白了,這個劇本是神靈構建,而我的占卜充其量只是對‘氣摺囊恍┪⑿∵用,看不透燃蘿構建的屏障,不是再正常不過了嗎。”
“……行吧。”左吳咧嘴,笑得有些勉強:“那換一個,我前些天丟了一沓文件,和幾雙挺重要的筷子,你能幫我看看它們在哪裏嗎?”
“這我也不能。”窩金熱飛快搖頭:
“據我修煉的成果,在這劇本中一段時間沒人觀測的東西,會被燃蘿抹消掉。只能等您極度渴望找到它們時,纔會在你身邊刷新出一個和原來一模一樣的新的。”
……嘿,沒想到在今天自己找到了燃蘿和無限神機偷懶的證據。
但窩金熱這也不行那也不能,讓左吳有些失了興致,只顧與窩金熱並肩行進。回過神來,才發覺已經走出了公寓,回到了連陽光都被精雕細琢的宮殿之中。
宮殿和新帝聯的首都早就集成了功能,宮殿就是首都,首都就是宮殿。自然,這裏也有爲所有人開放的公園廣場。
廣場地面。
爲凱旋的星艦遮住陽光所投下的陰影越來越多。光斑在地面流轉,被來附近散步的孩子爭相追逐,好像稚童們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榮耀一般。
左吳抿嘴,心裏五味雜陳。這五味雜陳不知是對這來得太過輕易的榮耀,還是對大多都是虛擬角色的孩子們。
又或者是對孩子們在追逐虛幻榮耀時,他們所發出真切無比的歡笑?
劇本構建的世界,容易無比的戰爭,如光斑一樣虛幻的榮耀,只是爲了豐富世界所填充的孩子們,卻最終構建出了真切。
無限神機模擬的所有人,簡直比灰蠱的人格都要逼真,他們就是有自己獨立意識的個體。
左吳忽然意識到自己再也無法割捨這一切,割捨這虛幻中的一點真切。
只是同戎良淵意識到的一樣,孩子們在津津有味討論戰士們的勝利。
卻殊不知前線的摧枯拉朽意味着光明星海距離覆滅越來越近,意味着劇本行將結束,意味着孩子們僅僅是爲了填充劇本細節的人生將要終止。
左吳呼氣,覺得廣場上的歡笑刺耳。
難怪自己一而再再而三想拖延戰爭勝利的到來,想偏頭躲避這聲音,最終又一次看到了窩金熱臉上的殷切,這不行那不行的他還在等待自己的出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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