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扒家猴子
旋即,有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將她倆聯繫。小灰此時站起,不再支撐燎原灰風本就搖搖欲墜的身體,而燎原灰風亦不再掙扎強撐。
燎原灰風的身軀開始坍縮,開始向她胸前的黑色鑰匙陷落。
一場空,一片空落落。
小灰抬頭,無限神機留給自己喘息的空間還有一隙,她終於冷靜下來,隨即反應過來一個問題:
“等等,這賭約怎麼實行?我的光明星海已經沒了,我怎麼知道它如果存續下去會是個什麼光景?”
疑問的話音剛落。
小灰居然開始自問自答起來:
“很簡單,這就是燎原所吸納的所有科學家,所提出的對燃蘿的正確用法。把所有人困在於‘停滯’的一瞬間,再用無限神機賦予人一瞬的永恆,和無限的可能。”
“因爲有無限的可能,所以生靈能在這模擬出的瞬間永恆中實現所有的願望,所有,一切,無論多少次,無限次。”
“這纔是正確用法,可惜大汗沒聽,他當然不會聽。”
“我能在那看到光明星海本該擁有的未來,我,我……”
小灰眯了下眼睛,敲了下自己的腦殼:“腦子裏有兩個‘最高’權限居然是這樣,真是,真是……”
然後她看見了左吳的背影。
她聳肩,把教宗的遺骸撿起,也抱起一邊的黛拉,往左吳背影的方向前進,在路過倒在地上的姬稚時,腳步頓了頓,繼續往前。
黛拉的手上還捏着從以太龍身上延伸出來的血肉耳機。
小灰站定在了左吳身後,這是無限神機的花苞綻放處。
左吳強笑:“小灰,你聽見了嗎,燃蘿說要幫我實現所有願望。”
“小灰,姬稚到底怎麼樣了,你呢?”
“……你還是小灰嗎?”
她輕笑,輕輕俯身。黛拉同時伸出了她的四隻小手,兩隻扒拉住她,兩隻扒拉住左吳。
無限神機的花瓣徹底包裹,它已經褪去了金屬的衣裝,在如夢似幻下裝點上了時間的色彩。
永恆,一瞬間的永恆,一夢千年。
夢中夢中夢中夢……
第五百八十六章 承諾
這是短期內的第二次了,第二次從清醒直直墜入幻境的深沉。
只是左吳感實實在在的受到了燃蘿的進步,祂已經斂去了上次的毛毛糙糙,這回把自己拉進幻境中的手法,溫柔到了極致,幾乎就是潤物細無聲的代名詞。
彈指之間,風景變換,如此自然,好像不是以虛代實的手段,而是還給了萬事萬物它們本該擁有的模樣。
唯一的缺陷,就是燃蘿對“平衡感”的把握還沒到火候。
平衡感,說得高端一點,大概是生靈用本能所建立,用於理解這個世界同自己位置關係的模型。
而神靈是高維化身,讓燃蘿以左吳這樣的三維生物的視角,用“耳蝸”這種羸弱的器官來建立理解世界的模型,從而穩定身體的平衡,確實有些強祂所難。
這讓左吳一時間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躺着還是站着,溫柔的夢鄉和對危險的警醒在同時朝自己招手。
夢鄉,危險。
究竟是哪一邊?
左吳一時得不出結論,卻知道答案一定寄託於距離自己不遠的人的身邊。
小灰就是這個人,甚至只需稍稍側目,就能窺見她眼眸裏所映照的光景,她在看着此方的遠處,連接着不同可能性的通路。
“通路”。
左吳恍惚想起初遇燃蘿的剎那,彼時的祂正對着電腦屏幕遊玩,而一個遊戲,往往會有一個“背景”,或者說可以由玩家所自由選擇的“劇本”。
這些通路,就是在左吳向燃蘿許下“所有人都能得到一個美好結局”的心願後,祂爲所有人所準備的美好和夢寐以求。
這些通路所連接的雖然不是真正的平行世界,只是經由咚愣贸龅膭”尽�
但無限神機的算力足以支撐這些劇本的變幻豐富,燃蘿自身的權能也讓劇本們可以無休無止的持續,再無時間的上限。
……何等奢侈。
須知,不是所有世界線都是物質富饒,有些宇宙可能生來就缺少一些物質,可能天然就缺失了某種色彩。
就像一些小說裏所想象,如果地球上從來沒有石油,那麼人類文明會是怎麼一番光景?
從來沒有,又何談利用和創造。
就像人類社會少了石油,可能合成不了塑料、化肥,還有一系列化工產業也將寸步難行,可能文明最後呈現的面貌,將會是天翻地覆的光景。
若只是石油,還總有些希望。用青銅,用鋼鐵,人類文明總是還能找到新的出路。
少了其他更基礎的東西也是,只要生命尚存,那總能演化出自己獨特的色彩。
可這色彩畢竟因爲天然的殘缺,比其他物質的種類完整的世界少了許多可能性了。
而燃蘿和無限神機共同支撐起的虛擬,卻絕無這個風險。
祂爲所有身處其中的人準備好了萬全的色板,凡世間所有的色彩,都能在此尋得。
無限神機的算力可以窮盡這些“所有”搭配在一起所能得到的“所有”,甚至生靈的智慧所無法觸及的領域都是如此。
這裏還有了字面意義上的永恆,燃蘿把時間固定在這一瞬,一瞬間推演出的無窮可能,足夠讓所有生靈流連百世,永不止歇。
多麼奢侈。因爲不知有多少世界線和多少文明,初生之時就是處在毀滅的倒計時。
要麼是他們的太陽要爆炸需要舉族搬遷、要麼是天外的入侵者在早八百年前就已經邁出侵略的腳步,尚且蹣跚學步的文明纔剛剛發現。
這裏不再會有了,不再會有任何緊迫。什麼纔是真正的自由?就是成爲連時間和死亡都無法征服的生命,沒了這兩樣東西的窮追不捨。
……左吳下意識捂住了額頭。
以上都是一下子湧現在自己腦海中的知識,好像盒裝遊戲背後印刷的簡介說明一樣。
這些是有關這場虛擬,還有擺在自己同小灰面前的這些通路所必須瞭解的常識,亦像此時不見蹤影的燃蘿的自我辯解。
燃蘿大概真的很喜歡玩遊戲。
左吳側目,發覺離自己最近的一條通路的上方,有幾個人名已經顯現,好像好友的在線列表——
艾山山,列維娜,姬稚,鈍子,金棉,黛拉,二公主……一切對自己無比重要的人。
無論她們在現實世界的境遇何等危險,她們就在這虛擬的遠方,在這通路的另一側,等待與自己在一片萬全的世界中繪製沒有缺色的繽紛。
順着好友列表往下看,下方還有幾個空位。空位的長度正正好好是四個字節,兩個漢字,正好能容得下自己同小灰的名字。
一切好像都觸手可得了。
左吳條件反射的朝那條通路伸了下手,連腳步都已經邁出。確定艾山山她們的安危是自己心裏最沉重的石頭,只要一步就能揭曉。
但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的身體,卻控制不住嘴巴,下意識朝身邊的小灰問:
“小灰,既然無限神機的算力這麼驚人,那燃蘿會不會製造一個她們的幻象、AI,她們本人其實已經……而我永遠也察覺不出來。”
小灰沉默一瞬,輕笑:“我還沒回答你的問題。”
左吳愣了愣:“什麼問題?”
“唔嗯,你好健忘!”她叉腰,伸出指頭指着左吳的鼻子:“你問我‘我還是小灰嗎’,就幾秒鐘的功夫。”
左吳又是愣了下,最終,只能勉強從胸腔裏吐露出一句話語:“那麼,你還是嗎?”
“我不知道。”她說:
“就像我不知道這虛擬和現實的邊界在哪裏,不知道她們有沒有被燃蘿用模擬取代一樣,我也不知道我還是不是我,不知道我是哪個‘我’。”
“我要去尋找答案。”
尋找?
怎麼找?
左吳又是伸手,卻赫然發現還有另一條通路擺在小灰面前,上面同樣有好友名單懸掛,可沒有名字顯現,只有一片空空如也。
唯有一個主題名稱掛在最顯眼處——叫《光明星海》。
她抬頭望着這主題:“對,既然無限神機的算力就是無限,它自然可以咚愠鑫业墓饷餍呛K锌赡艿奈磥恚锌赡艿拿。”
“所有。”
“燎原灰風說小灰如果在光明星海遭遇冷淡和背叛,或者見識光明星海發展到一定程度後,因爲合久必分而顯現的齷齪,會心灰意冷,會三心二意。”
“而小灰覺得不會……唔嗯,左吳,你期待是誰贏誰輸?”
左吳默然。
若小灰贏,她將證明她對光明星海的感情,而眼前的她將會是小灰,卻再也不會放下對自己的仇恨。
若燎原灰風贏,那她將會與三心二意,和追求其自身的美好相妥協。那仇恨也會跟着放下,可眼前的她將會成爲燎原的灰風。
如此兩難?
“不,不。”左吳反應過來了,只是搖頭:“這是你自己的考驗,自己的冒險。我無權置喙。所以無論結局如何,我都會坦然接受。”
她撇嘴:“你也覺得我們兩個本質爲一?”
“我認爲這也是你要尋求的答案之一。”左吳說。
“……狡猾,推卸責任。哈,你有沒有想過,有時候我是想讓你強勢一點,替我做出選擇的?哪怕我會一時怨恨你,可我終究會原諒你。”她問。
“想過。”左吳鄭重:“但我不能,我只可以……對,我只可以爲你的選擇獻上祝福,然後期望結局美好,就這樣而已。”
祝福,祈叮芯S娜曾科普過祝福和祈兜膮^別——祈妒请p方互有從屬,而祝福則是承認了對方的獨立。
列維娜也和小灰探討過這個問題,只是小灰總覺得箇中區別太過模糊。
今天,她好像能嚐出一點味道了。她朝左吳點了下頭,隨即轉身,開始邁向那條標題是《光明星海》的通路。
未曾被仁聯毀滅的,擁有無盡未來的光明星海就在通道那頭。
然後。
左吳的腳步聲卻在她身後響起,不用傾聽,就知道是左吳想跟她一起去這《光明星海》的劇本中游上一遊。
她猛地駐足,回頭,手掌向上擺出一個制止的手勢,終於是在手掌按在左吳胸膛上時,止住了左吳前進的勢頭。
左吳還是想跟上。
她好氣又好笑:“你給我的不是‘祝福’麼,又說了這麼多大道理,說這是我自己的考驗、冒險,你無權置喙的。”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左吳抓抓頭髮,拼命尋找理由,在看見她身邊那空空如也的好友列表時,眼睛亮了一下:
“對,你看,這劇本只有你一個人,你沒準需要人陪,對嗎?”
“……對嗎。”
左吳沒問了,低頭,因爲她制止的手掌終究沒有放下,已經訴說了她的決定和答案。
她輕笑:“在這等我……哦,也不用等我。興許我在《光明星海》裏流連忘返,再也不出來了呢。”
“我會等的。”左吳說。
“爲什麼。”她歪頭,眼眸越過左吳的肩膀,看向那個好友列表滿滿的通路:“你的劇本在那裏,所有對你無比重要的人都在等你。”
左吳還是搖頭:“……不是所有,不能缺了你,絕對不行。”
“唔嗯,這話是對小灰說的,還是對燎原灰風說的?”她笑。
左吳也笑:“都可以。”
她點頭,撐在左吳胸口的手掌放下,捏了捏,沒有抓住流逝的溫度,轉身,卻是站在那通道的入口上,又是開口:
“……你知不知道,如果是小灰贏,再也放不下仇恨的她打算怎麼報復你?”
“不知道。”
“她想讓你提心吊膽,總是在甜言蜜語下,不時展露殺氣,讓你不知道小灰究竟動不動手,什麼時候動手。”她說。
左吳想了想:“我可以忍受。”
“是嗎?但我改主意啦。”
她忽然磨牙,轉頭,滿臉都是惡狠狠,又的在左吳胸口上輕輕錘了一下:
“等我出來,我就不告訴你我到底是小灰還是燎原的灰風,就這樣吊着你,讓你一直這樣提心吊膽!”
左吳沒來得及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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