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扒家猴子
也是無數被將被祂奪走未來和追求的,包括那邊的燎原灰風在內的所有人的心願。
只要否定祂的出生,輕而易舉。
左吳覺得好像無數視線透過虛空的深邃廣袤,就這樣落在自己身上。
燃蘿還在向自己張開着擁抱。
左吳忽然聽得身後有“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第五百八十二章 未來
一如之前所察覺,聲音在當下是如此奢侈的東西,不知多少道動靜的疊加交織,才能匯聚成左吳所聽到的“啪嗒啪嗒”的聲音。
因爲離燃蘿太近,左吳沒有奪回多少構成自己身體的原子的使用權,無從轉身,只能用耳朵奮力傾聽自己身後動靜的來源。
它多半是幾人同時行進,所一同發出沉重的腳步聲;卻更像從高天落下,幾乎能砸穿地面的實心雨滴。
……幾人?
眼下這裏還有多少人擁有行動的能力?
黛拉是一個。她身懷以太龍血脈,而以太龍早就通過了宇宙坍縮成奇點後那萬籟俱寂的檢驗,彼時的環境比當下也好不了多少,現在的她算是如魚得水。
可算如魚得水的就她一個,黛拉已經面對姬稚身上那流出的血液,在停滯下宛若成了晶瑩寶石的傷口,手足無措了許久。
她害怕自己一觸碰到這顆鮮紅的寶石,便會讓姬稚的血液重新流動,繼而讓人馬娘不知有多深的傷口開始無可抑制的噴薄。
而後黛拉忽然發現,燎原的灰風把話頭引到了自己頭上。燎原的灰風在拷問,她把自己比作了沒有智能的機器。
黛拉聽見,忽然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只是下意識起立,如同泥沼的停滯竟然沒有絆住自己哪怕半分。
此時她和左吳與燃蘿、小灰同灰風的相對位置如同一個三角形,構成三角形雙邊的兩段間距不遠也不近,既像天塹又像坦途。
像坦途的原因,便是由於在血脈的庇護下,停滯對黛拉的影響不算太糟。
而又似天塹,是因爲黛拉忽然發現有東西纏繞上了自己。
自己正在被什麼纏繞?
黛拉低頭,正朝自己身上攀附的是許許多多血肉的觸手,這些觸手早是熟悉的老朋友了,它們就是以太龍本身的血肉結構。
之前觸手們在夢中夢裏被自己當成了傾聽巨龍心聲的耳機,或許是在那時,觸手便以這個形式與自己建立了聯繫。
大家還都在以太龍肚子裏呢。
它肚子裏鬧騰成這樣,又是引力雙場相爭相壓,又是新生的神靈降世,物質停滯。
若非以太龍本身身體素質夠硬,幾乎是堅不可摧的代名詞,否則絕難承受如斯。可雖說還能承受,這動靜也太大了些。
以太龍它再昏昏沉沉渾渾噩噩,也得想辦法來看看自己肚子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吧?
只是它歷經億萬年,所進化出的所有自我體檢的方法,在面對神靈的權柄時,是統統失效。無論神經系統精確到毫釐的感知,還是藉由靈能的“內視”都是如此。
兜兜轉轉。
居然只有曾被黛拉當做耳機的血肉觸手,還能感知到一點黛拉,從而朝蟲娘所在的地方生長,蔓延,不知耗了多少精力,總算把一縷血肉的尖尖送到了黛拉手裏。
以太龍的意識是混沌的。
只是過程耗費了一點時光,它便忘了尋找本身的意義是什麼,只爲了找到黛拉而歡欣鼓舞。
於是。
失去了所追求的意義的觸手們,陡然加快了增生。朝黛拉小小的身體攀附、纏繞。並不是想阻礙她的行動,而是想成爲她的肢體,她的一部分。
——正如克隆人的細胞和器官,可以直接拿去給原本的人使用一樣。細胞哪懂得什麼忠眨恐粫诰摭埖幕煦缫庾R的推動下,去追求黛拉的清醒而已。
黛拉只見自己身上攀附的觸手越來越多,它們都想胡亂的傾訴,不得安撫。
又抬頭,那邊。
燃蘿也在被異化而扭曲的無限神機攀附着,機械的結構被抽象,在燃蘿腳下匯聚,形成了花朵的根莖。
對,花。
黛拉恍惚覺得自己同祂,就是拔地而起的兩株花——自己是血肉之花,祂是鋼鐵之花,在遙遙相對,爭奇鬥豔。
……自己不想爭奇鬥豔。
黛拉吸氣,嘗試給攀附在自己身上的這些觸手下達命令,壓過巨龍給它們灌輸的混沌指令,讓讓它們推動自己向前,去走到燃蘿的跟前與附近。
自己想對燃蘿說什麼。
“啪嗒,啪嗒”。無數道觸手前進的啪嗒聲交替重疊,匯聚在一起,最終成了左吳聽到的聲音的一部分。
只是一部分。
還有一道。
“啪嗒,啪嗒”。
黛拉側目,赫然發現居然還有個人在朝燃蘿前行。
是教宗。
他居然也還能動。
同自己像拔地而起的花朵相比,教宗的身軀也膨脹了無數,只不過填充他的膨脹的是黑色的影子,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座輕飄飄的,徒有其表的山。
那些影子便是完全展開的引力場,引力作爲本質是空間的翹曲,只要空間尚在,它就不會消亡,此時恰好可以作爲操控木偶的絲線。
爲了前進。
教宗把自己當成了木偶,引力拽動着停滯的身軀向前,內臟停滯在了原地,就添上塊狀的引力、血液停滯在了半空,就充入液狀的陰影。
停留在原地的組織越來越多。
教宗也愈發像個空空如也的氣球,最後,竟然只剩下了幾根骨頭,半顆大腦,還有一張臉皮,在填充得像小山一樣的引力的牽動下,繼續向前。
“啪嗒啪嗒”,教宗的啪嗒聲,是自他殘存的嘴角上血液滴落在地的聲音,血液融合了太多引力,每一滴都重逾千斤的墜地。
觸手點地的啪嗒聲,漆黑血液的墜地的啪嗒聲,兩者漸漸重疊。
很快。
黛拉的血肉之花和教宗的陰影之山也開始並肩前進。
黛拉動了動,呼氣,搭話:“教宗。看到你這樣,我開始對我馬媽媽的傷勢……不那麼擔心了。”
教宗也轉頭,他很驚訝自己居然保留了一部分的喉頭,嘗試了幾次,終於找到了發聲的技巧:
“因爲停滯……也把我們的‘生命’給停在了身體裏。恕我直言,姬稚小姐還是凶多吉少。”
黛拉咬牙,別過臉去:“還沒發生的事情,終究可以改變。”
教宗輕笑,眼神重新轉回燃蘿和祂的鋼鐵之花:“這麼說,你也選擇的是‘未來’?”
“啊,嗯。”黛拉點頭:“我們手裏該握着的只有未來。”
啪嗒啪嗒。
前進。
沉默。
教宗的陰影終於開口:“……你也覺得燃蘿該死?”
“我不知道。”黛拉搖頭:“現在我只想和燃蘿說一句話。”
“說什麼?”教宗問。
黛拉擦了擦鼻子,又一次別過眼,亦是在掩飾她眼裏的愧疚和哀傷:“想請燃蘿幫我朝燎原的灰風問問,問下孕育我的那臺機器……過得好不好,長什麼模樣。”
教宗愣了下,想拍手,發現自己已經沒有手了,只能讓自己發出的啪嗒啪嗒顯現愉悅:
“不錯的想法,一石二鳥。能讓燎原的灰風聽到你的心聲,亦能一把拉近她同燃蘿的距離,不錯,不錯……”
“可惜,這終究需要燎原的灰風,同燃蘿能一起聽你說話啊。”
可惜?
黛拉猛地側目,只見有另一人也加入了自己一行前進的腳步。
是燎原的灰風,在小灰的詫然下,她似乎爆發出了難以言喻的力量,竟然頂着小灰的壓制,站起,步履蹣跚朝燃蘿走去。
燃蘿看見了,祂笑起,祂朝所有渴望殺祂的人張開了自己脆弱的胸懷。
教宗悶聲:“黛拉,記住,是你說的,你選擇的是‘未來’。”
第五百八十三章 守護
尚且看不見一切的左吳只覺得龐然壓力從自己身後呼嘯而來,凝視自己背部的目光好像都有了實際的質量,幾乎要把自己的腰給壓彎。
當然,左吳知曉大家的目標不是自己,而是燃蘿。祂成了惺钢模咳硕枷駨牡k這裏索取什麼,得到什麼。
或是各自的夢想,或是每人的“意義”,又或者是祂的生命。
世人索取。
祂便給予。
這或許是世人對神靈最初也是最標準,卻從未達成過的期望。
畢竟世人所認知中的神靈要麼不存在。
要麼,便是像織褸圓環那樣,只將與世人的契約,當做祂們把自己的權能投射到現實世界的錨點。
神靈不願,誰也無法強行向祂索取。爲此,大家本該暢飲燃蘿的慷慨。
燃蘿也還在朝所有人張開祂慷慨的胸懷。
“所有人”。
背對着所有人的左吳咬牙,忽然覺得這麼的不甘心。
燃蘿的眼神雖然早就開始飄忽朦朧,卻依舊注視着其周圍的一切。左吳的小動作逃不過其觀察。
祂的笑顏在左吳所施與的窒息下綻放的愈發嬌豔,其聲音依舊是直接從左吳的腦海裏緩緩響起:
“你……嫉妒了?因爲我明明還在你手裏,可我卻還在朝其他人張開懷抱。呵……你可以先說呀,你的願望也好,我的性命也好。”
“因爲我離你最近,我就在你手裏……你無論如何都可以拔得頭籌,只要比其他人快一步,只要你朝我開口,那我會答應的,什麼都會答應。”
左吳還是無法說話。
燃蘿剛發現左吳似是在嫉妒而綻起的笑顏,已如曇花一樣開始枯萎。消散扭曲之下竟成了更加誘人的哀求:
“我真的會答應的,求求你,說一說吧,什麼都好。我都想交出我的一切了,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想……把我的一切交給我更熟悉的人,所以只要你開口……”
祂沒繼續往下說了,只是張開的胸懷的幅度小了一點。
就是這麼一點,好像真的把向所有人敞開的懷抱變成了只朝左吳開啓的專屬。
燃蘿在渴求。
向自己渴求。
左吳只覺得指尖忽的開始發燙,眼裏忽的泛起赤紅。
心裏模模糊糊對自己身邊所有人的責任,對“拯救世界”的渴求,還有那將那斬斷“中止”和“停滯”賦予成自己人生意義的追求……
對。
燃蘿象徵着過去和停滯,是不是在說,只要將祂殺死,便是將“停滯”這個概念從世上抹去。
從此,世間的萬物將不再會陷入忽的興起又忽的墜落的循環,永遠欣欣向榮,勃勃生長了?
不,這不可能。
左吳想嘲笑自己,又怎麼也笑不出來。
因爲無論如何,只要順了燃蘿的意,便能讓萬物被賦予絕對零度而毀滅的進程阻止,這是再明白不過,也近在眼前的好處。
最重要的,都是燃蘿都渴求如斯了。這是高高在上的神靈向自己一介凡人的專屬渴求,專屬的低聲下氣。
……自己應該回應,渾身的細胞還有本能乃至理智都在一齊吶喊,一齊嘶吼着那自己可以輕易做到的正確答案。
忽然間。
左吳發現自己細胞的吶喊,竟讓手指的知覺全部回來了。
肢體語言也是語言的一種,燃蘿期盼的可能只是自己的一個動作。
只要尋回知覺的手指再在祂的脖頸上多用一分力,祂便會知曉自己的決定,會給予只屬於自己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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