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扒家猴子
大汗甚至來不及掙扎,其身軀瞬間褪色,成了燎原的灰風的模樣。
左吳也沒來得及細想,卻只見燃蘿滿意的點頭,隨後面露渴求,牽起了自己的手,引導着自己的手指,引導。
然後,左吳發覺自己的手指,被燃蘿緩緩引導至了祂纖細的脖頸上,觸感如此細膩,纖細。
而後,一股來自神靈的,無可阻擋的命令傳來,左吳只覺自己的手指又一次失控,居然狂暴且暴虐的掐緊了這抹細膩且纖細!
什麼?!
燃蘿不能呼吸了,祂的手覆蓋着左吳的手指,因爲窒息的痛苦,指甲深深嵌進左吳的手背。
可祂臉上的渴求更甚更深了,嘴角甚至在窒息的痛苦下浮現扭曲的笑意,嬌豔又易碎。
左吳想鬆手,但手指的控制權依舊在燃蘿那裏,終究沒有歸還。
以祂的窒息爲中心,停滯和回溯形成了弔詭的平衡。左吳還是不大能動,姬稚的情況依然尚不明朗。
但重新歸來的燎原灰風卻跌落,她眼睛閃爍變換,她在嘲諷:“你,在,做,什麼?!”
說着,燎原的灰風擬態出了刀鋒,可以侵入人體分子間隙的刀鋒,經由燎原的科學家日夜鑽研,終究能殺死左吳的刀鋒。
“住手。”是小灰的聲音,小灰重新凝出人型,站起:“結果你終究是這麼選的。”
“因爲我終究是燎原的灰風。”
第五百七十八章 交融
無需多言。
小灰,和燎原的灰風,她倆本質雖是一人,卻早已相隔天塹。
雖說是天塹。
但對小灰而言,無論是此前在無限神機中所預見的種種景象,還是小灰自己的感覺,其實還是有不少同燎原的灰風和平共處的可能性的。
大不了看見她,小灰自己就把頭扭到一邊就好。同一個屋檐下,同一間教室中,老死不相往來的人又有這麼多,自己又爲何不能學學他們一樣?
但這下,在萬物凝滯,世界彷彿從此走到終焉的當下,燎原的灰風還朝左吳豎起了刀子,便一切都變了。
互相對立的立場,現在變成了你死我活。
對小灰來說,過往對燎原灰風的悲哀和感嘆,此時全部成了醞釀敵意的酒麴,如今已釀成了無可挽回的甘冽,徹底開花結果。
昔日的一切,好像都是在爲今天的你死我活做鋪墊。
無論是她倆變成不同個體的命叻制琰c。
還是自那以後她倆每每遇到的不同的事件,面對這些事件的抉擇,以及自這每每的抉擇下所成就的不同個性。
這一切的一切所鑄就的天塹般的分歧,原本該由不同的世界線所隔開。但在命叩钠婷钔苿酉拢娜幌喈惖乃齻兘K究並肩行進至了這片凝滯的世界盡頭。
小灰同她不需要什麼試探,也不需要言語上的交鋒。
她們不是一人,她們又是一人,互相對對方有幾斤幾兩,再清楚不過。
面面相覷,沉默。
然後,人型解開,兩人的機羣呼嘯相襲。
方寸咫尺之間,機羣纏鬥的內部不斷有新帝聯和燎原風格的星艦輪廓浮現,相互觸碰攻殺。
不止星艦,甚至還有冷兵器的鏗鏘交鳴——從柔軟古樸的青銅兵器,到無堅不摧的納米造物。
好像人類文明還有氣態文明這兩家,在這萬物凝滯,“時間”都可能迎來終焉的瞬間,在兩個灰風手上,開始了最後的交鋒,最後的比較。
只是這本該壯觀的交鋒,也因爲“凝滯”而被帶上了鐐銬。
真正碰撞在一起的時候很少,更多的則是相互的攻擊進行到一半時,便如大汗和教宗身披的黑暗那樣,直直墜地。
所以她倆纔不得不動用了冷兵器。越複雜的攻擊手段耗能越大,到最後居然是金石的敲擊最有效,可以省下一絲力氣將武器朝對方揮舞。
冷兵器的盡頭是鈍器和大棒,而大棒的盡頭是拳頭。
左吳的餘光看見,小灰和燎原的灰風本來還矜持的在擬態各具特色的刀槍劍戟,可互相的機羣悉數在停滯的影響下墜落的時候,她們互毆的武器也越來越簡單。
用餘光看不太清晰,只見重新凝回人類模樣的小灰手上,好像拿着一片動物的肩胛骨;而化爲氣態生物的燎原灰風,身體中則是上下飛舞着一條形的石頭。
但就算如此,她倆還有一些堅持。
小灰拿着的肩胛骨上,還固執的雕刻了刻上了幾枚象形的甲骨文字,便是那些悠遠的遠古前,人類的祖先爲預測吉凶而鐫刻的卜辭。
而燎原的灰風手上,那條形的石頭上被鑽了幾個孔洞,隨着她的揮舞,石頭便在她的氣態軀體演奏出了悠揚的樂譜。
人類文明的初生離不開文字,或者說沒有文字的絕不是可以延續長久的文明。
燎原也是,天生悠哉自由的氣態生物,雖有神志,卻連基本的自我認同都無,又如何能團結在一起,形成文明?
是有一日,氣態生物的先祖偶然自一截天然的空心石條中穿過時,經由他們的身體奏出了樂曲。
每個不同的氣態生靈,因爲構成各自身體的氣體成分不同,靈能濃度也不同,每個人在同一個樂器中穿行時,響起的聲音都是獨一無二。
由每人音樂的獨一無二,燎原人方知自己是自己。
如今。
刻着卜辭的肩胛骨和石笛撞在了一起。
好像人類同氣態生物,這對星海時代後一如既往的宿敵,終於沒再缺席對方尚困於行星地表的悠遠過往,互相接觸各自的起源了。
不,不止是接觸。
骨頭和石塊又有多堅韌?幾乎是剛一接觸,便即碎裂。碎屑在半空中交融,摻雜,行將墜地。
文明在交融。
直到小灰和燎原的灰風終於摒棄了武器,前者揮出的拳頭,後者吹出的氣流,自這文明交融的塵埃中穿過,猛烈的接觸到一起。
玄而又玄的擬態爭鋒,終究演變成了拳拳到肉的互毆。她倆能操控的機羣皆是在停滯的到來中紛紛落下,只得互毆。
小灰的人聲嬌斥,燎原灰風的風聲輕柔。
而左吳依舊無緣目睹這一切。
他還是無從轉身,他發現了,發現自己必須用盡全力掐緊燃蘿的脖頸,無論眼前幼小的祂神情有多痛苦,自己就是不能放手。
否則。
只要自己稍稍松力,讓燃蘿稍微吸入一口氣,那麼不可阻擋的停滯便會無比猛烈的降臨,比以往要強烈無數,仿若將賦予萬物標榜毀滅的絕對零度。
不能鬆手。
燃蘿的臉也在窒息中變得青紫,有黑紫的碎裂紋路順着她被掐緊的脖子上蔓延,蔓延。恍惚,祂只覺得感官放大了無數倍,連左吳低聲的喃喃都能聽見。
左吳已經把自己的嘴咬碎了,血卻滴不出來,在脣邊沾染,好像嵌在石壁上的寶石:
“燃蘿……你,哈哈,你究竟是在因窒息而痛苦還是陶醉?我分不清,分不清了。”
“你不愧是象徵過去和停滯的神靈,你看看。小灰的燎原的灰風的打架,變得越來越原始了,這是不是也是受了你的影響?”
“你只要在,我們就註定越來越回頭,無論我是不是對你施暴,讓你窒息,讓你無法吸進一口氣。”
“可你,可你……”
左吳稍稍低下眼簾。
不同於身後兩名灰風愈發變得原始的打架,燃蘿身下,那無限神機的機械結構好像被賦予了超越時代的生命。
無限神機在生長,在攀附上燃蘿的身體,好像給祂附加了活着的外骨骼,又好像激活了擇人而噬的巨獸一般。
無限神機甚至在自我改進,自我進化。卑微的生物必須要進化至完美才能配得上成爲神靈的婚紗。
左吳低頭,片刻之間,腳下的風景已經不再是自己能看懂且能理解的樣子了。唯一能做的只有低聲:
“燃蘿,你究竟想做什麼?”
燃蘿此時只是顫了顫祂那發紫的脣角。
左吳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給了說服自己鬆開燃蘿脖頸的一個理由,死死掐緊的手真的鬆了鬆。
就是這麼一鬆,讓燃蘿稍微吸上一口氣,絕對零度的停滯幾乎擴散而出。
左吳只聽見身後小灰和燎原灰風的互毆聲陡然中止,好像她倆從未存在過般。驚駭閃過,左吳只能重新把手死死掐緊。
終於,身後響起了兩個灰風雙雙墜地的聲音。
左吳垂目,只見燃蘿回以慘慘的笑。好像就是呼進了一口氣,讓她的臉恢復了一點點血色,紫裏透紅,愈發嬌豔。
又側耳傾聽,小灰和燎原的灰風一時都無法站起。她倆只能積蓄力量,努力想做出最後的撲擊。
現在言語的武器又有用了。
幾乎是異口同聲。
小灰輕笑:“我真是很討厭你。”
燎原的灰風冷冷:“我一直很羨慕你。”
第五百七十九章 媽媽
此時。
小灰還保持着人類的模樣。也得益於此,她與擬態成了氣態生物的燎原灰風的鬥毆,才能這麼像兩個糾纏至今的文明最後的纏鬥。
她覺得自己做的不錯,沒有辜負“逼真”這個追求。雖然自己親眼見過的人類,滿打滿算只有三個,是遠遠不足的樣本數量。
但……誰叫三個人類中的其中之一,是事實上同自己朝夕相處了呢。
人類有什麼特徵?直立行走,體表無毛,這些都是不用多說的基礎。再稍微深刻一些,便是互相對同族的厭惡了吧?
小灰知道人類間互相厭惡的特點是千年前邁向星海後纔有,畢竟各類文獻資料上,尚被困於地面的人類至少能構建起正常的社會關係。
但星海時代的每一年都在高速發展且濃墨重彩。
與尚被困於地面的昔日相比,光陰的分量早就不可同日而語,同族間會相互厭惡也成了人類在星海的大兄凶铒@著的特徵。
……可如何把這一點擬態得惟妙惟肖呢?人類互相的厭惡並不來自於他們可以輕鬆複製的基因,也不通過僞造記憶便能追平的後天努力,而是貨真價實的“神恩”。
既是神恩,小灰就不可能從本質上將其復現,只能用上些笨辦法,來模仿它的外在。
就像表演藝術有體驗派和方法派等等一樣,演員當然不可能真的變成其所表演的那個角色,只能用種種技法來去盡力貼近貼合。
小灰意外的有些不擅長此道。
或許是身爲灰蠱,擁有可以從更高層次解構一樣事物的能力,壓根用不着顯得過時的演技。
以往還好,可遇到無法用灰蠱的能力解析的事物時,小灰就有些發毛了。
本能厭惡一個人,究竟是什麼感覺?
是自己在知道左吳是殺死光明星海的兇手後,那一瞬間衝上腦海,激的自己雙目赤紅時的所見所感嗎?
……不是的。
否則,自己只要在找到破解左吳眷顧的方法後,直接取了他性命就好,又何必要拖到今日?
甚至有關復仇真的成功後的景象,小灰也只能想象出一種——
就是自己愣愣看着左吳的屍體倒下,然後自己就站在他身旁,垂首凝視,凝視他的屍體腐爛,白骨化,再風化成飛灰……
自己也不願,不想挪動腳步分毫,直到海枯石爛,地老天荒。
這不是厭惡。
絕對不是。
所以,小灰本以爲自己所擬態的人類,註定要留下一點瑕疵,一個遺憾了。畢竟自己對“厭惡”是如此的不得其門。
直到今天。
在萬物凝滯的盡頭,在自己渾身脫力無從動彈,甚至人類該“直立行走”這最基礎特徵都無從保持的當下。
燎原的灰風就趴在自己跟前,和自己竟然要鼻尖相貼。她趴在地上的模樣,竟與自己成了絕佳的鏡像。
揮之不去又無比生動的“厭惡”在小灰心中迴盪。
小灰覺得自己對“人類”的理解更上一層樓,因爲這有關厭惡的課程是如此的生動又深刻,深刻到了讓小灰在反思自己的厭惡會如此強烈?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小灰喃喃。
燎原的灰風聽見,掙扎的動了動:“你說什麼?”
其聲音混沌,粘稠,讓小灰再一次確信了自己如此強烈的厭惡從何而來——就是燎原的灰風現在的樣子,她混沌粘稠的聲音是來自她的嗓子。
按理來說氣態生物沒有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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