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扒家猴子
左吳沉默一秒:“……還沒聽呢,我進入狀態比較慢。”
“那就說明我的開頭和前奏不吸引人。”半成神靈愈發頹然:“有哪裏不滿意?和我說我這就改!”
“不是不滿意,是……”左吳想了想,決定如實回答:“我的腦海中浮現了好多人臉,每個都看不清晰。可能是他們讓我有些分心。”
“我看看,哦!”半成神靈恍然:“是這樣,小灰壓根沒有先祖,她迭代到如今的先進是她自己的功勞,回溯其過往,只相當於她看了自己一遍;”
“還有黛拉,她的‘先祖’是斯特魯蟲人和以太龍和你,這次你們想的是傾聽以太龍的心聲,所以回溯過往反倒幫着黛拉集中精神了。”
“你是例外!不不,應該說她倆纔是例外。”
半成神靈心有餘悸的拍拍胸脯:“謝謝,沒你試錯,以後我說不定會鬧大笑話的。”
左吳又是沉默:“不用……對了,爲什麼傾聽以太龍的聲音,非要回溯一回我們的過往?”
“不是哦,你搞錯因果關係了。”
半成神靈搖頭,又指了指祂自己傻傻的笑:
“是和我接觸的人,就是會被動的開始知悉自己的來由嘛。”
左吳疑惑:“爲什麼?”
“我不知道!”半成神靈理直氣壯。
“你不知道?!”左吳更加訝異。
而左吳的訝異好像讓祂有些不爽。
半成神靈咂舌,一隻手叉腰,另一隻開始數落:
“想要我胡說一個理由,容易得很。因爲神靈是以自身的唯一而存在於所有平行世界,存在於所有的維度當中的。”
“而過去和未來在更高的尺度上,就像你們三維生物觀看一條直線的兩端而已。”
“所以,我就相當於在這所有層疊的維度上出現的一個破口。你們光是看着我,便相當於得到了一份同時能觀看過去和未來的窗戶了唄。”
說着。
半成神靈吐了下舌頭:“呀,抱歉吹了點牛,你只能看到‘過去’,因爲‘未來’和‘命摺瘡娤嚓P,已經被圓環壟斷啦。我可不敢觸圓環的黴頭。”
左吳似懂非懂,可惜現在自己和科研團隊完全失聯。否則這三言兩語一定能讓自己麾下的不少研究者當場心臟病發,因爲這或許已經揭示了創造神靈的奧祕。
燎原大概也是這麼做的,特意讓以太象引擎在虛空的迴響中篩選無數曾盛極一時,而如今卻業已消亡的文明所殘存的信號,用以向祂們的半成神靈投餵。
積少成多,消亡的“過去”成了眼前半成神靈的“象徵”。
神靈的誕生離不開這個“象徵”。
比如織褸就是生自萬物欣欣繁衍的喜悅;喰煞則是源於向未知開拓的勇氣和堅毅,和爲了克服萬難所必須摻雜的暴力與暴虐。
還有庇護初丹天使的器具,其誕生大概只是源於最最單純的快樂。
想到這。
左吳忽的失笑,這一瞬覺得自己又被燎原的野心所震撼。
他們想創造的神靈竟然不是某種情緒的凝結,而是想直接代表“過去”,和圓環的“未來”分庭抗禮。
現在,象徵“過去”的祂還如此幼小,只能讓不同的人窺見自己一脈相承的先祖。
左吳揉揉眉心,有些恍惚,總覺得自己見證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可未曾徹底成型噴薄爆發的震撼總是被眼前半成的祂在一踮一踮的腳尖給攔腰截斷。
只是下意識間,自己腦海中浮現的一張張臉變得了清晰不少。
半成神靈此時揹着手,有意無意踱到左吳跟前,悄聲:“所以,要不要我努努力,幫你處理處理?至少把你腦海中的人臉趕走,好讓你集中精神聽歌。”
祂如此說。
左吳搖了搖頭,忽的覺得自己耳朵被扯了一下。
低頭,卻是黛拉給自己的肉芽“耳機”從自己耳道里脫落。按理來說不該的,因爲肉芽一直在膨脹又收縮,總是在適配自己耳道的形狀,趕也趕不走。
應該是黛拉聽到了興致正濃處,全身心沉浸到了以太龍悠遠的過去中,連讓肉芽繼續下意識收縮也顧不上了。
左吳捏着肉芽,覺得它有些蔫吧。不能靠自己有力的搏動的觸手幾乎失去了大半魅力,讓人懶得再把它放進耳中。
反正都這樣了,不如干脆看看自己祖先究竟長什麼模樣吧!
想着,左吳轉身,不再看向窗外的天幕,而是背靠窗臺,閉眼,看着不同的五官在自己腦海中上下翻飛,有的莊重有的沉穩有的輕浮。
還……怪有意思。
半成神靈湊上來:“咦?你怎麼在笑?”
“我在笑?”
“嗯啊。”
左吳摸了摸自己的臉,笑自己並不陌生,可眼下好像有了些別樣的滋味。
不止有意思,竟然還有些酸。
證據就是半成神靈小小的皺起眉頭:“媽呀,你笑得真難看。”
“可能……是我放下了一個心裏的疑問的原因吧。”左吳捂住自己的嘴:“有件事只我和你說,別告訴外面的海星人教宗。”
“好嘞!”
“就是我一直覺得教宗怪可憐的,因爲他一族都是從罐頭工廠裏造出來。按人類的話,無父無母,無家無族,難道不可悲?”
左吳說,卻嘆氣:
“但轉念一想,我不也一樣嗎。我是仁聯製造出來的,說不定也是來源於某個培育艙呢?和海星人可能真沒多大區別。”
“但今天不一樣了,我看到了我有先祖,一個個延伸,延伸到遙遠過去的先祖。嘿,看我祖先的神情,端莊的放蕩的,雍容的侷促的。”
“我好像也能稍微想象一下他們的人生,他們的故事……”
左吳抹了把臉:“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我覺得。”
“覺得我好像不再是無根浮萍了,好像有了‘根’一樣。哈哈,原來我不是突然冒出來的,我也有確切的來由,是承載了這麼多祖先的這麼多故事而誕生下來的。”
左吳發現自己竟然有些捨不得睜眼了,想對眼前的祂說什麼,卻恍然對方沒有名字時,話已經說了一半:“半成……謝謝你。”
“謝我什麼?”
“你能讓我們傾聽巨龍的心聲,是不是也幫我屏蔽了對同族無可避免的厭惡?”左吳說:“這樣我才能仔細看看我先祖們的臉。”
“不客氣。”半成神靈的胸膛又挺了挺:
“只是看見你心裏的某個部分在不斷滲出煙霧,順手揮開了而已。要不要我幫你把它徹底拔除?從此不再厭惡同胞。當然,拔除後你可以作爲氣呷萜鞯哪芰σ惨獩]有啦。”
這不用選,因爲這世上只剩自己和夕殉道兩個純血人類了,可還有不少危機要克服,自己不能在這失去力量。
“不必,謝謝。”左吳說:“距離我開始重新厭惡起我祖先們的臉還有多久?”
“幾分鐘吧。”
幾分鐘。
可來不及將他們所有人的樣子和故事仔仔細細看一遍。左吳咂舌,走馬觀花,一張張臉令人眼花繚亂,到頭來可能什麼都記不住。
等等,不是還有一個選擇?
左吳冒出一個念頭,忽然覺得心跳都有些加快,稍稍睜開眼睛快速看了黛拉一眼,見蟲娘還沉浸於聆聽以太龍,才稍稍放下心來,又朝半成神靈輕聲問:
“所以……你可以在這麼多的臉裏,找找我的父母,還有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他們的模樣嗎?”
這問題也只有黛拉分神的時候自己才能問出,左吳聽着自己的心跳,在自己女兒面前展現對父母的……那種奇特的感情,還真讓人有些不好意思。
半成神靈卻爽快點頭:“當然!”
祂說做就做。
左吳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但腦海中的無數五官已經開始飛旋,像受驚的蝴蝶聚落從洞窟中湧出,形成翩翩的旋渦。
轉瞬。
左吳只看見六張臉龐便從聚落中湧出,翩然飄飄,向自己落來。
墜來。
追來!
左吳一口氣沒喘上,這六張臉好像是有千鈞重量的玻璃造物般,能將自己輕易砸成肉泥;可倘若不伸手去接,又好像一落地都會碎成千片萬片,再也拼不起來。
矛盾的感覺讓大腦灼燒,慌亂下左吳睜眼,看到了半成神靈一瞬的關切時便意識到睜眼就看不清他們了,趕緊把眼閉上,手還是往前伸出。
理所當然。
實體的手臂接不住只有閉眼時才能看清的幻覺。
那六張臉也壓根沒有想象中那樣重逾千鈞。左吳能呼吸了,能小心看着他們了,看着六張臉在自己眼前飄動,看着他們從青年分別變老。
左吳抿嘴,深深吸氣,是在緩解剛纔一瞬的窒息,又好像嚥下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眼淚。
忽覺半成神靈拽了拽自己的衣袖。
“呀,需不需要我幫你回溯一下他們的人生,他們的故事,還有他們的關係?”祂問。
“……不用。”左吳搖頭。
“你這人怎麼什麼都不要我幫你做啊!”半成神靈有些不滿。
左吳咧嘴,緩緩睜眼。見到無限神機模擬出的和煦光線鑽進自己的眼眸,也見着在幻覺中慢慢才能看得分明的他們慢慢消散。
這只是六張臉,六張能給自己一瞬慰藉和美好的臉。這便夠了,因爲黛拉還在自己身邊,艾山山和列維娜還有姬稚也離自己不遠。
“你已經幫我做了許多了。”左吳只是說。
“那只是舉手之勞!”半成神靈不屈不撓。
左吳無奈,打趣:“行吧,行吧。那趁我還沒對我的同族產生厭惡,再多讓我往前回溯回溯?我想看看我祖上有沒有出什麼王公貴族。”
“好哦,閉上眼睛就好。”
左吳依言,閉眼後看到自己腦海中的無數張臉已經排成一列,像正打算接受自己檢閱的士兵,然後快速前進。
邊看。
左吳邊和半成神靈有一搭沒一搭聊天:“你知道嗎?我感覺我的祖先比我想象中要少。”
“你祖先比你想象的少?!……不是我殺的!”半成神靈飛速搖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左吳失笑,自己腦海中人臉所佩戴的裝飾越來越古典:
“怎麼說呢?人類在遠古最危急的時候,族羣有只剩下幾百人的時期,差一點就要滅絕,如今所有人都是這幾百人的後代。”
“可就算這樣,嚴格按照毫無關係的兩人兩兩配對,十六年一代,一代四個孩子,那發展到如今,人類的數量鼎盛時也該超過萬億纔對。但沒有,就幾百億,你知道爲什麼嗎?”
“不知道。”半成神靈搖頭。
“因爲肯定有人娶到了自己的親戚而不自知。甚至娶到親戚的概率會比想象中大不少。”左吳說:“嘿,我祖先裏王公貴族是有,可怎麼還有不少和尚?”
“和尚是什麼?”
“就是信奉了一些人格神的人,半成……你對我們這些生靈所信奉的人格神是什麼感覺?”左吳想起了之前自己對列維娜的信仰的嫉妒,簡直恍如隔世。
“沒什麼感覺呀,倒是你,爲什麼總是把我的名字只念一半?我是什麼沒辦法說出口的東西嗎!”祂叉腰,不滿又往上疊了疊。
左吳愣了下:“……我不覺得‘半成神靈’是什麼正經名字。”
“可所有人都是這麼叫我的。”祂搖頭,踱到窗邊,看向天空的,正和血肉和教宗一直拉扯的大汗:
“大汗,或者被你叫燎原的灰風的,她應該算是我的母親吧?可她……從來沒有好好瞧過我,更別說好好叫我了。”
左吳睜眼,下意識看了眼小灰,又把視線轉回祂身上。
半成神靈趴在窗上,喃喃:“燎原的灰風只在公事公辦的時候,用‘半成神靈’稱呼過我,如果你說這不是什麼正經名字,那我……”
“停一停。”左吳齜牙打斷:“我幫你取一個。”
“可你不是連喰煞的契約者——你的二女兒的名字也沒想好,都這麼久了!”祂瞪大眼眸,滿臉不信:“我怕你取得不好聽。”
“不會,不會。”二公主的事讓左吳覺得有些汗顏,但還是硬起頭皮:“這次我有靈感。”
“嗯哼,那你……說來聽聽嘛。”祂抱手,腳尖卻在地上輕旋,忸怩又期待:“如果不好聽,或者沒織褸喰煞氣派,我可……不接受哦。”
左吳覺得自己大汗淋漓。甚至想要藉助視界來個隨機詞來應付一下了,可閉眼時,纔想起自己的視界已經在之前漫長的跋涉中碎裂。
可就這一閉眼。
他又看見了自己的祖先中那幾個不知怎麼混進來的光頭和尚,還真的思如泉湧。
“知道嗎,人類的佛教曾有‘縱三世佛’的說法——過去佛,現在佛和未來佛。你既然代表了過去,那不妨讓我化用這‘過去佛’。”
左吳越說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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