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美好羣星獻上祝福 第353章

作者:扒家猴子

還有寥寥幾人,依舊記得這幾次恐慌;同樣,也記得大家受到了皇帝的鼓舞,朝天空的界限一次又一次發起衝擊,也向着無智灰蠱這他們眼中的災厄化身發起挑戰。

何存真就是這麼一個求道者,他不記得自己朝天空發起了衝擊多少次。只記得最高似乎到達了那空氣最稀薄處,伸手就能捅破碧藍的天空同幽黑太空的界限;

那象徵災厄的無智灰蠱,離自己是如此之近;可就在這個高度,引力彷彿加強了千倍,已經稀薄的空氣亦展現出令人驚訝的粘稠,一切的一切好像形成了無形的幕牆,將自己擋在了往太空邁進的步伐之外,是如此厚實的屏障。

何存真打不破這屏障,連這高度也只達到了一次,之後,就再也無法觸及;接下來他只能乘着自己的飛劍,在低矮的天空追逐自己同道的背影,看着自己被越拋越遠。

可漸漸地,能看到的背影越來越少。起初何存真還以爲是那些前輩大能,終於打破了天空同宇宙間的屏障,他們已經直面了災厄的本體,像那些上古神話一樣。

若追上他們的步伐,自己會不會也成爲流傳後世的神話角色之一?在莫大的鼓舞下,已經在低矮天空徘徊已久的何存真,終於又鼓起勇氣,往天上衝去。

他最終沒衝到之前那最高處,但終究是比所有的白雲都要高,凝視大氣層外就已經足夠。太空依舊是一副仿若從來無人可踏足的澄澈,自然,何存真也沒有看到前輩們與災厄對峙的場面。

他茫然落下,高度降低,視野又被雲霧遮蓋;而接近地面時,又聽到了大地之上的一成不變——

仙風道骨的師傅們依舊圍坐在爐前,煉着莫名其妙無人知曉配方的丹藥,同各自的弟子或同道清淡。

那些前輩後輩依舊在爲了一點修煉的機緣,拔劍相向,或是朝着彼此冷嘲熱諷;女修對修煉速度快一點的師兄傾心,嫉妒和惡毒在各自的白衣飄飄下翻湧。

何存真恍然,以自己的修爲當然不可能在高空將一切都知曉。只是這司空見慣的一切,自己都如此熟悉。不光熟悉,將自己代入到這些場景中的哪個角色,都毫無難度。

可是爲什麼這一切會是這樣一成不變的?大家在那一瞬間,放棄了成見放棄了清談放棄嫉妒,朝天外的災厄團結衝刺的景象尤在眼前,這難道不該對一切有所改變?

此時,天上降下火雨。而連本該對毀天滅地的災禍都已經習慣的,地面上的大家,居然會對這種小兒科都感到驚慌不已?

之前的團結一致好像一場夢,何等不甘心。何存真抬頭,凝視火雨,發覺尚在天上的自己,居然是距離這火雨最近的人之一。

遙記得小時候,自己曾在年節時,凝視天上的煙花,隱隱約約間,好像曾捕捉到過煙花燃盡後,那曾容納了火藥的紙管殘骸的墜落軌跡。

當時,那殘骸隱隱約約就是朝自己的方向落下。何存真記得,小時候的自己朝天空伸出手時,覺得手心一燙,還真接住了什麼東西。

或許對童年的自己來說,接東西的過程要遠比結果重要,何存真不記得自己接到的究竟是什麼了,只記得那晚的煙花如夢似幻。

夢和幻覺溝通了過往的時間,何存真下意識向火雨伸手,看着自己身體的輪廓被照亮。

而後,不是幻覺,他手上真的多了什麼東西。彷彿童年的缺憾被彌補,何存真將那東西一把緊握,再張開手。

這似乎是一個被燒糊了的紅彤彤的組織。

何存真當然不知道這是原蟲未燒盡的殘骸,只是下意識覺得殘骸刺破了自己的手心,在因尚未消散的飢餓啃食自己的血肉。

他驚了下:“哪來的邪靈?!”

沒想到殘骸居然開口說話了:“啊!你好沒禮貌!我可不是什麼邪靈,我叫黛拉!”

黛拉的意識還投射在這殘骸裏,沒有完全抽離。

何存真的震驚更深,卻忽然下意識問:“你……你是來自太空之外的東西?”

而黛拉也愣了下,迷迷糊糊中,她似乎把自己的記憶和原蟲女王的記憶給搞混了:

“好熟悉的問題,以前也有很多人剛看我一眼,就在逼問我是不是從銀河之外來的呢。”

第四百七十六章 去僞存真

陌生的名詞在何存真腦海中激盪,如今他躺在自己的飛劍上緩緩下降,本來就像夢中一樣,想了許久才向手中的殘骸問道:

“銀河是什麼?”

“啊!你沒有上過學嗎?這樣不行,我看你年紀也不小啦。”承載着黛拉意識的殘骸清了清嗓子,模仿起她以前補習班的老師老氣橫秋道:

“銀河嘛,就是橫跨星空的一條乳白色亮帶。每個光點都是一個恆星,包括你們的地球,也是銀河中的一個亮點而已……啊。”

黛拉才反應過來:“抱歉,我不該說你沒上過學的,因爲你們這裏壓根沒有銀河的。”

何存真點了下頭:“確實,我也曾往天空極目遠眺,確實能看到天外的世界,卻不是你說的亮點,而是一個個個與我們這片大地相似的星球。”

承載着黛拉意識的殘骸蹦了蹦:“對!那些是地球博物館。說來你可能不會信,就是你們本來也該擁有一片銀河的,只是被仁聯拆光啦。”

拆來的物質少部分用來建造這片地球博物館,大部分則是用作仁聯飛昇的全過程了。

黛拉沒接着說這些,或許是二公主多疑的固執所帶來的影響,蟲娘下意識就覺得就算解釋的再多再詳細,何存真也不會信。

以及,自己可沒辦法解釋的多清晰,以往的自己可是能用四隻手來回比劃!可現在只能靠這片還在漸漸分解的殘骸來回蹦躂,少了這麼多肢體語言,又怎麼解釋得清。

卻沒想到。

何存真只是咂摸了一下,接着眼睛裏像有了光,剎住飛劍墜落的趨勢而懸空後說:

“請告訴我這所謂銀河,長約幾丈,寬有幾許?你說有人將它拆除,使用的究竟是何等手段?”

黛拉愣了下:“啊!抱歉,你相信我說的?我還以爲你會先質疑一番,再兇巴巴的把我說成什麼邪靈來着。”

“……我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何存真沉默了數秒後說:

“去僞存真,如是而已。至於怎麼‘去僞’,我會自己判斷。但倘若一開始就拒絕新信息,連可供我篩選的素材都不足,又談什麼篩選和去僞呢?”

承載黛拉意識的殘骸呆了下,這何存真是如此講道理,作爲對比,自己妹妹那固執多疑到極點的模樣,真是讓人恨其不爭。

只是回憶中,二公主的模樣是如此模糊,這讓黛拉意識到什麼——眼下這承載自己意識的殘骸即將完全分解,與自己本體的聯繫也在漸漸減弱。

偶爾,與自己本體的聯繫,會在殘骸被分解完畢前就斷開。可聯繫斷開後,殘骸並不會馬上失去活性,而是會有如“殘響”一樣的意識留存迴盪。

以往黛拉也會懷疑,留在殘骸中的自己,是不是也相當於成了另一個獨立的個體?在殘骸徹底損壞時,是不是相當於也經歷了一次死亡?

但後來,黛拉也不再糾結於這個問題了。因爲這個問題是以人類的視角所提出的,而自己是擁有蜂巢意識的蟲娘,本來就與人類相迥異,沒站對位置去思考,邏輯再如何縝密,得到的答案也會相當的可笑。

何況黛拉現在也無法縝密了——“殘響”的本意是指在音源消失後,聲響還會因爲迴音或者慣性之類的原因,再存續一段時間的現象。只是儘管存續,相比從前,必定是會越來越模糊的。

黛拉投射在殘骸中的意識也是一樣,記憶的模糊讓她有些發急。

因爲何存真還在對自己即將介紹的銀河翹首以盼。對方殷切的目光像是某種強大的燃料,使黛拉的科普終於磕磕絆絆的上路了。

也是因爲迷迷糊糊,蟲娘甚至無法在自己的介紹中插入任何修辭,只能以最枯燥的方式去介紹。

所謂最枯燥的方式當然是列數據。十八萬光年長,一點二萬光年厚,內裏的恆星數量是四千億……這些數據原本已經在蟲娘心中滾瓜爛熟,可她在說時就發現,自己作爲殘響的意識已經無法理解箇中意思了。

比如,這十八萬光年是半徑還是直徑?一點二萬光年是哪裏的厚度?恆星數量是四千億,這個數據包括環繞着恆星的那些小天體嗎?

光年是距離單位還是時間單位來着?

這種迷迷糊糊的感覺簡直糟糕透頂,讓黛拉甚至無法意識到自己的科普會有多少錯誤,雖知道它一定是磕磕絆絆和東倒西歪,卻只能硬着頭皮繼續。

出乎意料。

這位有些上了年紀的求道者沒有任何不滿,只是在專心傾聽。他甚至不捨得打斷黛拉的話語,生怕中斷了蟲孃的思路讓自己能獲得的知識變少。只在某些話語搔到他內心最癢處時,纔會稍微提出幾個問題,又馬上安靜,像個最乖最乖的好學生。

終於。

黛拉總算是讓自己顛三倒四的糟糕科普告一段落。覺得若被自己的補習班老師聽到全程,一定會被他們皺着眉頭打出低分,然後悄悄向鈍子這親媽媽推薦個語言班,在最基礎的班同那些幼兒一起牙牙學語。

然而,何存真只是一直在輕聲喃喃:“秒極,秒極……銀河,秒極。”

“啊,哈哈。”黛拉有些尷尬的笑:“你喜歡就好。”

何存真點頭,將所獲得的知識細細品味,又忍不住看向天空:“能陪我再上去看一看嗎?我知道了這麼多,或許這次,我能看到一點銀河殘存的蛛絲馬跡。就是……能和我一起去嗎?”

“啊,和我商量做什麼?”黛拉的殘骸跳了跳,聲音中帶了一絲慵懶:“我還以爲腳是長在你身上,可以靠你自己去動呢。”

“不是,就是……”何存真有些囁嚅:“您分明告訴了我銀河的宏大,可我卻連你說的大氣層邊緣也穿透不過。我向上衝了這麼多次,一次又一次,好像有個無形的屏障擋着我,我怕這次還是一模一樣的結果……”

黛拉覺得自己眨了眨眼睛,聞言,居然迷迷糊糊想起了仁聯巨人的崩塌的一瞬。她甚至不清楚這崩塌究竟是自己的想象還是確有其事,只是有種模模糊糊的直覺——

這些地球主題樂園的規矩是仁聯定的,包括這些修仙者只能永遠是無法走出星球的土著也是。其崩塌後,或許會有什麼事情改變也說不定。

想着。

黛拉輕聲說,不輕聲會變得有些大舌頭:“從來沒人規定之前一直失敗,下一次就不能成功。既然你對銀河有興趣,那就再試試嘛,反正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真不會有損失?

何存真低頭,他早已看出手上的殘骸狀態越來越差,行將粉碎,便連一點大動作都不敢有。若這次再度往上,會不會還沒到達終點,這一直在訴說銀河的小玩意兒就會直接消失殆盡。

直到何存真發現,自己聽了黛拉的話後,身體已然動起,才意識到自己的真心究竟是什麼——再飛一次,再往上看看。哪怕身體的痠疼已經不住的朝自己發出警報,哪怕自己的狀態相較於精力充沛時是那麼的差。

再往上看看吧。

捧着殘骸,何存真讓自己的飛劍艱澀飛起,如此緩慢。但越往上,他也能感受到一種冥冥,就在剛纔,有什麼對他們的限制已經消失不見了。

這是仁聯的巨人在虛空深處的坍塌,牽動了這些修仙者的直覺;而直覺的來源,就是空氣中少了一分粘稠和阻滯,還有天空那更加透明的一分,就只是如此而已。

在地上決計發現不了,但身處高空,卻是如此的清晰。

所以,還真的是仁聯針對修仙文明所設下的限制,隨巨人的崩塌而被打破。

何存真儘管狀態是這麼差,卻如此輕易的突破了他之前所達到的最高的高度。碧空變得漆黑,大地的邊界能被他就這樣看見。

他低頭:“原來世界真的是圓的,它也真的……真的這麼渺小。”

“啊,你不是對銀河感興趣嗎?爲什麼不往上面看?”黛拉問。

何存真苦笑:

“我害怕我知道了這麼多,卻依舊看不到你所說的銀河存在的證據。可我明明又知道,你說的一切都是這麼符合邏輯……如果這樣的我都看不到,那豈不是說,遮住我視線的東西是,太厚太強,我可能一輩子都撥不開它遮住我眼睛的手了嗎?”

黛拉撇嘴:“我不是說了,你不試試怎麼知道?或者你是想要找找銀河存在的證據?這不是要多少有多少!你抬起頭來就行,我能指給你看的。”

何存真點頭,甚至已經提前睜大眼睛,只希望抬起頭來的第一眼,就能看到迥異於以往的風景。

卻是沒想到。

抬起頭來的一瞬,何存真只來得及朝幽暗深邃的太空瞥了一眼,便忽然覺得事情有些不太對。

他開始窒息了。

這不可能!何存真茫然,龜息之法是他踏入修煉之途時便已經掌握的法術,可以屏息數月乃至數年,現在來到天上纔多久就支撐不住?

是自己的法術在失效?!

黛拉卻已經有所推測,因爲之前左吳麾下的科研團隊中的一個成員,已經出於私人興趣,將這裏的法術原理給研究了一個遍,蟲娘瞥過一眼報告,下意識記得其中的關鍵。

蟲娘吼道:“快,快降低高度!你的什麼龜息之法是假的!只是在月亮上生產了一個小型呼吸泵,又傳送到你的肺裏而已!現在大概是你使用這呼吸泵的權限被人關了,再不下去,你會憋死的!”

何存真臉已經有些發紫:“誰,誰關的?”

還能有誰?

黛拉輕聲:“只有這裏的皇帝能做到。”

皇帝是月亮之主,月亮上有維持着整個星球修煉者們術法的工廠。而無智灰蠱並沒有收走皇帝管理月亮的權限,皇帝還是對所有修仙者的修爲和術法之類,有絕對的支配權。

沒辦法。

何存真只能降低高度,在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後,怒意陡生,他咂鹂梢灾苯勇摾M皇帝的功法,大聲質問:“爲什麼?!”

原本他不指望能得到什麼回覆的。

卻沒想到真的有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是皇帝,皇帝的聲音裏也有疲憊:“……你撿到個殘骸,她說什麼你就信什麼了?”

何存真愣了下,搖頭:“她告訴了我銀河是什麼,與上古時期的典籍記載相符,憑什麼我不能信?還有龜息功法的事,都和她說的一模一樣。”

“……陛下!若您真的想要取信於我,那請您告訴我,之前我們一次次並肩向天空衝擊,是不是我的幻覺?我們與您一起對抗的災厄,又究竟是什麼東西?”

“不必。”皇帝的聲音冰冷又意興闌珊:“我可以告訴你,你手上殘骸說的話都是真的。”

何存真默然,片刻後,緩緩吐出一口氣:“那請問,陛下您爲什麼奪走了我的修爲……不,是關掉了我的權限?”

“因爲這是對你好。”皇帝說。

“對我好?!”何存真驚訝。

“你的記憶沒被無智灰蠱重置,這是你的幸摺5牵碌臒o智灰蠱就要來了,它若看到了你處於設定上不該達到的高度,就一定會把你直接抹殺。”皇帝這麼說。

黛拉也在看何存真。

他又出乎了一次黛拉的預料,只見何存真好像有些欣喜:“等等,陛下,請問和我一樣,記憶沒被這什麼無智灰蠱重置的同道,究竟有幾人?”

“不多,二三十人而已。”皇帝冷冷:“他們中絕大部分聽了我的解釋後,就乖乖回到地面上去了。我會給他們升官發財,給他們提升境界的權限。何存真,你到地面上後,我可以給你一模一樣的東西。”

而何存真只是搖了搖頭:“陛下,回到地面上去的,只是‘絕大部分’嗎?”

“……對,有兩人還一直在嘗試突破天空的界限。我沒理,有一個已經墜落地面直接摔死了;”皇帝說:“別怪我,自己摔死真麼都比被無智灰蠱抹殺重置要好的多。”

何存真卻搖了搖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話:“太好了,吾道長不孤。”

他又抖了抖星艦,繼續向上,恢復高度。

皇帝在那邊的語氣已經沒有任何起伏了:“你這麼做有什麼意義?你會被無智灰蠱抹殺,你看到的也一定只會是地球博物館。銀河對我們來說就是不存在,你被抹殺後,看到的結果也帶不下來!”

“但是你做的這些無意義的蠢事,是會引起無智灰蠱的警覺的!若因爲你,讓新的灰蠱對我們的思想發起‘搜山檢海’又怎麼辦?到時候,我們就真的會成爲永遠只知道修仙修煉的,主題樂園的參觀品了!”

“所以,爲了我們大家好,你最好趕緊給我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