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扒家猴子
當下沒人注意自己,小灰趁這機會悄悄翻身。
帶着VR眼鏡的左吳本體狀若沉睡,因爲眼鏡不合他的尺寸,讓他被勒的有些難受,好像整張臉都被眼鏡的綁繩給樓在了一起,他皺着的眉頭便是對這力度的微妙反抗。
小灰看着左吳的眉頭,有些想笑,又看了看周圍,見依舊無人注意,便做僖粯訉⑹殖髤翘稹�
可抬到一半時才意識到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抬起手的理由究竟爲何,直到手指落到左吳臉上時也沒想好,只能順勢搔了搔左吳的臉頰。
令她意外。
左吳的本體好像沒有開啓吸收,就是這樣大大咧咧躺着,一點也不設防。證據就是由她指尖不時逸散出去的機羣,居然真的擴散到了左吳的細胞指尖,輕而易舉的來到了他的細胞核跟前,沒有被吸收消失。
與細胞核相比,自己的納米機羣是如此渺小;可小灰知道,只要自己願意,便能輕易將左吳的遺傳信息像玩具一樣揉捏,無論是修改還是毀滅,都是舉手之勞的事。
當人手裏有了錘子,便是看誰都像個釘子。
剛開始,小灰只是對自己的機羣終於能進入左吳身體裏而感到有些新奇——
之前一直謝絕自己入內的禁區如今終於敞開了大門般,能任自己遨遊,與打破禁忌的快感疊加,不知不覺間,放到左吳身體中的機羣就稍多了些,宛如多喫了兩碗飯。
人類的身體不可能感知到納米層級的異物侵入,所擁有的免疫系統也不可能打得過再微小的天災造物。小灰的機羣在左吳身體中暢通無阻,幾乎要探究完畢他身體的每個角落。
越探究,越是將左吳的命捏在手裏,捏的越來越緊,也越來越輕鬆。本來沒有的惡念已經悄然升騰而起,小灰的眼睛開始朦朧,左吳的臉和那片光明星海,在她的眼中飛速交織變換。
現在。
只要將自己已經送到左吳身體中的機羣輕輕一絞,就能終結自己所有的糾結和恩怨,一切歸於虛無,大仇得報。
真的只需要自己輕輕一捏,就這樣而已。
所以……自己爲什麼不動手?就像人爲什麼要邁入星海,因爲星海就在那裏;人爲什麼要活着,是因爲人可以活着一樣,自己既然有了動手的能力,爲什麼不去做?
想着。
小灰感覺自己的身體在漸漸收緊,是機羣的每一分都在緊貼左吳的細胞核。下一秒,是想讓眼前的男人直接爆成一灘血沫,還是讓他患上無法治癒的不治之症然後暴斃,都是在自己的一念之間。
現在。
小灰看不見光明星海了,也看不見左吳的臉,更沒有體會仇恨的痛苦,或者想象大仇得報之後的暢快;只是專注於自己能做到的事,自己可以做到。
要不……就這樣動手吧,就像自己鬼使神差將手放到左吳臉上,連自己都不知道原因一樣。
這一瞬間的小灰甚至沒考慮該用什麼手法,一切全交給了自己的本能;機羣流轉,執行殺戮,卻如呼吸一般自然而然,無人能察覺絲毫異狀。
小灰甚至快要得手了,她的視野中能看見左吳的遺傳基因已經在崩塌。
可崩塌之時,她忽然發現,左吳剛纔的話居然又躍於自己腦海中——“我最喜歡的人之一還在我旁邊隨時準備殺我,就這樣我還是混的最好的那個?”
心跳忽然加速,小灰在慌亂中停手,催動機羣,將剛纔破壞的遺傳信息一點點補齊,同時她也在罵自己,都活了幾百萬年了,怎麼還會被這種把戲弄得慌亂?連那些小說裏最花瓶的女角色都不如。
此時,房間中央的火鍋已經被完全煮幹,裏面的材料被染上了一抹焦糊。
收手和動手都只在一念間,小灰嘆氣,摸了摸懷中的那個硬盤,忽然惡狠狠的戳了下左吳的臉頰,收回機羣,重新翻身睡下,嗅着這焦糊味道,卻莫名有些慶幸和安心。
回到VR遊戲般的幻覺裏。
小灰抬頭,卻覺得方形節點在似笑非笑。
這邊的左吳還在皺眉:“你笑什麼?”
“我笑我又觀測到了一個世界線的分支,就在剛纔,有你瞬間暴斃的世界線存在;”方形節點回答:“可站在我眼前的你,依舊還好端端活着,是混得最好的那個,你應該感到慶幸和神奇。”
左吳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而方形節點卻話鋒一轉,看向小灰說:“你的邭庖膊诲e,其他世界線的你,大都還在被矇在鼓裏,或者後悔得撕心裂肺。”
小灰心裏一顫,問:“你什麼意思,有話直說。”
方形節點晃了晃:“你們有沒有想過,仁聯爲什麼要建立一個地球博物館,爲什麼要委託無智灰蠱管理這裏,而一直不放棄?”
左吳皺眉:“因爲這裏是仁聯的家。”
“若永不準備迴歸的家,那打理又有什麼意義?”方形節點問:“我只是想說,仁聯人若成功飛昇,那他們之後是想回歸這片銀河的……當然,仁聯也不會忘記他們原本的目的,就是邁向這片銀河之外的宇宙。”
“可是啊,不要忘了,就算是飛昇成功後的仁聯人,也無法從這個世界線裏的銀河邁向宇宙,玩家來過後就不行了,這是這個世界的鐵律。”
“他們想前往宇宙,就只能先利用神靈貫穿無數世界線也是唯一的存在的特性,到達其他世界線的銀河後,再度邁入前往宇宙的腳步。”
小灰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可不要忘了,神靈想要發揮力量,必須要有契約者或者信徒,織褸是,喰煞是,甚至圓環也是;”方形節點繼續:
“仁聯人成神後,當然是需要有生靈作爲他們在世間的錨點,那麼一片生靈滅絕的銀河,對仁聯又有什麼意義?”
左吳的聲音也有些發顫,卻還是下意識搖頭:“不對,光明星海的生靈滅絕,是因爲氣咚プ儯事撊俗钺徇@麼缺氣撸蛟S就是因爲慌不擇路,竭澤而漁了。”
方形節點又晃了晃:“你要不猜一猜,若你沒有揮霍掉身體裏的氣撸窃谶_成氣咚プ冡峋突厝事摚銜玫绞颤N評級?”
收集的氣咴蕉啵谶@裏得到的評級就越高,被無智灰蠱分配到的度假村就越好。
左吳搖頭:“不知道。”
“B加,從C減到B加而已。”方形節點說:“而根據計算,若不引發氣咚プ儯窃诠饷餍呛@侠蠈崒嵧瓿扇蝿盏脑挘愕脑u級至少是A減。”
“氣咚プ冎皇菍⒁稽c的氣叱榍幔l的如多米諾骨牌一樣的連鎖毀滅反應;抽的只是一點的氣撸偭糠堑珱]有增加,反而減少了。”
左吳聞言,有些不敢置信:“那我豈不是更罪不可赦了?哈,以前我還以爲毀滅光明星海是仁聯的命令,難道是我……個人的選擇?”
小灰也在發抖。
可方形節點語氣依舊舒緩:“我不這麼認爲,左吳閣下,你失去了記憶,不用這麼妄自菲薄,非得把所有事情都讓你自己背的。”
“多想想,仁聯的勇士爲什麼會失去記憶,你原本該平平淡淡正正常常吸收氣叩木祛櫊懯颤N會被幹擾,從而失控並引發了氣咚プ儯俊�
眷顧?干擾?
這事之前不是發生過嗎?就是自己在奪取以太象引擎,與燎原的右姮王單挑的那次。
左吳忽然感覺身上又是一陣刺骨的冰寒,下意識回頭時。
維度惡魔還在那邊尖哮,其身體宛如惡劣到極點的黑風,它們在笑,它們在旋轉,在飄蕩,笑的是這麼縱情猖狂。
它們在幸災樂禍。
對着自己,對着小灰,也對着仁聯的巨人。
第四百七十三章 疑問
信息總是有時效性的。
小灰下意識將手探入懷中,才意識到眼下所用的虛擬身體沒有將那塊硬盤也給模擬出來。
這讓她的手探了個空,好像硬盤中的信息的價值,也像流水一樣從自己指縫中溜走,就此空空如也。
方形節點用無比輕鬆的語氣確定了一件事情——
左吳就是被仁聯派到光明星海的那名勇士,按它觀測了無數世界線的眼睛所確認,真相就是如此,無可辯駁。
這一瞬間,從無智灰蠱那裏好不容易得來的勇士分配清單,一下子成了廢紙。
原本,小灰還抱有一絲絲期望,就是隻要自己一直不對清單內容施以觀測,那其中的內容就會像薛定諤的貓一樣,一直呈現混沌狀態,無法確認,自己當然能把問題一直拖延下去。
現在,拖延的企圖已然破滅,好像傷口上一直粘附着的,長期沒有癒合的血痂被一把撕下。猝然的疼痛讓小灰表情扭曲,可低頭一看,卻發現傷口長期沒有癒合的原因,是裏面新生的血肉,已經再生錯了方向,全是畸形。
傷口自然是指小灰心裏,對光明星海被覆滅的怨仇。而這“畸形”的意思,便是她猝然發覺,自己想要拖延的理由,有些變了味道——
原本是出於對現狀的滿意,而不想撕破在左吳身邊這新家的最後一點溫柔。
可到現在,自己難道就沒有一點折磨自己,還有折磨左吳的心思在裏面?自己就不想通過拖延來拿捏左吳的七寸,不上不下。
然後,像用自己的腳踩着左吳的要害一樣,自己會沉迷於享受再用一點力度就能對他造成致命傷的,那種瀕臨極限的糟糕征服感。
確實很糟糕,想要享受征服感也不該是用自己所揹負的血仇來當輔料。所以這是種畸形的觀念,而小灰這時驚覺,左吳因覺得對自己有所虧欠,肯定是會逆來順受,不會提出任何異議的。
到時,或許自己已經扭曲的內心將會愈發畸形,到最後壓根無法糾正,最終成爲畸形肉山一樣的隔閡,壓在自己和左吳之上,再也無法解開,卻也無法讓彼此擺脫,只能在互相的折磨下“長長久久”。
這還不糟糕?更糟的是,自己距離這種命吆臀磥恚娴闹徊顟已逻叺囊徊搅恕�
所以。
這一瞬間傷口被撕開的疼痛,反而讓小灰感覺清醒,甚至如此暢快淋漓。
小灰呼氣,下意識回頭。
另一邊的左吳還在對方形節點的話語做最後的確認,或許是人類的邏輯分析能力確實比不上造物和AI,左吳的問題讓旁聽的小灰血壓有一絲絲的升高。
左吳先問的當然還是那個老生常談的問題:“撇開其他一切,光明星海確實是毀在我手上的?”
“是。”方形節點轉了轉角度:“當然,也有些世界線,你沒被派往光明星海。這樣的你也沒受到維度惡魔的干擾而失憶,眷顧也沒有因此失控,那些世界線的銀河也沒有因你而毀滅。”
左吳吸氣,有些心虛的看了眼小灰:“……聽起來這些銀河至少還算有個好結果。”
小灰的眼睛捉到了左吳的眼神,覺得這簡直像一場貓抓老鼠的遊戲,微妙的戲謔道:“被偷走了氣哌�算好結果?”
左吳張了張嘴:“最後沒毀滅還算好吧。”
“唔嗯,我是該替它們感謝其他的你的心慈手軟?”小灰笑起,卻又無比親暱的伸出手指,痛了下左吳的側腰。
這時。
“等等,小灰閣下,是我說的不夠清楚嗎?”
方形節點好像在幫左吳解圍一樣:
“不是左吳閣下的心慈手軟,是仁聯的方針就是如此——爲了飛昇之後,能通過其他世界線的生靈爲錨點,繼而離開銀河,邁向宇宙,仁聯從來不想對某個世界線竭澤而漁。”
小灰冷笑,攤了攤手。
方形節點則是接上了左吳之前的話題:“以及,左吳閣下,您說的不錯,沒被毀滅當然能算是好結果。但是,這些世界線的結局不錯,可對你個人來說,卻並非如此。”
左吳挑眉:“那些世界線的我怎麼了?沒有失憶,眷顧沒有失控,又能糟糕到哪去?”
“嗯,那樣的你會安安靜靜的竊取到足夠的氣哚幔舶察o靜的回到仁聯,老老實實的根據評級分配到一個個度假村中,完成度假後,便老老實實牽上無智灰蠱的手;”
左吳的手一僵,忽然覺得小灰在若隱若現的撥弄自己手上的神經。
以及,他大概知道其他世界線的自己會有怎樣的命吡恕�
只見方形節點又轉了轉,在無法按常理度量距離的虛空中,它好像原地沒動,卻又像在轉瞬間便跨越了無窮無盡的距離和漫漫的時光,其身上浮現了堆積的塵土,如同雪花,那些都是從仁聯的巨人身上崩裂下的殘骸。
節點接着說:“然後,你會老老實實加入飛昇的進程,繼而成爲這巨人的一員,隨後,又在某個時間段隨着仁聯的大家一起撕裂並崩塌,所發出的聲音,也成爲巨人在敗亡下的哀嚎中無比普通的一部分,就這樣而已。”
左吳點頭。
恍惚間,左吳好像看見方形節點身上沾染的灰燼與白雪中,好像也沾染了自己的骨灰。
他又意識到了什麼:“等等,這麼多世界線,仁聯沒有成功過哪怕一次?”
“沒有。”方形節點沒有抖落身上的灰塵,讓它越積越多:“真正的神靈是貫穿所有世界線的唯一存在,一旦有一次飛昇成功,就會在無數世界線中形成命叩氖帐徒y一。所以,成就是成,敗就是敗。”
“當我看見有一個仁聯化身的巨人開始崩塌時,仁聯的命咂鋵嵰呀浽]定了,無論在哪個世界線,他們都沒有成功的結果。”
即便是話語的當下。
哀嚎未絕,維度惡魔的譏笑也沒有停止;惡魔的黑霧在侵染破碎的雪花,白色被驅趕,而惡魔的顏色甚至像腐壞的病毒一樣侵染到了純白的虛空中。
左吳卻並沒有多少同仇敵愾,只是有些感嘆,又問:“那仁聯的敗亡,意思是全部都是維度惡魔的陰至耍俊�
很合理的假設,維度惡魔是仁聯死敵,自己的記憶和眷顧也是受它們干擾,連帶小灰的世界也被它們毀滅。
誰知。
方形節點卻是搖了搖頭:“……你知道,既然如織褸喰煞那樣的神靈想要發揮力量,就勢必需要生活在銀河的生靈作爲錨點,那換個說法,不是錨點越多,神靈能發揮的力量也就越大嗎?”
“也就是說,如果仁聯能動員整個銀河的生靈,來爲了走出銀河砥礪奮鬥,團結一致,不是要比喊什麼‘人類至上’,贏面要大得多?”
“可爲什麼,最後仁聯還是選擇了‘人類至上’,而不能帶領全銀河邁向宇宙呢?”
左吳抿嘴,答案已經在他腦海中浮現。
方形節點沉默了數秒,它的視野跨過了層層虛空,觀測到了那片地球博物館中,它盯着那C減地球上苟且偷安的皇帝,他也是純血人類,卻選擇了私藏氣摺�
皇帝只是幾千個已知的私藏氣叩娜酥弧�
節點看了一陣如這皇帝的芸芸猩幢闼心苡^測不同維度的眼睛,卻依舊覺得眼花繚亂。於是收回視線,只朝左吳繼續說:
“你知道,只要留在銀河,就有可能遇到玩家降臨,然後像我們陶沃姆一樣,成爲玩家的玩物。所以,想辦法離開銀河是爲整個族羣所負責的絕對的正確之事,就是爲了所有人好。”
“可享受了這麼多好處的人類自己,都會有人對所有人好的飛昇而充滿疑慮,會有人選擇爲了自己的私利扣下氣撸约喝ス肚遥挥谜f整個銀河的生靈了。”
“爲了他人着想不會迎來多少發自內心的感激,反而會被人懷疑你是否是笑裏藏刀。”
“或許吧,維度惡魔作爲可以撩撥起生靈內心陰暗面的東西,它們這陰暗的想法所推波助瀾。但這麼多世界線仁聯沒有一次成功,無論是喊着‘人類至上’的仁聯,或者盡力團結整個銀河的仁聯,全都沒有成功;”
“那是不是說明,銀河的生靈就是配不上有人對他們好,配不上有人爲他們謩澪磥恚洳簧嫌腥藸懰麄冮_闢更寬廣的空間,開啓前往宇宙的大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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