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扒家猴子
看着。
小灰終於忍不住,揪了揪左吳的衣襬,輕聲,吐出的氣息都變得灼熱了吧不少:“左吳,唔嗯……陛下,最後叫你一次陛下,幫幫忙……”
左吳回過神來:“什麼?”
“幫我問問列維娜,她的高維之眼有沒有鼓膜之類的東西?沒有聲音,就聽不見那巨人的哀嚎,怪可惜的,您明白的吧?就像您晚上躲在被窩裏看那些糟糕的電影,又不敢開大音量,少了多少味道!”小灰如此說。
左吳嘆氣,總覺得有些微妙的誤解充盈橫亙,當然,他沒有反對小灰的理由。
對列維娜的提問和要求在三言兩語間旋即解決,只是列維娜卻有些顧慮:“二位,你們確定嗎?那巨人承載的是整個仁聯的不甘和嘶吼,別的不說,吵是吵得很,震顫的也不會是你們的鼓膜,而直接是你們的心。”
小灰輕輕呼氣,眼底都透着光:“那不更好?越大越好。”
左吳想了想:“……我沒必要這麼刺激,稍微削弱一點聲音,給我聽一個響就夠。”
而列維娜回以促狹:“老闆,光是稍微可能還不夠。”
感受到小灰扯着自己衣襬的手正緩緩鬆開,左吳微妙的有些不服氣,想說什麼,卻忽然感覺這方世界陡然一靜——
虛空當中沒有可以可供人直接呼吸的空氣,但因爲其中的靈能亂流和不穩定的物質會刺激身處其中的生靈,使人耳邊總是有揮之不去的白噪聲。
現在,這些聲音都消失了。
左吳眯眼,覺得自己的耳朵都憑空不見,頭顱兩側像被挖了大洞,連同腦中的聽覺神經都被精確剔除了般。
是哪裏搞錯了?左吳側目,想要向列維娜詢問,卻是好巧不巧,眼睛正好對上了那輪方形的黑月,還有崩解的巨人。
一瞬間,仿若與黑月和巨人同時心意相通般,左吳耳邊一片寂靜的世界被注入了聲音的色彩——像石塊墜入平靜的湖面,本以爲只會掀起小小的波瀾。
卻沒想到襲向左吳的是滔天的海嘯。
左吳下意識向前伸手,卻完全擋不住這股宛如刀割一樣的浪潮。不用分析,就知道佔了大頭的是巨人的哀嚎。即便被列維娜削弱了許多,也足以嚎得左吳心神搖曳。
還好之前沒有逞強,要經受百分之百的壓力。以及,自己的女僕還真是貼心,所過濾掉的音量剛剛好,既保留了衝擊感,也能讓自己仔細聽聽巨人究竟在嚎些什麼內容。
令人意外。
左吳居然感覺,巨人的話語中所承載最多的,居然是對自己的質問。
質問?
左吳下意識往旁邊看了一眼,發覺小灰的臉都開始因爲直面百分百的哀嚎而行將破碎。可她臉上分明浮現着如此肆意的痛快和陶醉,叫人不忍打斷。
小灰能痛快和陶醉,想來聽到的不會是讓她感到莫名其妙的質問,而該是能讓她發泄心中淤積的痛苦的,最純粹的哀嚎吧。
難道每個人能聽到的聲音還不一樣?左吳疑惑,眼睛在小灰和那些匯聚一處的維度惡魔身上來回巡視,卻什麼也沒看出來,只能自己凝神靜聽。
或許,狀態不佳的巨人已經沒有多少能維持理智的力氣了,左吳發覺,他們只是在衝着自己唸叨幾個簡單至極的問題:
“你爲什麼要私藏氣撸俊�
“你爲什麼要獨吞?”
“你害死了我們所有人!”
“你憑什麼心安理得?”
“你……”
失憶的左吳本來對這些話沒有一絲共情,本來有些打瞌睡了,卻忽然被巨人接下來的一句話激的一激靈:
“爲什麼?……飛昇之後,迎接我們的將是不再受玩家的到來,而束縛住我們腳步的無限藍天,我們可以擁抱自由,走向更遠的世界去的……”
“爲什麼你們要甘願縮在一畝三分地上耗光我們未來的希望?”
“爲什麼?”
“明明我們是爲了所有人都好啊……”
爲了所有人好?
爲了別人好?
下意識間,左吳的手往旁邊一撈,若平日無事,那這麼一下,總是會摸到黛拉的腦袋。蟲娘自出生後一直相伴在自己左右,可自己心中卻一直冥冥中有一個想法——
爲了黛拉好,把她送到銀河之外的更廣闊世界去,至少要爲她前往銀河之外鋪好路。
就是爲了黛拉好。
轉瞬間,左吳覺得自己好像和仁聯有了共情的點。想和巨人說什麼,又意識到這正在漸漸崩塌的巨人幾乎沒有理智,一時心裏有些空落落。
卻沒想到。
那輪漆黑的方形月亮卻傳來了沉悶的嗡嗡聲:
“閣下,你怎麼看?我們陶沃姆已經沒有希望了,我原本想將我們希望的火種傳給其他的文明,作爲我們的後輩。”
“可是爲什麼爲了別人好,卻總是會迎來如此悲哀的結局呢?”
第四百七十一章 預兆
虛空之中的距離無法以常理來度量,方形節點那滿是疑惑的喃喃聲仿若是在左吳耳邊響起,卻又像跨越了重重時空,從陶沃姆反抗玩家所設下命叩哪甏鷣淼搅爽F在,最終鑽入了自己的耳中。
“爲什麼爲了別人好,卻總是會迎來如此悲哀的結局?”問句中的每個字詞都蘊含着沉沉的重量,將左吳的心神拽的搖曳,沉入了深深的幻覺。
幻覺的內容全是有關黛拉的未來。
之後,自己當然是要回到那片被圓環幾乎毀滅殆盡的銀河去的。那邊的環境再怎麼惡劣,也比這方世界要強。
就算鏡弗文明以最快速度再同圓環簽訂一份契約,想要讓那貫穿無數世界線的最強大的神靈再一次降臨滅世,沒到契約所約定的年限,也不可能提前將祂呼喚出來。
這邊卻不一樣,嘗試飛昇的仁聯人類雖然覆滅,可無智灰蠱本身並沒有受到太大的損害,依舊在虎視眈眈——自己一行費盡心思也只是幹掉了它的一個人格,還有無數備份正待啓用。
更何況,仁聯覆滅的當下,無智灰蠱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根本就是尤未可知——
是會在竭斯底裏下,將自己一行當做必須殲滅的仇寇?還是繼續履行它的程序,將目力所能及的所有人都扔進的虛空,被那巨人崩毀後,由其濃烈的不甘所掀起的,夾雜着它危險殘渣的風暴給一同攪碎?
結論就是對自己一行來說,無智灰蠱的威脅遠比圓環要大,哪怕後者比前者要強大許多。
更何況新帝聯所鋪下的行政機構,還有那些已經加入自己麾下的臣民也還在那片原先的銀河,將他們拋棄是不可接受。
也因此,自己一行的唯一可選的方案,就是回到那邊,回到那片被圓環所佈下的黑暗弄得無比殘破的世界。
即便左吳對圓環的黑暗只來得及匆匆一瞥,卻也能大概推理被其肆虐的世界會糟糕到何種地步。也因此,將黛拉送到銀河之外,給蟲娘一片更廣闊天地的念頭已經洶洶而起,再也無可抑制。
黛拉有這個能力——索林原蟲是目前已知唯一可以前往銀河之外的族羣,她已經成了原蟲的女王。
她還有了能跟上她腳步的的親人——二公主同喰煞簽約後,理論上是被解除了身爲物質生靈的上限,只要她願意,甚至可以肉身達到超光速的地步,還能將這個能力分享給她願意給予的人。
姐妹關係和睦,可以互相幫扶。
再加上自己的鼎力支持,黛拉已經相當於一隻腳邁入銀河之外,更廣闊世界的大門了。
至於理由?理由是如此無需多言又顯而易見。更廣闊的世界,未被圓環肆虐過的澄澈宇宙,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探索,哪個都是個頂個的好詞。
將它們全部送給黛拉,是如此理所應當,理所應當到用三個字便能簡單概括——
爲她好。
像仁聯的高層爲了全族的前程,而將所有人拉上模仿神靈的飛昇的戰車的理由,是爲了這裏的全體人類好一樣。
都是這個如此簡單的理由。
而此時。
巨人崩塌的速度儼然加快,其哀嚎加劇;塌落的碎屑飄飄,被哀嚎聲音推走捲起,如同灼熱的雪花飄散,偶爾落到左吳身上,滾燙異常。
下意識間。
左吳捻起身上落的一片碎屑查看,即便它變成了這個樣子,也依然有餘韻般的指責與質問聲——“爲什麼?”“飛昇”“希望”“所有人……”
而後,碎片消融,其中所蘊含的忿怨與不甘放出,形成了一道微型的靈能風暴,差點崩裂了左吳的肌肉和衣服。
只是這道小小的風暴便是這碎片最後的餘音了。左吳的手指捻了捻,什麼也沒捻到。好像剛纔的撕心裂肺如同一個開過就算的玩笑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玩笑一樣。
笑話一樣。
左吳的手順勢摸上了自己的臉,發覺自己真的在笑。低低的笑聲從自己嘴角泄露,這聲音本該隨着虛空當中從無停息的亂流消散而去的。
卻沒想到。
這低笑一瞬間就將小灰從她對那哀嚎的陶醉中喚醒,或許她只是裝作陶醉,只是爲了扮演一位大仇得報的復仇者而不得不這麼做,實際上的她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也說不定。
強迫自己扮演不想演的角色無疑全是痛苦,左吳的笑聲反倒成了小灰的解脫。她清清嗓子,臉上露出一抹明亮的狐疑:“你在笑什麼?”
左吳搖搖頭,手往前伸出,想要接住更多的殘骸:“我在笑我確確實實是個仁聯人,思考方式,甚至潛意識裏的目標,都和他們如出一轍。”
小灰歪頭。
左吳繼續:“仁聯人想要帶領這裏的所有人類離開銀河,走向宇宙,只是因爲玩家來過這片星海所以做不到而已;而我則是一開始就想讓黛拉前往宇宙深處,甚至心裏已經默認了這個未來,只是在猶豫什麼時候讓黛拉去,如何讓黛拉去而已,就只是在猶豫這些。”
“仁聯人說是爲了人類好,我也覺得自己是爲了黛拉好。”
左吳的手抬了許久,可惜巨人身上崩裂下的殘骸大都往虛空飄散去了,極少有能正正好落在自己手上的。
他只能將手收回,遺憾又感嘆:
“可仁聯人最後得到的是如此結局,那我呢?如果我堅持我的想法,那黛拉她會不會……哈,我開始感覺剛纔捏住的碎片,全部變成黛拉破裂的甲殼……”
話音未落。
“呸呸呸!我沒說你是仁聯人前,你不準說你是!”小灰好像聽不下去般,抬手將左吳的嘴捂住:“還有,還沒發生的壞事,你又說糾結它做什麼?”
“……以史爲鑑。”左吳悶聲,想起了什麼,又看向那方形節點:“陶沃姆的長城節點本來就可以連通無數平行世界,並觀測這些世界的!我問你,你一直在爲了仁聯好嗎!?”
“對。”方形節點輕輕回答:“仁聯和我們陶沃姆一樣,都是玩家與遊戲的受害者。陶沃姆已經滅亡了,我很欣慰能在幾百萬年後,看到有後輩執着的想要離開這片銀河,我感覺我們陶沃姆有了後繼者,我當然要幫他們。”
左吳點頭:“可這麼多世界線,就沒有仁聯成功的一個?”
“沒有,這不是什麼氣呋蚋怕手惖男“褢蚓湍芙鉀Q的問題,玩家到來之後,文明的腳步就會被鎖死在銀河,這是這個宇宙的鐵律!”方形節點輕聲,好像在透着濃濃的關心:
“你在猶豫要不要讓你的女兒前往銀河之外?你……真是奢侈的猶豫。我的建議,請你不惜一切代價達成這個目的。”
“否則,若有一天,玩家碰巧來到了你的銀河,豈不是手裏本來擁有的希望就會這樣失去?”
左吳搖頭:“爲什麼我們非要追求廣闊,邁向遠方?”
“因爲廣闊和遠方就在那裏;退一萬步說,也沒人該願意成爲玩家的玩物,對吧?”
確實。
如果黛拉成了玩家簡陋電腦裏的一段數據,自己絕對接受不了。
左吳下意識想點頭,可還是讓自己的脖頸生生剎住:“……方形節點,你和我說這些,是爲了什麼?”
“爲了你好。”
一股戰慄在左吳心中升起,他臉上浮現一抹猙獰:“你不是說你爲了別人好時,卻總是會迎來如此悲哀的結局嗎?”
方形節點點頭:“根據我對無數世界線的觀測和整理,可以歸納出這個定律。”
小灰忽然回頭。
左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我呢?我的結局也會如此嗎?”
“是,你逃不出悲哀的;不如說在我眼前的你,已經是無數平行世界的你中走的比較遠的一位了。爲了你好,關於其他的你的遭遇,你想聽聽嗎?”
方形節點如此篤定,彷彿鐵面無私的法官向罪大惡極的囚犯做出了無可置疑的判決。
第四百七十二章 原因
在千年前的地球,有一種有趣的說法——就是普通人在和平年代的一生中,平均每七年就會面臨一個重大抉擇。
比如六七歲時初入學堂時,懵懵懂懂下每分每秒都在建立可能影響一生的學習習慣;比如十四五歲時如何處理自己的青春叛逆與躁動;比如二十歲左右時大學選了什麼專業;二十七八歲的走向成熟立業成家;又比如三十五歲的中年危機如何處理,等等等等。
這當然是沒什麼數據支持的粗略統計,以至於左吳從圖書館文明的故紙堆中,將這說法翻出來時便第一時間嗤之以鼻,直呼圖書館文明確實記錄了整個銀河曾經出現過的所有知識,沒有篩選,連這種都市傳說一樣的糟粕都錄入了其中。
但不可否認,因爲平行世界的存在,左吳確實對其他世界線的自己混的好不好感興趣,並對此充滿了微妙的信心——自己身懷氣撸退闾稍诩已Y都會有好事接踵而至,總不至於過的太過糟糕。
可今天,方形節點的一席話語,直接讓自己這微妙的自信給判了死刑。
左吳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因爲這身體是由類似VR遊戲的東西所模擬,不像之前進入虛空時被抽象成一條條黑線,而是與虛空的純白涇渭分明。
然後,他握拳,語氣帶着些些自嘲:
“我居然是無數平行世界中混得最好的一個了,真的?我現在可不是渾身蓋着潔白的鵝絨被在睡大覺,而是身處危險的虛空中,我最喜歡的人之一還在我旁邊隨時準備殺我,就這樣我還是混的最好的那個?”
某個詞語鑽進小灰的耳朵,讓她抿嘴,下意識讓她自己從這VR遊戲中清醒過來,在現實世界中悄悄張開眼。
瞥見那玻璃房中,那好好一鍋火鍋已經快被煮幹,科研團隊在緊張的分析那仁聯巨人的方方面面,每個人臉上都掛着汗珠,眼裏也盡是血絲,不知是因爲研究的興奮,還是被飄散在空中的火鍋蒸汽給辣的。
以及,不知列維娜是故意還是不小心的安排,小灰能感受左吳的本體就躺在自己的旁邊,和自己是後腦勺貼着後腦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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