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扒家猴子
此時。
自血汗工廠的深處,吹出一陣輕輕的風,拂過鈍子身畔,吹飛幾片月塵。
鈍子的耐心已經到了臨界點,她剛想怒斥灰衣人讓對方有話直說,少來這裏拐彎抹角。
卻看見灰衣人忽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回頭,凝視入口深處一瞬,便踮起腳尖,躡手躡腳的靠在了牆壁邊緣。
鈍子只覺得眼前一花,灰衣人所攜帶的匿蹤造物全功率啓動,他好像從世界最本源的存在都消失了般,仿若根本沒有存在過。
這造物這麼好用?
光頭AI訝然,把手上的人皮一扔,也快步縮到牆角,轉頭。
然後,她“聽”見了聲音。
聲音的本質是震動,月球沒有空氣,可震動仍然能通過固體傳播;震顫的是大地,一下一下,如此清晰,該是腳步聲,從工廠內部一步一步往外行進。
鈍子在看。
很快,自那大門中走出了一個人影。
是一臺造物,人型造物,骨架和內部零件毫不在乎的裸露。這些零件本身的精妙程度超出了鈍子的見識,可組裝和排列的方式好像是在刻意追求低效。
鈍子只覺得這種低效很是熟悉。
人型造物從鈍子眼前走過,躲在匿蹤造物後的她頭又往後靠了靠,趁機仔細觀察。
是了,這種熟悉的低效,簡直像是人類的身體給自己的感覺——人類的身體就是有這方面的低效。比如本是負責控制咽喉,卻偏偏要往心臟那邊繞一圈遠路的喉返神經;還有整個貼反的視網膜,等等等等。
這人型造物是在模仿人類?難道這就是莫名失蹤的仁聯人?
不對。
因爲鈍子在人型造物的骨架上,清楚無誤的看見了舊帝聯軍團的徽章標記。
這是個舊帝聯的人?鈍子更覺得莫名,舊帝聯什麼時候發展出這種程度的人型造物了?反正單論器官,它就是比自己先進。
鈍子腹誹,繼續用它與自己做對比,卻忽然瞪大眼睛,屏住呼吸。
因爲人型造物好像發現地上那些人皮被人動過了,它一個箭步衝去,身形鬼魅如同瞬移,整個撲在剛纔被鈍子隨手扔開的人皮上,反覆觀察,又反覆撫摸着上面出現的褶皺。
然後。
人型造物抬頭,似乎是在聞着味道,又趴在地上,如同覆壓地面的碩大蜘蛛,四處搜索。
有好幾次。
鈍子甚至覺得自己的腳趾已經被它嗅到了,她已經做好一腳踢出後奪路而逃的準備。
但。
人型造物的“鼻子”最終只是從她的腳趾前掃過,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鈍子稍稍鬆了口氣,移動眼珠看了看,覺得雖然看不見,但灰衣人一定是在不遠處朝自己豎着大拇指。
而人型造物總算結束了探查,站起,拿起那張人皮,頗爲心疼的摸了摸上面的褶皺。
隨即,將人皮披到了它自己身上。
人皮內側有機械構造,上面的卡扣和關節一瞬間與人型造物完美契合。“吱吱咔咔”下,讓造物有了個完整的人樣。
人皮是這造物的衣服?它們這麼做,是在模仿人類的模樣?
結合它們身上舊帝聯軍團的徽記,難道它們又是一支如羿裔斯將軍和五毛牛頭人桑德崖他們一樣,又是一支對人類的狂熱崇拜分子?
鈍子猜測。
而披上人皮的造物,好像在這瞬間有了非凡的生命力一樣;他迎着反射着銀白日光的月面,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生命力在其體內流轉,他的肌肉在伸展,他的髮梢在飛揚,每根頭髮好像都在舞動,都在對他所擁有的生命本身開始禮讚。
見這人型造物好像看不穿匿蹤造物的掩護,灰衣人的膽子開始大了起來,打量着這正做伸展邉拥娜诵停n鈍子輕聲:“他在幹什麼?”
鈍子撇嘴:“還能幹什麼,下班了高興唄。”
“啊?”
“這裏是血汗工廠!好不容易能下班了,是我也會神采飛揚。”
鈍子輕笑:“在工廠啊工地之類地方幹活的人,都會準備幾套衣服的。髒的上班穿,乾淨的留給下班。這些人皮,我看多半是他們下班的衣物了。”
“原來如此。”灰衣人點頭:“行,工廠的大門也打開了,這人型也看不到我們,咱們就往裏面走唄。”
鈍子點頭,抱手:“好。哈,我得誇誇你們,匿蹤造物最後也沒有拉胯,這次任務能輕鬆加愉快,得給你記上一功……”
她忽然駐足,愣住,忽然覺得冷汗爬滿了自己的背脊;因爲自己轉身時,忽然瞥見了人型的眼眸,直勾勾的,他看着空無一物的地方許久。
還有這披着人皮的人型的手,往前伸出,虛握,好像抓着什麼東西。
鈍子起初看不見人型抓着什麼,只見他講手一擺,眼前的空間瞬間扭曲,又出現了一片馬賽克。
然後,馬賽克碎裂。
灰衣人被這披着人皮的造物給揪了出來,一同被粉碎的還有灰衣人一直以來用以遮掩他面目的,那層模模糊糊的虛幻。
是灰衣人的匿蹤造物被捏碎了,就這麼簡簡單單。
直到這次,鈍子纔看清灰衣人究竟長什麼模樣,還有他眼中的驚駭,和那無助的慌張。
人皮造物偏頭,看向鈍子的方向:“小姐,這不是你的寵物啊?”
鈍子還沒來得及說話。
人皮造物便伸手,直接將灰衣人給撕成了兩半,灰衣人湛藍的鮮血甚至沒有落地,而是以一種詭異的姿態瞬間蒸發。
明明灰衣人是來自墮落國度,監視着整個銀河的超級文明的一員。
明明他是如此想念他的家鄉,爲了貢獻自己的力量,纔會陪自己來一趟月亮。
他還沒展現帶足了裝備的他究竟有多恐怖呢。
他再也沒機會帶足裝備了。
鈍子愣愣看着灰衣人的屍體在空中就融化,甚至沒來得及落地,她只覺得自己無比冷靜,冷靜到可怕。
鈍子笑起:“哈,早發現我了啊?怎麼,我的腳好不好聞?”
人皮造物有些羞赧:“可惜月亮沒有空氣,聞不見氣味。之後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少廢話,你是要殺還是要剮?”光頭AI笑得愈發肆意,好像這肆意是她最後的依仗。
人皮造物卻驚奇:“怎麼會?你我都是帝聯人,都是團結在純血人類麾下的夥伴,我怎麼會對您有所敵意?”
“我只想助您飛昇啊。”
第四百三十二章 僞帝
故事中總有這樣的套路——柔弱的公主被可怖的魔王輕鬆抓住,作爲要挾勇者的籌碼,讓勇者不得不深入敵營去解救公主,繼而開始一系列可歌可泣的冒險故事。
英雄救美,從文學作品在遠古的伊始誕生時就有的套路了,經久不衰,格外好使。
只是受限於作者的筆力,那柔弱的公主被抓走的原因,總是因爲她自己的因爲任性妄爲或者腦袋短路,叫讀者看得會血壓升高,直呼這智障公主救了幹嘛,罵聲陣陣中,連同角色的人氣也跌落谷底。
總而言之,這套路隨着讀者鑑賞水平的提高,想用好是越來越難了。也就左吳這完全失去了前半生記憶的,還能忽略其中的不合理的地方看得津津有味。
左吳喜歡的小說,早就在他不注意的時候在新帝聯的內部網絡中開始傳播了,算是某種意義上的文藝復興。
鈍子也讀過幾本,曾當着左吳的面嘲笑過這種被抓走的柔弱公主的行爲,被左吳狠揍一頓後還不收斂,順着他的拳頭前仰後合,像一隻被主人逗得東倒西歪的貓。
可沒想到,風水輪流轉,被抓走的“柔弱公主”竟然是自己。
連那說話向來拽拽的灰衣人,都這麼簡單的被人皮造物撕成兩半了,屍骨無存。
月亮上沒有空氣,鈍子無法確定周圍是否還瀰漫着灰衣人被撕裂身體後的血腥氣,緩緩抬頭,只見人皮造物的目光依舊殷切,其真盏难凵衲曌抛约海瑓s分明漸漸生出一股疑惑:
“小姐,你好像在笑?笑得還很……得意?”
鈍子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臉上真的攜帶了一抹笑意,伸手抹了抹,卻根本遮掩不住。
因爲自己可比左吳喜歡的故事裏的那些柔弱公主,要聰明多了嘛。至少自己留了後手,縱然失去了一位朋友,但任務還遠沒到失敗的時候。
她裝模作樣一陣:“嗯啊,不是得意,是好不容易找到同僚和戰友了嘛,這是欣慰的笑。”
“戰友?嘿嘿嘿,戰友,對,對。來來來,跟我走。”人皮造物說着,似乎對戰友這個詞格外受用,轉身,又往工廠大門行進。
鈍子眨了眨眼睛:“咦?你從裏面出來時,特意把這身人皮給穿上了,現在回去,不用把它脫掉嗎?”
“穿穿脫脫的,會有損耗,得不償失的。”人皮造物邊說,邊往前走:“而且,我也不可能讓你脫下你自己的皮,既然是戰友,我就不會這麼爲難你。”
鈍子打了個哈哈,跟上;在進入工廠大門,聽到身後關門的撞擊聲後緊張了一瞬,又活動了下指頭,才放下心來。
她的後手很簡單——就是把自己的本體放到星艦上,而此時在這站着的,就是個遙控的人偶身體而已。即便深入工廠之中,遙控的信號延遲還在可接受的範圍內,加之人皮造物沒有提出異議,應該還能支撐許久。
哼哼哼。
看了看正幫自己帶路的人皮造物,鈍子愈發得意,自己這麼怕死……是珍惜生命,怎麼可能真的以身犯險?
她想起行動之前同灰衣人的商議,對方問自己爲什麼不乾脆製作個分身,還能避免信號延遲帶來的問題,自己的解釋是不想出現與鈍子大人二號類似的事。
灰衣人當時嗤之以鼻,並且懷疑自己是不是信不過他的匿蹤造物,他沒使用類似的人偶,就這樣本體親臨。
或許也是親自參與偵察,更能讓灰衣人有正朝回家而努力的感覺。
卻沒想到最終演變成了這番模樣。鈍子眯眼,現在要靠自己來打拼了;只是跟着人皮造物前進許久,他們也沒看到這條走廊的終點。
她沒想到埋於月球地下的工廠會埋得這麼深。隨着往地下深入,操控人偶的信號開始岌岌可危。鈍子必須開始套話了。
“嘿我說,我的戰友。”她好像很擅長諂媚:“你是怎麼找到那隱形的傢伙的?”
“傢伙?我以爲你們認識。”人皮造物沒回頭。
鈍子舔舔嘴脣,想把自己代入什麼冷血的殘忍角色,自己去討工資時面對的左吳就不錯,她模仿起彼時左吳的語氣:“寵物而已,還被你發現了,這麼不中用,不就不配當我的寵物了?”
人皮造物搖頭:“小姐,您應該對自己的眼光更有自信些。他的匿蹤技術可圈可點,我能發現其蹤跡是離不開邭獾摹!�
“邭猓俊扁g子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詞:“對啊,對……團結在純血人類身邊的我們,邭饪偸呛芎谩!�
人皮造物欣慰點頭,卻沒再針對這個問題發表自己的見解,而是朝鈍子反問:“這位小姐,您是哪裏撿到你現在的身體的?不是我們帝聯的標準設計,很不適合您本身美麗的靈魂。”
鈍子心中又是一陣得意,看看,成果這不就來了?至少現在能確定,眼前的人皮造物以往是真的來自於帝聯。
可是光顧着得意,讓鈍子差點來不及思考回答的話,只能先乾笑一陣:“啊,哈哈哈哈哈。還是頭一次有人說我有什麼美麗的靈魂。我一個管理型AI,可配不上靈魂這個詞。”
聞言。
人皮造物卻忽然駐足,鄭重搖頭:“無妨!根據陛下的語錄,第 二 章第四條,程序也好,血肉也罷;只要團結在他身邊,就都是一樣的平等,所以您千萬別說配不上這個詞,陛下不喜歡。”
啊?
鈍子先是被人皮造物的忽然駐足嚇了一跳,有些沒轉過彎來:“陛下?對……對啊,陛下。”
哪個陛下?鈍子能確認左吳壓根沒說過這句話。
這該怎麼試探?
鈍子思慮,又下意識抬起頭,前方有一小個門框之類的東西,想來就是通道的盡頭,也是工廠本身的入口。
她又瞥了眼自己視界的邊緣,操控這人偶的信號已經只剩下最後一格,岌岌可危,眼看就要中斷,必須加快試探的節奏。
至於對方連灰衣人的匿蹤都能看穿,又怎能偵測不到這身體的操控信號的問題,鈍子已經沒工夫去思考了。
她終於找到了個儘可能試探陛下是哪個陛下的手法:“咱們都來自帝聯,對吧。你還記得嗎?陛下的加冕儀式,真是盛大啊。”
鈍子說的是在帝聯的靜謐行星上那次儀式,彼時軍團還不知道夕詢道仍然活着,還以爲左吳是最後一個純血人類。
找到左吳後,軍團向帝聯全境做出直播,還拆掉了靜謐行星的衛星,以天體爲材質雕刻出了一個盛大的舞臺,用“軍團總指揮就任”的名義,爲左吳搞了個儀式。
名義如此,實際上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軍團在宣告純血人類的歸來。
鈍子作爲那事件全程的親歷者,對左吳一步一步登天體金字塔的模樣還是記憶猶新。既然人皮造物同時來自帝聯,也同樣是某個軍團的成員,它就沒理由不知道這個事件。
人皮造物卻忽然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片刻後,它有些意味深長的打量起鈍子:“小姐,我問您,對您來說,‘皇帝’是什麼東西?”
我的陛下就是左吳嘛,還用說?是朋友,是家人,是倆孩子的爸。
鈍子轉瞬間得出結論,可三個短句卡在喉嚨裏,沒法說出口,只能勉強笑着,提煉了一下帝聯憲法裏的語句,回答:“是政權的代表,是我們必須獻上效忠的對象。”
“嗯,官僚的臭話。小姐您果然不是軍團人,在那些初丹天使打穿帝聯之前,您應該是在官僚體系裏工作的,對吧?”
人皮造物感嘆,語氣中總算出現了點人味。
鈍子沒有點頭,忽然駐足。
因爲人皮造物已經走進了通道盡頭的那扇大門,進入到了工廠裏面;而鈍子卻停在了門扉之前,操縱這身體的信號已經微弱到了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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