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扒家猴子
花骨朵頭的辦事員更喜歡將他的辦公室稱爲“行宮”。
他有驕傲的資本,因爲其所供職的共榮保險操弄金融的手藝精湛至極,一個又一個豐饒的星系被收購,某些政權的經濟甚至完全委託給它管轄。
身爲員工,俱有榮焉。證據就是辦事員在這所居住的地方是數一數二的豪華,與這裏駐紮的官僚們相差無幾。
唯一的區別是官僚們將活計委託給AI後便不需要工作,但他不行。
辦事員面前,一塊機械鍵盤古色古香,每個鍵帽都是純手工匠心雕琢。就如千年前有人沉迷於紙質書寫一樣,他認爲用機械鍵盤打字是件相當有格調的事。
只是現在,辦事員放着自己心愛的鍵盤久久未動。
因爲他的計算機被操控了。
其面前同樣充滿年代感的液晶屏幕上,頂替了殖民地AI的古畫晴空操縱着他的計算機,以神乎其神的速度完成着原本屬於他的工作。
譬如業務的確認,還有與總公司的聯絡,條款的適用與編寫。
辦事員的臉被屏幕的光線照的明暗不定,哪怕眼前的字符閃爍飛快,他也能看出自己的工作被完成的完美異常。
這讓辦事員微妙的有些嫉妒,就像發覺相處已久的妻子和其他人在一起時更加快樂時一樣的心態。
終於,屏幕的閃爍停止。辦事員粗略估計至少半個月的活計已經被屏幕後的存在完成。他恰逢其時的抱起雙手:“請問您是什麼意思?”
屏幕上浮現出古畫晴空的字符:“你需要休息。”
“如果我不願意呢?”
古畫晴空瞬間回覆:“我不是在商量。”
隨即,它更改了辦事員計算機的所有祕鑰,也篡奪了他“行宮”當中的監控權限。
辦事員唯有苦笑。
金融的力量只能體現在萬里之外的覆雨翻雲。面對近在咫尺的刀兵,無論是他還是共榮保險顯然有些力不從心。
只是爲什麼被監控的是自己?難得的清閒中,辦事員開始思考。
是因爲自己手上獨立於帝聯繫統之外,與共榮保險總公司獨立的緊急聯絡頻段的緣故?
還有,操縱自己計算機的人究竟以自己的名義做了些什麼?總不可能真的在老老實實替自己幹活吧?
辦事員不知道古畫晴空已經用他的名義,給左吳他們發了一封郵件。
……
殖民地原本的拉胯AI並不至於全然無能。
至少與左吳還有辦事員間的協議,它在被頂替前就已經將記錄刪的乾乾淨淨。
卻也因爲如此,讓古畫晴空發覺了記錄當中的不協調。它必須對自己不確定的事情做出試探。
……
工程造物的隆隆聲在左吳不遠處響徹。礦坑附近,合法蟲人和電能聯盟的勞工在全力施作,僅僅一週,就將這附近改造成了合格的試驗場地。
還建成了一個相當舒適的兵營。
之前執法者們的損兵折將確實嚴重,左吳覺得在這碩大的臨時兵營空曠的離譜。除了那通過生命保險,將已故的自己重新複製出來的牛頭人偶有露臉外,這個區域的空間幾乎是他們三人獨享。
再加上列維娜隨手點綴的綠植,簡直像回家了一樣。
左吳從礦坑附近踩點回來,面無表情的將視界左上角彈出的郵件直接刪掉,連看也沒看。
用腳趾想想辦事員這身份特殊的存在一定會被假AI監視看管。由此想來,這封郵件肯定不安好心。
將視線收回,左吳悄悄將門打開。艾山山帶着寄宿着殖民地AI的小玩具出門踩點還沒回來,整個兵營房間中只有列維娜一個人。
和上次一樣,她依舊跪在沙發上,面朝牆壁,做着那祝福的動作。這次女僕四肢齊全,左吳得以窺見她姿勢的全貌。
怎麼說呢,像顆稍顯擰巴的蒼松。
似乎感覺到了左吳的目光,列維娜輕顫睫毛,睜開眼睛,語氣淡漠非常:“午安,正在偷窺的老闆。非常抱歉,上次說的‘節目’還沒準備好,歡迎下次再來。”
左吳咧嘴,無視掉她的輕嘲後開口詢問:“還是在傾聽這顆星球的聲音?”
“對,咱們現在掌握的信息有矛盾,不是嗎?”
列維娜點頭,收起祈兜淖藙菡骸澳銈冋f這顆星球的原生文明只有原子級別的力量,可偏偏就有一個相當厲害的東西被埋在地下。”
女僕起身,將溫好的熱茶遞給左吳:“我想,聽聽星球的聲音或許能給我們一些提示也說不定。”
“有什麼結果嗎?”左吳撓頭:“還有星球的聲音是什麼?”
“沒有結果,我只能依舊只能聽出帶着自豪的呢喃。”女僕挑眉:“至於是什麼……我想區區人類應該無法理解。抱歉,重申一次,不是在針對你哦,老闆。”
左吳嘆氣,還想再問些什麼,卻猛然發覺兵營附近似乎有不速之客接近。
回頭,居然是之前那在殖民地星艦當中遇到過的修仙者模樣的男人。
男人往兵營中張望一瞬,便收回目光,抱拳:“又見面了,在下白艾斯。和你們一樣接受了科研人員護衛任務,日後還望互相照應。”
左吳點頭:“你也是執法者?以前好像沒怎麼見過你。”
白艾斯給人的感覺儒雅隨和,讓左吳升不起什麼戒心。只是多看了幾眼他背後的青銅短劍。
“無妨,以後就會慢慢熟悉了。”他輕笑:“對了,科研星艦馬上要到。它的到來會出現一場奇景,要和我一起瞻望嗎?”
奇景?
左吳不動聲色的瞥了瞥身後房間中的女僕,又衝白艾斯指指自己的鼻尖:“你是在邀請我?”
“沒錯。”
“方便透露下你打算去哪裏欣賞這所謂的奇景嗎?”左吳期待的搓手。
白艾斯不明所以的歪頭:“離這不遠處的環形小山。算是龍首潛藏,渦流匯聚之地。簡單來說就是空氣最爲清新,高度也適宜……”
他說完,臉上掛起微笑,轉身想要帶路。
卻沒想到左吳把頭搖成撥浪鼓:“多謝,但是我拒絕。我還有事,你一個人自己去吧!”
左吳說完便跑回房間中,又拽着列維娜興沖沖的跑出。與還在原地,依舊保持着轉身姿勢的白艾斯擦肩而過時,卻沒看他哪怕一眼。
拉着列維娜的左吳腳步所指,儼然就是白艾斯剛剛所說環形山脈的方向。
……
太空之中,靠近星系中央那顆碧藍脈衝星的方位。
空間在緩緩震盪,四維和三維空間融匯交互,宛如漆黑的大海不安的蕩起沉靜的漣漪。
然後,就是一頭巨鯨忽然自這虛無的浪潮中躍起,探頭。
深色的流線型科研船自超空間航道中脫出。它是四兩撥千斤的針,放遠望去,其大小在天文尺度下不過一粒再渺小不過的灰塵。
卻藉由超空間航道的餘威,在震顫着整個星系。
第二十四章 平等
空蕩蕩的兵營中
艾山山原本開開心心的踩點回來,卻發現兩人都不在。她的視界中恰逢其時的收到了左吳發來,說他帶着列維娜出去玩的消息。
心裏有些空落落,她百無聊賴的將載着殖民地AI的玩具甩到沙發上。坐下,杵腮,甚至連燈都忘了開。
唯有外面工程造物的響動還在提醒着她時間正在流失。
過了許久,杵腮的艾山山忽然偏頭,衝着裝睡的AI嘟囔:“喂,給我講個笑話,打發下時間吧。”
玩具小球閃爍了一瞬:“星際藝術團創作了一幅名畫,名爲《落單和獨處》,筆觸細膩逼真,風景引人入勝。可畫上只有左吳和列維娜兩個人在原野上極盡歡快的玩耍。”
“……那我呢?我在哪裏?”
AI發出吹口哨的音效:“你當然是在獨處!”
隨即,它又播放出男男女女籼么笮Φ囊粜АR粜曆泳d不絕,持續了好久。其身上紅紅綠綠的燈光還在烘托着笑話的氣氛。
艾山山無言,卻是忽然張嘴,根根尖牙比鯊齒還要潔白鋒利,它們一齊瞄準了面前的玩具,卻更像在瞄準某個正於外面瘋玩的男人。
尖牙狠狠咬上,AI馬上閉嘴。但深深的印痕還是出現於玩具的外殼上,卻也伴着“咯嘣”一聲,崩飛了她一顆小小的牙齒。
細細的血流順着她的下巴流下,可艾山山毫不在意,接住斷牙,把它藏在一個隨身攜帶的祕密小袋子裏——斷牙如鯊齒一樣能夠再生,而這小袋子對海妖族羣來說又是和某個相當要緊的習俗有關;
然後,艾山山又學着上次列維娜的樣子,抬手把AI甩進了尚且半滿的茶杯裏。
只是這杯由列維娜準備的茶已經因爲放置已久,已經失去溫度,滿是冰涼,濺出的水滴有些讓人的肌膚髮凍。
……
環形山脈中。
左吳左顧右盼,期望白艾斯沒有真的跟過來。
而女僕咂了很久的舌,默唸了許久“完了完了”,還推演着反抗的一百種結果。任誰被有糟糕癖好的老闆往荒野中拽,心裏總會打打退堂鼓的。
好在環形山脈並不遠,而且左吳的動作幅度也不算很大。更關鍵的是,列維娜微妙的覺得左吳似乎沒有什麼糟糕的惡意。
雖然他東張西望的樣子非常像是犯罪嫌疑人動手前的心虛就是了。
左吳似乎已經確信周圍安靜而沒有人煙,開始興奮的搓手。列維娜吸氣,大大的往後退了一步,黑着臉抿嘴:
“老闆,小女子不才,只是對自裁的方法略有鑽研。所以除非您對屍體也有興趣,否則我認爲這次您恐怕沒辦法盡興的。”
雖然列維娜對左吳的下限完全沒有信心,但這句話其實大半還是調侃。
以她玻璃心的性格,如果真的發覺自己看錯了左吳,那自殺前肯定不會有分毫猶豫,更不會說出這種討饒般的威脅。
“不不不。”左吳搖頭,抓抓頭髮:“只是我聽說在這裏能看到不錯的風景,所以就邀請你過來看看而已。”
“……直說啊。”列維娜大大的鬆了口氣:“我還以爲您按捺不住終於想要動手了。所以,是什麼風景?花原還是露天的結晶礦脈之類?”
左吳咧嘴,沒有回答。只是抬起頭來向天空觀望。列維娜不明所以的歪頭,順着他的視線望去。
等了十幾分鍾。在女僕覺得脖頸肌肉開始發酸,而左吳的表情也開始漸趨窘迫時。
列維娜忽然有些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
天空爲什麼是藍色的?
因爲藍光波長最短,最容易被空氣散射。所以,各個星球上的天空其實大都是湛藍,無非是大氣成分有所區別,讓那藍色有深有湺选�
但星系之內開啓的超空間航道改變了一切。
先是天空的正中出現了一個肉眼可見的黑點。然後,以這黑點爲圓心,一圈一圈漣漪在這澄空之上擴散開來。
黑點就是超空間航道,而漣漪是它自高維世界中激起的空間震盪。航道拉進了宇宙空間之間的距離,也記錄下了原本路徑上本應看到的風景。
最終的最終,映入列維娜眼中的,就是徽至颂祀H的漣漪之下,似乎淹沒着無數世界交疊重合的影子。
千萬種族千萬文化以及它們的千萬歲月,像是被一齊塞進了榨汁機裏,又混合攪拌出種種光怪陸離的顏色。
列維娜揉着眼睛,心中竟然莫名湧起一股慼慼:“老闆,你說這顏色裏,會不會有我家鄉的一部分構成?”
左吳抱着雙手,搖頭:“難說。超空間航道是途徑各個恆星系間的通道。所以,文明佔據的恆星系越多,那它在這抹色彩中佔據的比重就越大,如果你的家鄉……”
左吳接下來的話,列維娜沒有聽進去,只是陷入了一股消沉當中。自己的家鄉別說是佔據其他星系,就連自己的母星還未被外人直接入侵,也全是仰仗帝聯研究的目的而已。
這不對。
爲什麼初丹星會沉淪?爲什麼自己的族羣不是那六百萬分之一?爲什麼這超空間航道開啓的奇景從未在自己的家鄉上空展現?
而身爲精靈那與生俱來的驕傲……究竟又算是什麼呢?
列維娜還在思索,卻發覺左吳拍了下她的肩膀。面前的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左吳百思不得其解。
列維娜愣愣,忽然彎了下嘴角:“不,我很感謝你,老闆。說起來,即將到來的假科研艦在地面上也能看得到嗎?”
“或許很難。”左吳回憶着之前和艾山山討論計劃的種種細節:“如果你不怕眼睛疼,就盯着太陽看,大概會有收穫。”
……
超空間航道的出入口之所以會在恆星附近,是因爲附近有某種大質量的物體是開啓它的條件之一。
太空之中,左吳和列維娜看到的那個黑色小點,其實是一片直徑約數十萬公里的,三維與四維空間交鋒的戰場。
黑色的星艦如同逃難般自這戰場中脫出,其金瓷外殼焦黑而風塵僕僕,似乎是這突如其來的航程讓它有些不堪重負。
而星艦咻斨孕曙@得有些低下,原因之一就是在於它從超空間航道脫出時還必須花費大力氣在星艦當中做減速邉印�
只是這次,身份虛假的科研艦船需要趕時間。自航道中衝出後,也不管猛然的減速會造成它本身的損壞;
科研船繞着那顆湛藍的太陽,以恆星的引力爲輔助勉強減速。其剝落的外殼如果沒有落入太陽,或許會在今後成爲星系中不安分的小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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