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陸令 第70章

作者:奉义天涯

燕達先剛說了一半,電話響了。

“嗯,我是……嗯……好……我知道了……”

電話很快就掛了,燕達先直接去找了一下負責培訓的領導,說明了一下情況,自己要處理一個比較急的現場。

培訓領導一聽:“燕主任,您這個現場方便帶着我們的這些培訓學員去嗎?”

“一個工地高墜的現場,倒是沒什麼不方便的。”

“那太好了。”

案子本來就不多,遇到案子就是考覈,雖然說現在還沒到實戰的時候,但就這麼十幾個人,不必這麼死板。

有案子,大家自然都是激動的,畢竟燕達先的課有點過於硬核,對非法醫專業,真的不夠友好。而且,需要法醫的案子,肯定是死人了,現場學習總歸是更加直觀一些。

這裏面的考覈成員,有六七個都是陸令這樣的新警,有的還沒有見過死人呢。只是能來這裏的新警,估計都是兩大警校畢業的。

這邊有大車,考覈領導直接帶着燕達先和學員們一起去了現場。

事故的起因,是外掛電梯出了問題。可能也跟過年期間的大雪有關,也可能就是質量嚴重不過關,兩個工人咻斠恍┒囵N的鋼筋的時候,電梯發生了嚴重的脫落事故,從大約25米的高空直接滑落下去。

其中一個工人被壓在了下面,現在已經詳嗨劳觯硪晃灰驙懹羞@位工人作爲緩衝,多處骨折,目前在搶救中,生死不明。而且腹部插入了一根鋼筋,非常麻煩。

現在需要法醫和刑警勘查現場,一方面判斷有沒有人給電梯做了手腳,另一方面判斷死者的其他情況,到底是本身就在下面,還是被另一個人直接按在身下的。

現場已經被圍了起來,工地也暫時停工了,所有的警察都穿好了必要的鞋套等裝備,進入了現場。

這種工地現場,本身就極其亂,且一樓這裏也沒什麼擔心被破壞的現場,大家都靠的比較近,有幾位看着都有些受不了。

屍體已經被人搬出來了,身上插了好幾根鋼筋,全是血,此時已經死了20分鐘以上了。

但凡有一絲絲救援可能的,醫生都會拉走,很顯然這個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第157章 《刑法》

出現這樣的事故,是很離譜的。

施工電梯看着危險,其實安全係數非常高,這玩意有專門的防墜安全器,當吊幌聣嬎俣瘸^額定值時,防墜安全器發揮作用,吊痪屯W×恕�

這玩意就好像汽車的安全帶,如果慢慢拉,是能拉出來的,如果瞬間速度過快,比如說用力拉,就會卡住。而且,防墜安全器這玩意都是定期檢修的。

工地的施工現場負責人腦袋都大了,這會兒該來的頭頭都來了,目前什麼都不想,就一個目的,這個事賠錢,別鬧大了。在醫院的那個,多少錢都行,一定不能死,死兩個人還是壓力有點大!

這是個比較專業的工地,單從圍擋就能看出來,圍擋做得足夠高。雖然說存在道路沒有完全硬化、土方施工也沒有做到全部溼作業,但車輛會清洗、渣土車密閉咻敗⒐さ匚锪弦沧隽烁采w,總的來說還算是不錯的。

這樣的工地出現這種事故,概率真的太低了。

工人全都從樓上往下撤走了,撤走的時候,領導挨個檢查手機,不允許拍照,也不允許發出去。

這類新聞確實不多,並不是完全沒有此類事情……

對於工地的做法,警方這邊是見怪不怪了,因爲死了人,現在警察的第一要務就是分析事故原因,救人那是醫院的事情。

因爲今天還在授課,燕達先話也多了一些,開始給大家講高墜現場的一些情況。

“我研究過高墜現場的統計,基本上75%的高墜現場是自殺,20%左右是意外事故,意外事故中,男性佔比超過95%,這一起案件目前推測是意外,但是不排除有人惡意搞破壞,我在遼東這麼多年,工地意外事故遇到很多,但大多數是直接從腳手架摔下來,整個電梯出故障的,確實很少。”

“你們看,死者身穿黑色羽絨服,這裏有明顯的抓扯痕跡,力道非常大,這顯然不是高墜引起的,應該是另外一人在最後時刻使用蠻力對死者進行了壓迫”,燕達先皺了皺眉:“但是這個又很難認定,因爲屍體衣物被人動過了,醫生來還對屍體進行了簡單地檢查,而衣物上的指紋又比較難提取。”

燕達先講了一些之後,就開始了勘查,大家也就站在兩米開外,看着燕達先操作。一部分人有點受不了這種現場,就站在了大家後面。

……

“這情況能夠算緊急避險嗎?”陸令小聲地問向遊少華。雖然衣服被動過了,但是大家也能看出來,活的那個人,肯定是把死者當肉墊了。在下墜的那一瞬間,本能讓他做出了這樣的反應,而死去的這個人可能沒反應過來。

遊少華搖了搖頭。

“不能算嗎?也對,緊急避險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損害另一法益以保護較大法益,人命是平等的,這種情況下是故意殺人。”陸令還是記下了一些法條的。

遊少華接着搖了搖頭:“不好說,這情況下,要麼倆人都死,要麼活一個,還是活一個更好一些。我估計,避險過當可能性比較大。”

“避險過當?”陸令問道。

“可能是吧,定罪這種事交給法院。”遊少華並不太在意這個。

看遊少華不太想繼續解釋,也可能是壓根就不求甚解,陸令環顧四周,看到了燕雨,就過去又問了一遍。

“避險過當?”燕雨聽到陸令的問題,輕輕搖了搖頭:“避險過當這個詞我們用的比較少。我們以正當防衛舉例,有個詞叫防衛過當。防衛過當的前提,一定是行爲本身屬於正當防衛。同理,避險過當,前提也是行爲屬於緊急避險。那你說,眼前的這個案子,屬於緊急避險嗎?”

“不屬於……吧……”陸令搖了搖頭。

“對,不屬於。既然不屬於,那怎麼可能構成避險過當呢?”燕雨反問道。

“額……燕雨,是這樣,你還是給我解釋一下,爲什麼不屬於緊急避險吧……”陸令理解的也不夠透徹。

“緊急避險,簡單地來說,是爲了保護高位階的權利,而不得不去損害第三人的低位階權利。人命和人命,是一樣的,平等的,都是最高位階的權利,不能因爲保護你自己,就去侵害另一個人的生命權。這種情況下,當然不構成緊急避險,自然就無法認定爲避險過當。”燕雨輕聲解釋道。

燕雨聊着這些,周圍的人都在聽。這個現場,大部分人不太感興趣,血呼啦的,誰愛看啊!

遊少華說的對,公安只負責偵查等步驟,如何定罪量刑交給法院,這也就導致這種案子,在這培訓的新警和遊少華都不是太瞭解。只是,遇到具體的案件,聽到有專業人士解釋,又都想聽一下。

“那這屬於故意殺人案嗎?”陸令再次問道。

陸令問出了很多人想問的問題,如果這個情況不是避險過當,那是什麼?

“當然不是”,燕雨搖了搖頭:“他並沒有殺人故意,他只想活下來。”

“啊……那究竟是啥?過失致人死亡?”

“我個人認爲,這屬於本能求生反應。這種意外誰也不想發生,在那非常短暫的幾秒鐘內,活下來的人求生欲太強,一瞬間採取了這樣的方案,不應該構成犯罪。我們按照不構成犯罪的想法去思考問題,出罪的理由自然不是緊急避險,而是不具有主觀惡性,他的行爲也不具備期待可能性,是本能反應”,燕雨想了想:“法不強人所難。”

燕雨見大家在思考,和陸令接着解釋道:“這就好像駕駛員在高速公路上行駛,突然遇到了飛來橫禍,本能地就會開車去躲,這種行爲可能就會害死副駕駛或者後座的人,這種情況你既不能說駕駛員是緊急避險,也不能說他是故意殺人。這就是本能反應,不應當譴責他。”

“那,就好像洞穴案,兩個瀕死之人在洞穴裏,都要不行了,一個人把另一個人喫了,也是這種情況嗎?”陸令聽懂了燕雨的話,但還是感覺不是太理解。

第158章 人性之奇

“那不是,那是故意殺人。如果法律允許在自己生命受到威脅時,通過殺別人來保護自己,那法律就要亂套了。這種行爲不是瞬間的本能反應,而是爲了保護自己,主動去殺人,行爲就變質了。洞穴案和今天的案件,不是一個情境。”燕雨搖了搖頭。

“那就看着兩個人都餓死?這種情況不還能活一個嗎?”

“不對”,燕雨搖了搖頭:“如果一個人已經死了,那另一人可以喫他的屍體。屍體的物權和尊嚴權是低位階權利,爲了保護生命權,可以喫屍體。或者說有一隻大熊貓在,也可以殺大熊貓喫,唯獨不可以殺人喫。”

“我徹底明白了”,陸令點了點頭,法律這東西,說實話,還是很講道理的!

正如燕雨所說,法不強人所難!

兩個人在洞穴裏,誰也沒權利殺誰,但是可以比看誰能熬,熬到最後的,可以喫另一個人的屍體,但不能殺人。

和燕雨聊完,陸令謝過燕雨,走向遊少華那邊,小聲和遊少華說道:“遊隊,懂法還是很牛逼的啊。”

遊少華也小聲和陸令說道:“怎麼樣,你也打算考個法考?”

“不不不”,陸令搖了搖頭:“我是覺得,以後可以和燕雨這樣的組個隊友,有不懂的就問她。”

“……”

……

大家在溝通交流,燕達先卻一直在認真檢查屍體,不曾走神。

在他旁邊幫忙的劉儷文就做不到這一點,一邊在給師父幫忙,另一邊在聽燕雨講法律,一心二用,差點遞錯了工具。

現場被動過,所以有些證據也難認定,難度略大一些。

這也是現場勘查最難免遇到的事情。誰都希望遇到的是完美現場,但工地發生事故,第一批過來的肯定是工友,而且第一件事肯定是救人。

不僅是工地的人,就連第一批到達的醫生,也沒考慮過保護現場,醫生的第一要務是救人,若不是第一個病人也垂危,可能會把這具屍體也帶走。

一般來說,救護車裏的設備只能搶救一個危重病人,第一輛救護車來的比警車還快,來現場一看,一人垂危,一人完全沒有生命體徵,那肯定是救垂危病人。

第二輛救護車來的時候,警車已經到了,警察和醫生一合計,這一位已經死透了,爲了留下一些現場,這具屍體就沒帶走。

“頸部無損傷,右前臂下段後內側有4.0cm*3.0cm表皮剝脫伴挫裂傷,系鋼筋所致;右手大魚際有1.0*1.0挫裂傷……腹部有一處鋼筋貫穿傷,面積……肋骨骨折暫時無法判斷,需要帶走覈查……”

簡而言之,在這裏能判斷的還是太少,死亡原因是嚴重骨折、鋼筋穿刺、器官碎裂使人出血和器官功能衰竭。

這種情況下,如果沒有其他異議,並不一定需要做毒檢和解剖,屍體現在可以帶走了。工地意外死個人,這種事不能說常見,確實每個工地負責人都可能面對的。

很快地,現場勘查的警官也完成了基本的事故調查。

還真的是意外事故,就是對防墜安全器的檢查過於疏忽,吊坏馁|量也嚴重不過關。事故發生的重要誘因就是拉的鋼筋太重了!這個電梯標定載重是1噸,但這些鋼筋就有一噸多,再加上兩個人明顯超重。

這邊的工友說,這個電梯放一噸半都沒問題,日常也經常咻斠粐嵶笥业呢浳铩_@就屬於違規操作,日久天長,這次就出了問題,電梯沒有承受住重量,發生了脫落,而一噸多的重量,在超過額定速度後,齒輪錐鼓形漸進式防墜安全器沒有扛住,造成了這一慘劇。

現場除了燕達先之外,還有其他法醫,燕達先給了自己的一些意見之後,就可以走了。這就是大佬的待遇。

燕達先要走,其他人自然也沒必要在這裏待着,也確實幫不上什麼忙。

而負責培訓的領導,默默地把分數加給了劉儷文和陸令。

一個幫忙勘查,另一個提出了很多有意義的問題。

至於燕雨,他沒有打分權,燕雨估計會免試進入省裏的考覈。

關於這一點,在場這麼多人,沒有一個站出來說不服。

回到培訓的地方,已經臨近下午下課,燕達先也不講課了,和大家聊了一些他的經驗。

不要小看法醫,法醫遇到的都是大事,每一個都是血的教訓,尤其是燕達先這樣的法醫,不知道見過多少大事。

“今天這個現場,還是挺簡單的,正好和大家聊一些東西。這個工人爲了自己活命,把工友墊在了下面,實際上這種事很多。如果有一天,你們要執行救火任務,那麼一定要把消防面具扣緊。”

“雖然你是公安,但是你救人的時候,你救的人,他可能因爲求生欲太強,去搶你的消防面具”,燕達先講的,都是一些真實的、血的教訓:“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潛水救人,也一樣,一定要把你的氧氣面罩鎖緊,你的氧氣罐也要照顧好。人性就是這樣。”

燕達先說的這部分內容,很是黑暗,但卻很真實。警察這個行業可以說什麼事都能遇到,可不要覺得救火就只有消防員在做,警察也是一定要到現場的,必要的時候也得進火場。

“我這些年,見過一些各種各樣的死人的案件,08年那會兒,曾經有兩個人打賭,敢不敢喝一杯液氮,結果因爲打賭的東西誘人,另一個人真的喝了一杯液氮,當時就胃部膨脹、穿孔、器官衰竭,死得很快。”

“燕主任”,燕雨主動舉手問問題:“液氮這麼稀少的東西,儲存他的人,爲什麼會犯下這樣的錯誤?這東西不是隻有實驗室用嗎?”

“當然不是。那時候鄉鎮的畜牧獸醫工作站,都可能會有液氮罐,主要用於保存優質進口奶牛的米青子,所以負責儲存的人,也沒有什麼科學素養。而喝的人,就是獸醫站的臨時工。液氮這種物質,因爲太冷了,它倒進杯子裏之後,如果你一瞬間碰一下杯子,會由於萊頓弗羅斯特效應,並不會一瞬間感覺到過於寒冷。那個臨時工,用手碰了幾次杯子,感覺沒那麼邪乎,就喝了下去。”燕達先倒是很高興大家提出問題,給細緻地解釋了一下。

總之,法醫遇到的案子,有的愚蠢的不可想象。有打賭喫下一整袋食鹽的,有打賭喝下汽油的,有打賭……

……

人性很難用幾個詞概括,燕達先給大家講了自己的一些經歷,這種內容所有人都聽得非常認真。

在學校也是一樣,老師講課的時候,沒人愛聽,老師要是講起自己的特殊經歷,學生那求知慾直接就拉滿了。

第159章 守護光明路

兩週的培訓課,精華就在最後兩天,尤其是最後一天,是刑偵支隊的一把手,江支隊親自過來講的課。

江支隊只講了一上午課,主要講的是一些命案的偵破思路,內容非常紮實,除了遊少華,對其他人幫助都很大。

下午,是大家的討論時間,一方面江支隊也確實很忙,拿出來半天時間已經不少,另一方面,也需要給大家做一下未來一個月的佈置。

原本,大家都覺得,一個月的實戰考覈,肯定是去刑偵支隊辦案,但讓大家沒想到的是,居然是去派出所。

16個人,被分到5個城區繁忙的派出所,一個月。

這樣分配的原因也很簡單,在刑警隊,一個月,說不定都遇不到兩起有意義的案子,根本就看不出來各位處理問題的能力。而城區派出所,那不用擔心報警問題,那絕對管夠。

現在是四月下旬,天氣已經不那麼冷了,這也就意味着派出所開始忙了。

分配原則很簡單,抽籤,但是允許四人以內組成小組。

在省裏的考覈和最終考覈中,都是要組成小組的,尤其是最後的培訓過程,需要組六人小組。提前組小組自然也是鼓勵的。

陸令去找遊少華,結果遊隊給拒絕了。陸令也不強求,問了一下青山,青山自然是願意的。

最終,陸令、青山以及市區的一位刑警,被分到了光明路派出所。

市區的這位哥們有點慘,市裏一共有六個人報名,有一個人沒有繼續申請,就剩下了五人。

其他四人,包括燕雨在內,組了個隊伍,去了一個派出所,他就被剩下了。

……

光明路派出所算是繁華區域了,而且沿江。

鴨藍江流經這裏的時候,距離大海也就幾公里了,有的地方江寬有兩三公里,而光明路派出所轄區內,還有一座小島。

這島並不大,南北長1300米,寬200米,距離市區也就只有200米,從島上可以看到對面,距離新義州大概600米。島上酒吧、酒店等設施一應俱全,高樓林立。

現在還沒到真正忙的時候,再有一個多周,就是五一,到時候夜市就開了,人也會變多。

轄區有一個景區,這對於派出所來說,可不是好事情,這意味着忙。派出所恨不得轄區都是部隊、軍校啥的纔好……

但,陸令是很開心的,這地方巡邏起來感覺自然是不一樣,他畢竟只在這裏待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