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奉义天涯
報警的孩子媽已經上山了,家裏只剩下腿部殘疾的王樹豐和6歲的兒子王俊。
陸令問了王樹豐幾句話,王樹豐就有些急:“我也不知道她去哪裏了,我還囑咐她,撿多撿少不重要,早點回來就行。除此之外我還說了好幾次,一定不能去遠的地方,就……”
說着,王樹豐的焦急溢於言表,身體有些抖:“這外面這天這麼冷!唉……都怪我,都怪我!”
陸令看着王樹豐的樣子是真情實感,大概對這個家庭有了些瞭解,雖然家庭困難,但還算是很和諧,也不是重男輕女。在農村,13歲孩子上山撿柴火太常見了。
“這是啥?”陸令看着屋子裏有幾個大簸箕,簸箕裏有一些類似螺絲的零件。
“工廠的活,組兩個件,給1分錢,手快的話,一個鐘頭能組四五百。”王樹豐簡單地介紹了一下:“我和我老婆在家沒事就組這個。”
一小時居然只有兩三塊錢,陸令大概明白了這家的情況:“王霞有沒有說想去哪裏?這附近的村子裏,有她的同學、朋友嗎?她有沒有關係不錯的小男孩什麼的?”
陸令說着話,還沒等王樹豐回答,就看到這家的小男孩王俊在一旁站着,用手不斷地撥弄頭髮,縮着身子靠着牆,一臉畏葸地看着陸令。
“沒有啊,她這都放寒假了,周圍的村子……”王樹豐說了一半,陸令直接打斷了他,直接走到了小男孩這裏,蹲下,直接問道:“你姐姐去哪裏了?”
“我,我不知道。”小男孩嚇壞了,眼睛裏滿是驚恐,一下子跑到了王樹豐的牀邊。
“你別問我兒子啊,他才7歲他知道啥啊?”王樹豐嘆氣道。
“不對”,陸令看着王俊:“這麼大的孩子已經有自己的想法和意識了,他不是怕警察,他這個樣子,分明是在怕這個事。這個事他一定知道怎麼回事。”
“什麼?”王樹豐倒是相信警察,一把拉過了牀頭的兒子:“怎麼回事?你姐去哪裏了?”
王俊嚇壞了,哇的就要哭,誰知道王樹豐哪裏來的力氣,一下子幾乎要把兒子拽起來,伸手就要打:“快說,不說我揍你。”
“我,我……我姐說要給我帶肉回來喫……”小孩子還是很單純的,被他爸一嚇唬,就說了實話。
“帶肉?咱們村哪有……”王樹豐想了想,罵道:“壞事了!我們村沒有殺豬的,但是東坡村有,他們村大,有殺豬的!小霞搞不好是去那裏了!”
“老石,你在他們家等着”,王所這個時候立刻下了命令:“陸令,你跟我開車走,咱們去東坡村,沿途你多盯着點馬路。現在給周新新打個電話,讓他別上山找了,山上不缺咱們倆人,讓他也往東坡村走。東坡村就一個地方賣豬肉,走。”
陸令也不說話,立刻跟着王所出去了,順便打了個電話通知周新新。
王莊村距離東坡村三公里,開車很快就能到,但是這個天氣走路是真的有點遠,王所車子開得又快又穩,陸令則瞪大了眼睛看着路。
剛剛大概兩公里,陸令看到了路邊有個房子,立刻跟王所說道:“王所,停一下,過去看看。”
“這裏怎麼會有房子?”王所減速,然後有些不解。
“不知道”,陸令道:“我們往好的方面想,這小姑娘也不是外地人,對村子周圍很熟悉,說不定凍的受不了就先找個地方暖和一下。”
“這都閒置多久了……”王所說了幾個字,沒有說完,把車停了下來。怎麼說也得過去看一眼。
陸令打開手電筒,下了車,只是看了一眼,就興奮了:“王所,有腳印!”
“好!”王所也有些激動,他已經看出來這個房子是幹嘛的了。
這是收草莓的房子。
每年到了季節,農戶自己是沒有辦法把草莓賣到外地的,一般就會有一些本地人,用自家的地蓋個房子,外面搭個棚,就開始收草莓,並且按照規格進行分裝。然後每天都會有外地的商人來這些地方把草莓再收走。
這地方就是那種房子,看樣子因爲沒啥東西,可能就沒鎖。
二人快步走了過去,發現這地方也不是沒鎖,只是外面的鐵皮大棚被這幾個月的大風吹歪了,有個縫隙能進去人。
陸令在這裏看到了有人鑽進去的痕跡,地上還有一些柴火碎。
“人肯定在裏面”,陸令說着話,就把鐵皮大棚又掰開了一點,然後就往裏面鑽,王所緊隨其後,二人直接進了棚裏。
大棚是搭在一個磚瓦房旁邊的,磚瓦房沒鎖門,二人打着手電往前走,然後往屋裏照了一下,看到屋子的一角蜷縮着一個小姑娘。
話不多說,二人迅速進了屋,發現小姑娘想在屋裏取暖,但是身上帶的柴火太少,還沒等暖和就燒沒了,正蜷縮着恢復體力呢。
不過,這個溫度,如果二人不趕到,到底是先恢復體力還是先出事,誰也不知道。
“你現在什麼狀態?我們是警察,來找你的”,王所蹲下說道。
“啊?我……我沒事,我能回家”,王霞嘴脣都有些發白。
“意識清醒,這就太好了”,王所立刻把手電放起來,然後脫下最外面的衣服,包住了女孩,跟陸令說道:“你去把那個入口再掰開一點,我抱着她出去。”
陸令點點頭,立刻往外走,二人很快就離開了這裏,把女孩放到了車上。
車沒有熄火,25度的暖氣開着,直到把女孩抱上了車,王所這才放心。
“呼,今天這個事我記你頭功啊,年輕人就是好,腦子反應真快!”王所誇讚道。
“我也是邭夂谩保懥羁蜌饬艘痪洌幼啪驼f道:“王所,剛剛這女孩家裏的情況您也看到了,家裏條件很差。她現在已經有了體溫過低的症狀了,別看她這會兒沒事,還是帶到鎮上醫院看看吧。”
“好”,王所點了點頭,立刻拿出電臺,跟縣局報備:“我是王興江,我和我所民警在村外兩公里的地方已經找到了走失女孩,目前女孩生命體徵平穩,我現在準備帶女孩回鎮上醫院檢查一下,然後再給她送回去。”
“指揮室收到”,指揮室說話的這位明顯是認識王所的,直接在電臺裏說道:“王所,你們這速度夠快的,找到就太好了。”
“我先回鎮上”,王所道:“最終情況待會兒再報。”
第16章 何不食肉糜
王所把自己的大衣墊在了後座上,把女孩放在上面,然後暖氣開到最大,開車往鎮上走,陸令則給周新新和石詳義打了電話。
根據王所的安排,他們三個先不必回所,在村子裏待着,直到所有上山的百姓都回來了再說。
這種天氣晚上上山還是有危險的,王所還是比較謹慎。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陸令問小女孩:“有沒有感覺很癢?”
“我沒……沒事”,王霞問道:“我,我不想去醫院……”
“沒事,不用你花錢”,陸令看出了小女孩的想法,接着道:“你這懷裏捂着的,是給你弟弟買的肉嗎?拿出來吧,別捂着了。”
“好”,小女孩顫抖着手,想去拉拉鍊,但是手就像是不聽使喚,試了好幾次都不行。
“你現在先別亂動了,我來幫你。你不要太擔心,你這只是有點失溫”,陸令道:“車上沒有熱水,你就和我聊聊天。”
說着話,陸令把座椅往後放了放,然後幫助女孩把外套裏面的肉先拿出來了,看着還不少,有兩斤左右,很明顯是凍了很久的,然而女孩卻捂着,也難怪核心溫度降得這麼快。
東北這地方,這個季節殺豬,往戶外隨便放都能凍得邦邦硬,而小姑娘這肉都已經化凍了一點,這……這是得有多疼愛弟弟啊……
陸令高中是個理科生,他腦子裏不自覺的分析,兩斤零下20度的肉,如果要徹底解凍,大約需要……嗯……65大卡的能量……對於一個本身就極度寒冷的人來說,這很致命。
“她沒啥事吧?”王所開着車,問道。
“沒溫度計,我也沒辦法給她測口腔溫度,我感覺他已經處於輕度失溫了,可能已經接近中度”,陸令解釋道。
“啥叫輕度失溫?”王所還真沒聽過這個詞。
“體溫過低,身體的核心區域體溫跌到35攝氏度,就開始像她這樣抖動,手沒辦法做複雜的動作,如果再往下跌,就開始意識模糊了”,陸令道:“我必須不斷地看着她,和她交流,別讓她睡過去。”
核心體溫如果跌到35攝氏度以下,就是中度失溫,手就拉不上拉鍊了,王霞已經開始有這種症狀了。中度失溫還會導致說話含糊、迷糊、可能會反常脫衣。
反常脫衣現象是由於神志不清產生幻覺,腦部缺血、缺氧導致體溫調節中樞麻痹,感覺出現紊亂,誤以爲很熱。
核心體溫降到33.88攝氏度以下,雙手雙腳基本上都沒辦法用了;跌到32.22攝氏度以下,皮膚開始腫脹發紫,思維混亂……額,後面的陸令記不清了……總之,再往下跌,人就快死了。
那麼有人問了,爲啥這個溫度這麼精確呢?小數點後兩位?
陸令看這些的時候倒是一下子能明白過來,因爲這些文獻的研究者原本都是使用的華氏度,33.88攝氏度就是79華氏度,我們現在看都是折算成攝氏度。
而全世界只有漂亮國這一個主要國家使用華氏度,所以看到這種數據自然就明白是哪個國家做的具體研究。
“看不出來,你懂得還挺多”,王所有些意外,今天陸令的表現真是讓他刮目相看。
“我……”陸令沒接這話,接着和小姑娘聊了起來。
並不是他懂得多,而是他擅長學習。陸令剛來第一天就凍了夠嗆,他就專門上網查了一些凍傷的資料,然後就基本上記住了。
研究生這幾年別的沒學會,查文獻查資料那叫一個麻利。
一路上幾乎沒遇到別的車,不到半個小時就回到了鎮上,途中已經聯繫了醫院。
鄉鎮醫院的設備也很普通,尤其是大晚上的,連X光機都啓動不了,化驗血都沒人,只能做一些簡單地急救和姑息療法。
一旦在這種地方有什麼急症,就是來這裏做個基礎的緩解,打針之類的,然後坐着鎮上唯一的、有供氧設備的救護車送到縣城。
小姑娘因爲沒啥大問題,醫生治療起來也算得心應手。一個地方的醫生有一個地方的特色,比如說陸令老家渝州那邊的醫院,肛腸科非常強大。而這邊哪怕是鎮醫院,也會治療凍傷。
醫生在小姑娘的腋下、脖子和腹溝這裏都放了暖水袋,然後給她喝了一些溫糖水,讓她躺着蓋着被子,下面還有電褥子,整個治療過程都沒用到醫療器械。
“沒什麼大問題,這種的送來早就行”,醫生和王所認識:“這是咋了,大半夜的?”
“這孩子,去給弟弟買肉去了,結果凍肉就一直放在懷裏,人都凍壞了。”陸令下車的時候,把肉順便也拿下來了。倒不是他閒得慌,而是王霞一直盯着這點東西,陸令乾脆就別讓這塊肉離開王霞的視線了。
“肉?”醫生順手拿過來看了看:“這……這肉不對啊。”
“啊?”陸令有些不懂,連忙問道:“怎麼了?壞了啊?”
“這是槽頭肉啊,怎麼買這個,這肉可不好。”醫生倒是瞭解一些。
陸令一聽,立刻氣不打一處來!
這誰啊?是白天兒子報警那個殺豬的嶽軍嗎?要是他,賣給這小姑娘不好的肉,陸令回頭非得找他去!這也太不是人了!
誒?什麼是槽頭肉?
???
王所也拿過袋子看了看,點了點頭:“確實是槽頭肉,這誰賣的,夠不是人的,這東西喫了對人不好。”
“警官”,蓋着被子躺着的王霞這個時候發聲了:“你們不要怪那個賣肉的,這是……這是人家看我可憐,送我的,我一直不好意思要,給他錢,他都沒要,他說這個肉不好,不值錢……”
“啊?你知道這是槽頭肉啊?那你還喫?”陸令有點不理解,這喫了有害健康的話幹嘛要喫?
“沒事的……切開把淋巴結釦了,再多煮一煮,就能喫……我看網上說這個脖子裏面有細菌,需要多煮會……”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今年豬肉30多一斤,實在是……”
陸令不說話了,他剛剛的話,頗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感覺,聽到這裏感覺有些羞恥。
今年肉價確實有些誇張,對陸令影響不是很大,他現在不當家也不知道柴米貴。而王霞家,因爲肉漲價,已經很久沒喫肉了,弟弟都快饞死了。
“沒事,倒也能喫”,醫生解釋道:“很多謠言,說槽頭肉淋巴結多,但淋巴結這東西豬身上好幾個地方都有,也沒啥大不了的,還有謠言說打針打到這裏,藥殘高,這也不存在,你想啊,嬰兒從小就胳膊打疫苗,比動物打的可多,那胳膊還能藥殘多高嗎?只要把腺體、淋巴、淤血清理乾淨,和其他地方的肉區別不大。說實話,現在這肉價,這槽頭肉也有賣的,只是價格相對便宜。我怕的是這姑娘30多一斤買了槽頭肉,既然是人家送的,那老闆還確實是好人呢。”
“嗯嗯!”王霞的眼睛裏閃着光亮。
第17章 社會思維之五境
醫生知道姑娘沒事,就暫時去忙別的了,王所把情況報給了縣局,也回派出所了。
派出所距離醫院也就200米,這個小鎮本來也沒多大。
暫時還不能讓王霞回去,肉就放窗臺外面凍着就行,明天一早,輪到孫所他們組去林區警務站,到時候再把王霞送回去,大晚上的太冷,能避免出去就儘量避免。
王霞的家人來不及感謝石祥義,周新新就帶着老石和老李撤了。全村都平安回家,今天的任務圓滿完成。
陸令還沒走,他自告奮勇,在這裏陪王霞聊一會兒,監控一下王霞的身體狀況。
過會兒王所會過來給王霞送點晚飯,估計到時候王霞就徹底康復,能一個人在這裏睡覺了。
和王霞聊天,陸令有一種和大人聊天的感覺。
聊天中,陸令得知,本地的農村低保標準是每年5052元/人,她父親申請了特困人員救助供養,是每年7020元。
低保發放是補差,不是直接給。比如說她家四個人低保額度是5052*3+7020元=22176元,而她媽媽一個月有1000塊錢收入,那麼低保就發放22176-1000*12=10176元。
總之,是補到這個數。一家四口,一年的所有收入是2.2萬元,平均月收入不到2000元。
夠基本的喫飽穿暖,但是姐姐上學、弟弟馬上上學、父親癱瘓,還是很艱難的。
王霞說她非常佩服警察,非常感謝政府,要是沒有低保她家是活不下去的,陸令也只能感嘆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以前低保沒有辦下來的時候,王霞家裏更困難,那時候她媽媽爲了弄一點肉碎,去屠宰場跟人家點頭哈腰,讓她和弟弟能喫點肉味。
十幾歲的身體恢復能力還是很強的,等到王所拿喫的東西回來了以後,王霞的體溫已經恢復了正常,可以喫東西了。
“這也太……”王霞看着王所拿來的大飯盒,嚥了口唾沫。
“愣着幹啥?”王所問道:“怎麼,不和你胃口?”
這是一個很大的飯盒,分爲三層,下面就是兩個大饅頭,這饅頭陸令一頓飯也只能喫一個。上面兩層,一層是剛炒的雞蛋,另一層是一些切開的火腿腸和鹹菜,看樣子用微波爐熱了熱。
這個時間了,食堂的東西也就只能這樣了,王所這還特地炒了個雞蛋,絕對是有心了。
“我能給我弟……”王霞說完有些不好意思:“沒,謝謝謝謝叔叔!”
說着,王霞拿起一個大饅頭,就大口吃了起來。
“你這喫不完這些菜就得扔了,別光喫饅頭”,王所感覺王霞有些不好意思,故作嚴肅道。
“嗯……”王霞低聲呢喃了一句,這纔開始喫菜,喫着喫着,眼淚就pia-pia地往下掉。
她也不會說什麼感謝的話,但是她知道,要不是這倆人,她就死了。
她這時候腦子才清醒過來,知道自己今天差點就凍死了。
“慢點喫,我們還有工作,先走,明天早上有人來接你。這饅頭你最好只喫一個,別一次喫太多,菜別剩下。”王所看這個樣子也不舒服,拉着陸令往外走。